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
鐵匠鋪前停著一堆驢車,有的驢卸了,拴在車上,有的驢架著車站著,拴在別的驢車上。驢車卸與不卸要看停車時間長短。時間長,就把驢卸了,驢會輕鬆舒服些。停留時間短,驢就拉車站著。也有的人懶,嫌卸驢套驢麻煩,就讓驢大半天架車站著,自己坐在一旁抽菸閒諞。攤上啥樣的主人都是驢的命,驢只有不吭聲受著。
鐵匠鋪是村裡最熱火的地方,人有事沒事喜歡聚到鐵匠鋪。驢和狗也喜歡往鐵匠鋪前湊,雞也湊,都愛湊人的熱鬧。人在哪兒扎堆,它們在哪兒結群,離不開人。狗和狗纏在一起,咬著玩,不時看主人,主人也不時看狗,人聊人的,狗玩狗的,驢叫驢的,雞低頭在人腿驢腿間覓食。
都是來打坎土曼的人,有人打好了,拿在手裡端詳,其他人在等。打誰的坎土曼,誰就過去掄大錘,鐵匠吐迪拿小錘,小錘打哪兒,大錘跟哪兒。阿不旦村的男人,個個會掄大錘。小錘只有鐵匠吐迪一人會掄。最後,到了打刃的時候,就全是小錘的活了。別的人只能看著。一把坎土曼,眼看著從一塊鐵燒紅,錘扁,一錘錘打出坎土曼的樣子,到最後成形,全過程都在眼前。這樣的東西用著放心。不像商店裡買的,咋做出來、用啥材料做都不知道。
吐迪一天最多打兩把坎土曼,這是最快的了,平常時候打一把就收工。現在鐵匠鋪前排隊的人多,那個挖石油管溝的活聽說就要開工了,每家都準備了好幾把坎土曼,勁大的人備了兩三把,村裡的坎土曼猛增了多少,鐵匠吐迪也不知道。有人嫌他手慢,等不及,到老城巴紮上買。這些外面鐵匠打製的坎土曼,以後要幹阿不旦村的活。自吐迪記事以來,還沒見過哪個阿不旦人用過外面鐵匠打的坎土曼。鐵匠吐迪也有點急了,好在鐵匠鋪前等候的人多,幫手掄錘的人也多,吐迪就一天多打一把。多打一把坎土曼就等於多了上萬錘,吐迪每天打到最後手臂痠痛,大錘掄完了,小錘的活是他一個人的,沒有誰能幫忙。一個人的心再細,力氣沒有了也沒辦法。吐迪知道這些趕出來的坎土曼,有的少打了幾錘,有的欠點火,他都記著呢,等下次這把坎土曼維修的時候,他再多敲幾錘補上吧。欠缺的幾錘別人看不出,只有鐵匠自己知道。鐵越打越硬。好鐵活就是一錘錘打硬的,這兒少幾錘,那兒缺幾錘,東西肯定就差了。
柏油路
吐迪家的鐵匠鋪從去年夏天開始紅火起來,那時村外的石油井架已經立起來,巨大輪胎的石油卡車日日從村子中間的馬路開過。村子裡第一次有了柏油路,石油上的人給鋪的,他們的石油大卡車要穿過村子,到東南邊的沙漠荒野,就鋪了一條柏油路,一直通到井架下。
讓鐵匠鋪紅火起來的原因有兩個。
一是廣播電視上天天說的「西氣東輸」工程。這個工程從阿不旦村邊的油井下開始,向東挖一條几千公里長的深溝,一直通到上海,溝裡放進去能鑽進一頭驢的大管道,再埋掉。就是這個挖溝的工程讓扛坎土曼的人興奮了,來鐵匠鋪定做坎土曼的人一下多起來,而且都要求把坎土曼打大一些,吐迪打的坎土曼也從每把十八塊錢漲到了十九塊。
二是因為村裡有了柏油路後,驢掌和人的鞋掌,莫名其妙比以前費了。鐵匠吐迪首先感到來打釘驢掌的人多了,以前一副驢掌用三個月,現在,一個多月就磨壞。一副驢掌十六塊,以前一頭驢一年釘四次掌,現在要釘八九次,毛驢的費用猛增了幾十塊。
柏油路剛通到村裡時,人們著實高興了一陣子。驢比人先覺出柏油路的好,拉重車走在上面跟空車一樣輕鬆。閒時跑到柏油路上溜達,蹄子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清脆又好聽。不像在土路上,全是蹄子入土的「窟哧窟哧」聲。不過,驢在柏油路上的清脆蹄聲一下讓人和驢都不好辨認。人都聽熟了驢走在土路上的蹄聲,誰家驢的走路聲誰能聽出來,驢師傅阿赫姆能分辨出村裡每頭驢的蹄聲。驢也能聽出其他驢的蹄聲。驢除了鳴叫,就是跺蹄子,靠地傳遞聲音交流。有了柏油路後,驢感覺村子分成了兩半,變成兩個村子。驢在路這邊跺蹄子,聲音被硬硬的路面攔住,傳不到那邊。驢跑到柏油路上跺,聲音響亮,別的驢聽不出誰跺的。柏油路面發出的聲音都一樣。還有人,走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也變了,晚上靠走路聲辨不出對面來的人是誰。
比驢更喜歡柏油路的是村裡的小夥子姑娘,柏油路讓他們的皮鞋第一次乾乾淨淨有了鞋的模樣,也讓走路的姿勢好看起來。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人哪有樣子。腳下面一深一淺的,身子跟著一歪一扭,頭也跟著一搖一晃,再好的身材也走成傻子。
柏油路鋪進村的第二個月,鐵匠吐迪發現來釘驢掌的人多了,第三個月,來鐵匠鋪釘鞋掌的和釘驢掌的人一樣多起來。人的鞋掌也比以前磨損得快了。
吐迪鞋掌驢掌一起打。鞋掌小,一塊五毛錢一個,一雙三塊錢。驢掌大,早先一個三塊五,現在四塊,驢換一次掌要花四四一十六塊錢,比鞋掌貴多了。
吐迪不願打鞋掌,雖然小,打的錘數不比驢掌少,吃力不掙錢。驢掌打不平沒麻達,驢走幾步自己就走平了。驢都是成年以後釘掌,驢蹄子大小差不多,除了個別幾頭以前雜交的關中驢,其他都是一個樣子,公驢母驢的掌也差不多。鞋掌就不一樣,從二十號鞋到五十號鞋,都不一樣。男人女人的鞋也不一樣。鞋掌大一點小一點,都不行。還要打得平平的,那是細活,卻收的粗活的錢。沒辦法,村裡的鐵匠,凡是日常用的鐵活都得會打,掙不掙錢都要打,你不能把掙錢的驢掌打了,不掙錢的鞋掌讓村民到巴紮上去買。
以前,鐵活分得細,有粗鐵活(打螞蝗釘、驢掌、坎土曼、鐮刀),細鐵活(打刀子、錐子、針、鐵掛飾、耳掏、鐵環扣),鐵皮活(打製水桶、洗手壺、爐子),生鐵活(翻砂爐齒、爐蓋圈)。如今這些小手藝養活不了人,沒人幹了,零碎的一些小活,全歸到幹粗鐵活的鐵匠鋪。鐵匠鋪把跟鐵有關的大活小活全收攬了。只要鐵匠爐冒煙,鐵匠鋪前就圍著人,有來做鐵活的,有看別人做鐵活的。
往年這個時候都是來打鐮刀的人,從割麥子開始,鐮刀就閒不住。阿不旦人只用兩種農具,坎土曼和鐮刀。坎土曼種,鐮刀收。春天坎土曼的活兒一干完,夏天秋天地裡就都是鐮刀的活兒,割麥子,割草,割苞谷稈、釤樹枝。吐迪也早早打好幾把鐮刀,插在鐵匠爐的土牆縫裡,有急用的人順手買一把。一般沒急事的人,都看著吐迪打鐮刀,有的人帶一塊鐵來,讓吐迪用自己的鐵打,只收點工錢。看的人坐在一旁,抽莫合煙、聊天。坐累了起來幫鐵匠打幾錘。自己的鐮刀打好了,還不走,看鐵匠給別人打鐮刀,一直坐到鐵匠沒活了,天也半下午了,才三三兩兩地散去。出來打一把鐮刀,本來就是一天的事情,早打完遲打完,都要把一天在鐵匠爐旁磨掉。這是一個習慣。能把一天消磨掉的活,也不是很多的。
今年沒人打鐮刀了,從開春到現在,鐵匠鋪打的幾乎全是坎土曼。圍在鐵匠爐邊的人,說的也都是有關坎土曼的事,這件事人們說了一年多,說馬上就要開始幹了,拿坎土曼的人都等得著急了。
坎土曼工程
不光阿不旦村,從附近村莊到龜茲老城的鐵匠鋪都在打坎土曼,廢鐵都漲價了。電視上、收音機裡,天天有「西氣東輸」工程的宣傳報道,已經報道了一年多。這裡的農民,也把坎土曼磨快等了一年多。電視上天天講這個事情的重要性,說這個工程就像鐵路一樣,是新疆連線內地的又一個重要通道,要求各地方各行業都要給它讓路。
以前縣上有啥大工程,都是先動員全縣農民準備好坎土曼,積極投入到大工程中去勞動。六十年代挖礦煉鋼鐵、七十年代大修水庫、八十年代植樹修路,阿不旦人都參加了,有時全村勞力都上去,一干幾個月。這個「西氣東輸」工程有點特別,沒說讓他們準備好坎土曼參加,只說了給它讓路。
從老城巴紮上傳來的小道訊息說,這個幾千公里的石油輸氣管道,龜茲縣的坎土曼全上去都幹不完,恐怕全部南疆的坎土曼都要上。這是靠坎土曼掙錢的一次大好機會。錯過這個活兒,往後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兩千年,坎土曼再不會有大用處。
訊息剛傳出的時候,只是來鐵匠鋪打坎土曼的人多了,坎土曼漲了價,握坎土曼的人卻不急。因為按照常規,這麼大的活,石油上肯定先和縣上聯絡,縣上召集鄉幹部開會,鄉幹部再召集村幹部開會,村幹部回來再召集村民委員會開會,然後再召集全體村民開動員大會。這種大工程,最後幹活的都是村民。村民總是到最後才知道他們要幹啥。所以他們握著坎土曼等就行了。
這次鄉上縣上沒安排,石油上也沒有主動找上門。村長亞生著急了,往鄉上跑,鄉長又帶著亞生往縣上跑,縣領導答覆說,石油是獨立企業,他們的事縣上不好直接插手,還是村裡自己去聯絡。不過,縣領導說了,這次西部大開發,龜茲是重點,活兒肯定多得幹不完。
亞生村長帶回來訊息說,他在縣長辦公室看到「西氣東輸」施工圖紙了,掛在一面牆上,一條表示輸油管溝的紅線,從寫著「阿不旦村」的地方開始,一直通到另一頭的上海。光是阿不旦村的這一段,就上百公里,足夠全村人幹了。
還說這次「西氣東輸」工程,說白了就是一個坎土曼工程。為啥?因為它主要的活兒就是挖一個溝,把管道放進去,再埋掉。挖和埋都是坎土曼的活兒。說國家在策劃這個工程時,首先考慮的並不是上海人的用氣問題。上海沒氣了跟我們新疆有啥關係?但是,要挖一個土溝通到上海,就跟我們的坎土曼有關係了。說這是國家從宏觀考慮想的一個辦法,目的是要讓我們的坎土曼有活兒幹,要我們的坎土曼發揮一次大作用,讓扛坎土曼的人大掙一筆錢。
阿不旦人從老城巴紮上聽來的說法更多。從去年夏天開始,巴紮上除了毛驢叫聲,人說得最多的就是「西氣東輸」工程,有人把它直接翻譯成了「坎土曼挖溝」工程。
訊息靈通的老城人把這條溝的尺寸都搞清楚了,說它有一房子深,也就是兩三米深。有毛驢子橫著那麼寬。也就是說,毛驢子在溝裡可以轉過身。為啥設計成這個尺寸,就是讓我們的毛驢子也能在溝裡往上運土。
這個溝比人們挖過的任何一條大渠都長都大,真是坎土曼掙大錢的好機會。一個勞力掙一百塊錢,一家人一年的油鹽醬醋錢就夠了。掙五百塊錢,一年的生活都沒麻達了。你想想,五百塊錢是多大的錢啊,阿不旦村的人均年收入才三百塊錢,這是鄉上幹部統計的,村裡一人一畝地,種麥子收三百公斤,就是三百塊錢。但收的麥子繳了公糧,剩下的只夠口糧,哪能見到錢。如果麥子沒種好,口糧都不夠了。
阿不旦村幾乎每家都準備了至少兩把坎土曼,多半是欠鐵匠鋪的錢打的。欠賬的人說:「坎土曼掙了錢立馬還。」鐵匠吐迪知道,他們不會拿鐮刀或土塊模子掙的錢,來還打坎土曼欠的錢,也不會拿賣雞蛋賣羊皮掙的錢來還他的坎土曼錢。各是各的賬。鐵匠吐迪只有指望這個坎土曼的大活兒快點來,讓他打的這些坎土曼掙上一點錢。
拖拉機把鐵匠鋪救活了
把吐迪家的鐵匠鋪救活的,還不僅僅是坎土曼和驢掌。許多年前,吐迪家的鐵匠鋪就快維持不下去,只有冬天和農閒時架火開爐。其餘時候鐵匠吐迪扛著坎土曼種自家的地,誰要打鐮刀或鏟子,釘驢掌和修坎土曼,把東西扔在鐵匠爐前,活攢得差不多,吐迪才架一爐火,師徒倆「叮叮噹噹」敲打半天,活幹完爐子熄滅。他不會為一個鐮刀架一爐火。煤貴得很。架一爐火隨便幾公斤煤,好幾塊錢的本,打一把鐮刀才掙幾個錢?
那時村裡只剩下吐迪家一個鐵匠鋪。早幾年有兩個鐵匠鋪,吐迪和他哥哥吐渾的。吐迪的哥哥死後,那個鐵匠鋪就斷火了,剩下吐迪一家。一個村莊的鐵匠活,頂多養活一個鐵匠,養不活兩個。鐵匠光靠打鐵吃不飽肚子,還要種地。吐迪家到現在還住在破爛房子裡,兒子吐遜結婚時都沒錢蓋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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