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八一三」事變後,全國人民抗日之心殷切,同仇敵愾,「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齊心支援抗戰。但當時的上海及滬寧沿線——蘇州、無錫、常州、鎮江直到南京,也有一些被日寇收買的小漢奸,化裝成乞丐、小販之流,或刺探軍事情報,或在日寇飛機轟炸時,用手電筒或其他標誌指示轟炸目標。這種小漢奸被抓獲後,都立即被執行槍決。在上海的華界閘北和南市小西門一帶,就曾有小漢奸被憤怒的群眾當場打死或懸掛頭顱的情況,說明了人民對漢奸賣國賊的切齒仇恨。
但,抗戰初最令人震驚的一件漢奸大案——黃濬父子作為潛伏日諜案是發生在「國民黨中樞」的。這個大案當時引起無數街談巷議,也給抗戰造成了極大的損失。如果寫抗戰中的漢奸史,是不能漏掉這一筆的。
我在長篇小說《戰爭和人》三部曲第一部中曾涉及這個案件。在第一部《月落烏啼霜滿天》中,借一個被整編掉的雜牌軍少將王漢亭之口散佈傳言說:「南京警備司令部逮獲重要漢奸黃濬執行槍決。這黃濬46歲,閩侯人,他與兒子黃晟一起向日本出賣情報,洩露了軍事會議的秘密。本來要在江陰封鎖長江,將日本軍艦一起攔截住,黃濬父子將情報賣給了日本,日艦一夜之間都逃跑了。」
這當然僅是簡略的敘述。事情經過是這樣的:1937年「七七」盧溝橋事變後,8月13日在上海,日本侵略者又突然進攻閘北,淞滬抗戰爆發。當時,國民政府首都南京氣氛緊張,進入了戰時狀態。8月上旬的一天,蔣介石召集少數高階將領在軍委會開了一次絕密的重要會議。會議商定一項重要戰略:立即由海軍採取行動強行封鎖長江下游最狹窄險要的江陰要塞江面,一則防止日本強大的海軍沿江而上攻擊南京,更重要的是可將長江中上游的全部日本軍艦及商船近三十艘一起封堵成「甕中之鱉」加以繳械。這本是一項十分有利於戰事的絕密措施,會給日寇強大的打擊。誰知,海軍正擬在江陰一帶佈設大量水雷並鑿沉破舊船艦堵塞航道時,忽然在一晝夜間,長江中上游諸港口停泊著的日本艦船及在航線上正行駛著的日本艦船,突然全部開船飛速逃出了江陰要塞,駛向上海方向。這些艦船有些本是到重慶、宜昌、武漢、南京等地接載日僑撤退的,日本僑民遂也全部撤光。事後統計,僅兩艘日本商船,一艘名「大貞丸」、一艘名「長陽丸」未曾逃脫,被截獲。
這一重要軍事措施竟會失敗,損失重大難以補償。機密是怎麼外洩的?使國民黨最高當局納悶而且震動。
當時,蔣介石召見軍統頭子戴笠、中統頭子徐恩曾及首都憲兵司令兼警備總司令谷正倫,嚴厲要求立即破案。谷正倫責無旁貸,又有心要搶在軍統和中統之前有所表現。事實上,當時在南京高樓門那幢花園紅磚洋房裡的日本總領事館和日本領事須磨,早在谷正倫手下的便衣憲警嚴密監視中,這時自然更加做了嚴密的佈置加以注視和跟蹤。
偏偏,同時又發生了另一件怪事:8月26日,英國大使許閣森坐轎車由寧滬公路去上海,事先,蔣介石本擬由南京去上海到淞滬前線視察戰況,為了安全,約定與許閣森大使同行。英國當時是中立國家,大使的轎車頂上漆有英國國旗的明顯標誌,與英國大使同行當然可以保證安全,不怕日機襲擊。誰知,當天許閣森出發時,蔣介石因臨時有要事需處理未能同行,而英國許閣森大使的轎車在下午兩點多鐘行至離上海不遠的嘉定附近公路上時,忽然飛來兩架日機,向大使的轎車轟炸掃射,許閣森身受重傷險些殞命。日寇甘冒破壞國際公法得罪英國這麼胡作非為,目的自然是為了想炸死蔣介石。訊息傳到南京,蔣介石又怒又驚,如果不是身邊有掌握了機密的潛伏日諜,怎麼會連續發生這樣的怪事?
排出嫌疑者的名單,繼續監視盯梢日本領事館人員的非法活動,縮小軍警憲人員佈下的包圍圈,這些自然是反間諜部門必定會做的工作。終於,谷正倫偵查出國民政府裡黃濬就是替日寇送秘密情報的賣國賊。黃濬常有同蔣介石接近的機會。他擅長書法及詩詞,著有《花隨人聖庵摭憶》一書,蔣介石是很欣賞黃濬的文才與學識的。他在這兩件事發生後,也早已開始懷疑到黃濬。所以當憲兵司令兼警備司令谷正倫將掌握的確切證據連同報告一併呈送到蔣介石桌上時,蔣介石火冒三丈,黃濬既通謀敵國,必須立即處死。
黃濬,字秋嶽,福建閩侯人,1890年(清光緒十六年)生。清末畢業於北京譯學館,授舉人。民國建立後,歷任北京政府陸軍部承政廳秘書科科長,交通部法規編纂員,交通部秘書,財政部僉事、秘書、參事等職。他早年曾留學日本,在早稻田大學有個同班同學名叫須磨。這個須磨抗戰爆發前後任南京日本總領事館的領事,黃濬是個真正的親日派,與須磨關係密切。政治上的親日,生活上的奢侈,須磨就用金錢收買黃濬為潛伏日本間諜。黃濬之子黃晟,也是日本留學生,供職於外交部,同其父一起出賣情報背叛國家民族利益。這個以黃濬為首的日本特務情報集團,其成員分佈在參謀本部、軍政部、海軍部等要害部門。據傳說,黃濬父子平日十分貪圖享受,在上海、蘇州、南京都有豪華公館。金錢全是賣國所得。
黃濬被捕的訊息,當時不脛而走,在民間傳播甚廣。我還記得這事處理得很快。黃濬父子被槍決是在秋末冬初之時,南京《中央日報》登了訊息,很簡短,僅是一個小花邊框的短短報道,大意是說黃濬及其子黃晟以漢奸賣國罪被押赴刑場明正典刑。但這則訊息在當時是頗引起轟動的,殺了潛伏日諜大快人心。
有意思的是1937年初冬,我隨父親從安徽安慶搭乘一艘客輪去武漢,上了船,才知這艘客輪名叫「大貞丸」,原來是日本的商船,「八一三」事變封江時,由於黃濬給日寇送情報,日本艦船都已逃走。「大貞丸」是條未漏網的「魚」,被俘獲了改作我們的客輪運送旅客、傷兵和難民在長江中行駛的。當時,坐著這條日本船「大貞丸」去武漢,在船上與父親談及黃濬賣國的事,至今如在眼前。我在長篇小說《戰爭和人》中寫到「大貞丸」的情況有如下描述:「船上機器聲隆隆,‘大貞丸’啟行了。中日在打仗,這艘日本商船變成中國的了。坐著日本船去武漢,豈非怪事……‘大貞丸’超載,除了大菜間外,所有的官艙、房艙和統艙都像沙丁魚一般被老人、婦女、壯年、青年、小孩、傷兵、軍人擠得滿滿的。船上嘈雜混亂,吵鬧非凡……輪機聲隆隆……江水散發著水腥味……船側甲板上挨個睡滿了人。前面甲板上集中了不少傷兵,正在高聲說笑喧譁……」這確是當年這艘「大貞丸」航行在長江中駛向抗戰中心武漢的真實寫照。
「大貞丸」後來不久是被日寇飛機投彈炸沉在長江中的。
(本文刊於1998年2月《作家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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