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的統治、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隨之而來的時代高度的上升,都只不過是一種更為複雜、更為普遍的現象之徵兆罷了。從表面上看,這一現象讓人驚詫莫名,難以置信,那就是:在本世紀,這個世界突然之間完成了大幅度的擴張,並由此導致置身其間的人的生活也得到了巨大改善。首先,生活本身實際上已經具有世界化的特徵,也就是說,今天普通人的生活內涵已經擴充套件至整個地球;每一個人都已習慣了將世界作為一個整體生活。早在多年以前,塞維利亞的居民就可以通過閱讀報紙,來時刻地關注靠近北極地區的少數人的生活狀況,就好像是冰山在安達盧西亞平原炎熱如火的背景之映襯下漂流而過一樣。地球的每一個角落再也無法自我封閉於地理或是幾何上的位置,出於人類生活的諸多需要,它必然要對其他地區產生影響。根據物理學中的原理,事物的作用力無論在哪裡都可以感覺到,今天在地球上的任何一個角落裡都可以感受到這種無所不在的影響力。距離的拉近與隔絕狀態的消失極大地拓展了每一個人的生存視野。
從時間的角度看,我們這個世界也在擴張。史前時期的研究與考古學已經向我們揭示,人類歷史階段的延亙與連綿也是極為驚人的,那些其恰當的命名至今還在爭論不休的文明與帝國的發掘,如同新大陸的發現一樣,已經極大地拓寬了我們的知識。帶有插圖的報章雜誌和電影將偏遠地區的種種景象生動直觀地呈現在大眾的眼前。
但是世界的時空綿延與擴充套件本身並沒有任何意義,因為物理意義上的時間與空間恰恰代表著宇宙絕對荒謬的方面。因此,在我們當代人對純粹速度(merespeed)樂此不疲的崇拜中,肯定要比通常所想象的包含更多的原因。速度是由空間和時間構成的,它並不比其構成要素更有意義,但它可以使時間和空間歸於無效,一種荒謬只有通過另一種荒謬來克服。對人類而言,征服毫無意義的宇宙時空是一個事關榮譽的問題。所以,當我們看到現代人沉溺於純粹的速度,聊以消除空間、湮滅時間,並從中獲得一種童稚般樂趣的時候,委實不必大驚小怪。通過抹殺時空,我們賦予它們以生命的形式,並使之服務於生命的目的:由此,我們可以生活在比以前更為廣闊的空間裡,可以從更多的熙來攘往中獲得享受,可以在有限的生命時間裡消耗更多的宇宙時間(cosmictime)。
但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大幅度實質性擴張,最終並不在於它那越來越寬廣的維度,而在於它包容了越來越多的事物。每一種事物——我們在最寬泛的意義上使用「事物」(things)一詞——都是我們可以渴求、想望、使用、取消、遭遇、享受或抵制的,所有這些概念都意味著生命的活力(vitalactivities)。
以我們日常生活中任何一件事為例,比如說,買東西。讓我們來設想一下,有兩個人,一個是當代人,一個是18世紀的人,他們擁有相對於他們各自時代同等幣值的財富。試比較一下他們各自可供購買的物資儲備,我們就會發現其間存在著驚人的差異:供當代購物者選擇的可能性範圍幾乎是沒有限制的,市場上的東西可謂應有盡有,沒有什麼是你不曾想到的,也沒有什麼是你不曾希望得到的,反過來說,市場上實際出售的這些東西也不可能是你一個人全都能想到的,全都希望得到的。有人可能會提出異議說,由於這兩個人擁有相對等值的財富,今天的人不可能比18世紀的人買到更多的東西。但事實並非如此,今天的人確實可以買到更多的東西,因為生產廠家降低了所有物品的價格;而且,就算事實真的如此,它非但不會影響我的論點,反而會加強我所要表達的觀點。
當我們決定購買某種物品時,購買活動也就結束了。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它首先是一個選擇行為,這種選擇開始於我們面對市場所提供的諸種可能性。因此,我們可以推論說,就其「購買」方面而言,生活首先存在於此種可能性的反覆選擇當中。當人們說起生活的時候,他們往往會忘記在我看來是最本質的一點,那就是,無論何時,我們的存在首先是一種意識,亦即對我們來說什麼是可能的意識。如果無論什麼時候,在我們面前只有一種可能性,那麼還把它叫作「可能性」(possibility)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它毋寧是一種純粹的必然性(necessity)。不過,事實卻是:我們存在的最基本的一種狀態就是,呈現在我們面前的總是各種各樣的前景,因為它們是多種多樣的,所以,我們的存在獲得了可能性的特徵,我們必須對這些可能性做出選擇。說「我們活著」,就等於說我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被確定的可能性所包圍的背景之中,這一背景我們通常稱之為我們的「環境」(circumstances),所有的生活都意味著發現自己置身於「環境」之中,或者說發現自己處在世界的包圍之中。這是「世界」(world)一詞的基本含義,世界是我們生命之諸多可能性的總和,因此,它並不遠離於我們的存在,也不陌生於我們的存在,相反,世界是我們存在的實際外圍;它象徵著我們力量所能及之範圍內的一切事物,象徵著我們生命的潛能。為了實現這一潛能,它必須簡化為具體的事物,換句話說,我們只是我們可能成為的事物之一部分,因此,世界在我們看來是一個龐大無比的事物,我們自己在其中只是滄海一粟而已。我們的世界或者說我們可能的存在(possibleexistence)總是遠遠大於我們的命運或我們實際的存在(actualexistence)。
然而,我現在所要澄清的是,人類生命在其潛能上已經達到了何種程度。時至今日,人們可以選擇的可能性範圍是過去所望塵莫及的。在知識領域,他們現在發現了更多的「思維方法」(pathsofideation)、更多的問題、更多的資料、更多的學科、更多的視角。原始社會中可以從事的職業屈指可數,只有畜牧、狩獵、戰鬥、占卜這麼幾種;而今天,可供選擇的職業表卻可以無限制地列下去。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娛樂問題上(這一現象比我們通常所認為的要重要得多),儘管娛樂的專案並不像生活的其他方面那樣名目繁多,然而,對於生活在城鎮——城鎮是現代生活的象徵——裡的中等階級來說,享樂的可能性在本世紀已經增加到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但是,生命可能性的增加並不僅僅限於我們到目前為止所說的這些,它同時也在一個更為直接、更為神秘的方面增加與擴充套件。一個眾所周知、持續已久的事實是:今天人類在運動、表演等體質方面的成就已經遠遠超出了過去所知的程度。僅僅驚愕於特殊個體所取得的成就,欽佩於他所創造的紀錄是不夠的,我們還應該注意到它們驚人的頻率在我們心目中留下的深刻印象,它使我們相信,人類有機體在我們這個時代所擁有的能力優越於先前任何一個時代。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科學研究中,短短數十年,科學就將「宇宙的地平線」(thecosmichorizon)拓展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愛因斯坦的物理學所跨越的空間是如此寬廣,以至於相比之下,牛頓的經典物理學在其中只能佔據閣樓之一隅。這種大幅度的擴充套件得歸功於科學在精確性上的提高,愛因斯坦的物理學產生於對毫釐之差的觀測,而這種細微的差異在以前是被忽視的,或者被看作是無足輕重的。昨天還被視為世界之最終極限的原子,現在一轉眼就膨脹為一個星體般的系統。我提及這些並不是想強調它在完善文化方面的重要性——這暫時還不是我的興趣所在——而僅僅是想指出這一發展所蘊含的主體潛能的劇增;我也不是在強調愛因斯坦的物理學比牛頓的物理學更精確這一事實,而僅僅是指出愛因斯坦這個人比牛頓更具有精確的推理能力和自由精神,這就好比今天的拳擊高手要比以前的拳擊手出拳更加迅捷有力一樣。
就好像攝像機與各種畫報可以把地球上最偏僻地方的圖景擺在普通人的眼前一樣,報紙和輿論為普通人提供了各種新興的智力成果,這一點可以由商店櫥窗裡所展示的最新發明的技術裝置來證明,所有這一切都使他對人類的無限潛能印象深刻。
但是,我這麼說並不意味著今天人類的生活就較其他時代優越,我所談論的並不是實際生活的質量,而僅僅是它數量的進步、潛能的增加。我相信自己已經準確地描繪了現代人的意識和他的生命基調(vitaltone),它是這樣一種感覺,即現代人比以前擁有更大的潛能,以往的任何一個時代與今天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
如果要回應最近十年來甚囂塵上的悲觀論調,尤其是關於西方沒落的斷言,那麼這種描述就是必要的。回想一下我所提出的論證,它在我看來簡單而明瞭,如果還沒有弄清楚到底是什麼在朽敗,就妄言衰頹、沒落,是毫無意義的。這一悲觀論調是針對文化而言的嗎?那麼,歐洲文化在衰落嗎?抑或只是歐洲國家組織的衰敗?姑且讓我們假定它們是事實,難道我們就可以以此斷言西方的沒落嗎?當然不行,因為此種形式的衰敗只是歷史之次要因素——文化與民族國家——的部分衰弱、減少而已。只有一種衰落和頹敗是絕對的:它包含著生命力的衰減,並且只有當人們有這種衰減的感覺時,它才會真正地發生。基於這個理由,我對一種被人們普遍忽視之現象的考察頗為猶豫:每一個時代對自己生活水平的意識或感覺。
這種現象首先引起我們對「充盈富饒」的討論,這是某些時代在與其他時代相比較時常有的感覺,相反,另一些時代則感到自己在從一種巔峰狀態中跌落而下,由古老而輝煌的黃金時代退化不止。正是通過指出這一非常明顯的事實,我才由此得出結論: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大特徵就是莫名其妙的自負,覺得自己比過去的一切時代都要優越;更有甚者,它對過去所有的事物不屑一顧,它拒不承認任何古典的或典範的時代(classicalornormativeepochs),並自視擁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是以前任何一個時代都不可企及的。
我懷疑如果不緊緊把握住這一點,我們的時代能否得到理解,因為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殊癥結:如果它感到自己在衰微頹敗,它就會認為其他時代比自己更為優越,這就意味著它將充滿欽羨贊慕之情看待過去,並把激勵過那些時代的原則奉為至尊,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的時代就會持守某些清晰而堅定的理想,縱使我們根本無法實現它們。但事實恰恰相反,在我們所生活的時代裡,人們確信自己擁有巨大無比的創造力,卻又不知道應該創造些什麼;他們可以主宰一切事物,卻又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他們在自己的充盈富足中茫然不知所措。同過去相比,這一時代掌握了更多的手段、更多的知識、更多的技術,但結果卻是重蹈以往最不幸的時代之覆轍:今天的世界依然缺乏根基,漂泊不定。
因此,一種無限潛能意識和一種不安全感的奇妙混合佔據著現代人的靈魂,他們的處境恰如人們對路易十五年幼時的攝政所做的評價:「他擁有一切才能,就是不知道如何運用它們。」儘管19世紀的人對進步充滿了信心,但許多事情在他們看來仍然是不可能的;而在今天,既然一切似乎都是可能的,那麼我們就會意識到所有最糟糕的事情也是可能的:退化、野蠻與墮落。這本身並不是一個壞的徵兆。它可能意味著我們再度遭遇不安全感和焦慮感,它們是一切生活的本質,在任何時候它們都既是痛苦的,也是甜蜜的,只要我們知道如何才能把握其核心,直擊其跳動的脈搏。然而,我們通常不願意感受這種可怕的悸動,儘管它構成了我們生活中一種轉瞬即逝的真實。我們為了尋求安全感而筋疲力盡,結果導致我們對自己命運的本質展示(thefundamentaldramaofourdestiny)毫無知覺,而一味地沉湎於習俗、慣例以及無聊的話題。因此,近三個世紀以來我們首次驚訝地發現自己對前途感到渺茫,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任何一個人只要他對自己的存在採取一種嚴肅認真的態度,並且能夠對它承擔起完全的責任,他就必然會產生某種危機感,這使他時刻保持警覺。古羅馬軍團規定它的哨兵在執行任務時務必保持這樣一種姿態:用手指緊貼自己的嘴唇,以驅散睡意,提高警惕。這種姿態自有其價值,它似乎能使周圍寂靜的深夜顯得更加安靜,從而可以捕捉即將可能發出的任何隱秘的聲響。「充盈富饒」時代的安全感——譬如上一個世紀(19世紀)——是一種視覺上的幻影,它使人忽略了未來,未來的方方面面都被轉交給宇宙機制(themechanismoftheuniverse)。無論是進步自由主義(progressiveliberalism)還是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都假定,它們所欲求的未來就是最好的未來,或者說是最有可能的未來,是必然要實現的未來,此種必然性猶如天文學中天體執行的規律。進步主義者的良知受到了這種觀念的誤導,他們拋棄了歷史之舵,停止了警覺,失去了他們往日的敏捷與效率。於是生活掙脫了他們的羈絆,變得桀驁不馴,直至今日它已經完全失去方向,漂移不定。在十足的未來主義(futurism)面具的掩飾之下,進步主義者們不再真正關心未來;因為他們相信未來既不會發生什麼驚人之事,也無任何秘密可言;沒有什麼事值得去冒險,更不會有根本的變革。他們確信世界現在正步入一條筆直的康莊大道,既無旁逸也無迴轉;他們拋卻了對未來的所有焦慮,巍然地屹立於確定的現在。看到今天的世界漫無目的,毫無期望與理想,我們感到奇怪嗎?沒有人在乎這些缺失,更不會考慮彌補它們,這一切都得歸咎於具有領導能力的少數精英被遺棄、被忽視,這通常是大眾的反叛之另一面。
現在是我們回到「大眾的反叛」這一主題上來的時候了。在強調了大眾之崛起的積極方面之後,就讓我們順著另一個坡面,一個更加危險的坡面側滑而下吧。
註釋
塞維利亞(seville),西班牙西南一城市名;安達盧西亞(andalusia),西班牙南部地區名,位於地中海、直布羅陀海峽和大西洋交界處,這個地區包括塞維利亞、格拉納達和科爾多瓦等歷史古鎮。
以上這一段內容,可以看作是奧爾特加最早在《堂·吉訶德沉思錄》中所提出的一個命題的展開:「我就是我和我的環境」。這是奧爾特加生命哲學的基點,另見本書。
法國在1715年至1723年路易十五未成年時由奧爾良公爵菲利普攝政。
正因為人的生命時間是有限的,也正因為人終有一死,所以他才需要征服距離與停滯。對於一個不朽的生命來說,汽車是沒有任何意義可言的。
在最壞的情況下,如若世界似乎簡化為一條出路,也依舊有兩種選擇:要麼是接受這條路,要麼是離開這個世界。當然,離開這個世界仍然構成這個世界的一部分,猶如一扇門畢竟還屬於一所房間的一部分。
這一概念首先出現在我的第一本著作《堂·吉訶德沉思錄》(1916)的序言中;在《亞特蘭蒂斯》(lasatlantidas)一書中它以「地平線」(horizon)一詞出現;亦參見我的論文《國家運動的起源》(elorigendeportivodelestado,1926),該文收錄在《觀察者》,第7卷中。
牛頓的世界是無限的,但這種無限並不指涉空間尺寸,而是一種空洞的概括,一種抽象的無意義的烏托邦;愛因斯坦的世界則是有限的,但它在各個方面都是豐盈飽滿的,因而,這個世界在內容上是充實的,在範圍上是極為寬廣的。
精神的自由,也就是智識能力(intellectualpower)是通過它與傳統中不可分離之思想觀念決裂的能力來衡量的。與思想觀念決裂比與之聯合更需要精神的自由,一如柯勒(kohler,1887—1967,德裔心理學家,格式塔學派的主要倡導者。——譯註)在他對黑猩猩智力的研究中所揭示的。此前人類的理智力從未像現在這樣具有與傳統決裂的魄力。
這是對我們這個時代做出悲觀診斷的根源,不是因為我們在退化墮落,而是因為我們傾向於承認一切都是可能的,因而也就無法排除退化墮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