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的統治標誌著歷史水平線的全面上升,預示著今天普通人的生活已經達到了一個比過去更高的水平,這確實是它值得讚許的一個方面。這項進步還向我們表明了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不同時代的生活可以達到不同的高度;當人們說起「我們時代的高度」(theheightofourtimes)時,通常忽略了這一短語中暗含的深刻意義。因此,我們最好在這裡略做停留與思考,以便充分地運用這一說法來揭櫫我們這個時代中最令人驚異的一項特徵。
譬如說,常聽人說這個或那個事物與時代的高度不堪相稱。事實上,時間總得有某種標度或水準,每一個時代的人所說的「我們的時代」,並不是指年代學上純粹的、抽象的時間,而是指生命時間(vitaltime)、「我們的時代」。它通常代表了一種標度:今天比昨天升高了,或是保持在同一水平,或是比昨天低落了。「衰弱」這一字眼裡包含著低落的意思,其根源就在於對生命時間之直覺。同樣,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生活與他所處時代的高度之間的關係。有些人可能會感到自己在現實生活的展現中,在時代的渦流中,猶如一個遭遇海難的人,沉浮不定。現代生活的節奏之快,事物進展的速度與動力之迅捷和強勁,無一不使那些具有古典傾向的人感到切膚之痛,他們的焦灼不安來自他們自己的脈搏與時代脈搏之間的落差和失衡;另一方面,那些與現真實模式完全融為一體,並感到安然自得的人,則能意識到我們的時代和逝去的各個時代在時間標度上的聯絡。那麼,這一聯絡到底是什麼呢?
總有些人認為以往時代的歷史水平線要低於自己的時代,僅僅是因為它們已經過去了。但如果以為每一個時代的人都持這種看法,那就是一個錯誤,只要想起詩人豪爾赫·曼裡克就足以說明問題,這位詩人似乎認為,「一切消逝的光陰都是美妙無比的」。然而,這一說法同樣是不正確的,既不是每一個時代都感到自己不如過去的時代,也不是所有的時代都相信自己比任何時代都優越。歷史上的各個時代對於生命力的高度(thevitalaltitude)這一奇怪現象所表露的情感和反應各不相同,同時也讓我感到不解的是,對這一顯明而重要的事實,思想家與歷史學家們竟從未加以關注。
大致說來,豪爾赫·曼裡克所流露的情感是過去時代中最為普遍的反應,歷史上的大多數時代都不認為自己比前面的時代高超優越。相反,更為常見的是,人們夢想著在遙遠的過去存在一個更加美好的時代,一種更加充盈富饒的生活;猶如古希臘人和羅馬人所稱道的「黃金時代」以及澳大利亞土著神話中流傳的「埃爾契加」(alcheringa,即夢幻般的時代)。它表明這些人感到他們自己的生命之脈缺乏充沛的活力,無法全然疏導、貫通自己的血管。由於這個原因,他們對過去充滿敬意,對「古典」時代無限嚮往,過去的生活似乎比現在更加充盈、更加多姿多彩、更加完美,也更加奮發有為。當他們回首眷顧過去的時代並自作多情地賦予它們更多價值的時候,他們顯然不認為自己已經超越了過去,而是覺得自己衰敗沒落了,這就好比溫度計的指數——假定它也有意識的話——它不會感到自己體內有較高的溫度,它感到的只是任何較高的溫度都必然包含比它自身體內更多的熱量。從西元150年開始,羅馬帝國境內就日漸蔓延這種生命力萎縮、地位式微、脈搏歙弱乃至停息的感覺。賀拉斯不是早就詠歎道:
歲月啊,你是何等殘酷無情!
我們的父輩,慘淡於我們的祖父輩,
他們留下了更為不幸的我們。
難道你還要讓我們生育出更加墮落邪惡的後裔?
兩個世紀以後,整個帝國境內竟找不到足夠的義大利出身的勇士來充任百夫長(thecenturions)之職,最後只得從達爾馬提亞人(dalmatians)中招募健勇之士來擔當此職,再後來又從多瑙河流域與萊茵河流域徵募野蠻人。與此同時,羅馬婦女的生育能力不斷下降,導致義大利人口開始減少。
現在讓我們來看一看另一個時代,這一時代的人充滿生機與活力,看起來與我們上面提到的時代有天壤之別,這裡有一個非常奇特而重要的現象值得我們詳加考察和說明。大約30年前,反對派的政治家們習慣於在群眾面前發表冗長的演說,對政府的政策和措施橫加指責,說長道短:這樣的政策與一個進步開明的時代是不相稱的。令人嘖嘖稱奇的是,我們發現圖拉真在寫給普林尼的那封著名的信函中採用了同樣的措辭,他在信中勸告普林尼不要根據匿名的指控迫害基督徒,因為這不能necnostrisaeculiest[與我們的時代精神保持一致]。所以,歷史上有許多不同的時代都自認為已經達到一個完滿、極限的高度,在這些階段里人們以為漫長的旅程已經走到盡頭,期盼已久的目標終於達到,希望完全得以實現。這是「時代的完美尺度」(theplenitudeofthetime),是歷史生命的圓熟。事實上,30年前歐洲人就已經相信人類的生活已經達到它所應該達到的水平,實現了以前數代人所渴望實現的目標,自此以後,人類的生活再也跳不出這一範圍。這些完美的時代總是把自己看作是其他諸多時代累積的結果,那些作為預備期的時代缺乏充盈的內涵,與當前相比黯然失色,它們達致極點才出現目前的輝煌燦爛。從這一高度俯視那些預備時期,似乎給人以這樣的印象:那時候的生活純粹就是一種渴望和無法滿足的慾望,一組海市蜃樓般的幻覺;到處是急切的開拓者,「百業待興」;置身其間的人們,處在確定的熱望與無法對此做出回應的現實這二者的張力之下,痛苦不堪。19世紀的人們就是這樣看待中世紀和他們自己那個時代的。光輝燦爛的日子終於到來了,古老而久遠的慾望看來終於滿足了,現實接受並容納了熱望。我們上升至想望已久的高度,實現了渴慕多時的目標,臻於時代的巔峰,「百業待興」讓位於「大功告成」。
這就是我們的先輩們在整個19世紀對他們的時代所持的看法。切勿忘記:我們的時代緊隨著一個自認為充盈的時代而來,因此,一個生活於時代彼岸的人,一個生活在充盈時代剛剛結束的人,將不可避免地從自己的立場來觀察一切事物,他要承受一種視覺幻象的折磨:他會認為我們的時代是充盈時代的墮落,是一個沒落的時代。但作為一個長期從事歷史研究的學者,他感受著時代脈搏的跳動,絕不應該為這一建立在對充盈時代的想象基礎之上的視覺幻象所迷惑。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這樣一個「充盈時代」是一個渴慕已久的願望的了結,它帶著焦慮與熱望,延亙了若干個世紀,最終才得以實現。所以,充盈富足的時代事實上是志得意滿的時代。偶爾,像在19世紀一樣,這樣的時代對自己非常滿意。現在我們已經開始逐漸認識到,儘管這些時代看起來是如此的躊躇滿志,如此的完美圓熟,事實上它在內部已經開始衰竭。真正的、充滿生機的完善與圓滿並不在於自我滿足、有所成就或者實現目標,正如塞萬提斯早就說過的:「路途上的奔波勞頓總是賽過小旅館裡的安逸閒適。」任何一個時代一旦對自己的慾望和理想心滿意足,那麼這就意味著它不再有任何渴求了,它的靈感之源已經枯竭,也就是說,我們引以為豪的充盈富足實際上已經走向終結。許多因自我滿足而衰亡的時代就是因為不知道如何再生其慾望的結果,猶如快樂的雄蜂在經歷了婚禮的狂喜之後走向死亡一樣。
因此,我們可以發現一項令人驚異的事實,那就是所謂志得意滿的時代在其深層意識上往往會產生一種非常特殊的悲劇感。似乎在19世紀才最終實現的、醞釀已久的熱望自冠其名曰:「現代文化」(modernculture),這一名稱是令人不安的:它自稱是「現代的」,也就是說,它是終極的、確定不移的,相比之下其他的時代都是過去的,都是謙卑地導向當下的預備與動力,勁道不足的箭矢當然無法命中標的!
這裡,我們不是正在探觸我們的時代與剛剛逝去的時代之間的本質區別嗎?我們的時代實際上不再把自己看作確定不移的了,相反,它在其深層的直覺中已經朦朧地發現,並不存在這樣一個確定不移的、安如磐石的時代;恰恰相反,宣稱某種型別的生活方式——即使是所謂的「現代文化」——是確定不移的,這在我們看來似乎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褊狹,近乎坐井觀天的蛙見。一旦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就會產生這樣一種愉快之至的感覺,彷彿是剛剛逃離了一個密封嚴實的樊籠,重新獲得自由,在星光照耀下再度走向開放的現實世界。這是一個深奧的、可畏的、無窮無盡的、無法預測的世界,在這裡一切都是可能的,不論是最好的,還是最壞的。現代文化的信仰是一種讓人抑鬱的信仰,它意味著明天與今天在本質上毫無區別,所謂進步只是沿著我們腳下的同一條道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這條道路毋寧是一座伸縮自如的牢獄,它可以延伸拓展,但絕不要指望它能讓你獲得自由。
在羅馬帝國早期,當一個富有文化修養的鄉巴佬——比如盧砍、塞涅卡之流——來到羅馬城,第一次看到作為帝國永恆權力之象徵的富麗堂皇的建築時,他的內心可謂百感交集。這個世界上當然再不會出現什麼新鮮事物了,因為羅馬城就是永恆的象徵。如果說,籠罩在古代廢墟之上的鬱郁幽思讓人想起凝滯的河流上瀰漫的釅釅氤氳,那麼這些多愁善感的鄉巴佬面對那些永恆之象徵的建築所抒發的感傷情懷,也是同樣的濃烈陰沉,儘管是出於完全相反的原因。
與這種情感狀態恰好相反,我們這個時代的感情更像是一種喧鬧,我們不正如同放學回家一路上嘰嘰喳喳、歡呼雀躍的小學生嗎?現在我們已經無法知道明天這個世界上將會發生什麼,這使我們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竊喜,因為正是這種前途的不確定性,這種視界對一切偶然性的開放以及由此所產生的峰迴路轉的戲劇效應,構成了真正的生活,構成了我們生存的圓滿。
這就是我對我們這個時代的診斷——當然它的另一個方面目前還暫付闕如,它與許多當代作家連篇累牘、悲悲悽悽地哀怨時代的沒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正面臨一種視覺上的幻象,它的產生有諸多的原因,我將在另一些場合討論其中的某些因素,但就目前而言,我們只能先來考察其中最為明顯、突出的一個原因,那就是:某些作家囿於這樣一種意識形態,它在回顧歷史時僅僅著眼於其政治或文化的層面,而沒有意識到這些層面只是歷史的表象;比它們更深刻、更具決定意義的歷史本體在於對生存之慾求的本能力量,在於純粹的生命活力,在於人所具有的一種類似於宇宙能量的精力。與那種激盪江河、繁殖走獸、催樹生花、驅星閃爍之自然偉力相比,這種力量雖說不能等同,卻也緊密相關。
針對時代的沒落這一悲觀主義診斷,我提出如下的建議:衰敗沒落當然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它是指從一個較高的地方跌落至較低的地方。但是,這種比較可以從諸多可想而知,但迥然不同的立場進行。譬如,在琥珀菸斗的製造者看來,這是一個衰敗沒落的時代,因為今天已經沒有多少人還用琥珀菸斗來抽菸了。其他的立場觀點或許比這更為正當與高貴,然而,嚴格說來,與生活本身相比,沒有哪一種立場逃脫得了偏頗、專斷的指責,而生活的價值構成正是我們力圖加以解析的。只有一種立場是合理的、自然的,那就是採取生活自身之立場,從生活的內部考察與反省,看看它能否感覺到自己的衰敗沒落,也就是說,生活是否能感到自身心力不濟、疲憊不堪、生機懈怠。但即使是內部的觀照,我們又如何能知道它的自我感覺之衰敗與否呢?依我之見,如下的徵兆無疑具有決定性意義:如果一種生活並不豔羨其他的生活與以往的時期,那麼,它必然對自身的存在推崇備至,這樣的生活無論在何種嚴格意義上都不能說是衰敗沒落的,就我對時代之高度問題的所有討論而言,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同時它也證明了我們這個時代所盡情享受的一種非常奇妙的情感狀態,據我所知,在人類歷史上是獨一無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