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時節思艾蕪

百歲回望 王火 第1頁,共1頁

艾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文學前輩,一位大家敬仰尊重的長者。提起艾蕪老人,他那鍥而不捨從事文學的事業心,他那淡泊寧靜的典型風範,已無須我來再添枝加葉說些什麼。但自從他去年(1992年)12月病故後,我心裡總有一種捨不得他走的感情。我不能不用樸實的文字從感情上來表達一些自己的獨特的哀思。

前些年,艾老比較健康時,我曾有意向艾老討教,但艾老謙虛,未曾居高臨下地向我介紹創作經驗或論述作品。在我感覺上,他沉默寡言,但平易近人,「心底無私天地寬」,給了我很強的感染。

1986年5月中旬,大西南五省區文學座談會在四川宜賓地區竹海聚會。一天清晨,天氣陰霾,我起身後走到賓館水池邊散步,看見艾老起得早,獨自坐在池邊的亭畔。那個清晨有淡淡的霧,周圍全是綠樹竹叢的池裡有一種灰色有翡翠花紋的小蛙,鳴聲像彈琴。艾老是在靜靜聆聽蛙聲。我走到他身邊後,聽著撥動琴絃似的蛙聲,同他談起那種蛙來。我說:「一樣是蛙,這種蛙的鳴叫聲好藝術啊!」艾老被我的話逗笑了,不斷點頭。他是四川文藝出版社的名譽社長,我當時是該社的黨組書記兼總編輯。那個清晨我告訴他:「我年齡已到,頭部又負過傷,決定退下來,以後可以寫寫東西。」他對我要退下來未置可否,但我談到寫東西,他卻頻頻點頭,態度很真誠。

接著,我們談了起來。他問起《艾蕪文集》第四、五、六卷何時可以出版,我歉疚地告訴他:稿子我早已終審簽發,因為徵訂數量少、社裡經濟困難的原因,延緩了開機印刷,但我已做好佈置,年內是可以出書的。這三卷指的是他寫的長篇《故鄉》《山野》和《豐饒的原野》。我說:「我很喜歡《山野》,全書二十多萬字,只寫了一天的事情,寫法新穎,筆觸細膩,情景逼真,刻畫了抗日戰爭時期不同階級的不同面貌,真實反映了抗戰這一偉大歷史階段的一個側面。」他說:「《山野》當時曾頗受文藝界好評,但生活侷限,限於所見所聞,我只能寫了一個小小的山村和一天小小的戰鬥生活。這次收入《文集》,交稿前改了一些。不合歷史背景的都改了一改。」我說:「我注意到了修改的地方,您是很認真細緻的。」

接著,談到《豐饒的原野》。這是由《春天》《落花時節》和《山中歷險記》三個中篇組成的一部長篇。有趣的是《春天》寫於1936年,《落花時節》寫於1945年,解放前出版時,這兩個中篇合在一起,艾老取了個名字:《豐饒的原野》。但1979年時,艾老感到故事未完,還應當繼續寫下去。於是見縫插針,用一天兩千字的速度,寫出了《山中歷險記》這個中篇,將從三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末期寫成的三個中篇合成一個長篇,用《豐饒的原野》為名出版,編入《艾蕪文集》第六卷。他說:「《山中歷險記》沒有寫好,有很多缺點。」但我如實地將讀後感告訴了艾老:「您塑造的劉老九正直勇敢,不自私,同情弱者,我喜歡。這是一個光輝的農民形象!」

那天,艾老說話的態度冷靜、安詳。他的真誠和謙遜,使我感到莊嚴、尊貴。艾老是一位「含蓄以養深、渾厚以待人」的作家。我敬重他的品格。

1987年9月,老友——上海作協副主席哈華來成都,要我專程陪他去看望艾老。他與艾老是小同鄉,都是四川新繁縣(現併入新都縣)人,互相熟知卻未見過面。我們坐小車同到四川作協艾老住處拜訪。9月11日那天下午去時,艾老的夫人王蕾嘉同志不在,僅艾老一人在家。他穿一套舊藍滌卡中山裝來開門。進房後,見他剛才正寫東西,桌上攤著稿紙。看到遠道而來的同鄉客人,他熱情地讓哈華在沙發上坐下後,就急著要去泡茶。我見他往廚房走,就跟著前去效勞,但他一連提了兩隻開水瓶,都空空如也。他打算燒水,我連忙勸阻,說:「艾老,不泡茶了!老哈主要是來看望您,談談,見到您,他不喝茶也高興的。」

我們一同回到他的書房裡,我將艾老要煮水泡茶的事向哈華說了。艾老拿了糖盒來,讓我們吃糖,然後,他倆就高興地談起來了。

艾老比哈華大十四歲,1925年二十歲出頭就離開家鄉到雲南昆明然後去緬甸漂泊,離開家鄉許多年。哈華也是二十歲出頭1938年投奔延安進抗日軍政大學學習,幾十年未回過家鄉。但他倆對家鄉都充滿鄉情。談起以前對家鄉的一些印象,哈華說他這次回四川真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已改,鬢毛已衰,感慨很多」。他在新繁「已經沒有認識的親人」了!艾老說:「1945年,我離家已經二十年了,還不能回去。教小學的父親去世,我也沒能回去,母親死得早,在離家二十年裡,祖父母、叔伯、嬸孃、姨娘及一些親友也陸續不在了。」他勸哈華,「你可以回去看一看,那裡變化很大。」接著艾老讚揚哈華在上海創辦的《萌芽》培養了不少青年作者。哈華告訴他:還有一份《電視·電影·文學》,現在也有較好的影響。最後,哈華談到《南行記》,說他喜歡。艾老微微笑著,聽著,但不說話。

從艾老家出來,哈華讚歎地說:「這個老人真好,就是話不多。」我說:「今天他同你談得可不少了。」哈華說:「他生活真儉樸,像諸葛亮說的:‘靜以修身,儉以養德!’」我說:「他是個精神上戒自大,物質上不貪求的人!」同艾老見面後,哈華更加重了鄉思,決定到新都看看。我陪他到省委宣傳部,文藝處的同志熱情地給縣委宣傳部打了電話,派了車,老哈第二天就去暌別了幾十年的家鄉尋夢了!

往事歷歷在目,但1992年8月哈華在上海因血癌去世,12月,艾老又病故,幾個月間,新繁的兩個出名的作家都先後不在了,看看那天見面時我們三人的合影,我很傷感。

聽到過一件艾老的逸事:重慶解放,新中國成立後,艾老任重慶市人民政府委員兼文化局局長及文聯副主席。當時,他還不是黨員。一位有實權的黨員同志比較粗魯,對他不夠尊重,有事都不同他商量,放在別人可能很難忍受,他依然平靜、積極。有人為他抱不平,他恬淡地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嘛!」意思是說:看在黨的面上為大,不去計較這些!

1990年3月5日,成都召開慶祝《艾蕪文集》出版和艾老創作六十六週年座談會,我寫了《艾老之風,山高水長》一文代替一束鮮花當面獻給了艾老表示敬意。現在,艾老去世了!想起艾老,我仍有「山高水長」的感覺。艾老在創作上不安於平凡,力求卓越。他的存在和價值體現在生前,又體現在身後。曹丕《典論·論文》中說:「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艾老是一個極為謙虛的不願多向人民索取什麼而只願多向人民做些貢獻的文學家。現在正是杜鵑鳥叫的落花時節,我想起他在《落花時節》中寫的那個美麗悽怨的杜鵑鳥的傳說,又想起他,心裡酸酸的。艾老說過:「古人說,年華如逝水。我說,逝水就好,它是流著的,這象徵了生命的活躍……人應該像條河一樣,流著,流著,不住地向前流著。」多美好的詩一般的語言啊!艾老的精神是永留文壇大放光芒的!

(本文刊於1993年上海《文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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