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西語系李淑教授來信告訴我:已故著名作家、詩人蕭三的夫人葉華(eva)現已八十二歲,寫了一本書《中國,我的夢,我的愛》,此書用德文寫成,約三十萬字,在德國出版後暢銷。李淑教授曾譯過艱深難譯的德國古典文學名著《痴兒西木傳》,深得好評,葉華慕名而來誠懇邀請她能翻譯這本書。李淑教授信上說:「我非常忙,而且我不愛翻譯,喜歡自己寫點想寫的東西,但考慮到蕭三是位很不平凡的人物,他與葉華的經歷很不一般,這本書又寫得這樣好,我終於答應翻譯,現已譯出初稿,年底可以定稿。」收到她的信後,我不禁牽動了不少記憶,心情很不平靜。想起蕭三是1896年農曆九月誕生在湖南湘鄉縣的,快到他九十八歲誕辰了!就決定寫這篇回憶文章作為紀念。
蕭三同志1983年2月4日在北京病故。「文革」中,他們夫婦被莫須有的「國際間諜」帽子摧殘得很苦,拖到1979年才恢復自由。蕭三去世時,報上登了訊息。當時我在山東,想拍一個唁電,卻不知該拍往何處。我估計他已不住在原來的寓所了。而且,原來在北京東單蘇州衚衕的住處號碼是多少我也記不清了。於是,只好默默在心中憑弔。
1949年秋冬,我在上海總工會文教部工作,按照市委宣傳部的要求參與籌辦「上海工運史料展覽會」。我分工的部分,包括1926—1927年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在內。那時,我們採訪有關領導同志和老工人,廣泛徵求、收集工運史料、圖片、實物,翻查全部當時的報紙,調來敵特機關、警備司令部及法院、警察局等的秘密檔案、黑名單,也研究地下進步刊物、傳單,將支離破碎的材料編輯整理成系統的工運資料,寫出展覽說明文。我在收集到的資料中,瞭解到蕭三同志在1927年3月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時用的是「蕭子暲」的名字,當時職務是共青團中央組織部部長並代理團中央書記。蕭三的名字弄得很複雜,他乳名蓴三,這就是後來叫做「蕭三」的由來,他又名克森,別名植蕃,字子暲,在國際文壇上常用筆名「埃米·蕭」。在1927年3月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前的特委會議記錄檔案上,我查到「子璋」「璋」的名字。但當時叛徒顧順章是軍委成員,也參加了第三次武裝起義的指揮,會議記錄上有時用「章」字代替,而蕭子暲是「暲」並非「璋」,因此必須弄清「子璋」與「璋」是否是蕭三,而且也想向他了解當時他參加第三次武裝起義的具體情況,因此,我給蕭三同志去信,信一式兩封是請北京全國政協和北京中華全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轉的。在這之前,大約10月間,蕭三曾陪同以蘇聯著名作家法捷耶夫為團長的蘇聯保衛世界和平代表團及蘇聯藝術代表團到上海參觀訪問,我在大會上見到過他,卻未得到面談機會,但那一面就印象很深刻,他的風度翩翩,唇上的細八字鬍襯得他的臉嚴肅而有個性。他沒有賀龍元帥高大魁梧,但他的笑貌使我感到有點像賀龍。信發出多日,才收到一封簡單的回信,大意是說,他太忙,而且時間長了,許多具體情況已記不準確了,「子璋」應當就是他,這是「子暲」之誤寫。當時,對弄不清的情況,採取十分慎重的態度,展覽時,他的照片及事蹟均未陳列。我編寫《從「五卅」到「大革命」》的畫冊時,也未將他的名字和事蹟列入,《從「五卅」到「大革命」》畫冊一年後是由上海勞動出版社出版的。
50年代中期,我在北京《中國工人》雜誌社工作時,曾多次向蕭三同志約稿並同他談心。他住在東單蘇州衚衕。進這條衚衕口不遠在右側有個關閉著的朝北的小門,進去就是他的家。敲門撳鈴後,每每是位老年的外國老太太來開門。請進客室坐後,每每也是她來上茶。蕭三同她用俄語交談。會客室很雅緻,玻璃櫥裡放著各種工藝品、小擺設。蕭三與葉華的男孩立昂和維佳模樣都接近葉華。蕭三同我談話,他們就去邊屋裡了。那時,我在研究中國工運史,向蕭三瞭解過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的情況。他說自己大約是1926年春夏之交從北京調上海的,第三次武裝起義在1927年3月下旬勝利後,由於陳獨秀當時的右傾造成了形勢緊張,月底他就撤退去了武漢。他告訴我:當時中央成立的特別委員會和上海工人武裝起義指揮部以周恩來為首,參加的還有趙世炎、汪壽華、羅亦農、王若飛和他等人。起義時,他主要是在閘北區活動,談這些時,他沉入回憶,既無炫耀,也並不形容和描繪,語氣平淡,面部表情卻是莊重略帶悲壯的,那時他僅三十歲出頭,是共青團中央組織部部長並代理團中央書記。而如今我面對的蕭三已是離六十歲不遠的老人了!他寫過詩說:「……也曾闖陣來,火影掠刀光。餘光尚補拙,但求真理張……」這「火影掠刀光」該指的就是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詩所表達的心態該與他同我談往事時那種語氣和表情是一致的。
那時,蘇聯大使館有時向《中國工人》供稿。為配合紀念十月革命節,有的稿件譯出後我拿去徵求蕭三同志的意見。我也請蕭三同志為《中國工人》寫稿。我想請他寫回憶高爾基的文章,因為他1934年在蘇聯作家第一次代表大會上代表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發言時曾同高爾基相聚;我想請他寫回憶魯迅的文章,因為他和魯迅曾多次通訊……但起初是因為他實在太忙,他答應了卻總是未寫。後來,大約在1956年秋冬時節,有一次我再去蕭三同志家向他約稿並談話時,發現他對家人脾氣很大,心情非常壞。他忽然十分懊喪地對我說:「我是退伍文人了!退伍文人!以後別再向我約稿!」問他怎麼回事,他未回答。但後來知道,他是作家協會黨組成員,在批丁玲時,因為他認為丁玲只是認識問題,不反黨,於是,被從臺上「轟」了下來。要不是他是老黨員,說不定還會倒大黴。於是,我同他的最後一面,留下的就是這麼一個懊喪但卻十分正直坦蕩的印象了!
以後,蕭三不像新中國成立初期那麼活躍了。他編過書,如有名的《革命烈士詩鈔》等,但他寫的《毛澤東青少年時期的故事》也小範圍地捱過內部批評。因為《中國工人》不再向他約稿,我又十分忙碌,也就未再登門看過他。以後,我去山東了,他用毛筆簽名贈我的一本詩集《友誼之歌》,我是帶到山東去的,只遺憾「文革」抄家,也不知被毀於何處了!留下的只是他贈書給我時那個淺淺的笑容。
蕭三是位傳奇人物,他同毛澤東締結的親密友誼一直持續到新中國成立以後。他經胡志明介紹,參加過法國共產黨;1934年又參加過蘇聯共產黨。他在國內外享有盛名。他精通俄語、德語、英語、法語等多種語言。他同許多世界名人有交往。他在文學上的建樹更是多方面的。像他這樣有特殊經歷和特殊貢獻的人是不多的。蕭三修改的《國際歌》的中文歌詞在我國一直流傳到60年代。每當我唱起這支歌時,常會想起蕭三。近年來,我見到過一些新出版的《文學家辭典》《文化名人傳略》,有的有他,但略而不詳;有的連不太夠格的人都列有詞條,卻看不到蕭三的詞條,心中不免耿耿,難道蕭三就該這麼快被文化、文學界遺忘和忽略嗎?
(本文刊於1994年珠海《明鏡報》)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