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滄桑

百歲回望 王火 第2頁,共2頁

1940年年初,高宗武、陶希聖二人逃到香港,公開了汪偽的賣國密約,隨後「中央委員」樂景濤也單身逃出了汪偽的魔掌。他們的逃走,帶給父親以興奮,卻也給他帶來了更大的壓力。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我和哥哥又被半哄半嚇地關入了父親的囚室。

我們所受的物質待遇極好,但我們無時不在想飛出去。一度,父親想自殺,並且在我們面前表露過,父子三人常抱頭痛哭。但一種脫逃的希望支撐住了父親的生存意志,加之他也捨不得把我們丟陷在敵巢裡,所以我們是在咬牙切齒之下,捱過了一天又一天。

汪精衛為了討好日本主子,實現「吸引中國一半高階知識分子擁護其政權」的妄想,便使用恐嚇、逼迫、綁架、欺騙等卑劣手段,盜用了一些有聲望者的名字,製成一張比較漂亮的名單以裝門面。1939年,他們在召開偽中央全會時,揹著父親,把父親的名字列入了汪偽中委之列。父親對被盜用名義痛心疾首,無比憤恨。有一天,我在園子裡玩耍(因為我被視為孩子,所以比較自由),不經意間,竟漸漸走到汪精衛住的那幢房子跟前去了。我看到房子前面有一群人在攝影,汪精衛也在裡面,拿攝影機的是褚民誼。我轉身想走,汪精衛卻看到了我,就命一個副官叫我過去。汪精衛問我是誰,邊上有一個人告訴了他。這時候褚民誼等人進屋去了。汪又問我:「你爸爸呢?」我沒有回答,他突然摸摸我的頭也進屋去了。我感到有點氣憤也有點受侮辱,立刻跑回了樓上。過了一會兒,一個副官送來一張兩千元的支票,說是汪主席叫給小弟弟買糖吃的。父親憤怒地把支票退了回去。我便把白天在花園中的事告訴了父親,我們都感到無比氣憤。那時候兩千元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而「76號」特工總部的開支,每月竟達二百幾十萬元,我們房間裡地毯都是絲絨的,其奢侈可以想見。

大年初一秘密潛逃

其實,父親和家中的大人們早已在策劃著我們父子三人的出逃,只因我和哥哥年紀小,父親不可能對我們說。以後我才知道,對外接洽統由我的堂兄王洪治包辦。他選擇了除夕夜漢奸們狂歡後,在黑甜鄉里高臥未起之際,買通了用人,而大門口的衛兵,向來對裡面出來的衣冠楚楚者是隻敢敬禮不敢過問的。

真得感謝上帝,1940年2月姍姍降臨後,我們的時機終於來到了。這一段時間內,堂兄和外界取得了聯絡(這兒所指的外界,是國民黨青島市黨部主任委員葛覃以及吳開先的部下們)。2月7日除夕晚上,知道了次日有荷蘭郵船「芝沙連加號」到香港,堂兄就去買了船票。大年初一前後,敵偽防衛果然鬆懈,確實是一個脫逃的好機會。天方拂曉,父親就已起身,片刻後堂兄來了,喚起哥哥和我,就叫我們穿上大衣,並悄悄說:「我們今天出去,不要多說話。」我們有點詫異也有點驚恐,但未敢多問。父親開了門,戴上呢帽,我們跟在後面,下了樓,沒見一個人,便迅速地走過了花園和日本憲兵隊部,出門時衛兵果然還向我們敬了禮。我們快步走到了靜安寺,坐上了預停在那兒的黑色轎車,這段路是有人保護著我們的。汽車開到了東方飯店,又繞到了新關碼頭附近的一家姓汪的親戚處,見到繼母早已等在那裡。進屋後,父親換上藍布長衫,戴上平光眼鏡,我們也改穿了樸素的衣服。中午十二時,小火輪把我們送到浦東藍煙囪碼頭登船。堂兄因為職務在身,就陪伴我繼母回去。臨別時,父親只是頻頻地吩咐堂兄怎樣幫助繼母搬家,以免敵偽遷怒洩恨。

當日下午二時「芝沙連加號」啟碇。出吳淞口時,敵偽的憲兵和特務還上郵船檢查,因為我們化了裝,又在四等艙裡,所以順利地便溜過了鬼門關似的吳淞口。我記得後來我們在甲板上,父親望著那滔滔的海浪、碧藍的天空,抱著我和哥哥快樂得直想流淚。

因四等艙髒得厲害,船出了吳淞口,我們就想補票到三等艙去,而三等艙又只有一張票,我們便決意讓父親搬過去住。當晚,在三等艙內吃飯時,平常不喝酒的父親還喝了點酒。可是誰又料到第二天清晨竟會發生那麼不幸的事呢!

父親「跳海」難解之謎

第二天是2月9日,我起得很早,哥哥還沉沉地睡著。我就到三等艙內去找父親,他神態如昔地在艙裡散步,先告訴我晚上曾替我去蓋過被,接著又問我:「你看父親好不好?」我帶著稚氣回答他說:「好!」他又對我說:「你到重慶後要努力讀書才行。」我也答應了一聲。因為我在中學裡唸書是相當不用心的,當時父親的話令我很慚愧,但我竟一點也沒有覺察到他有什麼異樣。那時約莫是七點鐘,四等艙敲鑼查票,我就回到四等艙裡去。票足足查檢了一個多小時,等到我和哥哥一同再去找父親時,父親已經不在了。我們在他的鋪位上,發現了壓在他禮帽下的一張字條,說他跳海了!這真是晴天霹靂般的一擊,我們兄弟倆頓時悲聲痛哭。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父親都是不該死的,然而他終於死了。起初我們以為,父親是在把他的兩個孩子帶出了敵偽的巢穴後,為了弘揚民族的正氣,為了自己清白的人格,而堅決地自殺了。但是,不久之後當我們聽到「76號」等漢奸電臺播出逮捕了父親的訊息後,一度又萌生過父親可能還活著的希望。

當時,從上海到香港的外國郵船主要有英國的「皇后號」(如「日本皇后號」「加拿大皇后號」等)、美國的「總統號」(如「柯立芝總統號」等)、荷蘭的「芝沙連加號」等,這些船大的好幾萬噸,小的也有兩萬多噸,船上大得可以迷路。對於從上海到香港的外國郵輪,日寇在吳淞口、廈門鼓浪嶼(當時也已淪陷)設卡檢查。大批日本憲兵及漢奸特務上船來,勒令旅客列隊站立,由他們逐一辨認,並將他們認為要抓走的人秘密帶走。在吳淞口,我們就經過這樣的檢查。當時,為怕互相牽連,父親、哥哥與我三人是分散站立的。到鼓浪嶼那次檢查時,父親已經不在了。日寇憲兵帶了些漢奸特務上船來檢查,我和哥哥仍分開站立。這時,如果父親被控制,完全有可能被他們秘密押上岸轉移到上海去的。

在父親床鋪上發現的那張紙條上寫的是:「濟溥二兒,父蹈海矣!兒等至港可找杜月笙先生求救,父絕命言。」一共二十五個字,那確是他的筆跡,但極潦草,也確像自殺的遺書。然而細細品味,一是情緒不對,如「父蹈海矣」「父絕命言」很像被脅迫而自殺的味道;二是「可找杜月笙先生求救」,這個「求救」是什麼意思呢?是覺得我和哥哥都身陷危險中嗎?當時杜月笙在香港,與在重慶的軍統頭子戴笠關係十分密切。父親與杜是認識的,讓我們找他求救,難道是要他保護我們嗎?這內中有許多可以尋思的地方。父親失蹤後,我們在船上痛哭,引起一些旅客來看望。我忽然在人叢中發現了父親的一位朋友吳經熊,他也認識我,我馬上叫了他一聲:「吳老伯!」他立刻將我和哥哥帶到他住的二等艙房裡詢問詳情。船抵香港後,他又帶我們到香港當時最大的酒店——高羅士打行同杜月笙見面。杜這時的顧問是監察委員楊天驥,又是我熟識的。因此,我和哥哥的安全得到了保障,但只要回味起父親的那份簡短的遺書,心頭總是疑雲橫生,難以驅散。

1945年12月6日國民政府公佈《懲治漢奸條例》後,我看到汪偽政府的鉅奸們或槍決或監禁,感到非常痛快。次年7月初,我在南京老虎橋監獄內,看到被判了死刑的丁默邨。我問他是否還認得我,他注視了一下說:「不大記得了。」我說:「在‘76號’內見過你的!」他一聲不吭。於是我說出了我父親的名字,他聽後仍然一聲不吭,囁嚅著踱走了。我離開南京後三天,他就明正典刑了。

這些事,無論後來怎麼想,都已經毫無意義了。顯然,父親跳海是死,被敵偽秘密逮捕也必然是死,這是可以想象或推理得到的結論!

「文革」期間,那時我在山東,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謠言來,說父親並沒有死,人在臺灣。當然,這是不可信的。我不信,別人也不信,最後謠言就自生自滅了。

父親生於1890年,倘還在世該是一百一十多歲了!但他早已不在人世,留下的失蹤之謎,儘管我不願回想,更不願提起,但風晨雨夕,卻總在我心頭揚起波瀾,使我有刻骨銘心之痛。

(本文初稿發表於1947年10月17日上海《現實》雜誌,後經修訂以《76號魔窟和父親失蹤之謎》為題發表在2003年第8期《上海灘》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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