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深深鐫刻在腦中的記憶是不會磨滅的!只要回想,情景仍會新鮮地出現在眼前。我年歲大了,記憶力正在逐漸衰退,但1942年夏走過中原大地那段「人間地獄」的往事,卻總是清晰難忘。這些天,電影院正在放映馮小剛導演根據劉震雲作品改編的影片《一九四二》,我沒能去看,但我相信這會是一個撼動人心、溫故而知新的題材。我願意作為這段歷史的見證人,如實寫下當年的見聞。我的心情是激動的!
1942年,抗日戰爭進行到第五個年頭了,大片國土已經淪喪。那年夏天,我在上海英租界上東吳大學附屬中學,讀完高一要進高二了。自從1937年「八一三」事變後,上海有英、法租界尚可容身,但租界之外全被日寇侵佔,上海租界成了「孤島」。1941年12月,日寇突然襲擊美國在太平洋的海軍基地珍珠港,同時轟炸馬尼拉、新加坡及香港等地英美軍隊,上海的租界也落入日寇之手。於是,我決定離開上海去到大後方抗日,在重慶繼續求學。
本來,從上海去大後方四川,是可以經浙贛路走的,但春天開始,規模宏大的浙贛戰役開始,日寇三路進攻,戰況激烈,只能另找路途。母親為我找到一個同行者,名叫夏家連,三十幾歲,是甘肅省教育廳的工作人員,由蘭州來上海租界,任務是帶一些顯微鏡等儀器到蘭州去。他老家是安徽合肥東鄉大安集附近的夏家村,由於他從蘭州到上海是由蘭州到陝西經河南到安徽,然後從安徽合肥到南京來上海的,回去仍走這條路,我可以跟他同到陝西寶雞然後分手,他去蘭州,我去四川。他同我見面後,見我十八歲了,身體比較健康,人比較靈活,同意帶我走,但說,這一路要經過敵佔區、游擊區、重災區,由於戰局,路線常會變動,常要靠步行,十分艱難,要我有思想準備。
母親為準備我走,費盡心力。比如為了要給我帶上一筆夠用的旅費,她就四處找人籌措幫忙。當時,上海日寇已停用「法幣」,用的是偽中央儲備銀行發的偽鈔。但出淪陷區後,就不能使用偽鈔,要使用法幣了。而且,身邊帶的偽鈔如果被發現,說不定會給加上一頂「漢奸」的帽子招來麻煩。因此,帶的偽鈔不能多,只能用到過封鎖線前就用完最好,而「法幣」這時已經被日偽禁止在市面流通了,母親只好到各個熟人家裡一家家去收集,用偽鈔向人兌換「法幣」。更因為「法幣」收集得不多,母親又向人購來多個金戒指、一塊金鎖片外加幾十元美金讓我縫在貼身襯褲上,以備不時之需。母親為我想得十分周到,除給我準備了衣服外,還給我帶了條被褥,帶了點日用品,更有一包藥品,說:「藥品是可以救命用的!萬一將來用不著,賣掉也可以值點錢。聽說那邊藥品是奇缺的!」她又不知從哪兒買到一小包鋼筆尖和一小包鋼筆裡的橡皮管給我,說:「大後方艱苦,人家鋼筆壞了總要配筆尖和皮管的,萬不得已,你就是給人修鋼筆也能賺點錢謀生。」萬里迢迢,母親是知道我年紀輕輕獨自遠行,既怕我路上缺少盤纏,又怕我到了大後方少人接濟,才想盡辦法千方百計想使我囊中能儘量豐富而不拮据……這樣,我就在7月初隨家連哥離開了上海,先坐滬寧路火車到南京,再由南京坐寧蕪路火車到蕪湖,在蕪湖渡江後,我們倆到裕溪口坐淮南路的火車前往合肥。
當時,鐵路名義上是日寇和汪精衛偽府「合辦」,實際是日軍軍管,到處是日本兵,到處可以看到毀於戰火的斷壁殘垣和淒涼的敵佔區場景。在日寇佔領區下那種帶著恐懼和仇恨的滋味唯有身臨其境才體會得到。途經安徽巢縣時,日本憲兵指著我的帆布袋說帆布是軍用品,馬上讓開啟檢查。我說:這種帆布袋上海租界上到處買得到。檢查後,挑不出毛病,又問我去合肥幹什麼,為什麼要離開上海。我按事先同家連哥商量好的說:「上海疏散人口,讓人回鄉,我有肺病,回鄉養病。」聽說肺病,鬼子兵才揮手讓我走。
合肥的農村這時已有不少人在日偽推廣下種植鴉片,遠遠就可以聞到收穫罌粟、熬鴉片的氣味,使人看到日寇和漢奸毒化中國的惡毒行徑。我隨家連哥到他父親家裡,他家是中農,不種鴉片,父親參加田間勞動,家境不富裕,但待我熱情。這時,合肥突然發生戰事,我們無法過封鎖線,擔驚受怕地在家連哥的村莊裡住了二十多天,有時槍炮聲一響,就趕快朝沒有槍炮聲的方向逃。7月底戰事停了,家連哥才同我換上農民的衣服,由他的親戚挑了我們的行囊,趁夜色繞路一百二十多里,過了日寇的封鎖線,一路遇到不少虛驚,在翌日上午到達了廣西正規軍駐紮的上排河。這裡血跡斑斑、負傷計程車兵很多。我們逃出淪陷區,終於踏上了抗日的土地。
在上排河找了小客店住下,我心情激動,不禁熱淚迸出。
曲曲彎彎起旱到界首
在地圖上看,由上排河往西到河南、安徽兩省交界處的界首並不遠,就只有四百公里光景吧!可是我們要遠遠避開日軍和戰區,得走安全的地帶,就必須繞圈子走才行。
我們由上排河出發,步行走到六安,由六安又到金寨,由金寨突然不入河南,又返回安徽北上到潁上,從潁上西北行,經阜陽到界首再入河南。這樣彎彎曲曲一折騰,路程馬上就起碼多了一倍以上。
步行趕旱路,這裡叫作「起旱」。我和家連哥租用了一輛高架車裝載了行李物件,早起夜宿,步行向前趕路。每天步行多則百把裡,少則三五十里。盛夏趕路真是辛苦。我的腳上全起了水皰,那是第一天夜晚繞過封鎖線時造成的。但上排河可能戰爭又會發生,我們又急於趕路,腳上起了好幾個皰,再疼也得走。小客棧裡的老闆,告訴我們一個辦法:買些黃表紙捲成「媒子」(吸水煙的人都用這種「媒子」點菸),紮成一捆,點火後吹掉火焰,用它的火及煙來燻腳,將腳皮燻老,將水皰裡的水分燻幹,照樣可以繼續步行,不會太痛。家連哥去紙店買了黃表紙來搓成「媒子」,如法炮製,果然我能繼續起旱了!我們花三天時間,走到了六安,這是一個乾淨古樸的小城,有名的「六安瓜片」茶葉就是這裡出產的。
又一天,到了金寨,我們發現那兒是個破舊不發達的地方,顯得貧窮。再走了兩天,到了潁上,坐木船由潁河去阜陽,船上滿滿裝著運棗子的客商,船艙裝滿了棗子,那股氣味聞多了令人窒息。由東向北行船,需要上岸拉縴,為了加快船行速度,家連哥和我都上岸參加拉縴,勞累不堪。最後,不到阜陽我們就上岸,又僱高架車起旱了,急匆匆起旱了幾天,才到達界首。這一路,起旱的差不多全是憑著戰爭和混亂髮財的商販和大煙販。商販們從淪陷區販了五金零件、西藥、鋼筆、鉛筆、糖精、日用品等往界首跑;大煙販們,從淪陷區喬裝打扮成木匠、騎腳踏車的單幫商人、挑擔推車的小販,隨身攜帶著鴉片煙膏,在鋸子挖空的木心中、腳踏車的車架鋼管內、挖空了的扁擔心中、車子的輪胎裡……都巧設機關裹藏著大煙膏,也都一窩蜂往界首跑。一路上,住小店時,有的煙販以為家連哥和我也是販煙土的,倒也不隱瞞自己做的是販毒生意。等知道我們是空著手去界首還要到洛陽,都替我們惋惜,說:「有錢不賺白不賺!帶點黑貨賺上一筆多好!你們真是太傻了!」據說,鴉片販到洛陽,價錢比界首要再高一倍,販到西安,賺得更多,倘若販到四川、甘肅,能翻幾番。我原以為到了抗戰區,一切都氣象一新,敵偽在合肥大種罌粟我是看到了的,我認為到了抗戰區會雷厲風行禁毒的,想不到卻讓這麼多毒販毫無忌憚地橫行販毒,而且還說:「軍隊和當官的販得比我們多得多……」這使我吃驚之至!
界首是個很奇特有趣的地方,非常熱鬧,出乎我意料地繁華。這個地方獨特的是處在兩個省——河南與安徽的交界點上。一半是河南界首,一半是安徽界首,有一條喧譁的大街,沿著大街走,由安徽省走著走著就走到河南省了!它東南屬安徽,西北屬河南,是屬於以洛陽為中心的第一戰區。司令長官是駐在洛陽的蔣鼎文,但第一戰區有相當大的實權掌握在副司令長官、第三十一集團軍總司令、豫魯蘇皖邊區總司令兼四省邊區黨政分會主任委員湯恩伯手裡。湯恩伯名聲惡劣,因是蔣介石的親信,他的嫡系部隊是十三軍,這裡民謠就說:「不願日本鬼子來燒殺,也不願十三軍來駐紮。」我們剛進河南省界就聽到這樣的民謠,真是出乎意料!
界首這時似乎是個四通八達的地方。上海一帶,華北一帶通過商丘、徐州、蒙城、阜陽來的客商,都齊集此地。街兩邊可以看到許多小店、小攤,叫賣著從上海販來的日用品、香菸、雜貨。也有一些店鋪,賣的是服裝、文具、鐘錶……全是上海貨。使得小小的界首成了淪陷區和戰區間物資交流的商城,畸形繁榮起來,妓院、酒館、賭場、旅館,吃喝嫖賭俱全,有人稱它「小上海」。我們到達界首,正是傍晚,暑熱未消,氣溫仍高,一路走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繁華熱鬧的地方,電燈雪亮,街邊小飯館裡酒肉飄香,划拳喝酒的,談笑歡樂的,賓客滿堂。旅店、客棧多數已經客滿,櫃檯裡站著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有的故意在搔首弄姿招徠顧客,當地人把這種女人叫作「招牌」。旅店和客棧裡,歌女賣唱的胡琴聲音調嘹亮,「嘩啦嘩啦」的麻將牌九聲震人耳膜。看到貼著禁娼禁賭的已經破爛的佈告,實際公開的娼賭都有。我原以為抗戰的地方應當嚴肅緊張、聖潔熱烈,何嘗想到竟會這樣豔歌曼舞、骯髒腐化,連一點抗戰的氣氛都沒有!有難民和乞丐混雜著成群在乞討,有的赤膊赤腳,個個蓬首垢面,街邊的狗熱得伸著舌頭。我和家連哥已經十分疲憊,趕快找到一家雖便宜卻簡陋狹小的客棧住下,找了點水抹身,又去買些包子饅頭、吃了飯開始休息。
家連哥向人仔細打聽由界首去洛陽的情況,人家說:這一路如今十分艱辛,去冬開始河南就大旱,今年更旱,比以前哪年都厲害,蝗災也嚴重,起旱的路困難,要繞路。外加湯恩伯的軍隊紀律太壞,要小心提防,民間把「水(災)、旱(災)、蝗(災)、湯(災)」列為「四災」。如今世道亂,窮人又沒吃的,逃荒要飯的多了!路上「打悶棍」殺人圖財的也出現了,殺死人搶劫行旅的事多得很……聽人這麼說,家連哥和我都有點緊張,家連哥說:「兩個月前,我回上海時路上結識了個河南商人從鄭州經商丘這一路由徐州這麼走的,但現在那邊又不好走了,那時河南已經災情極兇,現已更兇了,我們跟著人向洛陽去,只能一路走一路看了!反正路總是人走出來的。」
為了趕路,我們第二天一早,又僱了個高架車拉物件,向西北走。同我們一樣要往西北去洛陽方向的人不少,大家都各走各的,有時在一起,有時分開。架子車伕是個剽悍的河南漢子,黑臉上皺起核桃殼似的皮,光著脊樑,只穿一條髒得發了黑的短褲,汗流浹背地邁著大步。烈日火辣辣,燒灼著地皮。我們的既定路線是:由界首到周家口,再從周家口去漯河,經漯河向西北去洛陽,有時要繞路走,路程至少千里以上,但繞路走,裡數就不好算了!這段路程艱難的是要經過重災區。我問架子車伕:「重災區什麼樣?」他搖搖頭,似生氣又嘆氣地「唉」了一聲,說:「奶奶的!老天爺不讓俺百姓活啦!」他說了,也等於沒有說,對我這樣當時不熟悉農村和天災的城市青年,重災區什麼樣,是想象不出的!
穿越「人間地獄」的重災區
從界首到周家口的路上,行人不少,多數是逃荒要飯的人和小商販,包括販鴉片的。日寇打到了河南,燒殺姦淫,離戰區近的地方田地早已荒蕪,百姓都向河南中部和西南部流亡逃難。旱情前所未有,農民已經無法生存,挑著些破爛物件連同瓦罐,或者一頭挑著衣物一頭挑著小孩,衣衫襤褸地離開家鄉,盲目逃亡。沿路只看到難民一戶戶聚著、蹲著,端著黑碗,一路乞討。看到災民這種飢餓漂流的可憐景象,叫人心酸。酷暑天,坑坑窪窪的公路上灼熱的塵土飛揚。公路西邊種的高粱、玉米和粟子因為缺水都稀稀疏疏萎癟短小卷著葉片,「青紗帳」已形不成也看不到了!只見迷漫旱黃的土地上,瘌痢似的點綴著一些綠色,公路和大車路上無處遮陰。
到了個地方好像叫鄭郭,忽然看到遠處像片烏雲似的飛來一大片飛蝗,飛得不高,也不矮,歪歪斜斜發出一種特別的脆生生的展翅聲,襯著淡藍的天色,集中而又散碎地遠遠地聚落到稍有點綠色的莊稼地上去了!這真是飛蝗蔽空了!
高架車伕罵了一聲又嘆氣似的說:「看見沒?老百姓沒活路啦!」他拉著高架車放大了腳步。
我是第一次看到飛蝗成群地為害莊稼,我明白:遠處那片本已很狼狽的高粱地莊稼徹底遭殃了!
路邊的樹木早砍伐光了!沒有遮陰的地方了!偶有搭著草棚賣小米稀飯和大米稀飯的破爛小攤子,蒼蠅嗡嗡地飛舞,都是綠頭的大蒼蠅,賣稀飯的兩個赤膊男人因為蒼蠅太多,已懶得用手趕了,蒼蠅就滿滿叮在粥桶周圍,看了噁心。這賣的「稀飯」,實際只是極稀薄的糊塗湯,很少米粒,價錢卻貴得很。但我們只能帶著高架車伕用高價買這種稀飯充飢。吃得半飢不飽的就又上路。有一同行的路人也在談蝗蟲,說蝗蟲在天上飛,看了似乎是黑的,其實是綠色或黃褐色花紋的!飛蝗在土裡產卵,卵是一塊塊的,一塊卵就是許許多多飛蝗。飛蝗群居,會跳,總是成群遷居,飛降到莊稼地裡,一下就能將莊稼吃光,為害很兇。災民逮到了蝗蟲,燒把火在鍋裡炒著吃。說豫西的汝南是有名的糧倉,但鬧了瘟災(瘟疫),百姓愁得慌!
這些話聽了使人心慌。
日行夜宿,沒想到去周家口附近,忽然又遇到了蝗災,最初,是聽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怪聲,我張眼看時,驚得呆了!只見公路上和田地裡迎面黑壓壓湧過來無邊無際潮水似的大群蝗蝻。這種翅膀尚未長成只能跳和爬還不能飛的飛蝗幼蟲,青黃色,有淡黑的花紋,會爬會跳,傾軋擁擠著,足足三四寸厚,漫地都是,足有二三里地面積,潮水般地向東北面爬行。我們想避開也不行,只能踩著蝗蝻向前走。一腳踩下去可以踩死很多,但你踩你的,它爬它的,踩不盡殺不完。約莫二十分鐘,那群黑壓壓波浪似的蝗蝻,一起過了公路爬到兩側地裡去了!只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蝗蝻都在嚼食莊稼。地裡種的那點本來萎瘦矮小而又稀稀疏疏的玉米、高粱和粟子很快七歪八倒,綠葉都被啃光。蝗蝻雖小,吃不飽似的蜂擁著又邊吃邊向前蔓延過去了。我們迎著蝗蝻剛才來的方向朝前走,只見路兩側莊稼像摧殘收割過似的一片精光,真是嚇人!
第一次看到大片飛蝗,接著又第一次看到大片蝗蝻,頓時,令我渾身上下毛骨悚然。同行的一個人說:「這批蝗蝻孵出得遲,要是翅長齊了造成的損失更大!又會飛到別的地方作祟去了!」
架子車伕本來常常嘆氣,但又不聲不響,這時說:「去年就大旱了,也鬧蝗蟲。飛蝗成群飛來時,遮天蔽日,聲音嘶嘶嘩嘩,像下大雨似的,可駭人了!可是軍糧還是照樣徵收,當兵的聽說也吃不飽。有些兵像匪一樣!上頭還讓百姓自帶乾糧和工具去周家口到開封之間挖深溝工程提防鬼子來。為挖深溝,民房拆了好多,祖墳也給扒了。今年大旱,又鬧蝗蟲!春天時就餓死人了!如今,更不得了!當官的不把百姓當人!他們撈錢貪汙,大吃大喝。他奶奶的!」罵了一句,他又閉上嘴了,但一臉怒氣。
我也嘆氣了,家連哥臉上則呈現出同情的神色。
漯河在鄭州到信陽的鐵路線上。我們從周家口用兩天時間步行到達漯河。在大災之年,這裡也燈火輝煌一片昇平,酒樓上猜拳敬酒,胡琴聲嘹亮,女招待、歌女,紅綠滿眼,梳妝打扮,旅館裡牌九、麻將聚賭,比界首更繁華。我們找家小客店住了,茶房馬上來問:「要不要女人過夜?漂亮的大姑娘一夜只要三十元。」家連哥回絕了他,陪我帶那架子車伕上街,到小飯店裡炒盤鹹菜吃了一頓饃饃。
架子車伕提醒說:「從這再往西北去,災情重,一路上買不到吃的了!要在這裡買些饃帶著上路當乾糧吃才行!」
家連哥說:「這麼熱的天,買了饃容易餿,怎麼帶?」
架子車伕說:「買點麻繩,將饃一個個串上,斜背在身上起旱,不容易餿,路上要吃時,掰一個下來就是。」
家連哥和我帶高架車伕一共買了九十多個饃,將饃用麻繩串成三串,三人各背一串,一人三十多個饃,掛在身上,很像《西遊記》裡沙和尚的那串骷髏念珠。第二天一早,天不亮,我們貪圖涼快就出發向西北行。剛走出漯河市郊,見路邊掛著個「軍警督察處」的牌子,一張木條桌旁坐著兩個當兵的收錢,邊上有十幾個持槍的「丘八」(兵)站著。一群客商和起旱的行人,正擁在桌前交錢辦手續。
架子車伕說:「去交錢吧!交錢他們可以派兵護送。這一路,我不熟,聽說不太平,常有攔路搶劫打悶棍的!」
家連哥和我走到桌前,付了三個人的保護費。在一邊與一夥等候保護的人站在一起,大約半小時,懶洋洋走來六個荷槍計程車兵,由一個班長帶領,大聲吆喝:「走囉!走囉!」我們這裡等候著的五六十人一窩蜂地跟著動身了!跟著那七個「丘八」緊緊地走。
大道兩側樹上的樹皮早被剝光,樹全枯死了,枝幹也都砍斷了,有的垂楊柳枝葉全無,只剩下粗脖子的禿樹幹。那護送的七個兵走得飛快,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天還不亮,他們一陣風似的走得已經不見蹤影了!護送實際是騙錢的,各人仍舊只好自己上路。一會兒,天似快亮了,忽聽前方遠處有女人呼叫聲:「救命!救命……」驚心動魄!
我心跳著同家連哥及高架車伕停下腳步,後邊有些起旱的人也走上來張望。前邊有些稀稀疏疏的青紗帳,估計是邊上有條剛乾涸的小河的原因吧!我們一起往前在青紗帳旁的大車道上繞了十幾分鍾,只見路邊歪倒著一輛空獨輪車,車旁兩攤鮮血,但沒有屍體,估計打悶棍搶劫的人將屍體拖走了!這使我們加緊腳步走得更快了!
同行的人有的大罵湯恩伯。有的說:民怨太大啦!這個政府貪汙腐敗,不管人民死活。這麼大的災,聽說他們給過百姓救濟嗎?日本鬼子抗不住,軍隊連盜匪也抗不住嗎?也有的說:百姓沒得吃的,不就只好搶了嗎?不過搶人已經犯法,殺人也太狠了!如今起旱太不安全了!今天一早湯恩伯的「丘八」收了保護費卻不保護,真不是人!
太陽出來了,熱得要命,我想起剛才那女人叫救命和地上血跡的事心裡發寒。快步走路,走著走著,在襄城附近,見田野內毫無綠色,一片嚴重的旱災情景,土地龜裂,裂紋有二指寬,水溝、土井都乾涸著。路邊,陸續看到死屍,有一隻紅了眼的瘦黑狗伸著舌頭在食一具幹腐了的屍體。從頭髮看,似是個老人,綠頭蒼蠅嗡嗡亂飛……架子車伕又嘆了一口長氣。
天太熱,斜掛在身上的饃,貼近胸背的部分都被汗水浸溼了,要不斷將饃轉動著換換方向,外面的朝裡,裡面的朝外,早飯中飯都是將饃從麻繩上掰下,邊走邊啃。一路上,沒地方賣吃的,也沒賣喝的。原野死寂,被旱災摧殘得毫無生氣。走這樣的路格外累人,整個空氣悶熱得像剛燒過一場天火。我同家連哥各帶了一瓶水,那高架車伕自己也帶了一罐水,但汗出多了頂著烈日口老是渴。午後時分,水就喝光了,口乾舌燥,四肢痠懶,四處荒涼,這時已離茨溝不遠了,見土地龜裂,水源乾涸。我嘴裡冒煙,幾乎要昏厥,家連哥和那高架車伕帶的水也都喝完,我見不遠處有個小村莊,對家連哥說:「我去看看村子裡有沒有水?」家連哥說:「看就看下吧!快點回來!」我快步走向那小村莊去,見村裡根本沒人,人都外出逃荒了!土屋的門窗都用泥塊、石塊堵封著,村子死寂。我乾渴得不得了,忽然想起《三國演義》上曹操那個「望梅止渴」的故事,居然舌底酸出點口水來,勉強又支援了片刻,在村尾發現一個已經枯乾了的大土井,但是顯然無水可取。這大土井像個小池塘,早先肯定蓄水較多的,但現在已無水可取。我走到土井中央最低窪處,見井底有塊大石頭。我想:大石下邊會有水嗎?我決定推開大石,平時這樣一塊大石我是推不動的,但此時我拼命用力,居然將這塊罐狀的大石推動了,伸手進石底的空隙裡去,竟意外發現有點溼土。水源從何而來不得而知。但我嘴唇已經乾裂,我馬上挖起些溼土含入嘴內,借溼土的清涼和潮溼恢復精力。我又脫下襯衣用手挖了又挖,包了一小堆溼土上路,將溼土分給了家連哥和高架車伕分享。我們三個就這麼死撐活撐走到了茨溝,沒有渴死,但渾身無力、嗓子像要冒煙。
茨溝是個小地方,有很小的客棧,也有賣水和賣吃的地方,都是些攤子。一到茨溝,我和家連哥馬上帶了高架車伕去買水喝。水價極貴,我們和高架車伕一人喝了一大碗水,水味之甜美無法形容。渴而未死,也是少有的想不到的經歷。
我們住的小客店,牆是舊報紙糊的竹隔子,地上鋪著高粱稈編織的席子就算床鋪。家連哥提議出去看看有什麼吃的。街上有人在昏暗即將降臨的時分賣吃的。賣的東西嚇我們一跳,都是些什麼榆皮面蒸饃、棉糠面蒸饃、蘭草根蒸饃、麻糝餅、棉籽餅,另外還有賣韭菜根、花生殼、柿蒂、蔗皮什麼的,何況卻都不便宜,全要十塊八塊一包。有個小攤在賣肉凍、涼粉塊一樣烏七八糟的東西,我上去看看,架子車伕輕輕用手拽拽我,我就不看了。離開那攤子,架子車伕說:「可吃不得!聽人說,這一帶人肉也吃了!賣的肉凍裡,就有人吃出帶指甲和毛髮的肉了!」後來聽店老闆說災民太餓了。有的把已經掩埋了的屍體也掘出來吃了。擺攤的都是外地想來賺錢的人……
茨溝有不少鳩形鵠面逃荒來此的難民,正在村口賣兒鬻女。將些男孩、女孩頭上插著乾草放在筐裡或跪著,高叫:「行行好吧,積個德,買個男孩吧!」也有看到我們就叫:「十二個饃換個大姑娘!」更有個人高叫:「十個饃!俺這個只要十個饃!沒法活命,只好賣親骨肉啦!」
聽了叫人心酸。我和家連哥將身上的饃取了一些下來,分給三處賣兒女的一處兩個。我們都傷心,但怎麼辦呢?我當時想:是鬼子和天災造成了百姓的災難,但一個四萬萬五千萬人口的大國,有自己的政府!這個政府的許多文官要錢、武官又怕死,湯恩伯這種武官貪贓枉法,魚肉河南百姓,作威作福。這個政府給百姓乾的事也太少了吧?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怎麼能夠相信?這還怎麼抗戰!百姓的民憤這麼大,災民真是掙扎在水深火熱的地獄中啊……
當夜,住那小店,我們三個人同睡在地上鋪的高粱稈編的席子上,隔屋住的是兩個奸商模樣的胖子。這一路來,看到許多奸商,不但界首和漯河看到的高抬物價、跑運輸倒弄物資和販毒的奸商多,沿途也有些做販運的奸商顯得不但有錢而且開口談的就是吃喝嫖賭。這兩個胖子,居然招了兩個用紅頭繩拴大長辮子的姑娘陪睡。店房蹩腳,隔屋什麼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家連和我一夜都沒睡好,高架車伕也有時「唉」地嘆口氣。
第二天,我們帶足了飲水用瓶罐裝著一早就上路了。但這茨溝的水可能不潔淨,也許是我抵抗力差,家連哥和高架車伕平安無事,我竟腹痛拉痢了!上午還好,下午每走幾十步就要疼得蹲下屙一次,屙不出什麼,只是膿血。我還是生平第一次拉痢疾,家連哥指出這是赤痢,很危險!幸虧母親給我帶的藥物裡有「痢特靈」,我立即服用,當夜就止住了,並給家連哥和高架車伕也服用了「痢特靈」預防。家連哥說:「要沒帶這藥,那太危險了!你母親想得真是周到!我們走這一路真是隨時有死的可能啊!」
我們拼命趕路,想走出這塊可怕的赤地千里的平原災區,起早睡晚,我是帶病走路,痢雖止住了,身體卻虛弱疲憊。一路上,常見路邊有赤身裸體的死人,也弄不清是餓死後被人剝去衣服的,還是打悶棍打死後搶得精光的。我們掛在身上的饃,早已乾裂發酸,但買不到吃的,仍舊是吃它,而且得節約著吃。這樣,踉踉蹌蹌終於走到了離洛陽六十里的水寨,住進了一個兼賣甜麵條和鹹麵條的小客鋪。這兒終於算是離開可怕的嚴重災區了!而且,離洛陽也近了!
何謂甜麵條?是清水煮的麵條,什麼也不放,是淡的不是甜的。鹹麵條,是清水面條里加點鹽加幾滴油,有時也不加那點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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