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巡警只在紅燈區的遊客人滿為患時穿上他的警服巡邏(在羅伊的葬禮上他也穿過)。每當需要導遊,他都是第二分局的首選——不僅因為他的英語(和德語)比瓦莫街警察局的其他警官講得好,還因為他是紅燈區的萬事通,而且他喜歡帶別人去參觀。
他曾經帶一群修女參觀老城區,而且多次向小學生們展示這座「城中之城」的風貌。櫥窗妓女們會鎮定地看著孩子們走過,但有一次,一個妓女突然把窗簾拉上了,後來她告訴哈利,那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孩子也在參觀的隊伍裡。
需要應付媒體的時候,哈利巡警也是第二分局的首選,因為經常有冒充者自稱兇手,所以他很快就學會了不把犯罪細節告訴記者,甚至會故意提供錯誤的細節——這樣那些冒充的瘋子很快就露了餡。在羅伊的謀殺案中,他告訴記者,被害者臨死前曾經「劇烈掙扎」,結果拆穿了兩個冒牌貨。
這兩個冒充者都宣稱是自己勒死的羅伊,其中一位還說服妻子抓傷了他的臉和胳膊,另一位說服女友踢了他的小腿好幾腳,兩個人似乎都被「劇烈掙扎」的妓女傷害過。
警探把兇手殺害羅伊的真實手法輸入電腦,把相關資訊上傳給德國威斯巴登的國際刑警組織,結果發現,五年前蘇黎世的一個妓女曾經被人以這樣的方式殺死。
羅伊的全部掙扎只是踢掉了她的鞋子,蘇黎世的那個妓女則在短暫的掙扎中折斷了一塊指甲,被害人的指甲縫裡有破碎的織物纖維,可能來自兇手的西裝褲,除了褲子的料子很高階,警方無法推斷出更多資訊。
蘇黎世妓女被殺案和羅伊的案子之間最令人信服的關聯就是,蘇黎世的妓女房間裡也有落地燈,燈罩和燈泡也被取下來過,但沒有遭到兇手破壞。蘇黎世警方不知道兇手給被害人拍過照,因為他們沒有目擊證人,也沒有人把沾有兇手右手拇指完整指紋的照片保護膜包裝管寄給警方。
但警察從蘇黎世妓女房間裡採集到的指紋和阿姆斯特丹的兇手拇指指紋不符,威斯巴登國際刑警組織的資料庫裡也沒查到相符合的指紋。包裝管上還有一枚指紋,是一枚小小的、非常清晰的右手食指指紋,說明目擊者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了包裝管。(目擊者一定是個女人,因為指紋很小,比大概是兇手的拇指指紋小多了。)
羅伊衣櫥裡的一隻鞋子上也有一枚又小又清晰的目擊者右手食指的指紋,她還用這根手指摸過羅伊房門內側的把手——顯然是兇手離去後,證人開門到街上去時留下來的。無論她是誰,都不是左撇子,右手食指指紋的正中還有一道類似玻璃割過的細長疤痕。
然而國際刑警組織沒有查到與證人指紋匹配的指紋記錄——哈利也不認為他們會有。他敢肯定,證人不是罪犯,在紅燈區調查了一週,和許多妓女談過之後,他也確定證人不是妓女,很可能是來觀看妓女工作的遊客!
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裡,貝爾格街上的每個妓女都見過她,甚至不下五六次,安妮可·施密茨還和她說過話。這個神秘的女人有天晚上來找羅伊,安妮可——當時她穿著皮背心,手裡拿著假陽具——告訴這位遊客,羅伊晚上不工作,因為要「陪女兒」。
科西普街上的妓女們也見過這個神秘女人。其中一位年輕妓女告訴哈利,他的目擊證人是個同性戀,但其他妓女不同意她的說法,只記得她們對這個女人很警惕,因為看不出她究竟想要什麼。
對於那些在櫥窗妓女面前走來走去的男人——總是東瞧西看、迫不及待卻永遠打不定主意——妓女給他們的外號是「種馬」,而她們叫露絲「母種馬」,因為母種馬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所以這個神秘女子令她們感到不安。
其中一位告訴哈利:「她看上去像個記者。」(記者們會讓妓女十分不安。)
難道是外國記者?哈利巡警立刻否定了這個可能性,大部分來阿姆斯特丹、對娼妓行業感興趣的外國記者都會先和他聊聊。
根據老城區妓女的說法,哈利發現這個神秘女子並非總是獨來獨往,還有個年輕男子和她做伴,可能是個大學生。哈利要找的證人三十來歲,只會講英語,男孩絕對是荷蘭人。
這回答了哈利巡警的一個疑問:如果那個消失的證人只會說英語,那為什麼證言是用荷蘭語寫的?還有一個訊息讓事實更加清楚:哈利認識的一位文身師——他覺得此人是筆跡專家——看到證人寫下的那份極為工整的證言後,斷定這是謄寫過的。
文身師名叫亨克,主要在紅燈區的文身博物館(所謂的「疼痛之家」)幹活,他的專長是把詩句——顧客隨便挑——組合成女人身體的形狀,文在顧客身上。據他說,證人每寫一個字母,都要停筆研究很久,只有在謄寫不熟悉的外國語言時才會如此緩慢。「誰會費這麼大的事才能避免拼錯單詞?」亨克問哈利,「當然是不懂這門語言的人。」
老城區的妓女不認為哈利的證人和那個荷蘭男孩是炮友。「不僅年齡差距大,」露絲和維姆拜訪過的那個泰國妓女說,「我還能看出他們從來沒做過愛。」
「或許他們正打算這麼幹,」哈利說,「他們可能準備做愛。」
「我可不這麼想,」泰國妓女說,「他們連想要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說要看看,卻又不知道要看什麼!」
另外一個泰國妓女(以虐待狂聞名的那個老妓女)也記得這對奇怪的男女。「那個荷蘭男孩那裡特別大!」她宣稱,「他是真的想搞,但他媽不讓。」
「那個男孩什麼都想操,除了我以外,」厄瓜多異裝癖男妓告訴哈利,「那個女的只是好奇,不打算做什麼,她只想瞭解一下。」
哈利推測,如果荷蘭男孩和神秘女子一起躲在羅伊的衣櫥裡,他們一定會想辦法阻止謀殺。而且,幾乎從一開始,哈利就懷疑目擊者不是新手妓女,因為除非她是非法入境的,否則就連新手妓女也會親自報警。如果她是非法入境的,那麼誰又會幫她寫下那麼完美的荷蘭語證言?
斯萊普街的一個牙買加妓女也記得露絲·科爾。「她身量不高,說她迷路了,」牙買加妓女告訴哈利,「我挎著她的胳膊領她走出巷子,她的右胳膊很壯,我挺吃驚的。」
這時,哈利巡警方才意識到,他見過這個神秘女子!他一下子想起那天早晨他在老城區跟蹤過的那個女人,她走起路來像個運動員,個子矮小,但似乎很強壯,而且完全不像是「迷路」了,看起來有很明確的目標。哈利跟著她,不僅因為她看似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而且因為她很迷人(更不用說她非常眼熟了,哈利唯一沒想起來的就是,這個女人的照片曾經出現在他的藏書上)。當他意識到她發現被人盯梢後,就回到了瓦莫斯街的警察局。
他最後和來自迦納的那兩個胖妓女談了談,兩人表示,神秘遊客曾經在斯托弗街徘徊,還問她們來自哪裡,她們也問對方從哪來的,她說她來自美國。(哈利由此得知,證人是美國人——後來他才發現這條資訊非常重要。)
尼克·揚森的電腦調查進入了死衚衕。那種裝在有個藍蓋子的圓筒裡的拍立得照片保護膜,在蘇黎世和阿姆斯特丹都能買到。(神秘證人指出)兇手看上去像鼴鼠,還喘粗氣,眼睛眯著……蘇黎世找到的指紋和阿姆斯特丹的對不上號,這些資訊又有什麼用?
證人還說,兇手可能為sas——斯堪的納維亞航空公司——工作,這大概是誤判,因為在該公司安保部門的男性中找不到匹配的指紋。
幸虧哈利的英文很好,德語也懂一點,才抓住了殺人犯。原來,證人提供的最重要的資訊就是——兇手說的英文有德國口音。
尼克·揚森告訴哈利他調查進入死衚衕的第二天,哈利重讀了露絲的證詞,突然他發現了自己曾經錯過的要點——如果兇手的母語是德語,那他口中的sas很可能不是英語裡的sas。德語和荷蘭語中,字母a讀作ah,而在德語中,字母e和英文字母a的讀音相似,所以來自美國的證人可能把ses聽成了sas。兇手和斯堪的納維亞航空公司並無聯絡,而是和一家叫作ses的安保公司有關係!
哈利不需要尼克·揚森的電腦就能查出ses是什麼公司——國際商會很樂意幫助哈利尋找一家位於講德語的城市的、縮寫是ses的公司。不到十分鐘,哈利就確定了兇手的僱主——位於蘇黎世的史維澤電子安全系統公司(簡稱ses),公司為歐洲各地的銀行和博物館安裝安全報警器。
在警探辦公室找到尼克,哈利幸災樂禍地看到警探們圍著電腦顯示器,被不自然的熒光映照得面無人色,還要忍受機器發出的不自然的轟鳴聲的騷擾。「我有點東西給你喂電腦,尼克,」哈利說,「如果你願意讓我和你的蘇黎世同事談談的話,我的德語比你好。」
蘇黎世的警探名叫恩斯特·赫希特,馬上就要退休了,他還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找到六年前殺死蘇黎世那名妓女的兇手。ses公司雖小,卻是個重要的安保裝置公司,出於安全考慮,每個曾為銀行或博物館設計或安裝過報警系統的員工的指紋都已記錄在案。
拍立得照片保護膜包裝管上的那個拇指指紋屬於ses公司的前僱員——安全報警系統工程師烏爾斯·梅瑟利。1990年秋天,梅瑟利曾前往阿姆斯特丹評估一處藝術博物館的火災和運動檢測系統,他旅行時會隨身攜帶一臺使用4×5蘭德底片的55型老式拍立得相機,ses的所有工程師都喜歡使用這種相機拍出的黑白照片,幅面大而且有底片。為了弄清楚博物館需要多少火災和運動檢測裝置,梅瑟利拍攝了七十多張照片。
烏爾斯·梅瑟利不再為ses工作,因為他病得很重,已經住院,大概會死於肺氣腫相關的肺部感染,他患肺氣腫已經十五年。(哈利推測,肺氣腫患者的呼吸聲可能很像哮喘。)
蘇黎世大學醫院以治療肺氣腫聞名,恩斯特·赫希特和哈利無須擔心烏爾斯·梅瑟利在兩人找他談話前逃走,除非他不想活了——因為他大多數時間都要吸氧。
梅瑟利近期又遭不幸——在他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時候,與他結婚三十多年的妻子提出離婚,因為她在他家中的辦公室發現了許多裸體女人的照片——入院後不久,他讓妻子回家幫他找一份重要的遺囑附件,結果梅瑟利夫人無意中發現了這些照片。
哈利飛到蘇黎世時,梅瑟利夫人已經把裸照交給了她的離婚律師。她和律師都沒意識到,照片上全都是死掉的妓女,他們唯一關心的是——照片上的女人沒穿衣服。
在恩斯特·赫希特的辦公室,哈利毫不費力地找到了羅伊的照片,赫希特也輕鬆地認出了蘇黎世被殺妓女的照片。讓兩名警官吃驚的是,還有另外半打別的女人的照片。
ses公司曾把烏爾斯派往歐洲各地,他在法蘭克福、布魯塞爾、漢堡、海牙、維也納和安特衛普都殺過妓女。當然未必使用同樣的方式——因為有時會不管用,也不會總是拿出照明燈泡來觀察屍體,但他總會把被害的妓女擺成類似的姿勢:側躺,閉著眼睛,膝蓋蜷到胸口,彷彿害羞的小女孩,所以梅瑟利的妻子(及其律師)從來沒發現這些裸女已經死了。
「你必須祝賀你的證人。」趁梅瑟利沒死之前趕去醫院的路上,恩斯特·赫希特告訴哈利——梅瑟利已經認罪了。
「噢,我會感謝她的,」哈利說,「等我找到她。」
如神秘證人所說,烏爾斯·梅瑟利的英語確實有口音——他的英語很流利,但帶著德國腔。哈利選擇和他講英語——因為恩斯特·赫希特的英語也很好。
「在阿姆斯特丹,貝爾格街……」哈利說,「她的頭髮是赤褐色的,在同齡人中身材算很好的,但胸很小……」
「是的,是的——我知道!」烏爾斯·梅瑟利打斷了他。
一個護士不得不拉下梅瑟利的氧氣面罩,以便他能夠說話。說完之後,他會發出吸吮的聲音,護士再把面罩給他戴上。
梅瑟利的臉色比露絲看到他時還要晦暗,皮膚已經完全變灰了,因肺部腫脹形成的巨大空隙發出和他的哮喘聲不一樣的奇特聲音,受到破壞的組織彷彿隨時都會剝離下來。
「有人在阿姆斯特丹看到你作案了,」哈利告訴兇手,「你應該沒發現她。」
梅瑟利彷彿退化的小眼睛第一次張開了——彷彿鼴鼠有了視覺,護士再次取下氧氣面罩。
「是的,是的——我聽到她的聲音了!」
「確實有人在那兒!」烏爾斯·梅瑟利喘息道,「她發出的聲音很小,我差一點兒就聽出來了。」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護士不得不再次拿面罩蓋住他的鼻子和嘴。
「她在衣櫥裡,」哈利告訴梅瑟利,「所有的鞋尖頭都朝外——她站在那排鞋裡面,如果仔細看,你很可能會發現她的腳踝。」
聽到這些,梅瑟利非常傷心,而且似乎很想見見證人——哪怕不殺她。
這次會面發生在1991年4月,羅伊被殺四個月後——哈利差點帶羅伊去巴黎的一年後。當晚,在蘇黎世,哈利非常後悔自己沒能帶羅伊去巴黎。雖然他沒必要在蘇黎世過夜,可以當晚直接飛回阿姆斯特丹,但他還是留了下來:哪怕只有一次,他想嘗試一下過去只在旅遊書中讀到的事。
哈利拒絕了恩斯特的晚餐邀請,他需要獨處。想起羅伊,他就不覺得那麼孤單了,他甚至住進一家羅伊可能會喜歡的旅館——儘管那不是蘇黎世最貴的旅館,但對警察來說已經很貴了。幸好哈利很少旅行,省下了許多積蓄,他也不指望第二分局為他報銷住酒店的費用——哪怕只在斯托申酒店住一晚,可他就是想住在那裡。這家充滿浪漫氣息的旅館位於利馬特河畔,哈利選的房間可以遠眺河對岸燈火通明的市政廳。
哈利走到利馬特河對面的皇冠餐廳吃晚餐,托馬斯·曼曾在這裡吃飯——還有詹姆斯·喬伊斯。兩間餐室裡掛著克利、夏加爾、馬蒂斯、米羅和畢加索的原作。羅伊很可能不會在意這些,但她一定會喜歡格勞賓登風乾肉和呂斯蒂碎牛肝。
哈利通常不喝比啤酒還要烈性的酒,但那天晚上在皇冠餐廳,他喝了四瓶啤酒和一整瓶紅酒。回到酒店時,他已經醉了,沒脫鞋就睡著了,直到尼克的電話把他吵醒,他才準備脫了衣服再睡。
「告訴我進展,」揚森說,「結案了,對吧?」
「我醉了,尼克,」哈利說,「我在睡覺。」
「告訴我吧,」尼克說,「那個殺了八個妓女的混蛋——每個都在不同城市,對吧?」
「沒錯,他再過幾周就死了——他的醫生告訴我的,」哈利說,「他有肺部感染,得肺氣腫十五年,聽起來像哮喘,我猜。」
「你聽上去很開心。」揚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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