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絲沒看到車道上還有別的車,只有她父親的沃爾沃,但她猜想也許是他的新球友住得近,可以騎腳踏車來,腳踏車比較不起眼。
斯科特·桑德斯的勾引讓她有點魂不守舍,她今天不想再看到別的男人,雖然她覺得父親的其他球友不太可能比桑德斯還要有魅力。
來到前廳,她抓緊那個大旅行箱,開始往樓上拖,刻意不往游泳池那邊看——經過飯廳時可以看到游泳池,樓梯爬到一半時,水聲消失了,等她拆開行李整理好之後,那個不知名的傢伙大概也該走了,然而經常旅行的露絲很快就整理好了東西,換上了泳衣,她打算等父親的球友離開後去遊個泳,在城裡待久了,這是很好的休閒方式,然後她就給父親做頓好飯,陪他聊聊。
她赤著腳走到樓上的大廳,經過父親的臥室門口時,一陣海風把臥室門吹得關上了,她想找本書或者找只鞋頂著門,讓它保持半掩狀態,於是敞開了主臥室的門——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主臥室裡的一隻高跟鞋,鞋子是鮭魚的那種漂亮的粉色,露絲把它撿起來,發現它的皮質很高階,是米蘭製造的,她發現床沒有整理,凌亂的床單上丟著一副黑色的小號胸罩。
這麼說……和她父親待在泳池裡的不是什麼壁球球友,露絲仔細看了看那副胸罩,發現它還帶聚攏效果,似乎很昂貴,雖然露絲本人根本沒必要穿聚攏內衣,但泳池裡的那位女士顯然認為她需要這種胸罩,所以她的胸一定很小——眼前這副胸罩的尺寸是32b。
這時露絲才注意到臥室地板上的那個敞開的棕色真皮手提箱,箱子很舊,顯然經常被人使用,配有許多實用的口袋和束帶——這是漢娜的隨身行李箱,自打露絲認識她開始,漢娜就一直帶著這隻箱子旅行。(「漢娜還沒成為記者之前,這隻箱子就讓她看上去像個記者了。」露絲曾在日記中這樣寫過,但她忘了是哪一年寫的了。)
露絲呆呆地站在父親的臥室裡,就好像漢娜和她父親正一絲不掛地躺在她面前的床上一樣,海風又順著臥室窗戶吹進來,關上了她身後的門,她覺得自己彷彿被鎖在了壁櫥裡面,要是再被什麼東西(比如掛在衣架上的衣服)輕輕碰到的話,她會嚇得暈過去或者尖叫起來。
露絲掙扎著想要恢復寫小說時的平靜狀態,她把小說看成宏偉卻凌亂的宅邸,自己的工作就是收拾這座豪宅,讓它變得可以住人,或者至少讓它顯得有條理,只有在寫作的時候,她才無所畏懼。
如果感到害怕,露絲會呼吸困難,恐懼讓她癱瘓,小的時候,連突然接近的蜘蛛都會嚇得她動彈不得。有一次,一條狗在門後朝她吠叫,她死死握住門把手,就是鬆不開手。
現在,奪走她呼吸的是她父親和漢娜,露絲必須鼓起極大的勇氣才能重新動彈,起初她的動作非常慢,她把黑色的小胸罩疊起來,放進漢娜的手提箱,她找到了漢娜的另一隻鞋——在床底下——把兩隻鮭魚粉色的鞋並排放進手提箱裡顯眼的地方,她知道一場混亂難免發生,因此不希望屬於漢娜的任何性感物品留在這裡。
離開父親的臥室之前,露絲看到了她死去的兩個哥哥在主教學樓門口照的那張相片,想起之前和漢娜打過的那個電話,她就知道漢娜的記憶力沒有那麼好。
所以……漢娜放我的鴿子是因為她睡了我父親,露絲想,她走進二樓大廳,邊走邊脫掉身上的泳衣,看了看兩間較小的客房,兩間房的床都是鋪好的,但其中一張上面有個淺淺的人形印跡,顯然曾經有個身量瘦削的人在這兒躺過,幾隻枕頭斜靠在床頭板上,平時擱在床頭櫃上的電話跑到了床邊,漢娜一定是在這間臥室給她打的電話,為了不吵醒她的父親,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在她把他睡了之後。
露絲現在光著身子,她拖著泳衣走進自己的房間,換上一身更有特點的衣服:牛仔褲、漢娜給她買的眾多胸罩中的一副、一件黑t恤,因為考慮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她認為還是換上她的專屬「制服」比較好。
然後露絲就下樓來到廚房。漢娜雖然懶得做飯,但烹飪水平還不賴,她似乎打算炒菜,一隻碗裡放著切好的彩椒和西蘭花,菜有點出水,露絲嚐了一片黃彩椒,發現漢娜在菜上撒了鹽和糖,露絲想起來,這一招是她倆在佛蒙特過週末時她教給漢娜的,那次她們還互相抱怨了各自的男朋友。
漢娜還切了一塊姜,擺好了炒鍋和花生油,露絲髮現冰箱裡面擺著一碗醃蝦仁,她知道漢娜要做什麼樣的菜,因為她給漢娜做過這道菜,漢娜的那些各式各樣的男朋友也跟著吃過許多次,唯一沒準備好的就是米飯。
冰箱門裡有兩瓶白葡萄酒,露絲拿了一瓶出來開啟,給自己倒了一杯,她穿過飯廳,拉開紗門,來到露臺。聽到紗門關閉的聲音,漢娜和她父親迅速從對方旁邊遊開,但兩人不約而同地進了深水區,剛才他們都蹲在淺水區——確切地說,是露絲的父親蹲在水裡,漢娜坐在他的腿上。
在藍幽幽的深水區,他們的腦袋顯得異常小,漢娜的金髮也沒那麼亮了,浸水後髮色明顯變深,露絲父親的頭髮也變深了,他那頭濃密的捲髮原本是夾雜著大片白髮的金屬灰色,但在暗藍色的池水中幾乎變成了黑色。
漢娜的腦袋看上去和她的身體一樣光滑,露絲覺得她看起來像一隻老鼠,小乳房隨著她踩水的節奏起起伏伏,很像一條僅有一隻眼睛的小魚。
「我來早了。」漢娜說,但露絲打斷了她。
「你昨天晚上就來了,你睡了我父親之後又給我打電話,我應該早點告訴你他睡覺打呼嚕的。」
「露西,別……」她父親說。
「你才是那個有上床恐懼症的人,寶貝。」漢娜告訴露絲。
「漢娜,別……」特德說。
「大部分文明國家都有法律,」露絲告訴他們,「大部分社會也都有規矩……」
「夠了!」漢娜對她喊道,小臉上的表情不再像平時那樣自信,但這也許只是因為她的游泳技術不佳,她踩水的動作看上去並不自然。
「大部分家庭都有家規,爸爸,」露絲告訴她父親,「朋友之間也有規矩。」露絲又對漢娜說。
「好吧,好吧——我就是無法無天的化身。」漢娜對她的朋友說。
「你從來不道歉,對吧?」露絲問她。
「好吧,對不起,」漢娜說,「這樣行了嗎?」
「我們只是偶然碰到的——絕對沒有提前預謀。」特德告訴女兒。
「偶遇對你來說肯定很刺激,爸爸。」露絲說。
「我們在城裡遇見的,」漢娜說,「我看到他站在第五大道和五十九街的交叉口,在荷蘭雪梨酒店門前等著過馬路。」
「我不需要知道細節。」露絲告訴他們。
「你老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漢娜叫道,然後她開始咳嗽,「我得在淹死之前離開這個王八蛋游泳池!」
「順便離開我的家,」露絲告訴她,「拿上你的東西滾蛋吧。」
特德的游泳池沒有梯子——他認為梯子破壞美感,漢娜不得不游到淺水區,從露絲旁邊的臺階那裡上岸。
「什麼時候這裡成了你的家了,」漢娜說,「我還以為是你父親家呢。」
「漢娜,別……」特德又說。
「我也希望你離開這裡,爸爸,」露絲告訴父親,「我想一個人待著,我回家是為了看你,而且是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回來,」她補充道,「不過現在我希望你們兩個都走。」
「我依然是你最好的朋友,看在上帝的分上。」漢娜對露絲說。她用一條毛巾把自己包起來——皮包骨頭的小老鼠,露絲想。
「我也還是你的父親,露西,什麼都沒變。」特德說。
「變了的是我,我不希望看到你們,我不想和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在同一座房子裡睡覺。」露絲說。
「露西,露西……」她父親說。
「我告訴過你——她覺得自己是公主、女王,」漢娜對特德說,「起初是你寵壞了她——現在整個世界都在寵她。」這麼說,他們在背後議論過她。
「漢娜,別……」露絲的父親說,但漢娜走進了房子裡,用力關上紗門,特德還在深水區踩水,他可以這樣踩上一天。
「我本來打算好好和你聊聊的,爸爸。」露絲告訴他。
「我們當然還可以聊,露西,什麼都沒變。」他重複道。
露絲已經喝乾了她的酒,她看了一眼空杯子,然後對準她父親在水中上下起伏的腦袋,把杯子丟了過去,不過因為離得遠,並沒有砸中,酒杯落進水裡,沒有破,像只芭蕾舞鞋那樣舞動著沉到了深水區的池底。
「我想一個人待著,」露絲又對父親說了一遍,「反正你想和漢娜睡覺——現在你們可以一起走了,去吧,帶上漢娜!」
「對不起,露西。」她父親說,但露絲也走進了房子裡,只留下他在那裡踩著水。
露絲站在廚房裡,淘米和篩米的時候,她的膝蓋有點打戰,她知道自己失去了胃口,慶幸的是,她父親和漢娜都沒再來找她說話。
露絲聽到漢娜的高跟鞋聲從前廳傳來,她能想象出那雙鮭魚粉色的鞋穿在一個苗條的金髮女人腳上會有多麼完美,然後她聽到特德的海軍藍色沃爾沃寬大的車胎碾過礫石車道的聲音。(1958年夏天,科爾家的車道還是沙土的,但愛德華多說服特德鋪上了碎石,他顯然借鑑了沃恩夫人家那條臭名昭著的車道。)
露絲站在廚房裡,聽著沃爾沃向西拐進了牧師巷,也許她父親會帶漢娜回紐約,也許他們會留在漢娜的公寓,但他們應該不好意思再一起過夜了,露絲想,不過,她父親雖然可能膽子小,卻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不好意思——而且漢娜又是個從來不會感到抱歉的人!他們大概會一起去薩格港的美國飯店,晚些時候再給她打電話——兩個人都打,但在不同的時間。露絲想起她父親的答錄機是關著的,她下定決心不接電話。
然而只過了一個小時電話就響了,露絲認為可能是艾倫打來的,於是接了起來。
「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能和你打壁球。」斯科特·桑德斯說。
「我沒心情打壁球。」露絲撒謊道,她想起他微微泛著金光的皮膚,還有沙灘色的雀斑。
「真想把你從你父親那裡偷走,」斯科特說,「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吧?」
露絲沒把漢娜處理好的食材下鍋烹飪,她知道自己吃不下。「對不起——我沒心情吃晚飯。」她告訴律師。
「也許明天你就改主意了呢。」斯科特說,露絲想象得出他說這句話時露出的自命不凡的笑容。
「也許吧……」露絲坦誠地說,不知怎麼,她鼓起勇氣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不會再接電話了,儘管它幾乎響了大半夜,每次電話鈴響,她就祈禱不要是艾倫打來的,覺得自己要是開啟父親的答錄機就好了,不過她敢肯定,大部分電話都是漢娜和她父親打的。
雖然不想吃東西,她還是喝光了兩瓶白葡萄酒,她用保鮮膜把切好的蔬菜包起來,把洗好的米蓋住,放進冰箱,醃蝦仁還在冰箱裡,放一晚應該沒問題,但為了保險,露絲又往碗裡擠了些檸檬汁,留著第二天晚上吃,如果她有心情的話。(也許可以和斯科特·桑德斯一起。)
她確信她的父親會回來,甚至有點希望早晨在車道上看到他的車,特德喜歡苦肉計,他可能會想讓露絲以為他在沃爾沃裡過了一夜。
然而早晨她並沒看到沃爾沃,七點時電話又開始響,露絲還是不接,她在找父親的答錄機,可它不在他的工作室,平時它都放在工作室,也許它已經壞掉,特德送去維修了。
露絲後悔進了父親的工作室,他現在只用來寫信的寫字檯上方釘著一張他目前的壁球球友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清單,第一個就是斯科特·桑德斯。噢,上帝——我又這樣了,她想。桑德斯有兩個電話號碼:紐約的和布里奇漢普頓的,她撥了布里奇漢普頓的那個,現在還不到七點半,從他的聲音判斷,她一定是把他吵醒的。
「你還想和我一起打壁球嗎?」露絲問他。
「還早呢,」斯科特說,「你打敗你父親沒有?」
「我想先和你打。」露絲說。
「你可以試試,」律師說,「打完球一起吃飯吧?」
「先看看打得怎麼樣。」露絲說。
「什麼時候?」他問她。
「平常的時候,你跟我爸爸打球的那個時間。」
「那麼下午五點見。」斯科特說。
這樣露絲可以有一整天時間做準備,跟左撇子打球必須先練習幾種特殊的發球和扣球技術,她父親就是左撇子裡面撇得最厲害的那個,過去和他打球前,露絲從來沒有充分準備過,所以她希望先和斯科特·桑德斯練練手,作為挑戰父親之前的熱身。
她開始給愛德華多和肯奇塔打電話,因為她不希望他倆到房子裡來,所以先和肯奇塔道了歉,說不方便見她,像平時和露絲說話時那樣,肯奇塔又哭了起來,露絲向她保證,從歐洲回來後就去看她,但她懷疑自己可能不會再來薩加波納克拜訪父親了。
露絲告訴愛德華多,她打算寫作一整天,為了安靜,他最好不要來修剪草坪、樹籬或者清理游泳池什麼的,還說如果明天她父親來不及趕回來送她去機場,她會給愛德華多打電話,她準備搭乘週四傍晚的航班去慕尼黑,下午兩三點就得離開薩加波納克。
露絲·科爾喜歡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就像給她的小說理清結構那樣。(「你總是覺得自己可以應付任何意外。」漢娜曾經對她說,露絲認為自己當然有這個能力,或者說她應該可以做到。)
然而她沒有做到一件該做的事:給艾倫打電話,反而讓電話響個不停,根本不接。
兩瓶白葡萄酒還不至於讓她早晨醒不了酒,但是她嘴裡發酸,她的胃也壓根不想見到桌上的那些固體食物,露絲找出一些草莓、一個桃子和一隻香蕉,把這些水果放進攪拌機,摻上橘子汁和三大勺她父親最喜歡的蛋白粉,雖然攪出來的液體就像放涼了的麥片粥,但喝下之後,她又有了充足的體力,這正是她需要的。
她武斷地認為,打壁球主要有四種基本姿勢。
上午她練習了後彈射和遠射,穀倉前面有個死角——中間靠左一點的牆只有大腿那麼高,遠低於發球線,她父親偷偷地用彩色粉筆在那裡做了個記號,她練習的就是往那個死角里打球,無論用多大力氣擊球,球只要飛到那裡,誰都沒法接,它會直接順著牆滑到地上,她還打算改進自己的大力發球技術,也許午餐後還需要拿冰敷敷肩膀,在泳池的淺水區裡坐一陣。
下午她練習了短扣球,她還有兩招角球絕技——一種是在中場扣球,另一種是在靠近邊牆處扣球,她很少打反向角球,因為覺得勝算太低,而且有點投機取巧,她不喜歡投機取巧。
她還練了輕發球,在低矮的穀倉里根本打不起高吊球,但她的高球最近一直在進步。截球時,如果她往前面牆壁的低處打——在接近發球線的高度——球會飛到邊牆的底部,平著彈到地板上。
露絲一大早就順著梯子爬到穀倉二層——天冷時她父親把她的車停在底層,推開頭頂的活板門,(活板門一般是關著的,這樣黃蜂什麼的蟲子不會飛到穀倉頂部,跑到壁球場搗亂。)穀倉(那裡曾經是乾草倉庫)二層的壁球場外面有一大堆球拍和球,還有腕帶和護目鏡。球場的門上釘著露絲在埃克塞特校隊的照片,是特德從她1973年的畢業年鑑上影印下來的,露絲站在前排最右端,和男子校隊的成員在一起,他父親為此十分自豪,把它掛在了球場的門上。
露絲把照片從門上扯下來揉成一團,走進球場,做了一陣拉伸——首先拉大腿筋,然後是小腿,最後是右肩。她總是先面對左側的場地邊牆開始練習反手球,練完截擊和穿越球之後是扣球,在訓練的最後半小時,她已經做到了把球扣到她想要它落在的任何地方。
去你的,漢娜!露絲想,球從前面的牆上彈開,彷彿活的一樣,去你的,爸爸!她揮著拍子自言自語,球像黃蜂一樣在場地裡飛舞,不過比黃蜂快多了,她想象中的對手絕對無法截住這樣的球,只能給它讓路。
直到右胳膊感覺快要掉下來的時候,她才停止訓練,脫下所有衣服,坐在泳池淺水區的臺階上享受冰敷,小陽春的日光暖烘烘地照在臉上,清涼的池水包裹著她的身體,只露出雙肩,右邊肩膀雖然被冰凍得有些難受,但幾分鐘後就會變得麻木,這正是她想要的。
用盡全力擊球的好處是,練完之後頭腦一片空白,不必去想斯科特·桑德斯,也無須考慮和他打完壁球以後做些什麼,不用想該拿她的父親怎麼辦,露絲甚至暫時忘記了艾倫·奧爾布賴特,她本應給他打電話的,她也忘記了漢娜——而且壓根就沒有想到她。
在陽光下的泳池裡——後來連冰塊的存在都會淡忘——露絲的生活彷彿消融在四周的環境中(好像夜幕降臨或是白晝驅走黑夜那麼自然),電話鈴聲反覆響起時,她也根本沒去在意。
如果斯科特·桑德斯看到露絲上午是怎麼練球的,他會建議打網球——或者只是和她吃晚飯,如果露絲的父親見到她練習時打的最後那二十個球,他會嚇得不敢回家,如果艾倫·奧爾布賴特知道露絲已經到了渾然忘我的境界,他一定會非常擔心,如果漢娜·格蘭特——她依舊是露絲·科爾最好的朋友,至少是最瞭解露絲的那個人——親眼目睹朋友的精神和身體狀態,她必然會猜出斯科特·桑德斯——那個金紅色頭髮的律師——即將度過多麼艱難的一天,遠非幾局速戰速決的壁球比賽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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