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一種「反對某事物」的態度似乎是後於這一事物本身的,因為反對就意味著對這件事物的反動,所以它必須以這一事物的預先存在為前提。但是,「反對」(anti)所代表的改革與創新很快就會蛻變為一種空泛的否定態度,唯一還保留肯定意義的就是「古董」(antique)。如果把否定的態度轉換成肯定的語言,我們就會看到,當某人宣稱自己「反對彼得」的時候,他無非是在宣佈自己支援一個並不存在彼得的世界而已,然而,這正是彼得尚未出生之前的世界的狀態。這個宣稱反對彼得的人,並沒有把自己置於彼得之後,反倒使自己先於他而存在;他把整部影片回放到過去的場景,最後彼得必然會再度出現。發生在這些簡單的反對者身上的事情就如同一則關於孔夫子(confucius)的傳說,孔夫子自然要比他的父親出生得晚,可是他出生的時候已經八十歲了,而他的父親才三十歲!任何反對的口號不過是一個簡單、空洞的「不」罷了。
要是隻消說一個「不」,我們就可以把過去一筆勾銷,那將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了。然而,過去在本質上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幽靈,哪怕你暫時躲過了它,它也必然會再度出現。因此,徹底擺脫過去的唯一辦法就是接受它的存在,而不是躲避它;你必須認真地對待過去,重視過去,才能超越過去。總而言之,你必須帶著一種對歷史環境的強烈意識,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的高度」。
傳統自有其存在的理由與權利。如果這種理由和權利得不到承認,它就會要求歸還這種理由和權利。自由主義也有自己的理由和權利,而且必須承認它的理由和權利是persaeculasaeculorum[永遠都存在的]。當然,自由主義並不是整個理由和權利,自由主義那些不合理的成分必須摒棄。歐洲需要保留其基本的自由主義,這是超越自由主義的必要條件。
我這裡談到法西斯主義與極權主義時,採取的是間接迂迴的方式,才僅僅涉及它們錯置時代感的方面。在我看來,它們的這一特徵與今天那些不可一世的勝利者們是密不可分的,因為,今天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在歷史舞臺上的正是大眾,只有他們所構想的那些洋溢著原始風格的方案,才會取得顯著的勝利。但是,除此之外,我目前並不打算討論這兩個運動的本質,同樣,我也不奢望解決革命與進化之間的永恆難題。這篇文章充其量敢於肯定革命或進化是歷史的,而非錯置時代感的。
我在這些篇章中所探討的主題在政治上是中立的,因為它超越了政治及其爭論,視野更為寬廣。無論是保守派還是激進派都是大眾,他們之間的分歧在任何時期都是表面的,它絲毫沒有妨礙他們成為同一種型別人:反叛的普通大眾。
除非把歐洲的命運託付給真正的「現代人」,否則歐洲絕無希望可言:只有他們才能感受到歷史跳動的脈搏,才能認識到當前「時代的高度」,才能抵制古老的、原始的態度。我們需要全部的歷史,但不是退回到過去,而是要看一看我們能否掙脫它的束縛,走向未來。
註釋
布萊西格(kurtbreysig,1866—1940),德國曆史哲學家。
舉世聞名的柏林牆之間的隔離地帶就一度出現過原始生態景觀,或許可以作為一個佐證吧。
這裡所列舉的都是希臘神話中的故事:勒達(leda),斯巴達王廷達瑞俄斯之妻,與化為天鵝的宙斯生下海倫和波呂丟刻斯;帕西芬(pasiphae),克里特王彌諾斯之妻,與海神波塞冬送來的一頭白色公牛生下半人半牛的怪物彌諾陶斯;安提俄珀(antiope),底比斯公主,與化為羊人的宙斯生下安菲翁和仄特斯。
「革命像薩圖恩(羅馬神話中的農神)一樣,正在把自己的兒子一個一個吞食掉!」這是法國大革命時期吉倫特派領袖維尼奧在一次演講中的名言;文中的革命演化機制亦可以法國大革命為典型代表。
參見奧爾特加在《堂·吉訶德沉思錄》中的說法:「一些人不願滿足現狀,他們要改變事物的規律,逆傳統的習慣勢力而行,我們稱他們為英雄,他們為掌握自己的命運所表現出來的意志就是英雄主義。」
奧爾特加這裡顯然是弄錯了,中國古籍中只有孔子的父親叔梁紇與孔子的母親顏徵在年齡上相差50歲的傳說。
這裡我們可以瞥見一種區分,即一個既定階段的科學狀態與其文化狀態之間的區分,我們不久就要涉及這個問題。
一代大約可以持續三十年,但它的活動又可分為兩個階段,表現為兩種形式:大約在它的前十五年中,新一代的人宣揚著自己的思想觀念、偏好和品味,這些東西最後佔據了統治地位,並支配著它後面的十五年;但是,在它卵翼之下的另一代人又已經開始形成新的思想觀念、偏好和品味,並開始傳播。如果佔統治地位的一代人的思想觀念、偏好和品味是激進主義的、革命的,那麼新的一代人往往是反激進主義的、反革命的,也就是說,在精神實質上是復辟的。當然,不應該把復辟簡單地理解為「回到過去的道路上」,沒有一種復辟可以真正回到過去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