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江灣戰俘營和虹口日僑

百歲回望 王火 第2頁,共2頁

他陪我走了出來,同我握手告別,告訴我可以到虹口唐山路第三方面軍日僑管理處去採訪日僑,又說:「那裡的日本人不是軍人,採訪比較方便。都一樣是日本人,你可以去看看。」

日僑在虹口街上熱賣「民主燒饅頭」

當時,有可靠的訊息稱,國防部大量留用日本戰犯和日俘幫助打內戰,岡村寧次已經充任蔣介石的秘密軍事顧問了!趕車去虹口時,我不禁想:日本這些戰犯戰俘,如果不經過徹底整肅,將他們身上的法西斯細菌清除掉,對中國對亞洲對世界將來都是一種不可忽視的危險。抗戰期間,中國軍民傷亡多達三千五百萬人,財產、精神損失就難以計數了。如今,在美國存心包庇下,想留下日本的軍國主義勢力來對付蘇聯,連對戰犯的懲治都稀稀鬆松、慢慢吞吞,真叫人氣不平啊!……

我到了虹口,看看錶,已是中午,就先找小飯館吃了飯,然後走到唐山路,找到「第三方面軍日僑管理處」。這是一幢十分寬大、三開間三層樓的花園洋房,既新式,又有石庫門房子的味道,估計原來是個什麼大漢奸的私宅。花園裡依然樹木蔥蘢,盆花很多,太陽花和茉莉花盛開,也有些盆景。客廳樣的一間大房作為飯堂,剛開過飯。伙食很差,木桶裡剩下的粗米飯顏色發黃發紅,菜是炒黃豆芽。地上撒吐著不少飯菜。到了辦公室,接待我的是一個少校翻譯,姓張,名字記不清了。他剛吃過飯正在剔牙,比王光漢謙和多了。我遞了記者名片,向他提出要求後,他說:「行!」但讓我坐著看報紙等一等,說他先要去辦點事。等了半個多小時他才來,對我說:「走,先陪你看看!」

虹口依然帶著點日本味兒,這是日本移民來的日僑在此大批居住造成的。我和張少校邊走邊談。他介紹說:日寇投降後,從各地集中滬上的日僑本來有十萬,還過著相當自由、衣食無缺的生活。已經遣返四萬了,現在虹口區集中的日僑,不足一萬人!日僑原先在這經商的很多,也有開煙館販賣鴉片和紅丸白麵及嗎啡的,更有開賭場和日本妓院的。日軍在虹口也設立過慰安所。現在這些都早關門了!但小本經營的多起來了,尤其是小吃食店,賣茶、賣點心,小食攤子很多。他又用手指指在街邊走動的一些男男女女和老人,說:「這些都是日本人。」日本人男的多數穿的是西裝、中裝,女的多數穿的是中國旗袍,極少見穿日本和服的。可能他們有一種心理,不想表現出自己是日本人。但有時還是看到穿木屐的日本女人,臉上粉搽得雪白,畫著眉毛,短肥軀幹,擺擺地走著,一看就不像中國人。

張少校滿頭大汗地陪我走到了唐山路原「日本第九國民小學」的地方。這裡居住著好幾百日僑,多數來自蘇州。早先住在這兒的日僑已遣返日本。在未遣返前,移民來上海虹口落戶的日本人的學齡子女,都在日本人辦的國民小學讀書,如今小學停辦了。小學校舍、課堂的房屋都比較整潔。門口,有一家小吃食店,日本人開的,一個日本老太在洗碗碟。門口招牌上大字寫著「民主燒饅頭」。「燒饅頭」實際就是油煎包,有栗子粉的餡兒,看上去味道不錯。

張少校用手指指「民主」二字,說:「這‘民主’二字是如今加上的時髦話,正如上海人在勝利後館店出售的‘勝利飯’‘勝利茶’‘勝利酒’一樣。‘民主’是日本人新的憧憬吧!」

有些日本人經過,看到張少校穿著軍服,都謙卑地低頭行禮。張少校說:「這些日本人,現在見到中國人比旅店茶房還恭順,咧開嘴唇討好地笑著,表示友好。其實以前並不都這樣。現在打敗了,投降了,若不是當著中國人的面,他們都是些失去笑臉的人!」

日僑們都說,原先以為自己是「世界第一」

到了一間教室,裡邊有些課桌椅,但繞牆放著榻榻米。我看看手錶,催促說:「請你快幫忙組織個座談會,時間不早了,有七八個人參加也就可以了!」

張少校說:「我馬上去找人,你先把桌椅擺一擺!」說完,就匆匆走了。

我動手把榻榻米合排在一起,把桌椅排好,佈置成座談會的樣子。不到二十分鐘,張少校帶了八個日本人來了。男的兩個,都是老年人,女的六個,有兩個年輕女子抱著嬰孩,其餘四個都是中年或年齡較大的。進來後,照例恭敬地鞠躬行禮,滿面含笑,十分禮貌地脫鞋登上榻榻米,像中國北方人上炕似的盤腿坐下。抱嬰孩的母親大方地敞開胸懷給小孩餵奶。我和張少校則在椅上坐下。這些日本人大多能說點中國話,可以直接交談;也有的日本人不會說中國話或不願說中國話,都通過張少校翻譯交談。除了一個年歲最大的老頭佐藤是上海一個什麼研究所研究黑熱病的專家外,其餘這些日本僑民都是在蘇州經商的。教育程度,除佐藤外,都是中學以上。張少校悄悄告訴我,這個佐藤很可能是研究細菌戰的專家,但他不肯承認。他脾氣古怪,寡言少語。交談中,日僑首先都表示感謝中國的寬大,然後又表示這次戰爭是受了軍閥之騙。好幾個人都說:「投降前,我們總以為日本海陸空軍都是世界第一,沒想到突然就打敗了!真是受騙了!」

原來,他們的認識只停留在這樣一個程度上。我不禁說:「世界第一就該侵略別人嗎?你們只認識到受騙,卻還認識不到侵略有罪,認識不到中國被你們燒殺成什麼樣子!你們帶著現在的這種思想回去,將來說不定國家強大了,又要擴軍向外侵略呢!」

我的話,有的日本人也許懂,有的日本人也許不懂或不想聽。我請張少校把這些話好好用日語講給他們聽。日本人聽了,絕大多數當然都和順地點頭,但心裡怎樣想就難說了。

於是,談到日本天皇和政治問題。日本人說,今後日本要實施更有自由的民主生活,但仍希望保留天皇。這個矛盾怎麼解決?他們想不出具體辦法,但似乎覺得沒有天皇就沒有了一切。

一直沉默而雙目深陷、臉上皺紋如同刀刻的佐藤,面孔鐵板,了無笑容。點名要他談談時,他冷漠而又艱澀地說:「我對政治問題不感興趣。」

我問他:「你們日本是研究細菌戰的,你研究黑熱病是不是也同這有關?」

佐藤惶悚了,憂惶的臉上忽然反常地笑笑,顯得很不自然,一邊摸出小手帕擦汗,一邊說:「我主要是在研究‘癩’的治療。中國有幾百萬人有癩病,日本也有幾萬人患癩病。我並不一定要回日本。如果可能,我願意在華繼續研究。」

他的話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準。反正這個人參加研究細菌戰完全可能!這樣的「日僑」居然也做遣返處理了,我覺得國民黨政府真是既荒唐又無能!

時間已經不早,更加悶熱難熬,天有下雷雨的跡象。我感到採訪只能告一段落了,至少是瞭解了不少情況和日僑的心態。我立意要對日本人講幾句話作為座談的結束。我說:「這次侵略戰爭全是日本軍國主義者發動的,受害的主要是中國和亞洲人民,兼及美、英等國。但日本人民也受到了戰爭之害。現在,日本敗於盟軍,敗於中國,投降了!應當正確懺悔日本的這段侵略歷史,清除日本的軍國主義思想,因為它也給日本人帶來了極大痛苦。中日兩國隔海相鄰,自古有著長期友好的交往,但近幾十年,日本一直侵略中國,終致造成今天的局面。希望日僑回國後記住這些教訓,以後努力為日本自己走和平道路,也為中日關係的改善盡力……」

張少校全部翻譯了一遍,說:「王先生的這番話講得很好。」座談會就此結束。但我明白:自己說的這番話,日本人能接受多少很難說。我心裡真希望中國能趕快富強。中國不富強,將來誰知會不會再受帝國主義侵略呢?但中國現在這個政府太不爭氣,正熱衷於打內戰,富強的希望在哪裡呢?

謝了張少校,握手告別。我回到家裡,在激動的心情下,開了個夜車,寫了一篇《訪江灣戰俘營和虹口日僑》。但這篇稿子竟未被採用!什麼原因呢?顯然是由於我的筆法太尖銳了,寫出了許多憤慨,觸及了當局的忌諱!往事歷歷,長亙心頭。大半個世紀後的今天,又是一個炎熱的夏天,日本國內傳來的右翼聲浪十分刺耳。我依照當年的原題寫下了這篇回憶錄,奉獻給所有善良但又不願忘記歷史的人們。

(本文刊於2005年8月《上海灘》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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