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孤島」歲月

百歲回望 王火 第2頁,共2頁

輓聯寫的是:

黃浦江畔哭義士,死為鬼雄,先生應昇天堂;

上海灘頭恨暴徒,生是人渣,漢奸該下地獄!

由於敵偽特務曾向《大美晚報》等報館投擲過手榴彈,並衝進《大美晚報》打砸傷人,所以我們到《大美晚報》報館時,見門口罩著鐵絲網防止暴徒分子襲擊,還有一些保鏢站在那裡,氣氛緊張,送輓聯和賻金來弔唁的人很多,都不能進去。我們三個擠到前面去,在弔唁的簽到簿上籤了名,隔著桌子把輓聯和賻金遞了進去,又從人堆裡擠了出來。

說是弔唁,實際只是這麼去了一下,連三個躬都沒法鞠,但我們還是感到做了應該做的事。記得當天陳鑫如曾激昂地發表感想說:「活著像條狗,倒不如勇敢地死得像個頂天立地的中國人!」他比我和俞伯良都胖,說這話時,臉上的肌肉一抖一抖,兩隻眼睛裡像要冒火花!

到了第二年——1940年5月,有一天傍晚,俞伯良和陳鑫如在弄堂裡對著我住的21號樓上大聲叫我的名字。我連忙下樓,鑫如對我說:「明天是星期日,下午,我們一起到膠州路孤軍營去看望八百壯士和謝晉元團長,你去不去?」

鑫如和俞伯良兩人,「八一三」事變時都在上海,他們對謝晉元團長率領的八百壯士特別有感情。那時,上海戰事已臨尾聲,在蘇州河畔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堅守四晝夜後,因孤軍無援,接受英美當局的勸告,避免無謂犧牲,奉命退入租界,在膠州路建立了一個營房。上海人稱之為「孤軍營」。這支孤軍被公共租界當局圍禁時只剩了三百七十一人,仍由謝晉元統率。他們雖喪失了自由,仍過著有組織的集體生活,每天舉行晨操,上政治課講述愛國抗日言論,還排演抗日反漢奸的話劇。為了每天升國旗,有計程車兵被租界當局派來監視的「萬國商團」中的白俄士兵打死打傷和凌辱過。各界愛國人士、新聞記者、學生、市民有不少都紛紛去到孤軍營慰問。聽到鑫如和俞伯良要去孤軍營,我當然立刻表態要去。

第二天,我們買了一束通紅、美麗的月季花帶去。孤軍營所在的地方,原是膠州路公園的一角。孤軍營門口架著鐵絲網,有神色鬱悶的「萬國商團」計程車兵荷槍實彈警戒著。

「萬國商團」是上海租界特有的一個武裝組織,約有一千七百人的樣子,是個從一開始建立就替西方殖民者在上海這個「冒險家的樂園」裡服務的半軍事組織。商團的成員服裝配備講究,槍械精良,有外國人,也有中國人。參加「萬國商團」中華隊的人,大部分屬洋行職員。現在,孤軍被囚禁在膠州公園的一角里,「萬國商團」扮演了「獄吏」「獄卒」的角色。看到他們,我們三個都從心裡泛出厭惡。

鑫如比較老練,上前說:「我們都是學生,來看望謝團長的!」一個持槍的白俄商團士兵神氣活現地用流利的上海話吆喝:「不行,不能進!」但邊上有個商團中國兵比較好說話,在我們央求下,說:「到裡邊登記一下,快點出來,不要多停留!」我們才進去填寫好登記簿被一個模樣像傳達似的瘦子引進一間會客室裡等待。

從會客室裡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一個廣場的一角,廣場上豎著旗杆,但未升國旗,我恍然明白:由於日寇的抗議和英國租界當局的禁止,孤軍營升掛國旗的鬥爭實際是失敗了。這使我心裡難過。正在這時,見一隊光著頭的孤軍正在繞場跑步,整齊地叫著:「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腳步聲「咔嚓咔嚓」似在發洩著憤怒。

一會兒,聽到腳步聲,轉眼,看到門口出現了一個瘦瘦的中等個兒的軍人,三十歲光景,筆挺的腰桿,穿一套草綠色軍服,光著頭,沒有戴軍帽,我認出這不是謝晉元團長。謝團長的照片報刊上見得多了,認得出的。果然,來人同我們熱烈握手,說:「對不起,謝團長正帶領弟兄們在跑步上操,我是上官志標,是團副!」

我將手裡的那束鮮紅的月季雙手捧著獻給他說:「我們是三個高中學生,請接受我們對八百壯士的敬意!我們是來向你們致敬的!」說著,我深深一鞠躬,不知為什麼,忽然鼻子發酸,心裡也發酸,竟落淚了!

上官團副似乎很感動,他臉色很黑,有日曬風吹的痕跡。他接過花,說:「謝謝你們!我們很慚愧!沒有戰死在疆場,卻奉命撤退到了這裡!對不起全國民眾!」說著,淚水流下,他馬上用手拭去了!

後來,上官團副又說了些話,具體已記不清了,最後,他雖未戴軍帽,卻嚴肅地立正行了一個軍禮。

「萬國商團」計程車兵來催促我們走了!我們向上官團副鞠躬告別,大家走出空氣令人壓抑、窒息得像監牢似的孤軍營。走到外邊陽光下,我心裡迴盪著難以平靜的浪潮。

我那時候就明白:訪問孤軍營的經歷,我會終生難忘的!雖然,未見到謝團長!

(本文刊於1947年重慶《時事新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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