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藕餅

百歲回望 王火 第1頁,共1頁

母親去世已經許多年,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藕餅了!

母親李蓀是上海人,會做一手好菜餚,都是地道的上海菜,比如八寶鴨、糖醋排骨、蝦子蹄筋、油爆蝦、素什錦、醃篤鮮冬筍、雪裡蕻炒肉絲等。但我從小就特別喜歡吃她做的藕餅。從小愛吃的東西每每會使人愛上一輩子。我對母親做的藕餅就是這樣,至今也忘不了!

其實,藕餅並不是上海菜。父親是江蘇如東人,藕餅是父親的家鄉菜。父親愛吃家鄉菜,尤其是藕餅,母親同父親結婚後就學會了做藕餅。以後,這就成了我們家桌上常有的精彩「節目」了。做藕餅並不是太麻煩,先是選手臂粗的好藕(易酥帶糯性的)買上一兩段,再買上一塊瘦肥相間的豬肉。將豬肉剁成肉餡,兌上少量黃酒、細鹽、蔥花、香油;另將藕洗淨去節後,整整齊齊地切成手指厚的一片片,每片再用刀從中剖個口子。用筷子將肉餡夾入藕片中。然後,用大碗將二三兩面粉,用水調稀,打入雞蛋一二隻,再調勻。在鐵鍋內放上半斤素油,把夾好肉餡的藕片蘸上稀麵糊待油沸滾後置鍋內煎,煎得兩面發黃熟後即可撈起。這時藕餅的雛形便已形成。最後,將煎好的藕餅放在鐵鍋內,把大碗內用剩的雞蛋麵粉用少量的水調勻勾芡倒入藕餅上,加入醬油和少許白糖及味精,再作適當的紅燒煮熟。這樣,色澤紅亮香味誘人的藕餅就做成了。這藕餅空口吃固然又酥又香又鮮,當作下飯菜也是很開胃的。記得小時候母親做藕餅時,我總是在邊上看著她做。只見她圍著「波俏」,動作敏捷,乾淨利落,似乎毫不費事地就將藕餅端上了桌子,全家都很愛吃。

可惜我後來萍蹤漂泊,極少同母親在一起。在外邊是吃不到藕餅的,只有偶爾回家時才能再吃到母親做的藕餅。每次到了母親處,那是上海成都南路99弄5號的故居,母親總是忙著要做些時鮮的菜給我吃,總要問我:「想吃些什麼?」我每每都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藕餅!」而且,我一口氣能吃上十個八個。「文革」前有一年,我接母親從上海到北京來住一段時日,母親要親自下廚,問:「想吃什麼?」我回答:「藕餅!」隔了幾天,她又問,我又回答:「藕餅!」她笑了,說:「你倒是個不忘‘老朋友’的人,老是藕餅藕餅!」

如果問我:藕餅怎麼好吃?我的回答是:咬下去時,牙齒上那種感覺特別好,舌頭上那種滋味特別好。咀嚼時,肉餡和藕片及油裡炸過的雞蛋麵粉外殼,加上經過調味紅燒形成的一種香而不膩、酥而又脆、葷素配合、鹹鮮可口、略帶甜味的獨到風味凸顯無遺。要不信,你做了吃吃試試。

母親未去世前,我曾經在魯南生活工作過很長一段時期。魯南人愛吃「炸藕合」,酒菜席上也有這道菜,鬆脆可口。我見到「炸藕合」,十分歡喜,首先想到的就是母親的藕餅。不過魯南的藕沒有江南的藕粗壯。「炸藕合」實際就是用藕片夾上肉餡裹上雞蛋清在油裡炸熟了吃。遇到較粗的藕,為了使油容易炸透藕片,就將藕片夾肉餡後用刀一切為二來炸。吃不到母親的藕餅,能吃到「炸藕合」,我也覺得不錯。只是「炸藕合」的滋味與藕餅畢竟兩樣。我曾經請保姆將「炸藕合」用母親的辦法,勾芡加醬油紅燒了吃。誰知,由於魯南和江南水土有異,藕質脆而不糯,似乎只宜炸了吃,不宜燒了吃。結果,不但吃不到母親那藕餅的好滋味,燒出來的「炸藕合」失去了香脆,也失去了鮮美,滋味也變得古古怪怪的了。可見烹飪之道,並不簡單,用料不同,掌勺的人不同,滋味就迥然不同。生搬硬套、依葫蘆畫瓢是不行的。

最後一次吃母親的藕餅,是「文革」中的事。那是1967年夏秋之交,魯南兩派武鬥慘烈。我本在一個省屬重點中學做校長,正受到極大的衝擊。因為不願在武鬥中遭殃,於是狼狽潛逃到上海躲在母親處棲身。那時她對「文革」不理解,因為當年她掩護過的地下黨員此時都成了「叛徒」,她自己的革命子女也都在經歷風雨並使她擔憂。這一次,倒不是我點的菜,是母親自己特意做了藕餅給我吃。藕餅的滋味依舊,但人的心情殊異。母親見我藕餅吃得少,慈祥而歉意地問:「做得不好吧?今天的藕似乎嫩了些。」我心酸地說:「不!媽媽,做得非常好!只是我……我吃不下!……」母親也心酸了!我看到她流下淚來!

到1969年,親愛的媽媽就病故了!

我常遺憾:那天為什麼不多吃一點母親做的藕餅?如果多吃一些,當時,是會使母親心裡舒服一點的!何況從那以後,我就再也吃不到母親做的藕餅了!

妹妹們都沒有把母親做藕餅的手藝傳承下來,現在母親擅長做的那些美味的菜餚失傳了!我說的藕餅的做法,不過是往日在廚房裡站在母親身邊看她操作時留下的印象,但要我自己做或者由我教給人做,做出來的也不可能完全有母親做的藕餅那麼味美了!烹飪技術的神奇應是如此。

川菜極好。這些年在四川,外省的菜餚甚至外國菜餚也都紛紛傳來四川生根開花,只是我仍未吃到藕餅。日前,納涼閒談時,我又想起了早已去世的母親,然後就是談起了她的烹飪手藝和藕餅。大女兒王凌說:「王明很會做菜,她的菜完全同奶奶做的一樣好!」這倒引起了我注意,王明是我哥哥的女兒,曾跟奶奶生活過較長一段時期,是個心靈手巧的姑娘,在石家莊工作,年齡也該四十六七了!我問女兒:「她會做藕餅嗎?」女兒說:「那倒弄不清,下次通長途電話時,我問問她!」

啊!我多麼想再吃吃母親做的藕餅啊!那是維繫著我的複雜思念和感情的一種食物。對於我,永遠不可能再有比母親做的藕餅更好吃的東西了!失去了母親,我也就永遠失去藕餅了!

(本文寫於1996年8月5日,刊於1996年10月《四川烹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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