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許多村子的鐵匠鋪在那時關了門。只有縣城的鐵匠鋪還在敲打著坎土曼、鐮刀這幾樣農具。大工廠造的坎土曼、鐮刀早些年曾銷售到這裡,儘管比手工打造的便宜,但還是沒人買。人們依舊喜歡鐵匠鋪打的坎土曼,厚實、有分量。刃子豁了捲了,哪個鐵匠鋪打的到哪兒去修。工廠造的坎土曼壞了找誰去?找到鐵匠鋪,鐵匠都不看,薄薄的鐵皮東西,火一燒就不成形了,修不成。

很多東西不再需要鐵匠去打了,剪刀、鍋鏟這些家用小東西,村民們就在巴紮上就買,便宜又輕便。地裡的活兒少了,坎土曼、鐮刀磨損得也慢,一把鐮刀,用五六年,還好好的呢。

吐迪的鐵匠鋪也眼看要歇業了。誰會想到,村裡不斷增多的拖拉機和農機具,把吐迪的鐵匠鋪救活了。

拖拉機剛開到村裡時,人們說,以後種地都用機器,坎土曼、鐮刀沒用了,吐迪的鐵匠鋪也該關門了。

可是,沒過多久,開拖拉機的人開始往鐵匠鋪跑。

第一個來找吐迪修拖拉機的是玉素甫。玉素甫最早把小四輪拖拉機開到阿不旦村。他的小四輪主要在工地上幹拉運的活兒,外面沒活兒時開回村子。

小四輪上一個零件壞了。

吐迪說:「我是打鐵的,不會修拖拉機。你到縣上修理廠修去吧。」

玉素甫說:「拖拉機也是鐵東西,跟鐮刀、坎土曼一樣的。縣上的修理廠我去過,也是一個鐵匠開的。」

玉素甫把壞了的零件遞給吐迪。一個連線杆,頭上磨壞了。

吐迪拿過來端詳一陣,在廢鐵中找了一根粗細差不多的鐵條,燒紅,照著原件在鐵條兩頭各打了一個連線口。

玉素甫拿著打好的東西比照一番,又拿捲尺量,短了一釐米。

吐迪又把它扔進火爐,燒紅,夾出來打了兩錘,扔進水盆。

涼了後玉素甫拿出來一比,正好一樣長。

吐迪笑笑說:「長鐵匠短木匠嘛。我們鐵匠不怕東西短,兩錘就打長了。」

吐迪的鐵匠鋪就從那時起漸漸成了拖拉機修理鋪。村裡買小四輪拖拉機買三輪兩輪摩托的人多起來,那是改革開放的頭些年,到處在搞建築,從村裡到鄉里、縣城,有跑不完的運輸活。阿不旦村最早致富的除了在外面做包工頭的玉素甫,就是那幾戶靠小四輪跑運輸的人家,當時一臺小四輪車頭六千元左右,鐵匠鋪造一個車斗一千多塊錢,加起來七八千元,跑好了一兩年就掙回本錢。買農機貸款也很方便,幾乎不要抵押。好幾戶人家貸款買了拖拉機,外面沒活時小四輪在村裡拉運糧食肥料,「突突突」的機器聲加入到村裡的驢叫狗吠中。

車禍

這些最早富起來的小四輪運輸戶,後來多一半變成窮人。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到現在的二十多年裡,阿不旦村開小四輪拖拉機出車禍死掉的人有五個,開小四輪得肺病,掙的錢全花光後死掉的人有三個。小四輪拖拉機的排氣管直立在車頭上,跑起來煙全部朝後冒到駕駛員臉上,吸到肚子裡。小四輪拖拉機開五年人的肺就變黑,以後花多少錢都無法治癒。開摩托車被碰死摔死的人有兩個。過馬路被石油卡車軋死的人有兩個半,一個軋成殘廢,左邊的腿和胳膊都鋸了,變成半個人。

在村裡馬路上軋死的狗、羊和雞就數不清了,雞被車軋死是好事情,軋死一隻至少會賠三隻雞的錢——如果司機不跑掉的話。誰家的狗被軋死就發財了,要千兒八百肇事司機都會給,狗是無價的東西。卡車司機在村裡肇了事,都想扔點錢私了了趕緊跑人。不然村民圍上來挨一頓亂打,打完了還得賠錢。

還沒聽說毛驢被汽車軋死過,這一點人都覺得奇怪。驢天天在馬路上走,就是沒出過車禍。卡德的驢車去年被汽車撞了,車上人當場死了,驢車撞得稀巴爛,驢就地打幾個滾,爬起來好好的,僅擦掉幾根毛。

每當出了車禍,就會有報廢的鐵東西被扔到吐迪的鐵匠鋪裡。一些鐵東西上沾著血,吐迪看見血就心慌,不收帶血的鐵。後來送到鐵匠鋪的鐵都沒血了,洗乾淨了。小四輪報廢了就是一疙瘩鐵,發動機部分全是生鐵,鐵匠鋪沒用。車架部分的鋼樑,是打坎土曼的好料。摩托車報廢了是一堆爛鐵皮,鐵匠看不上眼。石油卡車栽到渠溝裡翻掉了,要是扔上兩天不拖走,吐迪鐵匠鋪裡的鐵就堆滿了。

原油

一次,一輛石油卡車翻到村頭的溝裡,油罐裂了,黑乎乎的原油淌了半溝,村裡男女老少拿著家裡的水桶盆盆罐罐去搶原油,那是阿不旦人第一次用手摸見原油,在他們村子下面埋藏了億萬年的原油,原來是這個樣子,黑乎乎的,黏稠黏稠,全村人的手都摸到了它。那以後好長一段時間,村裡人手是黑的,臉是黑的,衣服上斑斑駁駁沾著黑油,洗不掉。搶回來的原油卻沒什麼用處,拿到巴紮上賣,沒人要,賣給石油上,人家嫌少不要。最後倒在柴火堆上,當燒頭。原油倒掉後,水桶、臉盆、罈罈罐罐都變得黑乎乎,洗不掉。

車斗

吐迪的鐵匠鋪也在那時新增了一臺電焊機和一臺切割機。是吐迪買給兒子吐遜的。

吐遜對父親說,鄉里的兩個鐵匠鋪都買了電焊機,掙錢比打鐵容易。

吐迪說,我們還是老老實實打鐵吧,不要眼饞那些新東西,我們用不來。

吐遜說,那些東西我會用,我在鄉上幫一個搞電焊的朋友幹過活,焊鐵就像縫皮子一樣,兩塊對在一起,焊槍對著一會兒就縫好了。切割機嘛更簡單了,跟我們鋸木頭一樣,我都會。買回來你打鐵,我焊鐵活,我們一起幹。

吐迪聽兒子說要和自己一起幹,高興了。兒子天生不喜歡打鐵,小時候就不喜歡在鐵匠爐旁邊玩。一點兒不像吐迪小時候,整天圍著鐵匠爐轉,眼睛看著耳朵聽著,到十一二歲,父親讓他掄錘時,他拿起錘就會打製簡單鐵器。兒子吐遜初中畢業,該幫父親幹活了,就是不願幹鐵匠活,鐵匠爐子跟前都不來,也不願下地幹農活,在外面閒逛了兩年,不知道都幹了些啥,還好沒惹麻達回來了。村裡出去逛的巴郎子,好幾個都沒回來,直接從街上進了監獄,多少年後,變成一個老老的人回來,村裡一半人不認識他。街上有的是遊手好閒的人,只要跟上他們,打架、偷搶、販白麵兒,都少不了幹,哪件事犯上,都是多少年的牢。

吐迪就是為了把兒子吐遜留在鐵匠鋪,才下狠心拿出多年的積蓄,買了電焊機和切割機。在鐵錘之外,還添置了鉗子、各種型號的扳手,一堆工具。農忙季節,拖拉機、農具的零件壞了,到縣城買太遠,到鐵匠鋪方便多了,拖拉機手把壞掉的零件拿來,吐迪照著樣子就敲打出來。有些容易壞的零部件,拖拉機手都喜歡讓吐迪照著打出來,吐迪打出的零部件比配件門市部買的結實耐用,實打實的鋼鐵,親眼看著打出來,沒有假。

農民買的小四輪拖拉機,也只買一個車頭,車斗都是鐵匠鋪造。吐遜的第一個車斗是照著玉素甫的車斗焊的,他把玉素甫的小四輪車斗借來,擺在院子,細細琢磨了幾天,就照著做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車斗。焊第三個車斗時,吐遜已經很有經驗,不照著別的車斗做了。他焊的車斗一個跟一個不一樣,因為焊車斗的材料都是廢鐵湊的,根據現有的廢鐵焊車斗,料充足了就會焊得大方些,料緊缺了就焊得緊湊些。一個鐵匠爐,一臺電焊機,一個切割機,兩個鐵匠,組成一個小工廠,需要吐迪打的部件吐迪敲打出來,剩下的就全靠吐遜切割焊接,大大小小的鐵件對在一起,一個車斗就出來了。輪子用馬車輪,或廢品站買的小汽車輪,買到輪子再找合適的軸。廢品站什麼都能買到。尤其石油上的鋼鐵,好得很。小四輪原帶的車斗太小,裝不了多少東西。自己做的車斗,大小自己定。到農機公司買一個車斗,三千多塊錢。鐵匠鋪造一個車斗,材料加工錢,滿打滿算一千多塊,省多少錢呀。車主省了錢,鐵匠鋪也掙了錢。吐遜靠電焊機掙的錢,比父親的鐵匠爐掙得多得多。

現在,村裡的大小拖拉機都離不開吐迪的鐵匠鋪。腳踏車、摩托車壞了,也都推到吐迪的鐵匠鋪,就差沒把電視機收音機抱到鐵匠鋪修了。鐵匠鋪好像比以往更紅火,門前總有停著的拖拉機、摩托車,車手自己把車扒開,鐵匠鋪有的是各種工具,哪個地方顛斷了,裂縫了,讓吐迪的兒子焊一下。哪個部件壞了,讓吐迪照著打一個。除了發動機和那些精密部件,其他的鐵匠鋪都能打出來。村裡的拖拉機、摩托車,開到最後,看外表就是阿不旦的鐵匠鋪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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