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思在遠道」

百歲回望 王火 第2頁,共2頁

門前,樹影兒參差疏落。我送老魏到門外,並對他說:「不會嚇著的!」說實在的,我倒真想見見陳大娘。我見過那麼多的母親,聽到、讀到過那麼多的歌頌母親的故事和詩篇,哪承想有這麼特殊的一位瘋母親呢?要不是十分疲乏,真想立刻請老魏帶我去看望陳大娘。但腳底疼痛,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痠懶,才沒有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自己思忖:明天去看望老人家吧!……

秋蟲奏鳴,四下裡一片寂靜,月光美極了,水銀般潑灑在門外,將婆娑的棗樹葉稀稀落落映照下來。小油燈的光線微弱,屋裡瀰漫著燻蚊子的草繩的怪味,嗡嗡的蚊群已被趕跑了。我撳熄菸蒂,又倒了一碗開水,正想喝點水然後再倒水抹抹身子,忽然看見月光下一位頭髮銀白、中等身材的老大娘朝我屋門口走來了!……一會兒,她就佇立在門口了。藉著燈光和月光,我見她梳著髻,瘦瘦的,長得十分慈祥。她身板硬朗,穿一件乾淨的薄藍布大襟褂子,下身是條黑布褲子。我正想請她進來坐,她已經開口了,神情和藹,皺褶深深的眼角里隱約含有安詳的笑意,用一種母親對年輕人的親切口吻說:「同志!……」

我忙張開雙手攙扶她到屋裡唯一的一張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下,叫了一聲:「大娘!」忙給她斟水。

她含著慈祥的笑容看著我,笑得使我想起我的母親。她接過我給她的水碗,雙手捧著,眼神溫暖地說:「你是從俺德明那裡來的?你認識俺兒子德明吧?」

我按照老魏的叮囑,連連點點頭:「對對,大娘!認識!認識!」

她笑了,無限欣慰。如果說,說謊會使人感到內疚的話,此時,我雖說了謊,卻不但可以毫無愧色,而且心靈得到了安慰。

她果然又輕聲問道:「俺兒子德明,他好?」

我按照老魏的叮囑,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連連點頭說:「好!好!」其實,腸牽情繫,我的心裡又酸又苦的,想多講幾句,終於哽咽著講不出口。

大娘那細長的眼睛裡溢位了激動的神態,又無限欣慰地笑了,笑得我雖然心酸,卻覺得謊說得應該。我寧可傷自己的心,不能傷一位白髮慈母的心呀!

用棉絮做成的小油燈的燈芯,搖曳著橙色的火焰,映出一圈朦朦朧朧的光環。她又問了:「德明,他幹得不孬?」聲音裡有對兒子的期望,也有自豪。

我連忙點頭,軟語溫言地安慰她:「嗯,他幹得可好了!今年可能又能立功!」我的聲音像飄忽的遊絲,心裡卻在懇求寬恕:「原諒我信口開河在騙您吧!好大娘!……」

她突然掉眼淚了,兩滴清淚從眼眶裡流出來。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著她的臉和晶瑩的淚水,反射出純淨、聖潔的光輝。她撩起衣襟擦拭眼角,但慈祥的臉上依然停留著欣慰的笑。我心裡彷彿掀起了巨濤狂瀾,費了咬牙的力才忍住了淚。我動感情地說:「大娘,您老人家是位好母親,您兒子是位好軍人!天不早了,我送您回去歇著吧!」

她搖搖頭,囁嚅著說:「不,俺坐一坐。看看你,你是俺家德明的同志。」說著,她手捧水碗,安詳地坐著,喝一口水,用滿含真情的眼睛望著我,就像一個母親疼愛地望著自己的孩子,顯得那麼滿足,那麼幸福……我渾身熱血沸騰了,平時,聽別人叫一聲「同志」,很無所謂,今夜,大娘這一聲「同志」,竟使我如此觸動心絃,又像熱焰炙心。

一會兒,我聽到她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是牽掛著一縷已逝韶光,釋放出鬱結在心底深處的無窮思念和憂愁。那是一種奇異的感悟。大娘在想什麼?想兒子德明小時候在身邊牙牙學語時的難忘歲月?想那戰火紛飛年代碾小米做軍鞋送軍糧的火紅時光?想妻送夫母送子參軍時親自牽馬戴花的激動心情?……啊!啊!我心潮翻騰,眼睛不知不覺溼潤模糊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來,依然慈祥地對我笑笑,說:「同志,俺,回去了!」我剛要上前攙扶著送她,只聽見外邊「噔噔」響著一陣腳步聲,原來是獨臂老魏滿頭是汗甩著左衣袖出現在我的屋門口了!老魏用眼瞅瞅我,似乎知道沒出什麼事,放心地用那隻未曾殘廢的右手扶著大娘,像一個孝順的兒子攙扶老母那樣,說:「大娘,俺扶您老人家回去!俺扶您老人家回去!不早了!」瞬間,從老魏對大娘的態度上,我就深深愛上了這個大隊党支書了!我和老魏一邊一個扶著大娘,踏著月光,循著幽靜、蜿蜒的石板小道將她送回住處。遠處的山峰,黑黢黢、藍幽幽,像一幅潑墨山水。一路上,大娘沒說話,但顯得高興,到了她的住所——那是一片薄薄的柳樹林掩映著的一所山區青石壘成的房屋——我才知道她就住在老魏家的一間朝南的北屋裡。這樣,顯然便於老魏一家照顧她的生活。幾株桃樹和石榴樹斜斜地在月光下映出蔭翳。進了她的屋子,老魏擦著火柴掌了燈。屋裡潔淨,門口的大水缸裡滿滿盛著清水,該是老魏挑的吧?肯定是的!東牆上貼滿了給軍烈屬的獎狀和慰問信……老魏像個孝順兒子似的,用僅有的那隻右手攥著一把大芭蕉扇子,一下又一下給大娘趕帳子裡的蚊子。我扶大娘躺下,輕輕放下了帳簾。然後,老魏吹滅了燈同我一起走到屋外。臨別時,老魏聽我講了同大娘談話的經過,放心地低聲說了一句:「今夜,大娘能安心睡個好覺了!」

月光纏著山區常有的那種輕霧,周圍猶如夢境,南旺莊像是沉睡一般的寧靜,只偶爾聽到遠處有幾聲狗吠。那夜,我雖疲勞,卻獨個兒靜靜理著心事,失眠了!一個遊子的心被攪亂了!月亮西沉了,星星疲倦地隱沒了,我仍輾轉反側,聽著秋蟲吟唱,我老是想著陳大娘的事,也老是想著自己的母親。戰爭年代,母親為了掩護和營救黨的地下工作者,做過許多工作。為兒子當年那種狂熱和冒失,寫那種可以惹禍的文章,做那些可以惹禍的事情,她不知擔過多少心,傷過多少神。多少年來,她仍在江南那個城市裡住著,我同她離得千里迢迢,平時也總寄點錢去,寫封信去,但我卻從沒有像這天夜裡如此思念母親!這樣感到自己對母親懷有如此深刻的歉疚!夜裡起了風,院子裡的青枝綠葉瑟瑟抖動,灰色的枝影在窗簾外撲來打去……我流淚了,也說不清是為陳大娘和陳德明流的,還是為母親和我自己流的……

以後,我離開了南旺莊。離開的那天,下著初秋常有的那種霏霏牛毛細雨,遠近的山巒一霎時籠罩在白茫茫的霧氣中。村莊上許多人家的瓦簷上飄浮著炊煙。我去看過陳大娘,但只按照老魏的叮囑遠遠地悄悄地看看,並沒有近前去向她告別。村頭地邊種滿了翠蓬蓬的紫穗槐,像一層層綠雲。我站在紫穗槐旁張望,見她正獨自坐在家門前的一棵巨大的老榆樹下。老榆樹大傘似的擋住了纖纖雨絲,她帶著一種守候的表情,不聲不響地拿著長長的線在一針一針納鞋底,間或抬頭望望遠山,把縫針在白髮上磨磨。她又在做軍鞋了!……當年那場戰爭早已結束,沂蒙老區的南旺莊除了她早已沒有婦女再做軍鞋……我靜靜看著,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哦,這南旺莊的日子,在她拉針引線之間,給人一種多麼崇高而雋永的印象啊!……

(本文於2012年12月15日改定,刊於2013年第2期《四川文學》)

「所思在遠道」取自《古詩十九首》第六首中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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