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頂多五十七歲,這是自然,壁球讓他得以保持健康的體態。儘管擁有與父親同樣結實瘦削的身材,露絲卻很困擾,因為她覺得這是男性的標準體形。特德很注意控制飲食(艾倫·奧爾布賴特卻總喜歡吃別人盤子裡的食物,所以他比露絲理想中的男性高很多,也重一些)。
對於父親不顯老這件事,露絲有自己的一套解釋,她覺得這和他的運動習慣以及體形沒關係,而是因為特德的前額沒有皺紋,也沒有眼袋,魚尾紋甚至不比露絲的多,他的皮膚極為光滑乾淨,簡直可以媲美剛長出鬍子來的小男孩,或者那些一週只需要刮兩次臉的天生麗質的男士。
自從瑪麗恩離開——以及往馬桶裡吐過烏賊墨——之後,特德就戒掉了烈性酒(只喝啤酒和紅酒),並且因此睡得像個孩子。儘管兩個兒子的死(而且後來又失去了他們的照片)很是折磨他,從表面看他卻已經擺脫了憂傷,也許他最令人心理不平衡的天賦就是能睡,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能睡得很好,睡眠時間也長。
露絲認為,她的父親沒有良心,也沒有正常的焦慮感,感覺不到壓力。瑪麗恩曾說他什麼也不幹,作為童書作者和插畫家,他獲得的成功已然超越了他的野心(早在1942年便已如此),他已經很多年沒寫東西,也不必寫,露絲懷疑他從來不是出於主動而創作的。
《老鼠爬牆縫》《地板上的門》《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全世界的書店(擁有像樣的兒童讀物書架的)庫房裡幾乎都有特德·科爾的著作,市面上也有相關的音像製品,他還給動畫繪製底稿。現在他做的事情只有畫畫。
雖然特德在漢普頓地區的影響力已經消退,但在別的地方仍舊吃香。每年夏天去加州、科羅拉多和佛蒙特參加那些走過場的作家會議時,他都要至少勾引一位母親。他還很受大學的歡迎——尤其是地處偏遠的州的州立大學,雖然如今的大學生思想幼稚,但即便是不顯老的特德也很難勾引到他們,幸而,那些受到丈夫冷落、孩子已經長大離家的教職員工的妻子數量一直在穩定增長,她們對特德來說仍然屬於年輕女性。
奇怪的是,三十二年來,頻繁參加作家會議和校園活動的特德·科爾卻從未偶遇過埃迪·奧哈爾,埃迪同時也在儘量躲避他,他每次都打聽客座教師和訪問講師裡都有誰,如果聽到特德的名字,就拒絕參加。
魚尾紋給露絲帶來的最大困擾就是讓她顯得比父親還要老,更糟的是,她非常擔心父親的婚姻悲劇可能會影響到她的婚姻觀。
露絲三十歲生日時,和特德、漢娜來到紐約慶祝,她一反常態,以輕鬆的語氣提起了自己之前的幾段短暫戀情。
「爸爸,」她對他說,「你可能覺得,如果我現在結婚了,你就可以不用擔心我了。」
「不對,露西,」他告訴她,「你結婚了我才應該開始擔心你呢。」
「沒錯,為什麼要結婚呢?」漢娜說,「你想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啊。」
「所有的男人都不可靠,露西。」特德說,這話他以前就對她說過——那時她只有十五歲,還沒進埃克塞特學院!——但他每隔半年都要找機會重複一遍。
「可是,如果我想要個孩子……」露絲說。她知道漢娜對於孩子的看法,漢娜並不想要孩子,露絲也深知她父親的觀點:有了孩子之後,你就得為他們擔驚受怕一輩子,正因如此,露絲的母親被他評為「不稱職的母親」。
「你想要小孩嗎,露西?」特德問。
「我不知道。」露絲承認。
「那就保持單身啊。」漢娜說。
可露絲已經三十六歲了,如果想要孩子就得抓緊,她剛對父親提起艾倫·奧爾布賴特,特德·科爾馬上說:「他?比你大十二歲還是十五歲來著?對不對?」(他父親認識出版界的每一個人,雖然已經停止寫作,他卻一直關心著寫作這個行當。)
「艾倫比我大十八歲,爸爸,」露絲老實承認,「但他和你挺像,很健康。」
「我不管他健不健康,」特德說,「既然他比你大十八歲,他會死在你前面的,露西,假如他給你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讓你獨自撫養怎麼辦?什麼都得靠你自己……」
想到這一幕,露絲有些恐懼,她知道她和父親是多麼的幸運,實際上,是肯奇塔·戈麥斯將她撫養長大的,愛德華多和肯奇塔與她父親年紀相仿,卻不像特德那樣不顯老,如果露絲不趕緊生個孩子,肯奇塔恐怕會老態龍鍾得無法幫她帶孩子,而且肯奇塔也未必願意幫忙,因為戈麥斯一家仍然在為她的父親工作呢。
像往常一樣,談到結婚生子的問題,露絲就會本末倒置,先討論生小孩,然後再討論和誰結婚,最後才考慮到底要不要結婚,而且她只能和艾倫討論這些問題,因為她最好的朋友不想要孩子——漢娜就是這樣——她父親……更不用提。現在的露絲甚至比小的時候還想和自己的母親談談。
為什麼偏偏是她!露絲恨恨地想,她很早就決定不去尋找她的母親了,是瑪麗恩自己選擇離開的,所以她要麼自己回來,要麼就算了。
可是,什麼樣的男人會沒有男性朋友呢?露絲想,她也曾當面這樣控訴自己的父親。
「我有男性朋友!」特德抗議道。
「說出幾個來聽聽,一個就夠了!」露絲挑釁地說。
令她吃驚的是,特德說出了四個人的名字,這些人她都不熟悉。特德大膽地列舉了他目前的壁球球友,他的球友隔幾年就要換一次,因為他們會變老,再也打不過他。他現在的球友年齡和埃迪差不多,甚至還有比埃迪小的,其中那個最年輕的露絲還見過。
特德的游泳池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還配有戶外淋浴設施,1958年夏天,瑪麗恩離開後的那個早晨,他對愛德華多和埃迪描述過自己對泳池和淋浴間的構想——木質的淋浴間裡並排安裝兩個噴頭,「就像更衣室那樣。」特德說。
露絲是看著裸男長大的,包括她父親的裸體——他經常光著屁股從戶外淋浴間裡跑出來,直接跳進泳池,沒有性經驗的時候,露絲就已經見過不少陰莖,大概正是因為見多了父親和各種陌生男人一起沖澡和裸泳,露絲才會懷疑漢娜所謂的「越大越好」理論是否正確。
去年夏天,露絲見到了她父親的那個最年輕的壁球球友,對方是個年近四十的律師——好像叫什麼斯科特。當時她打算去泳池邊晾浴巾和泳衣,恰好看到特德和他的年輕球友一絲不掛地站在那裡,不知道是剛打完壁球還是剛衝完澡。
「露西,這是斯科特。這是我女兒,露絲……」特德說,但斯科特一看到她就扎進了游泳池。「他是個律師。」她父親補充道,斯科特這時還在水底下,隨後他就從深水區那頭浮了上來,腳下踩著水。他的頭髮是金紅色的,身材像她父親。他的那玩意是中號的,露絲暗忖。
「很高興見到你,露絲。」年輕律師說,他的捲髮短短的,臉上有雀斑。
「很高興見到你,斯科特。」露絲說,然後就回屋裡去了。
她父親仍然赤身裸體地站在池邊,她聽見他對斯科特說:「我不知道要不要下去,水涼嗎?昨天就很涼。」
「是挺涼的,」露絲聽到斯科特說,「不過下來了就能適應。」
就是這種不斷變換的壁球球友——他們竟然是特德僅有的男性朋友!而且他們的球技都不怎麼樣,因為她父親不喜歡輸。最常跟他打球的那些人的共同特點是田徑專案很強,但相較而言在壁球方面是新手。冬天的那幾個月,特德會找來一大群想要練習網球的人和他對打,他們雖然已經掌握了球拍運動的門道,但壁球和網球的擊球不一樣——壁球的發力點在手腕。到了夏天,當他們回到網球場上的時候,會發現網球技術退步了很多,因為你沒法用手腕打網球,這樣特德就有可能獲得新的壁球球友——他一手培養出來的背叛了網球的人。
她父親挑選球友就像選擇情婦那樣自私,精於算計,也許他們的確是他僅有的朋友,不知道他們是否請她父親到家裡吃過飯?他會勾引他們的妻子嗎?她父親會守規矩嗎?露絲很是好奇。
露絲現在站在第四十一街的南側——列剋星敦大道和第三大道之間,等待小型公共汽車把她帶到漢普頓,等到了布里奇漢普頓,她會打電話讓特德來接她。
她已經試著給他打過電話,但她父親可能出門了,要麼就是不想接電話,答錄機也是關著的,露絲的行李很多——準備在歐洲穿的所有衣服,她考慮給愛德華多和肯奇塔·戈麥斯打電話,請他們來接她,除了替她父親跑腿或者去她父親家幹活之外,他們一般都在家,所以,當她父親的那個最年輕的壁球球友順著第四十一街的人行道朝她走來的時候,露絲的腦子裡想的就是這些瑣碎事。
「你要回家?」斯科特問她,「你是露絲·科爾,對不對?」
露絲已經習慣了被人認出來,起初她誤以為他是她的讀者,然後她注意到了他孩子氣的雀斑和短而捲曲的頭髮,而且她認識的金紅頭髮的人也不多,最重要的是,他拎著一隻小手提箱和一個健身包,拉鏈半開著,一副壁球球拍從包裡探了出來。
「啊,游泳高手。」露絲說,發現他臉紅了,她有種莫名其妙的得意。
那天氣溫挺高,陽光燦爛,正是秋季裡的小陽春,斯科特脫掉了他的西裝外套,掛在他健身包的揹帶上,他的領帶鬆開了,白襯衫的袖子捲到了胳膊肘上面,露絲髮現他左胳膊的肱二頭肌比右邊的發達,儘管和她握手時他伸出來的是右手。
「我是斯科特,斯科特·桑德斯。」他提醒露絲,握了握她的手。
「你是左撇子,對嗎?」露絲問他,她父親就是左撇子,露絲不喜歡和左撇子打球,她最擅長把球打到左半邊的球場,左撇子可以輕鬆地接住她的球。
「你帶了壁球球拍?」承認自己是左撇子之後,斯科特·桑德斯問她,他已經注意到了她那一大堆行李。
「我帶了三隻球拍,」露絲說,「已經打包好了。」
「準備回去陪你爸爸住幾天?」律師問。
「只住兩宿,」露絲說,「然後我要去歐洲。」
「噢,」斯科特說,「出差?」
「去宣傳譯本——沒錯。」
她知道他們會一起坐巴士,說不定他還在布里奇漢普頓停著一輛車,那樣他就可以開車載她(還有她所有的行李)去薩加波納克,他妻子說不定會去接他,他們不會介意順路送她回家——那天在游泳池裡踩水時,他的結婚戒指反射著下午的陽光。可當他們在巴士上坐下後,露絲卻沒看到他的婚戒,露絲的戀愛信條裡面,其中一條神聖不可侵犯:不和已婚男人交往。
巴士經過拉瓜迪亞機場時,一架飛機從頭頂掠過,露絲說:「讓我猜猜,我父親讓你從打網球改成了打壁球,從你的膚色看……你的皮膚很白,一定非常容易曬傷……壁球有利於保護你的皮膚,不用曬太陽。」
他的微笑邪惡而詭異,可能是常年打官司養成的老謀深算的習慣,斯科特·桑德斯不是什麼好人,露絲很肯定這一點。
「其實,」他說,「我是離婚後才放棄網球改打壁球的,根據離婚協議,鄉村俱樂部的會員卡歸我前妻,這對她意義重大。」他又大度地補充道,「而且孩子們都在那裡上游泳課。」
「你的孩子們多大了?」露絲隨口問道。
很久以前漢娜就告訴過她,遇到離婚的男人,這個問題首先得問。「談論孩子讓離婚的男人覺得他們是好父親,」漢娜說,「而且,如果你對他有意思,肯定也想知道你將來要和三歲的小孩還是十幾歲的青少年打交道——這兩種孩子可是不一樣的哦。」
巴士往東開的時候,露絲已經忘記了斯科特的孩子們的年齡,她對斯科特和他父親的壁球球技孰高孰低更感興趣。
「噢,一般是他贏,」律師承認,「他先贏完三四局之後,有時也會讓我贏一兩次。」
「你們每次都打很多局?」露絲問,「五六局有嗎?」
「我們每次至少打一個小時,經常是一個半小時,」斯科特說,「多少局倒沒數過。」
要是跟我打,你肯定堅持不了一個半小時,露絲篤定地想,她父親畢竟上了年紀,不過她嘴上還是說:「那你一定喜歡跑步囉。」
「我的身材很好。」斯科特·桑德斯說,他的身材看上去確實非常好,但露絲沒有接話,而是望著窗外,她知道他正利用這個機會評估她的乳房(她從車窗反射的倒影中看見的)。「你父親說你球打得很好,比大多數男人都強,」律師補充道,「但他說他還是比你好——而且未來幾年內你都不會超過他。」
「他錯了,」露絲說,「他並不比我好,只是很狡猾,儘量避免和我在正規的球場比試而已,他那個穀倉有貓膩——他從來不在別的地方和我打球。」
「但也不能否認他在心理素質方面的優勢。」律師說。
「我會打敗他的,」露絲說,「然後我可能就不打球了。」
「我們倆找時間打幾個回合怎麼樣,」桑德斯說,「我的孩子們只在週末過來,今天是星期二……」
「你星期二不工作?」露絲問。
斯科特故作神秘地一笑——彷彿希望你察覺到他有秘密,卻永遠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你。「我正在放離婚假,」他說,「我願意什麼時候休息就什麼時候休息。」
「真的有‘離婚假’這種東西啊?」露絲問。
「反正我是這麼叫的,」律師說,「我的工作我說了算。」他像誇自己的身材好那樣炫耀道,不過聽的人可能要麼覺得他剛被解僱,要麼認為他是個相當成功的律師,自主權很大。
怎麼又這樣?露絲想,她覺得自己總被不合適的男人吸引,原因恰恰是他們沒有長期發展的潛力。
「我們可以打迴圈賽,」斯科特建議,「就是我們三個人,你和你父親打,你父親和我打,然後我和你打……」
「我不玩迴圈賽,」露絲說,「我只玩一對一,時間很長,每次兩小時左右。」她補充道,故意盯著窗外,讓他有機會研究她的胸。
「兩個小時……」他重複道。
「我開玩笑的。」她告訴他,然後微笑著轉過臉看著他。
「噢……」斯科特·桑德斯說,「也許我們可以明天玩玩,就我們兩個。」
「我想先打敗我父親再說。」露絲說。
她知道艾倫·奧爾布賴特才應該是下一個和她上床的人選,但為什麼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想起艾倫——還有她應該做什麼——呢?根據經驗判斷,斯科特·桑德斯才更符合她的口味。
金紅色頭髮的律師把他的車停在布里奇漢普頓的棒球場附近,所以他和露絲不得不拖著她的行李走了大約兩百碼。他開車時敞著車窗。他們拐進薩加波納克的牧師巷,向東行進,車身在前方投下長長的影子,南邊是被斜陽映成翡翠綠色的馬鈴薯田,淡藍色天空下的海洋藍寶石般深邃璀璨。
無論人們如何誇大或貶損漢普頓的景色,初秋的黃昏在這裡仍然美得令人心醉,給露絲一種這片土地已經得到救贖的感覺——但也僅限於這個瞬間。她父親可能剛打完壁球,也許正和他的手下敗將洗淋浴,或者在游泳池裸泳。
1958年愛德華多種植的馬蹄形水蠟樹籬現在已經足以廕庇整個游泳池,完全遮擋傍晚時分的夕照,樹籬相當濃密,只有最纖細的日光才能穿透,光點像鑽石的碎片漂浮在水中,宛如磷火和不會下沉的金幣,池邊鋪的木板朝水面上方探出一截,每當有人游泳,池水會拍打木板,發出湖水拍擊碼頭一樣的聲音。
來到科爾家的房子,斯科特幫露絲把大包小包拿進前廳,特德唯一的車——那輛海軍藍色的沃爾沃——停在車道上,這說明他並沒有出門,可她父親為什麼不接她的電話呢?
「爸爸?」
離開之前,斯科特說:「他大概在游泳池裡——現在這個時間。」
「有道理,」露絲說,「謝謝你!」她在他身後叫道。噢,艾倫,救救我!她想。她真希望再也別見到斯科特·桑德斯——或者任何他那種型別的男人了。
她帶來三件行李——一個大旅行箱,一隻衣物袋,還有一個小一點的行李箱,她坐飛機時會把這個小箱子帶在身邊。她開始把衣物袋和小箱子往樓上搬。許多年前,大概是九歲或者十歲的時候,她就從和她父親的主臥室共用浴室的兒童房搬到了最大最遠的客房裡,埃迪·奧哈爾1958年夏天曾經住過那間客房,露絲喜歡那裡,因為它離父親的臥室遠,而且自帶浴室。
主臥室的門半開著,但特德沒在裡面——經過虛掩的房門時,露絲又叫了一聲:「爸爸?」這時,二樓長廊裡的那些照片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牆上那些曾經空蕩蕩的畫鉤——它們給露絲留下的印象比她哥哥們的照片還要深——現在掛滿了照片,足有幾百張,都是露絲的生活照,從童年到少女時代的都有,有些上面還有她父親,但通常他是攝影師。肯奇塔·戈麥斯經常和露絲一起出現在照片裡,還有無數水蠟樹籬的照片,這些畫面見證了她的成長,每逢夏季,露絲和愛德華多都會站在堅強的樹籬前面來一張表情嚴肅的合影,樹籬總是比她長得快,一直長到愛德華多的兩倍高才停住。(在其中的許多張照片裡,愛德華多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水蠟樹。)當然後來也有露絲和漢娜的合影。
露絲赤腳踩著鋪了地毯的樓梯往下走,這時她聽到泳池裡的水聲,泳池在房子後面,從樓梯上看不到那邊,從樓上的臥室也看不到,為了欣賞海景,所有的臥室窗戶都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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