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公審岡村寧次

百歲回望 王火 第1頁,共1頁

1945年8月15日正午十二時,日本裕仁天皇在廣島、長崎捱了兩顆原子彈後,向全體國民廣播了《停戰詔書》。日寇戰敗,投降了。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率領部屬在南京投降,成了中國的俘虜。

9月9日,中國戰區日軍投降簽字儀式在南京中山門附近原中央軍校大禮堂舉行。這時,這裡已成了「中國陸軍總司令部」。簽字日禮堂正門上飄揚著中、美、英、蘇等國國旗。出席儀式的中外軍官、代表、記者等有四百多人。八時五十二分,戴眼鏡的中國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上將坐在受降席中間位置,陪同的有海軍總司令陳紹寬上將、陸軍副總司令顧祝同上將、陸軍總司令部參謀長蕭毅肅中將、空軍代表張廷孟上校等。戴著眼鏡的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及其下屬——總參謀長小林淺三郎、副總參謀長今井武夫、艦隊司令長官福田良三等都身穿軍便服、神情懊喪地排成一橫列向何應欽鞠躬敬禮。何應欽叫他們坐下,又說:「記者們!你們可以拍照,九點鐘受降儀式正式開始。」於是,中外記者都開始搶著攝影。

九點整,何應欽宣佈受降儀式正式開始,小林淺三郎起身上前將日本大本營授予岡村寧次代表籤降的全權證書雙手呈交給何應欽。他垂著頭,雙手有些發抖。何應欽審定證書後,將中文本的日軍降書,交給蕭毅肅中將送至岡村寧次面前,岡村起身雙手接下,翻閱降書後提起桌上的中國毛筆,在兩份降書上簽字,還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圓形水晶圖章在降書上蓋了章。小林淺三郎遂將蓋印後的降書取了雙手呈交給何應欽,何應欽蓋章後將其中一份由蕭毅肅交付岡村,岡村起立恭敬地接受。他一直表現得沮喪低沉,其他日軍將領也都表現得類似岡村。何應欽在將中國戰區最高統帥蔣中正關於日軍投降的第一號命令交付岡村,岡村立正接受後,何應欽宣佈:「中國戰區日本投降簽字儀式結束。日本投降代表退席!」岡村率領下屬向何應欽深深鞠了一躬,然後低頭頹然退出了會場,使人都看到了日本侵略者在中國的下場。

但是國際關係是複雜的,「二戰」後,美國是懷著叵測的居心包庇部分日本戰犯和一大批右翼分子的。「二戰」後,蔣介石也包庇了岡村這樣的大戰犯。他的目的是利用岡村反共的經驗,為他打內戰出力,提供軍事上的經驗。岡村曾長期被安排在南京一幢舒適的洋房裡,保著密,受到保護,也不讓記者採訪,對外宣稱他「有病」。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主持的東京審判,本來法庭提出要將岡村解赴東京取證,也因國民黨當局的偏袒保護而未讓岡村去東京。岡村是日本侵華後期的「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受著優待,直到1948年(日本投降後三年了)8月23日上午才第一次在上海被公審。

我記得很清楚,拿到了記者採訪證後,知道是在上海虹口塘沽路市參議會大禮堂首次公審日軍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這訊息提前一天在《新聞報》和《申報》《時事新報》《中央日報》等各報登出後,引起了各界注意。所以申請參加採訪和旁聽的人很多。

那天,下著大雨,天氣悶熱潮溼,市參議會大禮堂前,一早就聚集了許多人,停著一些轎車、三輪車。大禮堂前,有森嚴的憲兵和警衛,記者都憑證掛著條子進去。

岡村寧次,1931年就參與過「九一八」事變的策劃。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時,任日本上海派遣軍副參謀長。1932年「熱河事變」後,他作為關東軍代表簽訂《塘沽協定》。1938年,任日軍第十一軍司令官參與指揮進攻武漢。1941年就晉升大將,任華北方面軍司令官。1944年任第六方面軍司令官參與主持攻佔廣西桂林、柳州的作戰,是年11月,升為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他的罪惡從他的經歷就可以看出,但由於蔣介石對他倚重,認為他在維持治安協助接收在受降工作上「有功」,幫助蔣介石進行內戰也「有功」。拖到1948年公審,是因為早已引起民憤,受到輿論和報紙不斷譴責才舉行的。所以我大致計算了一下,旁聽的記者和各界人士竟有一千多人。市參議會大禮堂外的廣場上,裝上了擴音喇叭,使庭審情況可以傳到外邊,使無法入內旁聽的市民可以在塘沽路上聽到有線廣播。

坐得滿滿的大禮堂內,駐滬的各國外交官也坐了不少。九時三十分,穿軍裝的上海審判戰犯軍事法庭的軍法官們都出場了。少將審判長仍是在南京審乙級、丙級戰犯的那個福建人石美瑜。他宣佈帶岡村寧次及從犯上場。

岡村寧次是從高昌廟戰犯監獄由憲兵押送到公審處的。不多久,岡村寧次就由翻譯陪同出現了。他剃著光頭,穿著整潔的草綠色的軍便服翻著雪白的襯衫領子,臉色顯得蒼白,戴著玳瑁邊眼鏡。跟在岡村後面的是四名從犯,即第二十七師團長落合甚九郎、一一六師團長菱田元四郎、六十四師團長船引正之、八十九旅團長梨岡壽男,都像喪家之犬滿臉晦氣,站成一排。岡村頭髮剛剃過,頭皮露出鐵青色,臉部平靜毫無表情,肅立回答軍法官的詢問,報了姓名、年齡、籍貫、履歷……之後,讓他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這麼優待,據說由於他正患肺結核,一直在醫治、療養。攝影記者的照相機閃光燈「啪」「啪」閃個不停。檢察官施泳起立,宣讀起訴書,控訴岡村作為侵華日軍總司令官參與發動侵略戰爭,縱容部下殘害無辜中國平民,如縱容二十七師團師團長、一一六師團師團長、六十四師團師團長、八十九旅團旅團長於1945年進犯江西等地時殘殺平民掠奪財物無惡不作,等等。日語翻譯將起訴書譯成日文,英語翻譯又將起訴書譯成英語,翻來譯去,花了不少時間。

我用筆記著要點,覺得起訴書裡寫列的罪行,很不全面,同岡村這樣一個大將銜的總司令應負的罪責不相適應,岡村參與侵華的罪惡開始得很早,經歷的時間很長,如今的起訴書頗有避重就輕的味道。我身邊的一位《申報》的記者輕聲對我說:「這樣的起訴對岡村並無實質性的觸動,你覺得岡村會判什麼罪?」我說:「論理,是死罪!但包庇到今天,在輿論壓力下才不得不開始公審,當然是在耍把戲給老百姓看!」

岡村的辯護律師出庭了!起初聽說只有一個律師指定為岡村辯護,名叫錢龍生,但這時庭上宣佈:辯護律師有三人,除錢龍生外,還有楊鵬,更指定上海出名的江一平大律師為岡村辯護。

閃光燈又「啪」「啪」地一閃一亮了!這個江一平是浙江杭縣人,20世紀20年代復旦大學畢業的文學士、東吳大學畢業的法學士。畢業後,在上海公共租界會審公堂執行律師業務。1925年「五卅」運動時他的表現不錯,曾為愛國學生做辯護律師,聲名大振。1939年,復旦大學授予他名譽教授職稱。抗戰爆發後,他去重慶連續出任第二、三、四屆國民參政員,並任過北碚復旦大學的副校長,抗戰勝利後回上海繼續做律師,名氣不小。早一天,上海一張報上刊登了一條花邊新聞,說江一平的父親反對兒子替大戰犯岡村寧次做辯護律師,說「你是要遭人唾罵的!」但江一平今天一上來就千方百計為岡村開脫罪責,最荒謬的是說岡村在華北方面軍任司令官時,為供給農民棉布、打擊奸商,「做了不少愛民的事」,引得旁聽席上傳出了憤怒的「噓噓」聲。後來多年以後,岡村在日本寫的回憶錄寫到江一平的辯護「使我永銘肺腑」。1961年6月,岡村寧次應蔣介石之邀,由日本到臺灣活動,回憶錄上寫道:「去臺北曾去拜訪江一平及石美瑜表示謝意。」

從犯菱田、落合、船引、梨岡出庭做證,回答質詢。這四人都是在押日軍戰犯,垂手肅立,對軍法官詢問一一作答,但既為岡村塗脂抹粉,又為自己開脫。江一平對證人進行詢問,牽涉到需要岡村回答時,岡村便從扶手椅上起立回答,他老奸巨猾,對檢察官起訴書和法官審訊時涉及他的犯罪事實,回答時他都不承認,但硬話軟說,態度恭順、聲音細小,推諉「不知道」或「這不是我的責任」,或「那時我不在」,再或「那時我還沒有出任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再或反覆辯解自己不是殺人放火的直接指揮者,不負屠殺中國平民之責。諸如此類的回答,令我和旁聽席上大多數人一樣,聽了憤怒,議論紛紛的聲音從旁聽座上和記者席上發出,在禮堂裡「嗡嗡」地傳開,軍法官不止一次地敲擊法槌:「肅靜!大家肅靜!」

檢察官施泳口才不行,在律師辯護後,結結巴巴宣讀了有罪論證,但聽不清楚,又軟得無力。到十二點過一刻,這使人疲倦而又平淡、平和的審訊似可告一段落了,戴眼鏡說福建官話的石美瑜宣佈休庭說:「下午三時三十分繼續開庭!」中午休息時間好長。大雨已停,廣場上聽廣播的人已經散去,商店的無線電裡放的是周璇的歌曲:「……浮雲散明月照人來……」乞丐和小癟三沿街乞討,一家百貨店在敲敲打打大拍賣,有蔣經國領導的「經濟戡亂大隊」的人在街上游行呼口號:「槍斃奸商!」「不許奸商興風作浪!」……

這時物價飛漲,剛發行金圓券不久,人民生活艱難,我找了家飯店吃了午飯,在街上找了家小書店看看書捱到下午三點半之前又去參加旁聽公審岡村。

開庭後,主任檢察官王家楣發言,列舉岡村應負戰爭共犯之責,結尾卻說:被告在投降時協助接收「有功」,希望「量罪課刑持以平衡」。江一平等三個律師又同檢察官展開了辯論,主張「請宣判被告無罪」。那真是又臭又長的辯論,卻彷彿十分講法治,拼命在動用法律的權威。這使我當時不禁想:當日本侵略者在中國大地上殺人放火搶劫姦淫時法律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對無視法律違反國際法的戰犯,卻突然要運用法律武器來這樣強詞奪理不公平地包庇他們?

三個多鐘頭後,法庭宣佈:由於證據不足,今天只審不判,審訊到此休庭。何時續審未定,被告及證人還押。原定在辯論終結的當天可宣判的,但改成只審不判了,於是,又聽到一陣議論紛紛之聲。包庇了這麼久才演戲似的公審了這麼一次,實在不光彩,但結果並不出人們的所料,人們都感到這種公審實際就是演戲!

轉眼到了1949年的1月了,1月26日,軍事法庭對岡村寧次進行最後一次公審,並要宣判。我於1月25日去申請記者旁聽證,但遭到了拒絕,說:「這次旁聽範圍大大縮小,我們明天只請《中央日報》、中央社等派記者參加,貴報不在其列!」我據理力爭,因為不願意看不到岡村被判罪!

軍事法庭的人員說:「不行!時間緊,要辦證也來不及了!」

1月26日上午十點,仍在塘沽路市參議會大禮堂公審,我提前到達,發現外邊沒有像上次公審那樣安裝擴音喇叭轉播,冷冷清清,我想進去,有憲兵攔阻說:「在庭內旁聽的一共才二十多人,你不能進去!」

聽說審判十分草率,最後,六十六歲的岡村被判「無罪」!當然,這是從南京最高方面來的旨意!岡村後來平平安安被送回日本去了!那是1月30日上午十點,岡村寧次竟然與二百五十九名日本戰犯一起在上海黃浦碼頭乘美國輪船約翰·w.維克斯號離開中國被遣送回日本了!而且,他的遣返是保密的!

日本右翼勢力後來這麼大,同當年美國的包庇和蔣介石政權的包庇是分不開的!這就是我今天寫下這段紀實回憶的意義和目的!

(本文刊於2014年8月《上海灘》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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