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滄桑

百歲回望 王火 第1頁,共2頁

極司斐爾路76號與父親海上失蹤之謎

我一生中有過許多奇怪獨特的遭遇,父親的失蹤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是一個至今未能得到解答的謎。

《民國日報》辯護律師

父親名叫王開疆,字啟黃(1890—1940),江蘇如東縣北坎鎮人。他少年時由於貧困和受壓迫,很早便萌發出救國救民的意願。

父親十五歲就背井離鄉,自薦於一代名流張謇門下。張謇對他幾經考察,委為南通縣漁團團練,當時他年僅十六歲。後來張謇欲調我父親到墾牧公司任要職,他關心國家命運心切,決定去上海考大學。張謇多方資助,以壯其行。

父親剪辮去滬,考入中國公學法律系半工半讀,成績優異。這期間他結識了章太炎、馬相伯、于右任、邵力子等,並參加了辛亥革命。之後,他設律師事務所於南京、上海、蘇州等地,是我國最早設立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之一。

1915年前後,他積極參加討袁鬥爭,在報上撰寫討袁文章,公開演講反袁,險些被袁的爪牙暗殺。後東渡日本避難,曾在早稻田大學法政科深造。回國後仍致力於政法教育事業,與友人共同恢復了具有革命傳統的中國公學。父親先後在中國公學、南方大學任商科系主任、法律系主任,併兼任上海大學、暨南大學等校教授。繼又協同辛亥革命名士徐謙,創辦了上海法政大學,徐為校長,父親任校董和法律教授,並一度任校長。他還曾與友人在南京創辦了文化學院。史良、楊之華均系他的得意門生。

當時邵力子在上海創辦《民國日報》鼓吹革命,常遭租界當局干涉,甚至被迫停刊。父親數次以律師身份與租界當局在法庭上抗爭,終使《民國日報》復刊。

1927年北伐勝利後,于右任出任監察院院長,提請任命父親為國民政府法官懲戒委員會秘書長。後又被特任為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專任委員(至1937年初卸任)。1936年父親當選國大代表。抗戰爆發後,父親與友人創辦三吳大學,掩護抗日救亡活動,曾寫下悲壯的七律《傷時》:「鏡裡才覷白髮新,夢中又聽鐵蹄聲。山河破碎空悲切,孤島淪亡暫寄身。宗愨長風須振奮,元龍豪氣敢消沉。滄江歲晚渾無賴,且把行吟滌淚襟。」體現了他忠貞的愛國之心。

誓不「落水」竟遭綁架

1939年秋天,汪精衛已偷偷地到了上海。那時候,滬西越界築路一帶,聚集了大小漢奸,故被上海市民目為「歹土」。我父親因為賦閒,便帶了我們,依母族居住上海租界。起初,父親曾與時任三吳大學校長的聶海帆謀劃復活中國公學,但因為中國公學有過一段革命歷史,便遭到漢奸陳濟成(後任汪偽中央候補監察委員兼社會部部長)等人的破壞搗亂。不久,聶海帆便在一個陰冷的黃昏,被極司斐爾路76號特工總部頭目丁默邨的兩個爪牙暗殺在三吳大學聶氏的辦公室裡。嗣後,父親行動就漸入不自由狀態。汪偽先遣傅式說(後任汪偽鐵道部部長)來遊說父親數次無效,繼之而來的就是「特工總部」的通知信,大意是「汪主席」要父親去談話,但父親未加理睬。於是又寄來第二封信,嚴詞恐嚇說如果再不到極司斐爾路76號去一趟的話,決以相當手段來對付。那時我們住在英租界漢口路同安裡,接信後,父親仍不理睬,只是消極地和我們遷到三樓去住。

又過了幾天,那天午飯時,樓下來了汽車,喇叭一響,只聽得樓下用人亂鬨鬨地叫喊:「不在家!不在家!」接著見有四個執槍的彪漢衝上了樓,我們一家人都驚慌地站了起來。他們其中的一個人認識父親,兇狠地說:「主席請王開疆先生去談話!」父親尚未分說,就被他們擁下了樓,架上汽車,一溜煙地綁走了。

頃刻,我們全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了傍晚,有人從「76號」打電話來,告訴我們父親平安,並要我們送衣服去。於是,經過了細密的檢查,由人陪同我進入了臭名遠揚的「76號」魔窟,在一間富麗堂皇的房間內,見到了神色頹喪的父親。我快步撲上前去,抱著父親就哭了。

後來我才知道,在「76號」內,漢奸逼迫父親參加汪偽政權,而父親反以大義相責,於是就被軟禁起來。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和哥哥仍住在外面家裡繼續讀書,每逢假期,跟隨了堂兄洪治去看望被囚的父親。起初每次進去必被搜查,後來也可以比較隨意地進去了。

「76號」特工總部本是國民黨將領陳調元在上海的私宅,裡面有好幾幢洋房,四面有高聳的圍牆。汪偽佔用後,牆上便加築了碉堡似的小樓,並且架上了機關槍,派兵守衛。

父親與汪精衛會面

自從父親被軟禁,汪精衛大約感到對父親利誘無效,所以就改用威嚇的方法。父親住的三樓,有個陽臺,可以清楚地望到東北角的一排西式平房,其實那才是「76號」真正的「魔窟」。站在陽臺上,常可見到有人抬著罩著白單被的擔架進去,不久又見抬了出來,後來我們才知道,那罩在白單被下的都是受刑的人。丁默邨會常來告訴父親:「今天某人被上了電刑。」「今天某某被灌了肺。」父親因為受過革命思想的薰陶和自幼養成的一介書生的忠貞剛烈,所以對這種恐嚇毫不在乎,表現出一種視死如歸的氣概。以後,父親就很少再到陽臺上觀望遠眺,只有我還常常凝視著那排神秘的屋子出神遐想。

不久,特務們又將父親押到愚園路1136弄一幢洋樓裡軟禁。愚園路1136弄的宏業別墅裡有好多幢洋房,花園、草坪都很大,圍牆上架了鐵絲網,還有許多衛兵,汪精衛、褚民誼、梅思平等大漢奸都住在這裡面。汪精衛住在1136弄310號(今31號)原國民政府交通部部長王伯群的洋樓裡。梅思平就住在軟禁父親的樓下。

父親被軟禁後,只見過汪精衛一次,那還是經父親要求的。當初特務來我家抓父親時的藉口是「汪主席」找我父親談話,但父親被軟禁以後,汪卻不提「談話」的事了。父親和汪往日熟識,覺得有責以大義的必要,但果真見到了汪精衛時,父親卻未能如願。那天,父親被人「陪伴」著進入了一間極大的廳房裡,廳房的正中有一道綠色的垂幕遮蔽著。父親和汪精衛各在一端的沙發上坐下互相寒暄後,父親見汪朝他皺著眉,瞥著眼,說:「好久不見了,希望我們以後能相處在一塊。」父親正要傾吐滿腔的怒火,只見汪又說:「我們下次再談吧。」接著,便呆望著綠色的垂幕不再言語了。父親後來告訴我們,他發現綠幕後面有人在偷聽,這樣看來汪精衛的確是個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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