美容院
石油井架在阿不旦村外的荒野架起來不久,美容院也跟著開在了離井架不遠的路邊。小姐們用石油人廢棄的移動板房,組裝起簡陋但溫馨的一個個小房間。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白天睡覺,睡夠了坐在外面,聽著浪漫抒情的歌兒,遠遠看著石油人在井架上上下忙碌,她們知道那些石油人白天對著荒野打井,晚上就會三三兩兩過來,在她們柔軟的身體上打井。這些女孩大多從內地來,操著五花八門的口音,有四川調、河南腔、甘肅土話、廣西鳥語。美容院和飯館一體,進去床和餐桌一樣多。等著上菜的工夫,拐進隔壁的小房間,就把下面的事解決了,飯錢和小姐費算一起,發票也開一起。亞生的摩托車經常從美容院前面經過,那些小姐很快認識了他,知道他是阿不旦村村長,見他過來就招手。
石油井架
在牆根乘涼的那幾個老頭兒嘴裡,村邊的石油井架成了每天的話題。井架豎到一半時,幾個老頭兒就對亞生說:「石油鬼子在我們村邊立了那麼高一個架子,你村長也不去管管,那可是我們村裡的地方。」
「我村長可管不了他們。」亞生說,「縣長都管不了。石油是國家的。國家規定,我們地下的東西全是國家的,只有地皮皮上的東西是我們村裡的。」
「國家有沒有規定幾米以下是國家的,幾米以上是我們村裡的?有規定的話你給傳達清楚,以後我們挖井,挖到國家的地方了,有水沒水,我們都停住。」
亞生說:「不管你挖多深,土裡的東西,除了樹根、土豆、胡蘿蔔、皮牙子、卡麻古,其餘全是國家的。土裡的文物是國家的,礦藏是國家的。金子銀子都是國家的。說到底,連土也是國家的,叫國土。我們只是在國家的土上面種糧食,糧食是我們的。」
「那這麼說,地上的東西應該都是我們的,他們把井架立在地上,也該給我們村裡點錢吧。」
「當然給了,只不過給縣上了。」亞生說,「石油部門給國家上一部分稅,給地方上一部分稅。給地方的稅都給縣上了,你們沒見縣上蓋了那麼多高樓,縣領導換了那麼多高階小車,都是石油給的錢。聽說縣上一下多了好幾個億的收入,都不知道咋花。修了一個廣場,就花了幾千萬,廣場上那個叫鼎的大鐵鍋,就花了幾百萬。」
「石油是從我們村子下面打出的,又不是從縣城下面打出的,為啥把錢都花到縣上,一分錢也不給我們村裡花?是不是給的錢都讓你村長花掉了?」
石油井架剛豎起時,村裡人都跑去看。老頭兒坐在牆根不動彈。遇到這樣的新鮮事,老頭兒不能跑在前面,老頭兒要有老頭兒的樣子,遇到啥事都能坐住。
年輕人跑回來說:「那個井架高得很呢。站在井架頂上,能摸到白雲,綿綿的;摸到星星,燙燙的。」
幾個老頭兒溜達到村邊。村邊對著井架的牆根成了老頭兒們每天的乘涼處。井架就在眼前,每天往天上長一截子。
「這下年輕人可有高處爬了。」
「這麼高的地方,可能不讓老年人上吧。要讓上的話,哪天我們幾個老頭兒上到井架尖尖上聊天去。」
井架修到一半就有人圍過去,想往井架上爬,被石油人趕回來。被趕回來的人說:「人家正在施工呢,害怕掉下來的鐵砸著我們,才不讓到跟前去。等修好了,會把我們村裡人都請去,到井架上觀光。那是立在我們村邊的東西,想啥時候上去都行,就像我們的水塔一樣,方便得很,不用著急。」
井架建好後,村裡人卻連井架跟前都去不了了,一人多高的鐵護欄遠遠圍在井架四周,朝村子方向有一個鐵門,兩個帶警棍的人日夜守著,村裡人根本走不到跟前,在大門口就被擋住,攆回來。
一次,驢師傅阿赫姆騎毛驢闖進大門,被警衛從驢背上拉下來。
警衛把阿赫姆渾身搜了一遍,把驢背上的褡褳搜了一遍,說:「你進來幹啥?有啥事情?」
阿赫姆說:「我要上到井架上去。」
「你上到井架幹啥去?」
「我的一隻羊走丟在戈壁上了,我想爬到井架上看一看,不知道它臥在哪個紅柳墩後面了。」
警衛說:「你就是丟了一群羊,也不能上到井架上去。再說了,爬到井架頂上看人都像螞蟻一樣小,怎麼能看見你的羊?趕快回去吧,不然叫石油警察了。」
後來亞生村長上去了,人們心裡才舒服了一點。村長亞生成了阿不旦唯一一個上去過石油井架的人。老頭兒們從議論井架轉到議論亞生村長。
「連玉素甫都沒上去過井架。看來這個井架確實不是一般人能上去。」
「在這一點上,玉素甫比不過亞生村長。玉素甫雖然走的地方比亞生遠,他去過麥加,但上的地方沒亞生高。玉素甫最高上到村裡的水塔上面。」
水塔是玉素甫十幾年前帶人造的,有兩個半房子高。這些老頭兒都記得,當時水塔建起來時,人們興奮的不是有了自來水,而是爭先爬上水塔,從高塔上往下看,看見自己家房頂,看見別人家房頂,看見毛驢脊背和人的頭頂,整個村子都在眼皮底下。
老頭兒們說著話,亞生騎摩托車過來了。亞生經常喝了酒,摩托車油門轟得跟驢叫一樣。但是,見了這些老頭兒,他的車一下就慢了。他從來不在老年人面前逞狂。
「哎,亞生村長,你就不能和我們這些老頭兒說會兒話嗎?看你當個村長驢不停蹄的樣子,忙活啥呢?」
「你們這些老年人忙活完了,不著急。青年人都快急瘋了。西部大開發了,到處都在挖,可是我們的坎土曼沒事情幹。我在給坎土曼聯絡活兒呢。」亞生說。
「聽說你上到那個石油井架尖尖上,伸手摸見星星燙燙的,摸見白雲綿綿的,可是真的嗎?」
「你站在上面看見我們村子是啥樣子?看見我們幾個老頭兒了嗎?我們可是天天坐在這個牆根望井架呢。」
亞生摩托車朝路邊牆根拐了一下,停住,兩腳踩地,騎在上面。
「還有人說我摸見飛機膀子了,你們信不信?不過嘛,那個井架確實高,從上面看,我們的房子就像狗窩一樣小。在上面只能看到村裡有東西走動,分不清是人還是牲口。不過,上面有一個望遠鏡。在望遠鏡裡看村子,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樣,太清楚了。啥都看到了。」
「有多清楚,你都看到啥了?」
亞生別在腰上的手機這時叫起來,亞生接了個電話,騎著摩托車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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