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絲想起了她學開車的時候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那天下午,練完短打之後,露絲坐在泳池的淺水區,拿冰塊冷敷肩膀,讀《格雷厄姆·格林傳》。

她喜歡格雷厄姆學會說話後講出的第一句話——據他自己說是「可憐的狗」,是指著他姐姐的狗說的,這隻狗在街上被車撞死了,格林的保姆把死狗放進了格林的嬰兒車裡,格林也在車上。

對於格林的這段往事,他的傳記作者寫道:「雖然年幼,從身邊的屍體、氣味、血跡和對著死亡咆哮時露出的牙齒判斷,他一定也會本能地意識到狗已經死了,無助地和一隻死去的狗待在嬰兒車的狹小空間裡,他難道不會覺得越來越恐慌和噁心嗎?」

還有更糟的呢,露絲·科爾想。「小時候,」格林本人寫道(在《恐怖內閣》中),「我們生活在永恆的光明中——天堂就在身側,像海灘一樣真實,上帝仁善,成年男女知道每一個問題的答案,世上存在真理這種東西,正義是可以衡量的,而且像時鐘一樣準確。」

露絲的童年卻並非如此,母親在她四歲時就離開了她,上帝似乎不存在,父親不和她說實話,也不回答她的問題。至於正義,她父親睡過許多女人,露絲數都數不過來。

就童年而言,露絲更認可格林在《權力與榮耀》中的說法:「童年時,總有一個時刻,門會敞開,未來會走進來。」噢,沒錯——露絲同意,可有時她也會提出反對,認為這種時刻不止一次,因為未來不止一個,比方說,1958年夏天,所謂的「門」開啟過,所謂的「未來」也進來過,而1969年春天,父親教十五歲的露絲開車時,門也曾經為未來敞開過。

十餘年來,她一直詢問父親托馬斯和蒂莫西的車禍經過,但特德拒絕回答,「等你長得足夠大了,才能講給你聽,露西——等你學會開車的時候。」他總是這麼說。

他們每天都開車,有時開車是早晨的第一件事,即便在夏季的週末也是如此,那時的漢普頓人滿為患。她父親希望她習慣那些蹩腳的司機。那年夏天,到了星期天的晚上——那時蒙托克公路的西行車道會開始堵塞,度週末的人群隨之表現得極度不耐煩,有些人死都要趕回紐約(這是真的)——特德會開著那輛老舊的白色沃爾沃帶露絲出門,尋找「亂成一團糟」的地方——路上堵得水洩不通,某些白痴已經開上了軟路肩,打算從右側超車,或者想要從排成長隊的汽車中強行突破,掉頭回他們的夏季別墅,只為了在那裡等上一兩個小時再走,或者先喝個痛快再說——練車。

「這裡看上去已經亂成一團糟了,露西。」她父親會說。

這時露絲會和他換座位——有時,看到這一幕,他們背後的司機會憤怒地狂按喇叭,當然也可以抄近道,所有的捷徑露絲都熟,她會在蒙托克公路上緩緩前進,然後拐到和公路平行的小道上,一連超過許多輛車,再返回擁擠的大路,特德會看看身後,說:「你似乎超過了七輛車,要是那輛蠢別克就是我剛才看到的那輛的話。」

有時她會一直開上長島高速路,這時她父親會說:「今晚就這樣吧,露西,再往前就是曼哈頓了!」

在某些星期天晚上,交通堵塞可能特別嚴重,她父親會覺得只要女兒能順利掉頭、開車回家就算通過駕駛技能測試了。

他要求她一定要隨時盯住後視鏡,她也知道停車等候左轉時,絕對不能先往左打方向盤。「千萬不能——永遠不行!」第一堂駕駛課上,父親就這樣告訴她,但他仍然沒告訴她托馬斯和蒂莫西的故事,露絲只知道出事時托馬斯在開車。

「耐心,露西,耐心。」她父親反覆強調。

「我很有耐心,爸爸,」露絲會告訴他,「畢竟我還在等著你告訴我那個故事呢,對不對?」

「我是說開車時要耐心,露西——一定要做有耐心的駕駛員。」

那輛沃爾沃——和特德從六十年代開始買的所有沃爾沃一樣——是手動擋的(特德告訴露絲,永遠不要信任開自動擋車的男孩)。「當你坐在乘客座,我在開車時,我永遠都不會看你——不去管你說了什麼,或者你有什麼感覺,哪怕你喘不動氣我也不能管。」特德說,「我開車時可以和你說話,但不能看著你——絕對不行,當你開車時,你也不能看我,不能看任何乘客,除非你已經把車開到路旁停好了,明白嗎?」

「明白了。」露絲說。

「假如你出去約會,男孩開車,如果他看你,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你都要阻止他,否則你寧願下車步行,或者請他讓你來開車,明白嗎?」她父親問。

「明白,」露絲說,「告訴我托馬斯和蒂莫西的事吧。」

可她父親卻說:「如果你開車時心情不好——比如突然想起了不開心的事,忍不住哭了起來——看不清路,因為你流出了眼淚……無論出於什麼原因……」

「好的,好的——我明白!」露絲告訴他。

「好吧,如果你遇到這種情況,哭得看不清路,那就把車停在路邊。」

「那次意外呢?」露絲問,「你也在場嗎?你和媽媽也在車裡嗎?」

在泳池的淺水區,露絲感到冰塊在肩膀上融化,涓細的冰水順著她鎖骨的線條流下來,流過她的胸脯,淌進溫暖的池水中,太陽已經落到了高大的水蠟樹籬後面。

她想起格雷厄姆·格林的父親查爾斯·格林,那個小學校長,他經常給愛戴他的老學生們提出奇怪的建議,但提建議的方式卻魅力十足。「記得忠於你未來的妻子。」1918年,他對一名即將參軍的學生說,而另一名男生參加堅信禮之前,查爾斯卻告誡他:「有一大批女人是依靠男人的色慾過活的。」

這「一大批女人」去了哪裡?露絲懷疑,漢娜就是從這群女人裡面走失的一個。

從露絲記事起——比她開始讀書要早,在她父親第一次給她講故事的時候——書和其中的人物就走進了她的生活,甚至依然留在那裡,地位比她的父親和她最好的朋友還要穩固,更不用說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了,他們和特德、漢娜一樣不可靠。

格雷厄姆·格林在他的自傳《一種人生》中寫道,「我一輩子都在聽從自己的直覺,放棄那些我沒有天賦的東西。」擁有這樣的直覺固然很好,但如果露絲也聽從直覺,她這輩子就別想再和男人打交道了,她認識的男人裡面,似乎只有艾倫令人欽佩、為人忠誠,當她坐在泳池裡,準備測試斯科特·桑德斯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卻是艾倫的犬牙,還有他手背上的汗毛……那裡的毛實在有點多。

她不喜歡和艾倫打壁球,他是個優秀的運動員和訓練有素的壁球球手,然而塊頭太大,在狹小的球場中跑動時顯得格外危險,但艾倫永遠不會試圖傷害或者恐嚇她,雖然輸給他兩場,可露絲毫不懷疑她會贏回來,只要學會不擋著他的路就行——同時還要不害怕他的反手球。那兩次她之所以會輸,是因為沒守住t形區,下一次,如果有下次的話,她決心一定不把球場的有利位置讓給他。

享受最後一點沒化完的冰塊時,露絲暗忖:大不了眉毛縫上幾針,或者碰斷鼻樑,而且如果艾倫不小心用球拍打到她,一定會覺得很過意不去,這樣他就會把有利位置讓給她,所以不管是否被他打到,她都能輕易擊敗他,不過露絲又想:為什麼一定要打敗他呢?

她怎麼會打算放棄男人呢?無論如何,比起男人,她更不信任女人。

在泳池裡坐得太久,傍晚的寒意和融化的冰塊讓她打起了哆嗦,體驗到十一月小陽春寒冷的一面,她不由得想起1969年11月的那個夜晚,她父親給她上了所謂的「最後一節駕駛課」,還有「倒數第二次駕駛考試」。

第二年春天她才滿十六歲,那時就可以申請學習駕照——然後輕鬆地通過考試——但那年11月,從來不把學習駕照當回事的特德提前警告露絲:「為了你好,露西,希望你再也不會遇到比這次更難的駕駛考試,我們上路吧。」

「去哪兒?」她問,當時正是感恩節長週末的星期天晚上。

為了過冬,泳池已經蓋了起來,果樹的果實和葉子已經掉光了,連水蠟樹也光禿禿的,像骨架一樣在風中僵硬地擺動,北方的地平線隱隱泛光:那是已經堵在蒙托克公路西行車道的汽車長龍的大燈,車上坐的是打算回紐約度週末的人。(一般情況下開回紐約只需要兩小時,最多三小時。)

「今晚我想看看曼哈頓的燈光,」特德告訴女兒,「看看公園大道的聖誕裝飾是否已經佈置好了,我還想去斯坦霍普的酒吧喝一杯,我在那裡喝過一次1910年的雅馬邑白蘭地,當然我沒再喝雅馬邑白蘭地,但我想再來點跟它一樣好的東西,哪怕是一杯真正夠味的波特酒,我們走吧。」

「你想今晚開車去紐約,爸爸?」露絲問,除了勞動節或者國慶日的週末(也許還可以算上陣亡將士紀念日的週末),一年中的這天晚上大概是最不適合去紐約的時候了。

「不,我不想開車去紐約,露西——我不能開車去紐約,因為我喝了酒,喝了三杯啤酒和一整瓶紅酒,我答應過你母親再也不酒駕了,至少不會在你也在車上的時候酒駕,我的意思是你來開車,露西。」

「我從來沒開車去過紐約。」露絲說。如果她開車去過紐約,這也算不得什麼考試了。

當他們終於在馬諾維爾上了長島高速路,特德說:「到超車道上去,露西,保持限速,別忘了觀察後視鏡,如果有車從你後面過來,你又有足夠的時間移動到中央車道,車道上也有足夠的空間的話,那就移過去,但是,如果後面的車像瘋了一樣衝過來,那就讓他從你右邊超車好了。」

「這不是違法的嗎,爸爸?」露絲問,她覺得學駕駛應該遵守一定的限制——比如不能在晚上開車,或者不能開到以她家為圓心、十五英里為半徑的範圍之外什麼的,卻不知道沒有學習駕照就開車已經違法了。

「你沒法通過循規蹈矩學到你需要學會的東西。」父親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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