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孤島」歲月

百歲回望 王火 第1頁,共2頁

1937年8月13日上海「八一三」事變後,日寇在8月15日就轟炸了南京。我第一次經歷空襲,感到很大的威懾。為了避免挨炸,我隨父親離開南京坐火車到安徽蕪湖住了一夜,坐船又去南陵縣居住,因為父親有一個姓江的朋友在南陵安排好了住房。南陵是皖南一個僻靜的小縣,但上海失守後,日寇從浙江方面杭州灣登陸擬侵襲廣德、宣城,從安徽方向包抄南京。我遂隨父親及繼母匆匆由南陵到安徽省會安慶,又由安慶坐船到達武漢。

在武漢,依然是天天有日機空襲。武漢當時抗戰氣氛強烈,到處能聽到抗日歌曲,街上可以看到演出《放下你的鞭子》這樣的街頭劇,電影院裡在放映八路軍《平型關大捷》的電影。我們住了些日子,終因空襲太多,遂決定坐粵漢路火車到廣州,然後再往香港去。粵漢路火車在武昌上車,一路上經歷無數次空襲,每次空襲來了,火車頭怕被炸燬,就將火車車廂丟下跑了。我們也就逃下火車到周邊的樹林或田野間躲藏。起初每次空襲還平安無事,僅是虛驚。但最後一次,火車離廣州僅六十公里左右到達新街站時,忽然襲來大批日寇的水上轟炸機,對我們的火車狂轟濫炸。飛機低空盤旋頭頂,炸彈成批擲下,火車被炸燬,死傷者遍地,我們身邊全是碎彈片,幸未遇難。到廣州轉往香港後,在香港居住了很長時間,因生活昂貴,經濟困難,繼母又朝夕吵鬧著要回上海。當時上海有租界,繼母家在公共租界漢口路同安裡21號。父親又有任務要在上海租界上辦大學,我們遂回上海租界上居住。我進了東吳大學附屬中學初中部,在漢口路虞洽卿路慕爾堂上課。

當時的上海租界,被叫作「孤島」。這是一種比喻:因為租界的周邊地方都被日寇佔領,租界成為黑水洋中的一個孤島了。租界當時是比較平安的,日寇不能進租界來,公共租界主要是英、美的勢力範圍,法租界主要是法國的勢力範圍,日本當時未同英、美等國開戰,自然租界仍享有特權。但租界當局對日本既有顧忌也不願惹麻煩,所以對租界上的抗日活動,是壓制的。租界上的巡捕和包探,常常攔路抄靶子。所謂抄靶子,就是抄查行人,要抄身,發現誰身上帶了武器、傳單什麼的,就會逮捕。租界上當時可以看到歌舞昇平,燈紅酒綠,也可以看到乞丐難民無數,愛國者常在暗殺敵偽人員、散傳單、貼抗日標語……

我在東吳附中同班的同學俞伯良正巧也住在漢口路同安裡,我住的是21號,他家是9號三樓。我每天上學或放學有時就與他一同走去走回。俞伯良介紹我認識了他的鄰居陳鑫如。俞伯良比我小一歲,鑫如與我同年。鑫如當時在光華附中讀書。我們三個人處得不錯,慢慢就無話不談了。有一天,我們三個人談起抗日,大家都認為可以用粉筆上街寫抗日標語,也可以制些傳單去散發。決定後,就幹了起來。

粉筆那時候一分錢可以買兩根,在學校裡,老師上課後留下的粉筆也可應用。我們決定標語不要寫在同安裡的弄堂裡和弄堂口,避免引起人懷疑,也不在學校裡寫,總是等天黑以後,三個人悄悄在袋裡藏著粉筆走出去,由漢口路向外灘方向走,趁人稀少無人注意時,用粉筆在牆上寫起「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抗戰必勝!」「槍斃漢奸!」等口號,然後繞路滿心輕鬆而又激動地走回家來。

這大約是1939年的夏天時分。從春天以後,上海租界上的形勢漸漸惡化。因為漢奸汪精衛在5月間從越南河內潛來上海躲在虹口日寇卵翼下進行「和平運動」,滬西「越界築路」一帶,在日寇支援下,極司斐爾路76號成立了漢奸的「特工總部」。這「特工總部」不斷進行恐怖活動,常在租界上暗殺、綁票、敲詐勒索,打擊愛國力量和愛國抗日活動。與此同時,租界巡捕房也就加強了巡邏警戒活動。我們覺得三個人一起出去活動危險大,就每個人分散活動,但覺得只寫幾條標語不過癮,就決定做傳單。

到紙店裡買了一些粉紅、鵝黃、淡綠的彩色薄紙,我們在俞伯良家趁他父親不在時就用刀將紙裁成三指寬的小紙條,然後三個人一起在小紙條上寫抗日標語。寫完以後,每次總有二三百張或三四百張,晚上我們去文化街附近丟撒,文化街晚上行人不多,離漢口路同安裡不遠,岔道多,萬一有事便於逃跑。

有一次在文化街撒傳單時,正巧遇到「魔窟76號」的日偽便衣特務衝進《大晚報》的排字房又打又砸,原因是《大晚報》上刊登了抗日咒罵漢奸的文章。來砸爛《大晚報》的日偽特務還帶著武器,當租界巡捕房的黑色警車飛快馳來時,立即發生了激烈的槍戰,槍聲「啪!啪!」,警笛尖聲地吹響。我們當時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嚇得飛快逃回同安裡,第二天看了報紙,才知是敵偽行兇。

從這次以後,我們停了很久都未再去撒傳單,直到第二年春天,我們才又撒了一次傳單。

這時,我們已上高中了!東吳附中初中在漢口路慕爾堂上課,高中則在南京東路東首慈淑大樓裡上課。慈淑大樓高七層,下面一、二層樓是顧客擁擠的「大陸商場」,出售百貨。三層以上全部出租給一些公司、社團和私人診所或學校使用。這幢大樓抗戰前據說是花了一百六十萬銀圓建造的,是上海著名的首富——英籍猶太人哈同的遺孀羅迦陵的財產。慈淑大樓正面在熱鬧的南京路上,另一面在冷清的山東路上,這個地形被我們三個看中了!我們就購紙並書寫傳單上的口號,足足寫了六七百張,然後,分頭上樓去偵察適合的地點。

慈淑大樓靠山東路的一面有好幾個後門和側門。我們三個人各走一個門到四樓,在樓梯轉彎處的視窗向南京路方向把傳單撒下去,然後飛速下樓竄入「大陸商場」,從大陸商場朝向南京路的門口出去,觀察我們投撒傳單的效果。我們瞭解:天黑時,我們上下樓的路線,人是很少的。

那是天黑時分,萬家燈火。市聲沸揚,喧囂雜亂的南京路上,車水馬龍,高大雙層公共汽車和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在行駛,商店多彩的玻璃大櫥窗裡霓虹燈紅紅綠綠變幻著光彩,馬路兩邊行人摩肩接踵。我們三個完成任務又都在大陸商場門口會合,我們散發傳單後未看到那些彩色傳單飄落下來的情景,但飛快下樓到南京路上後看到許多人手裡都拿著我們寫制的傳單在看在議論,還有些人仍仰著臉朝慈淑大樓的高層處探望。我們心裡像開了花似的高興得不得了!認為這是我們秘密撒傳單成績最顯著的一次!

在初中時,我最愛看《大美晚報》的副刊《夜光》了!那時學生看這副刊的特別多。《夜光》的編輯朱惺公又名松廬,江蘇丹陽人,他積極宣傳抗日愛國,在《大美晚報》上發表《中日關係史參考》《民族正氣——中華民族英雄專輯》《明代何以能平靖倭寇》《漢奸史話》等文章,這些文章在學生中流傳談論甚廣。他還刊出《菊花專輯》好幾期,以菊花傲霜凌寒精神激勵讀者的愛國感情。1939年也就是我們在牆上塗寫抗日粉筆大字標語時,汪偽「76號」特工總部寫了一封恐嚇信給他,信裡還附了一顆手槍子彈,不許他再在《夜光》上刊登抗日文章,說如果他繼續抗日就要殺死他!但是他毫無畏懼,反而在《夜光》上發表了一篇《將被「國法」宣判「死刑」者的自供》作為對敵偽的答覆,表示決不屈服。這篇文章慷慨激昂,大義凜然,讀了使人熱血沸騰。我們在學校裡互相都傳觀談論,既佩服他,又為他擔心。

果然,兩個多月後,朱惺公就被敵偽特務開槍暗殺了!

敵偽是用「鏟共」的名義把朱惺公當作抗日反汪的共產黨人加以殺害的。但後來知道,朱惺公並不是共產黨,是自發抗日的!朱惺公死前在《夜光》副刊上寫過一首七絕明志,詩中有「懦夫畏死終須死,志士求仁幾得仁」的句子,我們在同學中傳誦他的詩句,對他十分崇拜。

由於他死得壯烈,他的被殺,激起了上海人民的義憤,各界人士都紛紛前去《大美晚報》報館捐獻賻金,贈送輓聯,並去報館和殯儀館弔唁。我和俞伯良、陳鑫如三人為朱惺公的被害難過得流淚。我起草了一副輓聯,買了兩幅白色素綢揮毫寫了聯句,雖然字不好,但也是一番心意,俞伯良和陳鑫如都誇讚我的輓聯寫得不錯,我們三個人寫了名字,又湊了二十元錢,一起親自送到《大美晚報》報館,給朱惺公致哀,把錢捐給他的遺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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