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亞生村長

亞生村長的摩托車看上去就是鐵匠鋪造的,他經常喝酒騎摩托摔跤,每次都推到鐵匠鋪修理,前大燈的架子是吐迪照著打造的,前後輪擋泥板和機器蓋板是吐遜用鐵皮焊的,排氣管是吐迪用鐵皮卷的。亞生喝酒開車是出了名,摩托車油門吼得驢叫一樣,左右擺,整條路都是他的。路上的人、車、驢都遠遠躲開。

今天亞生村長沒喝酒,摩托車直直開到鐵匠鋪跟前。圍在鐵匠爐旁的人自動讓開,讓亞生村長站在中間,鐵匠吐迪也停住手裡的錘,跟亞生打招呼。

亞生村長說:「吐迪師傅,你的好事情來了,我看以後石油井架和他們的卡車也離不開你。我上到井架上看過,上面全是粗鐵件,鐵匠鋪裡隨便能打出來。你不忙的時候嘛,把爐子架到他們的井架邊,火點著等著,肯定有幹不完的活。」

吐迪說:「你村長幫我聯絡一下嘛。有大活幹了我給你提成。」

亞生說:「我現在正聯絡挖石油管溝的活兒,你的鐵匠鋪趕緊打坎土曼吧,坎土曼的大活兒來了。」

「聽說石油打出來井架就搬走了,你要給我聯絡活就早聯絡。」吐迪說。

「石油打出來就建煉油廠,煉油廠也是用鐵建,少不了你鐵匠的活兒。依我看,你的鐵匠鋪大幹一場的時候來了。我走到哪裡,都看見到處堆的是鐵,人們乾的都是鐵活,我就不信還能把你的鐵匠鋪閒住。」亞生說。

「那些鐵活跟我們鐵匠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吐迪說,「那都是工廠造出來的東西。」

「工廠也是一個大鐵匠鋪。」亞生說,「有些東西工廠造不了,就得靠鐵匠鋪。」亞生說:「你的鐵匠鋪宣傳還不夠,尤其外面來開石油的、開工廠開礦山的人,還不知道阿不旦有鐵匠鋪,有你吐迪這樣的老到鐵匠。知道了他們肯定會開著車來找你。我們村委會決定在村邊路口立一個大廣告牌,把村裡的好東西都寫在上面。當然,包括你的鐵匠鋪。但是,吐迪師傅,你知道村裡沒錢,所以讓每人出一點力,這個事就幹成了。」

吐迪說:「出一點力沒麻達,到時候我讓兒子吐遜幫你去栽廣告牌子。」

亞生說:「栽牌子別人都會幹,做廣告牌子的事嘛,你的鐵匠鋪就承擔了吧,就是幾根鐵,焊一個框子,框子裡焊一大張鐵皮,沒多少錢。到時候我把你的鐵匠鋪放到最重要的位置,在下面寫上‘廣告牌由吐迪家鐵匠鋪贊助製造’,這樣你的名聲一下子就出去了。」

吐迪說:「我的名聲出去有啥用?我是一個打鐵的人,不是機器,一天打一把坎土曼,就沒勁了,外面的活兒,我從來都不想,我只想打坎土曼,只要有打坎土曼的活兒,就行了。你村長說了半天,是想讓我免費給村裡焊一個招牌吧,電焊的活兒我不會幹,那是我兒子乾的活兒,你找他說去。他要願意,我沒意見。」

黃母狗

亞生村長騎著摩托車在路上跑,他家的黃母狗跟在後面跑。黃母狗知道主人亞生是村長,跑起來尾巴彎彎地翹著。母狗翹尾巴跟公狗不一樣,從尾巴梢朝上彎成好看的鐮刀狀。公狗從尾巴根翹起來,旗杆一樣。母狗除了發情時候,一般不像公狗一樣翹尾巴,那樣會把水門露出來,紅兮兮的,不好看。

黃母狗跟著摩托車跑到鐵匠鋪,主人停了會兒又騎摩托上柏油路,母狗眼看主人的摩托車跑遠了,追不上,就站下幹望,望一陣,沒意思地回家。亞生以前騎驢趕驢車出門,黃母狗總是跑在前面。自從騎上摩托車,母狗覺得和主人的距離一下拉遠了。狗攆不上主人屁股下面騎的那個鐵牲口,它跑得比狗快。

沒有摩托車時,阿不旦村跑得最快跑到最前面的是狗,狗後面是腳踏車,腳踏車後面是驢,羊跑得最慢,跑在羊後面的是人。

人這個東西怪,他靠兩條腿跑,連雞都追不上,跑幾下就喘氣,但是他能騎在其他東西上跑。人啥東西都騎,除了騎牲口,還騎腳踏車、摩托車。狗覺得人的腿中間真是個好地方,什麼東西都願意鑽進去讓人騎。但人就是不騎狗。人為啥不騎狗呢?小孩兒一騎到狗身上大人就喊叫,狗嚇得立馬跑掉。大人警告小孩不能騎狗,說狗是吃肉的,小心狗把襠裡的一梭拉肉吃掉。這是對男孩兒說的。男孩兒穿開襠褲,襠裡的小東西狗看見饞,忍不住咬一口就完蛋了。

村裡被咬掉蛋的有多少,只有狗和貓知道,人是不會自己說的。有的小時候被狗全咬了,打一輩子光棍。有的剩下一個,勉強過日子。

貓比狗更危險。男不養貓,老人都這麼說。貓喜歡上床鑽被窩,晚上男人下面的東西會突然動起來,簌簌往前躥,貓誤認為是老鼠,撲上去一口咬住。

要發生事情了

亞生村長的摩托車「嗚」地從柏油路上開過去,又「嗚」地開過來。「像驢跑騷溜趟子一樣。」坐在牆根喧謊的老頭兒說。老頭兒們坐在牆根背陰處,面朝公路,路上過往啥東西都要叼到嘴上說幾句。

村長亞生這陣子忙。馬上就要挖石油管溝了,一村莊人都把坎土曼磨快等著,亞生村長的摩托車上也綁了一把坎土曼,一旦管溝開挖,他這個村長也要和村民一起掙錢。

幾年前,石油勘測隊的卡車在村外停住,搭起帳篷的時候,村長亞生就知道阿不旦村的好事情來了。他從電視上早就知道塔里木發現了大油田,沒想到油田就在自己村子下面,油井就要打在自己村莊旁邊。

比亞生更早知道的是狗,亞生記得自己小時候荒野有狼,狗夜夜對荒野叫,後來沒狼了,狗就對著路叫,路上來的新東西讓狗不放心。現在狗又對著荒野叫了,狗聞到陌生東西的氣味,聽到陌生機器的聲音,狗在夜裡對著荒野吠叫,又對著路吠叫。狗白天夜晚叫個不停。

柏油路剛通到荒野,村裡人就迫不及待趕驢車騎毛驢走到荒野深處,回來時車上驢背上總會放一截鋼管或一個閥門類的鐵疙瘩。第一輛石油大卡車經過村子時,全村的狗追著咬,毛驢追著鳴叫,一直追到村外。

要發生事情了。多少年來只有毛驢車走動的荒野上,突然開進來好多大卡車。飛跑的卡車在荒野上揚起山一樣高的一道道沙塵,好久不散,順風飄來時,楊樹葉子上滿是落土的聲音。

荒野的寧靜被打破。首先改變的是路,那些巨大卡車,根本不把以前驢車進荒野走的路當回事,橫衝直撞,去哪兒直直開過去,遇溝填溝,遇梁翻梁,遇到小樹和灌木直接軋過去,遇到大胡楊樹連根推倒,它們在荒野上軋出一條又一條筆直的道路,把以前的驢車路碾得找不到,驢車沒辦法順著卡車道走,不入轍。

不久後,縣環保局的人來到阿不旦村,找到亞生村長,把他拉到石油卡車碾過的路上轉了一趟,讓他說出這些地方以前有多少樹被石油人的卡車推倒,有多少灌木被軋死,全做了記錄,還說到時候讓亞生村長作證。其實不用亞生村長證明,石油卡車碾過的地方,到處是軋倒的胡楊,推倒的百年老樹,根朝上躺在一邊。

過了段時間,亞生聽說縣環保局罰了石油上五十萬元錢,並責令他們以後遇到胡楊樹和成片灌木,要繞著走,不能橫衝直撞。通知送達後,石油上立馬給縣環保局交了七十萬元罰款。多交了二十萬。說是以後的罰款。罰多少錢都行,錢有的是,但他們的大卡車不會拐彎。他們的勘測路線都是直線,不會因為一兩棵樹拐彎。

以後的事亞生村長就不知道了。那些巨大輪胎的卡車依然走直路,不拐彎。依舊有擋道的樹木被推倒和軋死。一旦有樹木被推倒軋死,村裡就會有人趕驢車去把死樹拉回來,樹枝燒柴,樹幹用處就大了。沒有廢木料,即使一根歪扭的木頭,搭羊圈棚總可以。這些年不光村外的樹不讓砍伐,村民自己種的樹也不能隨便砍,砍一棵樹都要到縣林業局報批,手續辦了才能合法砍伐。村裡人都知道,砍樹和殺人一樣是犯罪。砍多了要坐牢。已經有人偷砍胡楊坐了牢。可是,別人推倒的樹拉回來不犯法。那些軋死的樹,扔在荒野上,也是爛掉,拉回來還能用。林業局的人不讓動那些死樹,說是證據。還是有膽大的人趕驢車去拉。驢車還走他們以前進荒野的老路。

不管怎樣,這個偏僻村莊的寂靜生活熬到頭了,亞生想。阿不旦村打出石油,村莊很快會富裕起來,他這個村長也會富裕起來。這麼大的機會來了,村民們不知道把握,我村長不應該把機會錯過。亞生村長整天坐在家裡等待有人來找他,他是村長嘛,在村莊周圍打石油、建廠子、開荒,他們肯定會來和他這個村長打招呼。可是,沒人來跟他打招呼。那些石油卡車,從村子中間轟隆隆開過去,又開過來。沒有一輛車在他村長亞生的門口停下來。亞生坐不住了,騎著摩托車跑荒野上的井隊,跑鄉上縣上。輪胎跑爆了好幾條,越跑越覺得,村莊周圍發生的這些,也許真如玉素甫說的,跟他們的坎土曼、跟這個村莊,都沒有多少關係。

直到「西氣東輸」工程開始建設,亞生才看清楚,屬於坎土曼的活兒來了。石油從村莊下面打出來就運走了,不會給他們一分錢,但石油上的活兒,可能會給一些讓他們的坎土曼幹。只要有活兒幹就有錢掙,坎土曼掙錢的機會來了。

亞生村長的摩托車,順著那些通向荒野的道路和卡車輪胎印找到村子周圍的一個又一個井隊,他包裡裝著阿不旦村的公章,走到井隊首先介紹自己是阿不旦村村長,「就是那個村莊。」他手指著村子。人家要是聽不明白或不相信,他就掏出公章來,給人家看。人家問他有啥事情,他就說:「有坎土曼乾的活兒嗎?」人家聽了笑,他也不知道人家笑什麼。

亞生還動員玉素甫去石油上找活。「你要包上一百公里挖管道的活,我們都掙大錢了。」玉素甫說:「亞生你不要做夢了,石油上根本沒有坎土曼乾的活兒。他們有活兒也不會想到我們的坎土曼。坎土曼要能幹石油上的活兒,石油早被我們的坎土曼挖出來了。」

亞生知道玉素甫對外面的活兒沒興趣了,他當了好多年包工頭,掙夠錢了,不往外面跑了。亞生不一樣,他是村長,村莊周圍出現這麼多工地,打油井的、建廠房的、開荒地的,這對於村裡扛坎土曼的人,是多大的機遇啊,他不能閒待著,要出去跑活兒。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

一個人的村莊》《本巴》《捎話》《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