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沒腿了
到村頭,我跳下車,向他們笑了笑,算打招呼。我站在路邊朝村子裡望,看見村中間柏油路上停著一輛警車,警燈閃著。路上沒有行人,也沒有驢車,也不見毛驢,也沒驢叫。往年這季節正是驢撒野的時候,莊稼收光了,拴了大半年的驢都撒開,聚成一群一群。那些拉車的驢,馱人的驢,都解開韁繩回到驢群裡,巷子和馬路成了驢撒歡兒的地方,村外大麥場成了驢聚會的場所,摘完棉花的地裡到處是找草吃的毛驢。驢從來不安心吃草,眼睛盯著路,見人走過來就偏著頭看。我經常遇見偏著頭看我的驢,一直看著我走過去,再盯著我的背影看。我能感到驢的目光落在後背上,一種鬼鬼的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注視。我不回頭,我等著驢叫。我知道驢會叫。驢叫時我的心會一起上升,驢叫多高我的心升多高。
今年的毛驢呢?驢都到哪兒去了?村莊沒有驢看著不對勁,好像沒腿了。在我小時候的記憶裡,村莊是一個長著幾千條驢腿的東西,人坐在驢車上,騎在驢背上,好多東西裝在驢車上,馱在驢背上,千百條驢腿在村莊下面動,村子就跟著動起來,房子、樹、路跟著動起來,天上的雲一起動起來。沒有驢的阿不旦村一下變成另外的樣子,它沒腿了,臥倒在土裡。
驢叫
我母親說我是驢叫出來的。給我接生的古麗阿娜也這樣說,母親生我時難產,都看見頭頂了,就是不出來,古麗阿娜急得沒辦法,讓我媽使勁兒。我媽早喊叫得沒有力氣,去縣上醫院已經來不及,眼看著我就要憋死在裡面。這時候,院子裡的驢叫開了,「昂……嘰昂嘰昂嘰」——古麗阿娜這樣給我學驢叫。一頭一叫,鄰居家的驢也叫開了,全村的驢都叫起來。我在一片驢叫聲裡降生。
「驢不叫,你不出來。」古麗阿娜說。
我出生在買買提家的房子,阿依古麗給我接生,她剪斷我的臍帶,她是我的臍母。我叫她阿娜(阿姨)。我在阿娜家住到三歲,她把我當她的孩子,教我說龜茲語,給我饢吃,給我葡萄乾。那時我父親張旺才正蓋房子,我看見村裡好多人幫我們家蓋房子。我記住夯打地基的聲音,「騰、騰」,那些聲音朝地下沉,沉到一個很深的地方,停住。地基打好了,開始壘牆,我記得他們往牆上扔土塊和泥巴,一個人站在高高的牆頭,一個人在牆下往上扔土塊,扔的時候喊一聲,喊聲和土塊一起飛上天。抹牆時我聽見往牆上甩泥巴的聲音,「叭、叭」,一坨一坨的泥巴甩在裸牆上又被抹平。聲音沒法被抹平,聲音有形狀和顏色。
我小時候聽見所有聲音都有顏色,雞叫是白色,羊咩聲綠油油,是那種春天最嫩的青草的顏色,老鼠叫聲是土灰色,螞蟻的叫聲是土黃色,母親的喊聲是米飯和白麵饃饃的顏色,她黃昏時站在河岸上叫我。那時我們家已經搬出村子住在了河岸,我放學後在村裡玩忘了時間,她喊我回家吃飯。我聽見了就往家走,河邊小路是我一個人走出來的,我有一條自己的小路。我幾天不去村裡學校,小路上就踏滿驢蹄印。我喜歡驢蹄印,喜歡跟在驢後面走,看它扭動屁股,調皮地甩打尾巴,只要它不對我放屁。
我的耳朵裡突然響起驢叫。像從很遠處,驢鳴叫著跑過來,叫聲越來越大。先是一頭驢在叫,接著好多驢一起叫。驢叫是紅色的,一道一道聲音的虹從田野村莊升起來。我四處望,望見紅色驢鳴聲裡的阿不旦村,望見河岸上我們家孤零零的煙囪。沒有一頭驢。我不知道阿不旦的驢真的叫了,還是,我耳朵裡以前的驢叫聲。
我聽了母親的話沒有進村。從河邊小路走到家,就一會兒工夫。我們家菜地沒人,屋門朝外頂著,我推了幾下,推開一條縫,手伸進去移開頂門棍,我知道父親在他的地洞裡。我走進裡屋,掀開蓋在洞口的紙箱殼,嘴對著下面喊了一聲。我聽不見我的聲音,也聽不見喊聲在洞裡的迴響。我知道父親會聽見,聽見了他會出來。
我坐在門口看河,河依舊流淌著,卻沒有聲音了,河邊的阿不旦村也沒有一絲聲音。這個村莊幾天前出了件大事,它一下變得不一樣。也許是我變得不一樣,我的耳朵聾了。
耳聾後我瞞著母親和妹妹去過兩次醫院。前一個醫生讓我住院治療,我搖搖頭,說我沒錢。後一個醫生給我開了一個不花錢的方子,讓我沒事就回想。「那些過去的聲音能喚醒你的聽覺。」我望著醫生,直搖頭,腦子裡空空的啥聲音都沒有。
「那你回想小時候村子裡的聲音。」他不問都知道我是村子裡出來的人。
往村裡走的一路上,我都在回想這個村莊的聲音,我以為那些聲音都死掉了。剛才在村邊聽到驢叫我不知有多高興。我知道它們還在。我坐在河岸上,想著村子裡所有的聲音,我不知道這個由聲音回想起來的村莊,離現實的阿不旦村有多遠,就像我耳聾以後,身邊的聲音變遠,那些早已遠去的聲音背後的故事卻逐漸地清晰起來。這是一個聾子耳朵裡的聲音世界。我閉住眼睛回想時,我聽到了毛驢的鳴叫,聽到鐵匠鋪的打鐵聲,聽到這一村莊人平常安靜的龜茲話語,聽到狗吠羊咩和拖拉機、汽車的轟隆聲,再就是我父親挖洞的聲音。他挖了二十多年洞,耳聾之後我才清晰地聽到他的聲音。
他該出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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