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代的高度

大眾的反叛 加塞特 第2頁,共2頁

在上一個世紀的琳琅滿目的畫廊裡,這樣的情形向來屢見不鮮:附庸風雅的女士們與簇擁在其周圍的溫良謙恭的文人們總是在談論如下一個問題:「歷史上的哪個時期是你所願意安居其中的呢?」他們每一個人都會直截了當地開始苦思冥想,神遊於歷史之路,為自己的生活探求一個最怡然的階段。它告訴我們,儘管19世紀頗為志得意滿,自以為達到了一個充盈富足的階段,然而,實際上它依舊擺脫不了過去的陰影,它依然站在過去的肩膀之上;它將自己看作過去的累積。因此,它仍然相信自己時代所流行的價值在遠近程度不等的古典時代——伯里克利時代、文藝復興時代——就已經開始發軔醞釀。這一事實足以讓我們對這些所謂的充盈富足的時代產生懷疑,它們面向往昔,追憶著直到自己時代才造就完成的過去。

所以,現在如果把這樣的問題擺到一個典型的現代人面前,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如實回答呢?我想,他毫無疑問會說,過去的任何時代,無一例外地讓他感到彷彿置身於一個幽閉的空間,令人窒息。也就是說,現代人認為他自己的生活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更像生活,換句話說,就實際人性而言,今天超過了以往所有時代之總和。對於現今生活的這一直覺,其清晰澄明之處昭然若揭,遂使那些運思不慎的關於衰敗沒落的預言成為天方夜譚。

因此,我們當前的生活從一開始就感到自己比先前所有的時代都要寬宏廣闊,它怎麼會認為自己在衰敗沒落呢?事實恰恰相反,由於它自視為更加充分飽滿的生活,所以它對過去失去了尊崇與興趣。於是,我們第一次遇到了一個將一切古典事物視為無物的時代,人們認為過去沒有任何東西在今天還值得我們引以為楷模與典範。它給人一種全新的開端、肇始、黎明初至與嬰兒甫降般的印象,彷彿它是若干代未經任何斷裂之演進的頂峰。當我們回望往昔時,哪怕是聲名顯赫的文藝復興時期,在我們的眼裡也顯得小氣十足、索然無味——為什麼不徑直說它是粗鄙不堪、平庸無奇的呢?

多年以前,我曾這樣概括當前的情形:「過去與現代之間的豁然斷裂是我們這個時代無法挽回的事實,它引發了或多或少有些曖昧的懷疑心態,這一懷疑心態給當代生活帶來了不安;我們感到自己突然被遺棄在這個星球上,茫然無助;逝去的人不但在形體上離我們而去,而且在精神上也杳然無跡,他們不再給我們任何幫助;傳統精神的魯殿靈光也已消失殆盡,殘留的規範、模式、標準對我們而言已經全然無用;失去了歷史的助力與合作,我們所面臨的一切問題,無論是藝術的、科學的,還是政治的,都必須獨自解決;現代人孤零零地立於大地之上,再也沒有充滿生機的幽靈伴其左右;就像彼得·施萊米爾一樣,每當正午時刻到來時他就會失去自己的影子。」

那麼,簡而言之,「我們時代的高度」到底是什麼呢?它不是指時代的充盈富足,而是指它自我感覺到優越於過去所有的時代,超溢位所有已知的富足。想用一個公式化的方法來處理我們這個時代對自己所持有的印象,是困難的;它相信自己優越於其他所有的時代,同時它也感到自己是一個全新的開端,並且對自己不再經歷死亡的劇痛而惴惴不安。我們到底怎麼來表達這種情感呢?或許可以這麼說:這個時代比其他時代優越,卻又自覺卑微;它的確是強健有力的,卻又對自己的命運把握不定;它對自己的力量引以為豪,卻又對此驚懼不已。

註釋

豪爾赫·曼裡克(jorgemanrique,1440—1479),西班牙詩人,所引詩句出自他最著名的詩作《悼念亡父堂·羅德里戈》(coplasporlamuertedesupadredonrodrigo,1476)。

賀拉斯(quintushoratiusflaccus,65bc—8bc),古羅馬詩人、諷刺家。該詩句的原文是:「damnosaquidnonimminuitdies?aetasparentumpejoravistulit/nosnequiores,moxdaturos/progeniemvitiosiorem」(6)。

圖拉真(trajan,53—117),羅馬帝國皇帝,在位時間為98—117年;(小)普林尼(pliny,61或62—113?),古羅馬學者,圖拉真在位時他曾任地方總督;他們的事蹟見吉本《羅馬帝國衰亡史》第十六章「羅馬皇帝們對待基督徒的態度」第2節(《羅馬帝國衰亡史》,上冊,第325頁以次,黃宜思、黃雨石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

盧砍(lucan,39—65),古羅馬時代西班牙出生的詩人;塞涅卡(seneca,4?bc—65ad),古羅馬斯多葛派哲學家、詩人。

可以對照尼采的強力意志學說。

彼得·施萊米爾(peterschlemiel),出生於法國的德國作家沙米索(adelbertvonchamisso,1781—1838)在小說《彼得·施萊米爾的神奇故事》(1814)中創造的一個人物,他把自己的影子賣給了魔鬼,結果雖然得到了用不完的錢財,卻因為沒有影子而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難。

在為哈德良(hadrian,76—138,羅馬帝國皇帝,在位時間為117—138年。——譯註)鑄造的錢幣上,我們可以看到如下的字樣:得天命的義大利,黃金的世代,穩固的大地之母,時代的幸福之運(italiafelix,saeculumaureum,tellusstabilita,temporumfelicitas)。參見科恩(cohen)對古代幣制的卓越研究;此外還可參見羅斯托夫採夫(mishaelivanovichrostovtzeff,1870—1952,俄羅斯著名歷史學家,著有《古代世界史》等。——譯註)的《羅馬帝國經濟社會史》(thesocialandeconomichistoryoftheromanempire,1926)插圖lii以及第588頁注6。

黑格爾在他的《歷史哲學》(philosophyofhistory)中對志得意滿的時代有精彩的論述,讀者可自行參閱。

「現代」「現代性」(modern,modernity)這些詞的最初含義恰恰就是用來指達致「時代高度」的感覺,也就是我這裡正在分析的觀念,然而,它們卻被當前的時代拿來為自己冠名。「摩登」是「合乎潮流」的事物,也就是新的風尚或修正,它們在現時代應運而生,與過去舊有的傳統風尚針鋒相對。因此,「現代」一詞表達了這樣的意識:新的生活優越於舊的生活,同時它也是一項要求達致時代高度的誡命。在一個「現代」人眼裡,不再「摩登」就意味著跌落至歷史水平線之下。

參見筆者的《藝術的去人性化》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