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已荒蕪

百歲回望 王火 第1頁,共1頁

一

清楚記得,十三歲時,在南京,夏季的一個夜晚,花園裡螢火蟲從草叢裡飛出來,像一盞盞綠色的小燈籠分散在黑黑的夜空中,形成一種非常美麗的神秘的意境。我拿起蒲扇,抓起一個小玻璃瓶,跑到花園裡,在池塘邊撲打螢火蟲,將螢火蟲一隻只裝進玻璃瓶裡。每個螢火蟲像載著一盞綠瑩瑩的小燈籠,忽閃忽閃,玻璃瓶裡熒光閃爍,真是好看。清水塘邊的老柳樹,枝條垂到水裡,柳樹上的螢火蟲有的飛落到水塘裡的浮萍上,水塘裡也就這裡那裡閃起點點熒光,彷彿天上的星星都落到了水面。

那夜,也不知怎的,螢火蟲竟那麼多,我突然好像是在夢中。

我常常喜歡做夢。童年時有一個時期,身體很弱,常常找醫生看病吃藥。頸部淋巴結髮炎,開刀動過手術,那時期我總是亂夢顛倒。後來,我身體逐漸好起來,在學校的運動會上,田徑方面短跑和跳高跳遠成績都不錯。但,晚上睡覺仍愛做夢。那個階段,我常為許多童話和民間故事著迷。可能是《西遊記》等一類神魔小說和丹麥安徒生童話及牛郎織女一類的民間故事的影響,我富於想象力,成了一個好幻想的孩子。幻想和夢境有時常交織在一起,難解難分。童年時想長大後做個軍人。由於日本侵略中國,很想長大當了軍人勇敢地像個英雄般地在沙場上同日寇打一仗。但由於看了《金銀島》《瑞士家庭魯濱孫》《天方夜譚》《人猿泰山》等許多小說、故事和電影,就又想做一個航海家日夜航行在驚濤駭浪的海上,在人們未曾發現過的神奇島嶼上看到珍禽異獸;想做一個探險家,去到遮天蔽日的非洲叢林中找到大象的群葬場或太陽神的廟宇……我有時常獨自望著天空思索,夜晚看著月亮和星星,會想著飛上天去到月宮看看該多好,要是能在天上摘星星又該多好;白天望著雲朵,會想著雲朵變動時的千姿百態,一會兒是鼓著風帆的船隻,一會兒是碩大無比的人臉。想象和幻覺中,真有賞玩不盡的世界,何況我還有夢,恐怖的、奇特的、美麗的、醜惡的夢……軍人、航海家、探險家都在夢中實現過。夢,常滿足我強烈的好奇和願望,安慰我自小因為離開親生母親而寂寞的心。

就在開頭說的那夜撲打螢火蟲時,我如同身陷夢境,一種奇異的快樂而又神秘的感覺浮上心頭。從當夜睡熟後開始,我總又常做同樣的夢:在炎熱的夏夜裡,蛙聲鼓譟,我手持蒲扇,在花園前面清水塘邊的老柳樹旁,捕捉閃著綠色熒光的螢火蟲……那是一種非常舒暢、非常愉快的心情下的夢。這夢後來直到我進入中年、老年仍不止一次地做過,簡直不知該如何解釋。

時間是偉大的主人,它調整了許多事情,改變了許多事情,也許是俗話說的「你想得到的總難得到,你不想得到的卻會得到」,也許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可惜,「夢想」這輛華麗馬車不能引向任何幻想、理想的天地。後來,我既未做軍人,也未成為航海家或探險家。如今年逾古稀,白髮雙鬢,卻成了一個童年時未曾夢想做過的作家。有位法國哲人說過:「一切夢都是謊!」也許有點道理,可我卻並不這麼看。1984年我發表長篇小說《流螢傳奇》時曾將那夜捕捉螢火蟲的夢境寫進了小說;昨天,當我決心寫這篇短文時,夜間我又做了童年時經歷的捕捉螢火蟲的夢。童年的夢實現了嗎?看你怎麼解釋了!

啊!夢已荒蕪!人生何其玄妙!歲月何其匆匆!……

抗戰前,在南京中大實校上小學二、三年級時,與同班的楊河金最要好。他父親是「來複會堂」的牧師。一天,他說:「做牧師不來勁,我長大要做俠客!」那時,電影《火燒紅蓮寺》、連環畫《江湖奇俠》什麼的,也吸引著我。我說:「我也想做大俠!」楊河金比我高半頭,力大會打架,往我肩上猛打一拳,我只有捂肩「哎喲」叫痛。他逞能地說:「拜我為師怎麼樣?」我五體投地,說:「好!」我們約定:揹著人他叫我「王大俠」,我叫他「師父」。

那是炎熱的夏天,楊河金有一把扇子,上寫四句詩:「夏天天氣熱,扇子借不得,雖是好朋友,你熱我也熱。」但寫是寫了,仍借給我扇。一連多少天,下了課,他帶我去中央大學操場的沙坑裡練「鐵砂掌」。他教我,要把手用力往沙裡插,一個回合七七四十九次。一天練三個回合。第一個回合下來,我手指上的皮全破了,疼得鑽心,我擦著汗說:「太疼了!」他說:「哈哈,收你這飯桶做徒弟算我倒霉!回家用橡皮膏貼上,明天再練!」我好想當大俠喲,點頭說:「行!」

練了幾天,指頭依然吃不消。我失望地說:「我想學飛簷走壁,鐵砂掌下一步學行不行?」

楊河金的手指其實也疼得不行,說:「好吧!去北極閣練飛簷走壁!」

第二天放學後,揹著書包兩人就跑到北極閣,找了處高崖,他叫我:「王大俠,往下跳!」

崖有一丈高,下邊是亂墳堆。我面有難色,說:「師父,你先跳!」

他其實也不敢跳,卻說大話:「貓教虎還留一手呢!我可不能把絕技全教給你。不跳你就別學武藝!」

我好想當大俠喲!我滿面是汗,咬牙閉眼連跳帶滾縱身下崖,膝蓋和手心全劃破了,腳脖子崴了,在亂墳堆的草叢裡哼哼。

楊河金在上邊瞪大了眼問:「怎麼啦?」他嚇壞了!

我求救:「快跳下來扶我!」

他不敢跳,卻繞著道走到崖下,扶起我依然吹牛說:「看來,你不是做大俠的料!我第一次練時,比這崖還高,呼哧一下就跳下去了,哪像你這膿包樣!」

一天,上體育課時,楊河金不守紀律,體育老師狠狠訓了他,楊河金哭了。課後,他問我:「王大俠,你能不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我好想當大俠喲!我滿面正義之氣,說:「當然能!」

體育老師的兒子大約五六歲。第二天,楊河金約了我與其他幾個同學,將那小子逮到僻靜處,用毛筆給他畫了個大花臉,又十分痛快地將他放回家去。體育老師勃然大怒,第二天,讓兒子指認給他畫大花臉的學生。我們嚇得要命。幸好,他那兒子太小,一個也沒認出。

又有一次,班上突然來了新同學張承武,剛從日本隨父親回國,楊河金「認定」他可能是日本人,問我:「王大俠,俠客都愛國,你愛不愛?揍他一頓怎麼樣?」

我好想當大俠喲!我說:「好!」

我倆當天放學後,約張承武到教室後邊「玩」。到了那裡,卻一個抱頭,一個拽腿,動起拳頭來,嘴裡罵道:

「揍你這個小日本!」張承武哇哇大哭。後來我們才知道揍錯了……

光陰如飛,童年想做大俠的白日夢,早已逝去,現在白髮雙鬢,想起時,只有會心的微笑。對一些孩子從電視裡學武打,我曾有過一些憂慮,但想起自己童年的經歷,也就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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