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江灣戰俘營和虹口日僑

百歲回望 王火 第1頁,共2頁

1946年夏天,我以重慶《時事新報》特派記者的身份在上海對日俘和日僑進行了一次難忘的採訪。

當時,在上海的日俘都收容在江灣,日僑被集中起來收容在虹口,都由湯恩伯的第三方面軍管理。我在江灣「京滬區徒手官兵管理處」遞了名片。這是一幢髒兮兮的灰色三層樓建築物,據說原來做過日本的兵營。門口有第三方面軍的荷槍戴鋼盔計程車兵站崗警戒。裡邊一些顯得陳舊的房屋用鐵絲網攔著,有些場地連鐵絲網也未攔。

幾棵大楊樹上的鳴蟬,在烈日下單調地鼓譟「知了——知了——」,叫得人昏昏欲睡,也叫得人心煩。這裡不叫「俘虜」而叫「徒手官兵」,是一種創造,目的大約是怕刺激日本官兵。老百姓早有議論,弄不清為什麼對來中國殺人放火的鬼子兵這麼好!

那天上午我去訪問時,由管理處長王光漢出來接見。那是位少將,架子挺大,讓我整整等了一個小時才露面。他矮矮胖胖的個兒,說話好齜牙,河南口音,性格倒直率。聽他介紹:「有二十七萬多日本徒手官兵歸我們管。現在集中在江灣、南通、蘇州、南京等地的營地裡,全都繳了械,正陸續遣送回國。」

我問:「在江灣的這些日本官兵表現如何?」

王光漢齜著牙說:「日本軍人養成了不可一世以征服者自居的性格。他們很多人認為投降是天皇的權宜之計,是為了避免本土遭到更嚴重破壞,以備將來重顯國威。」

我問:「還有些什麼思想狀況呢?」

王光漢坐在那兒,拿起桌上的一沓報紙當扇子扇著風說:「當然害怕中國人民報復。他們大多有罪惡,現在說話變得低聲下氣、點頭鞠躬。但有的日本人在遣返船離岸時竟高喊:‘我們要回來的!你們等著吧!……’那意思是有朝一日仍要回來報仇的!」我不由得心裡一驚,天正熱,心裡更火辣辣了。我問:「要多少時間遣送完?」

回答出乎意料:「七年的事我們打算十個月幹完。現在送走的已經很多了!」

「送走多少人了?」我問。

「無可奉告!」王光漢似乎有點不耐煩了,他正在擦汗。

我又問:「聽說有的戰俘還有留聲機,晚上還可以跳舞?」

「有過!人道主義嘛!」

「聽說大量留用了日本戰犯,也徵用了日本戰俘,是否確有此事?」

「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王光漢彈著眼珠,似乎觸到了什麼隱私。

「日本憲兵有多少人,目前怎麼樣了?」我問。因為日本憲兵逮捕殺害中國人極多。

「上海區就有一千多人吧。都是解除武裝了,有的已經遣返!」

「日本憲兵個個手上都沾滿鮮血,竟連罪大惡極的也不懲辦?」我問。

「這不屬我回答的範圍!我還有事,就談到這裡吧!」王光漢說著,站起身來,甩下當扇子用的那沓報紙。

我說:「我能否採訪一下戰俘,參觀一下?」

王光漢搖頭:「以前可以,現在為防止引起日本徒手官兵的思想波動,給工作帶來麻煩,我們謝絕參觀採訪。等我們下次舉辦招待會時再請你來吧。」

我說:「是否同意我簡短地採訪一下?我想弄清楚些問題。比如‘八一三’之前,從上海到南京去,鐵路沿線每個站的牆上都有日本的‘仁丹’廣告,有大有小。當時並不太介意,只以為是日本傾銷商品。等到抗戰爆發,才知道這是日寇為侵略戰爭而預先佈置下的指路牌,日軍只要看到這廣告,就知道這個地方的規模大小,甚至地形、河流、山川在上邊也有暗示。現在,這些廣告大部分早已剷除,但還有剩餘的可以見到。不知這事得到過印證沒有?」

王光漢馬而虎之地說:「這事自然有。鬼子打中國之前,早就做到心中有數,對中國的地貌地象等等,瞭解得比我們的五萬分之一地圖還清楚得多。但我們現在主要是平平安安地把日本徒手官兵遣返,別的事顧不得太多了。」他拭著汗把軍帽朝額上一推,說,「我忙,話也說得不少,對不起,你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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