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歲的露絲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男人必須自信,露絲想,畢竟,他們的天性就是爭強好勝。然而,自信、爭強好勝的男人的吸引力卻讓她陷入過幾段成問題的戀愛關係。她絕不容忍身體暴力,到目前為止,不曾有男人對她拳腳相向,但她的朋友遭遇過身體方面的虐待,露絲告訴朋友們,對於這種情況,她們自己至少負有一部分責任。儘管露絲不喜歡也不信賴自己對男人的直覺,可她卻意外地相信,自己能夠僅憑一次約會就判斷出男性對女性施暴的傾向程度。

在錯綜複雜的兩性世界,這也是露絲引以自豪的為數不多的幾件事情之一,但她的好友漢娜·格蘭特卻多次表示,她只是很幸運而已。(「你只是沒有遇到對的人——我是指真正的壞傢伙,」漢娜告訴露絲,「你根本沒和這種人約會過。」)

男人應該尊重我的獨立性,露絲相信。她從不隱瞞自己不相信婚姻,更不相信生兒育女能讓女人獲得幸福的態度。然而,那些承認她所謂獨立性的男人卻經常讓人感覺不值得信賴。露絲不會容忍不忠,甚至要求剛剛開始交往的男朋友對她忠貞不二。難道是她的做法過時了嗎?

為此,漢娜常常嘲笑露絲,說她「自相矛盾」。三十六歲的露絲從未與男人同居過,卻要求不和她住在一起的男友對她忠誠。「我怎麼看不出哪裡矛盾?」露絲告訴漢娜,但漢娜覺得自己在男女關係方面看得比露絲清楚,更有發言權。(大概是因為漢娜交過的男友更多吧,露絲想。)

根據露絲的標準——甚至按照比她更寬鬆的性標準——漢娜·格蘭特在男女關係上比較隨便。眼下,露絲正在92y等候朗讀自己的新書,漢娜遲到了。露絲原本希望漢娜在活動開始前到演員休息室與她碰頭,現在她開始擔心漢娜或許來得太晚,被拒絕入場——儘管觀眾席上為她保留了座位。漢娜總是這樣——她很可能遇上了一個男人,和人家聊得停不下來。(除了聊天,當然還要乾點別的。)

露絲的注意力轉回電視監控器的黑白小螢幕,想聽聽埃迪·奧哈爾說了些什麼。她在各種場合下被人介紹過多次,卻沒有被她母親的前情人介紹的經驗,這自然讓埃迪顯得與眾不同,可他的發言卻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

「十年前。」埃迪說,露絲低下頭,這一次,當年輕的舞臺助理把凳子讓給她的時候,她接受了。既然埃迪要從頭說起,她最好還是坐下來聽。

「1980年出版,她只有二十六歲,」埃迪緩慢莊重地說,「露絲·科爾的第一部小說《還是那家孤兒院》,故事背景設定在新英格蘭的一處鄉村,那裡以支援另類的生活方式聞名。當地興起過一個社會主義公社和一個女同性戀公社,但最終解散了。還出現過一所入學標準奇怪的大學,也是曇花一現,它的存在只是為了給不想參加越戰的年輕人提供拖延四年再入伍的機會。越戰一結束,大學就關門了。眾所周知(至少在當地很有名),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初,早在1973年最高法院的‘羅訴韋德案’判決宣告墮胎合法化之前,村裡就有一家小孤兒院,在墮胎尚屬違法的那些年裡,孤兒院的醫生給婦女們提供墮胎服務。」

講到這裡,埃迪暫停了一下。觀眾席的燈光很暗,看不清廣闊人海中任何一張單獨的面孔,他不假思索地端起給露絲準備的水杯,抿了一口。

「羅訴韋德案」判決出爐的同一年,露絲從埃克塞特畢業。在她的小說中,兩個埃克塞特女孩懷孕了,學校沒調查誰是胎兒的父親就開除了她們——實際上,兩個女孩的男朋友是同一個人。二十六歲的作者曾經在一次採訪中開玩笑說,《還是那家孤兒院》寫作時的暫定名是《還是那個男朋友》。

雖然埃迪·奧哈爾命中註定只會寫自傳體小說,但他還沒笨到以為露絲也是在寫自傳體小說的程度,第一次讀到她的作品,他就明白露絲寫的不是她自己,她的本事比他大多了。不過,在好幾次採訪中,露絲承認,在埃克塞特讀書的時候,她有過一位密友——她甚至可以和這位女性朋友共享一個男朋友。埃迪不知道露絲的室友和在埃克塞特的最好的朋友就是漢娜·格蘭特——也不知道漢娜會參加今天的讀書會,她以前參加過很多場露絲的讀書會,今天的讀書會之所以對她(和露絲)如此特別,是因為兩個朋友經常在一塊談論埃迪·奧哈爾。漢娜一直想見見埃迪。

至於兩個好朋友在埃克塞特共享一個男朋友那件事,埃迪並不知曉詳情,但他猜測——而且猜對了——露絲不會在埃克塞特參與性活動。其實——這在七十年代並不容易——露絲整個大學期間都沒有過性行為。(漢娜當然沒有這樣的定力,她在埃克塞特有過多次性經歷,畢業前還墮過一次胎,這是她第一次墮胎。)

露絲的小說裡,被埃克塞特開除後,共享男友的兩個女孩被其中一個女孩的家長送到了新英格蘭的那家孤兒院。女孩甲在孤兒院生下了孩子,但她不忍心把孩子送人,決定自己撫養。女孩乙進行了非法墮胎。把她倆肚子搞大的那個埃克塞特男生後來畢業了,他和留下孩子的女孩甲結了婚,為了孩子,夫妻倆努力維持他們的婚姻,最後還是離婚了,只堅持了十八年!選擇流產的女孩乙在快四十歲的時候遇到了離婚後的前男友,她當時恰好獨身,就和他結婚了。

整本小說中,埃克塞特女生之間的友誼一直都在經受考驗。是墮胎還是把孩子生下來交給別人收養?諸如此類的兩難選擇和隨同時代變遷的道德風氣始終困擾著她們。雖然露絲在寫作中對兩位女主人公都是一樣的同情,但她個人認為,女性有權選擇是否墮胎,這是她們的自由,為此她得到了女權主義者的贊同。而且,儘管這是一本含有說教成分的小說,《還是那家孤兒院》還是被譯成二十五種以上的語言,受到了全世界的歡迎。

當然也有反對的聲音。小說結尾處,兩個女人的友誼以痛苦結束告終,不是每個女權主義者都喜歡這樣的結尾。選擇墮胎的乙和前男友結婚後一直沒能懷孕,露絲並沒有暗示這是她墮過胎的緣故,可一些支援墮胎自由選擇權的女權主義者卻抓住這一點,譏諷這本小說是一部「反對墮胎的神話故事」。「也許她無法懷孕是因為她已經三十八歲了。」露絲在接受採訪時說。有些號稱「為四十歲以上仍然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代言」的婦女對此嗤之以鼻。

這本小說並非那種八面玲瓏、四處討好的作品。《還是那家孤兒院》中,離婚的女人甲——被埃克塞特開除後選擇生下孩子的那位——願意使用前夫的精子,再生一個孩子,把孩子送給女人乙,然而女人乙拒絕了,她寧可沒有孩子。小說中,女人甲甘願代孕的動機值得懷疑,但毋庸置疑的是,少數引領時代潮流的代孕母親抨擊這本書歪曲了她們的形象。

二十六歲的露絲·科爾卻並無年輕人的衝動,根本不打算費力氣與批評者們戰鬥。「聽好了——這是一本小說,」她說,「人物都是我寫的——我想讓他們幹什麼,他們就得幹什麼。」對於那些非要給這本書加上限定詞的行為(比如聲稱它是「關於」墮胎的),她同樣不屑一顧。「這只是一本小說,」露絲重複,「不是‘關於’什麼什麼東西的。它是個好故事,講述的是兩個女人的選擇如何影響了她們的餘生。做出了選擇,就要承受選擇對我們的影響,不是嗎?」

露絲承認,她從來沒有墮過胎,結果打擊了好些熱心讀者。有些墮過胎的讀者認為,「只憑想象」描寫墮胎是對她們的侮辱。「我當然不反對自己墮胎,也不反對別人墮胎,」露絲說,「我只不過是沒有遇到需要墮胎的情況。」

露絲也知道,漢娜·格蘭特後來又墮過兩次胎。高中畢業時,她們申請的大學都是一樣的——而且只申請最好的,可大部分學校都沒有錄取漢娜,於是她們去了米德爾布里學院。兩人的最大心願(起碼她們嘴上是這麼說的)是能夠待在一起,即使這意味著在佛蒙特州待上四年。

現在回想起來,露絲不明白為什麼漢娜會希望和她「待在一起」。在米德爾布里學院讀書時,漢娜大部分時間都和一個戴活動假牙的冰球手廝混。冰球手兩次搞大她的肚子,和漢娜分手後,他又想勾搭露絲,直接導致露絲和漢娜約法三章,推出一份「友誼守則」。

「什麼守則?」漢娜問,「朋友之間還需要規矩?」

「朋友之間最需要規矩,」露絲告訴她的朋友,「比方說,我不會和曾經約過你的人約會——也不和先約了你的人出去。」

「反之亦然?」漢娜問。

「嗯。(露絲繼承了父親的這個習慣)那是你的選擇。」她告訴漢娜。漢娜從來不敢以身試法——至少露絲沒發現過。露絲本人則更是以身作則,嚴守規矩。

可漢娜今天遲到了!露絲盯著電視監控屏,埃迪·奧哈爾還在磕磕絆絆地演講,她知道那個鬼鬼祟祟的舞臺助理正在看她。漢娜會覺得舞臺助理這種型別的男人「可愛」,毫無疑問,她還會和他調情。但露絲很少調情,而且他也不是她喜歡的型別——如果她有喜歡的特定型別的話。(她當然有,可這件事讓她十分困擾,寧肯不去談論。)

露絲看了看錶,埃迪還沒講論完她的第一部小說,還有兩本書呢,我們要在這裡耗一晚上了!看到埃迪又喝了一口給她準備的水,露絲心想。如果他感冒了,會傳染給我的。

露絲正打算提醒埃迪一下,抬起頭來卻發現舞臺助理色眯眯地盯著她的乳房。她覺得,大多數男人最愚蠢的一點,就是自以為女人意識不到有男人正在看她的胸部。

「我可不怎麼討厭男人的這個缺點。」漢娜曾告訴露絲。漢娜的胸其實挺小——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覺得的。「見到你這樣的大胸,男人還會往哪兒看?」她問露絲。

然而,露絲和漢娜在一起的時候,男人們一般先看漢娜。漢娜個子高挑、金髮碧眼、身材性感。反正比我性感,露絲想。

「其實只是我的衣服——我的衣服比你的性感。」漢娜告訴露絲,「如果你打扮得女性化,男人可能更關注你。」

「他們只注意到我的胸就夠煩的了。」露絲說。

或許,她們之所以能夠成為完美室友,並且多次成功結伴旅行(好旅伴比好室友還要難找),正是因為不會——實際上是不能——穿同樣的衣服。

在沒有母親的環境中長大並非露絲·科爾穿男人衣服的原因。小時候,肯奇塔·戈麥斯總是把她打扮得很女孩子氣,送露絲去埃克塞特上高中時,肯奇塔甚至給她收拾了一大箱小女孩式樣的短裙和連衣裙,露絲痛恨這些玩意兒。

她喜歡牛仔褲,或者說喜歡像牛仔褲那樣合她的身的長褲。她喜歡t恤、男孩或男人穿的正裝襯衫——高領衫免談,因為她的脖子短,幾乎等於沒脖子。毛衣也不行,太臃腫,顯得她胖。其實她不胖,只是看上去矮。無論如何,露絲在埃克塞特選擇了遵守男生的著裝規則,從那時起,男裝已成為她的風格。

當然,現在她穿的外套——即使是男式的——特地剪裁得貼合她的體形。在正式場合,她會穿女式無尾西裝,也是定做的。她不是沒有所謂的「標準黑色禮服裙」,但從來不穿連衣裙(夏天最熱的時候除外)。為了替代連衣裙,她常穿一條深藍色的細紋長褲,這是她去雞尾酒會和高檔餐廳的首選,也是參加葬禮時的標準行頭。

露絲在衣服上花了不少錢,可樣式總是千篇一律。她在鞋上花的錢更多,因為她喜歡穩當牢固的低跟鞋——讓她的腳跟就像穿著壁球鞋一樣安穩踏實——她的鞋看起來也都是一模一樣的。

露絲請漢娜幫她選擇理髮店,但漢娜建議她把頭髮留長一點,她卻不聽。除了塗點潤唇霜和無色唇膏,露絲不用化妝品。此外還有適合她的膚質髮質的保溼乳、洗髮水和香體露——就這麼多。她還請漢娜幫她買內衣。「老天爺,讓我給你買天殺的34d,想活活氣死我?」漢娜總是這樣抱怨,「你一個罩杯裝得下我兩個奶!」

露絲覺得自己太老了,不適合做縮胸手術,但十幾歲的時候,她可是求過父親讓她做這種手術。她不僅嫌自己胸太大,還嫌胸太沉,下垂的大乳頭和乳暈更是讓她絕望。她的父親卻充耳不聞,認為這種手術沒道理,妄想「毀傷上帝賜予的好身材」。(他特德·科爾就絕對不會嫌女人胸大。)

噢,爸爸,爸爸,爸爸!露絲憤懣地想,舞臺助理的目光一直死死盯住她的乳房。

她察覺到埃迪·奧哈爾對她的誇讚言過其實了。他提到了一些關於她的廣為人知的說法,比如「露絲·科爾不寫自傳體小說」什麼的。可埃迪還沒有討論完她的第一本書!簡直是全世界最長的引言!等輪到她上臺,觀眾們大概早就睡熟了。

漢娜·格蘭特告訴過露絲,別再吹噓什麼她不寫自傳體小說了,「看在上帝的分上,難道我不是你的自傳嗎?」漢娜問她,「你總是寫我!」

「我是借用你的經驗,漢娜,」露絲回應,「你畢竟比我經驗多。但我向你保證,我寫的不是你,書裡的人物和故事都是我自己編的。」

「你編出來的很多人物都跟我一樣,」漢娜爭辯道,「那也許是你眼中的我,但本質上還是我——總是我。你的小說比你自己想的還像自傳,寶貝兒。」(露絲討厭漢娜隨便瞎叫「寶貝兒」。)

漢娜是個記者,她覺得所有小說本質上都是自傳。露絲是小說家,她認為自己的作品全部是她一手創造發明出來的。漢娜卻用「去偽存真」的眼光打量露絲的書,只在意她認為「真實」的東西——即她自己在小說中的各種變體和投射。(其實這些變體也屬似是而非,「真實」只存在於諸多變體之間。)

露絲的小說中,總有一個類似冒險家的女性人物——漢娜稱其為「漢娜角色」,還有另外一個喜歡勸冒險家不要冒險的女性人物——露絲稱之為「膽小角色」,漢娜稱其為「露絲角色」。

漢娜的膽大讓露絲又敬又怕。漢娜則既尊重露絲,又老是想批評她。她尊重露絲的成功,同時卻認為好友的小說本質上是非虛構作品。露絲對漢娜在「露絲角色」和「漢娜角色」方面的解讀十分敏感。

露絲的第二本小說《西貢陷落前》(1985年出版)描寫了越戰期間的故事:「露絲角色」和「漢娜角色」是室友,在米德爾布里學院讀書。「漢娜角色」膽大潑辣,與自己的男朋友做了一個交易:她會嫁給他,給他生個孩子,這樣,等他畢業後無法以學生身份推遲服役的時候,可以憑「已婚有子女」的條件(3a)免除兵役。她讓他承諾,如果婚姻失敗了,他會主動提出離婚——按照她的要求來(孩子的撫養權歸她,他支付孩子的撫養費)。問題在於,她無法懷孕。

「你怎麼能叫她‘漢娜角色’?」露絲再三質問漢娜,「你在大學裡一直避免懷孕,卻分分鐘幹著可能懷孕的事!」但漢娜說,那個角色的「冒險能力」完全是她自己的風格。

小說中,不能懷孕的女主角(「漢娜角色」)達成一項新協議,這次是和她的室友(「露絲角色」)。「漢娜角色」說服「露絲角色」,讓她和「漢娜角色」的男友睡覺,懷上他的孩子,然後和他結婚,這樣他的兵役義務就會免除,等越戰結束(或徵兵結束),室友(履行協議之前,她還是處女)就和「漢娜角色」的男友離婚,男友立即與「漢娜角色」結婚,與她一起撫養「露絲角色」的孩子。

聽到漢娜叫那個處女室友「露絲角色」,露絲很生氣,她可沒有在大學失去童貞,更不會懷上漢娜男朋友的孩子!(露絲的朋友裡,漢娜·格蘭特是唯一一個知道她是如何、何時失去童貞的人,不過這是另一個故事了。)但漢娜說,室友「擔心失去童貞」——完全是露絲的風格。

小說中,「露絲角色」自然鄙視室友的男友,他們之間僅有的一次性行為給她造成了精神創傷,這位男友卻愛上了女友的室友,越戰結束後,他不願與她離婚。

1975年4月,西貢陷落——這是小說結尾的歷史背景。「露絲角色」(同意為室友的男友生孩子的那位)無法捨棄孩子,但她厭惡孩子的父親,她提出的離婚條件是離婚後雙方共同撫養孩子。「漢娜角色」(唆使男友和她最好的朋友生孩子的冒險家)既失去了男友,也沒得到孩子——她和前室友的友誼也結束了。

這是一場性鬧劇,但劇中人物都嚐到了苦果,故事裡的喜劇成分被人物之間的陰暗隔閡抵消了,這種隔閡象徵著整個國家被越戰和年輕人(露絲這代人)的反戰情緒撕裂。「女人想出來的逃避兵役的怪點子。」讀了這本小說,一位男評論家如是說。

漢娜告訴露絲,她和這位評論家睡過幾次,還知道他是怎麼逃避兵役的:男評論家聲稱他和自己的母親發生了性關係,心理受到傷害,他母親表示兒子的宣告是真的。其實母子倆都在說謊,主意是做母親的想出來的。用這個辦法,評論家最終成功躲過了徵兵,後來甚至真的和母親發生了關係。

「我猜,他提到‘怪點子’的時候,絕對是有感而發。」露絲說。看到負面的評論,露絲不會像漢娜那樣言辭激烈地反駁,漢娜很不理解。「評論是免費的宣傳,」露絲喜歡這樣說,「壞的評論也是。」

露絲·科爾的國際地位和聲譽從歐洲國家對她第三本小說的熱切期待可見一斑,這本書已經被翻譯成了兩種外語,將與英國版和美國版同時推出。

92y的讀書會結束後,露絲會在紐約待一天,接受好幾個採訪,進行一些相關的宣傳,然後到薩加波納克和她父親待上一天一夜,接著去德國參加法蘭克福書展。(在法蘭克福宣傳完第三本書的德文版,她得去阿姆斯特丹,這本書的荷蘭語譯本剛剛出版。)

露絲很少去薩加波納克拜訪父親,但她明顯很期待這一次探望。毫無疑問,父女倆會在穀倉球場賽上幾局,同時進行無休止的舌戰——不管談到什麼話題,他們都能辯論起來——也許還會休息一下。漢娜曾答應陪她一起去薩加波納克,露絲實在不想與父親單獨相處,有朋友在場居間調和——哪怕是露絲偶爾心血來潮選中的不靠譜的男朋友——她會覺得好過一點。

可漢娜喜歡和特德打情罵俏,這讓露絲很頭疼。她懷疑漢娜故意這麼做,只是為了惹怒她。而除了亂搞,特德不懂得其他與女人相處的方式,所以,面對漢娜的挑逗,他只能挑逗回去。

正是漢娜以粗俗直白的方式如此評論露絲的父親勾引女人的能力:「我發誓,你都能聽到那些女人的內褲滑到地上的聲音。」

漢娜第一次見到特德·科爾的時候,對露絲說:「那是什麼聲音?你聽見沒有?」然而,露絲缺乏感應笑話的能力,她潛意識裡覺得每個人都是嚴肅認真的。

「什麼聲音?不,我沒聽見。」露絲回答,環顧四周。

「噢,就是我的內褲滑到地板上的聲音。」漢娜告訴她。後來這句話成了她們的暗號。

每當漢娜把她的多名男朋友之一介紹給露絲的時候,如果露絲喜歡這個人,她會問漢娜:「你聽見那個聲音沒有?」如果露絲不喜歡他——這種情況比較常見,則說:「我什麼都沒聽見,你呢?」

露絲不願意把她的男友介紹給漢娜,因為漢娜總是說:「那是什麼鬼動靜!夥計,是溼東西掉到地上了嗎?還是我幻聽了?」(「溼」這個字被漢娜收進了她的性字典,這次收錄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埃克塞特時期。)露絲自己也覺得她選的男朋友拿不出手,不想讓任何人見到他們,但她和每一位男朋友交往的時間都不長,沒等漢娜見到他們就掰了。

現在,露絲坐在凳子上,忍受著舞臺助理對她的胸部灼熱的注視,還有埃迪介紹她生平作品的長篇大論(可憐的埃迪正迷失在她的第二本小說裡),惱火地想到,漢娜竟然遲到了,說不定根本就不會來了。

她們之前還興奮地談論過與埃迪·奧哈爾的見面,除此之外,露絲也希望漢娜見見她的現任男友,甚至非常希望漢娜見他。這一次,她很想聽聽漢娜的意見——儘管過去有很多次,她都寧願漢娜管好嘴巴,少發表意見。現在,我需要她的時候,她在哪裡?露絲想。用漢娜自己的話說,大概是「把腦子給操暈了」吧。

露絲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嘆氣時胸部的起伏絕對又能讓白痴舞臺助理暢想一番,她幾乎聽得到那個小流氓也跟著嘆了一口氣。埃迪可真能囉唆。出於無聊,露絲開始和年輕的舞臺助理對視,直到他把目光收回去為止。他留著稀稀拉拉的半部絡腮鬍,下頜的山羊鬍尚未成型,唇髭星星點點,像沾了一層煤灰。要是我少給嘴唇上面脫幾次毛,長出來的小鬍子肯定比他的像樣得多。

她又嘆了口氣,想看看小流氓敢不敢再瞄一眼她的胸,可那個鬍子拉碴的年輕人彷彿轉瞬間改邪歸正,再也不盯著她了。所以,露絲開始集中精力看他,但看了一陣就失去了興趣。他的牛仔褲膝蓋上有個口子——他很可能專門在公眾場合穿這種褲子,咖啡色高領衫的胸口有一塊像是食物油漬的汙點,高領衫已經被他拉扯得變形了,衣袖的肘部還有網球大小的兩團凸起。

然而,當露絲把注意力轉回拖沓冗長的讀書會的時候——就在她翻開自己的新小說,挑出一段準備讀的那個瞬間——舞臺助理野性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胸部。露絲認為他的眼神迷茫:雖然警覺,卻稀裡糊塗,有點像狗——奴隸般忠誠,近乎搖尾乞憐。

露絲改變了主意,沒讀她選好的那一段,而是從第一章開始。坐著舞臺助理讓出來的凳子,她弓起身子,把開啟的書舉在胸前,像捧著讚美詩準備唱誦,這樣他就看不到她的胸了。

埃迪終於要介紹她的第三部(也是最新的)小說了,露絲如釋重負。「這本書仍舊脫不開科爾女士常寫的女性友誼變化的主題。」埃迪說。

詭辯!露絲想。但埃迪的評論不全是無稽之談,露絲也聽漢娜做過類似的分析。「所以……這一次,」漢娜對她說,「露絲角色和「漢娜角色」一開始是敵人,最後,我們成為朋友。我猜是有點和以前不同,但不是非常不同。」

露絲的新小說裡,「露絲角色」剛死了丈夫,她是個小說家,名叫珍妮·達什。這是露絲第一次寫到作家,她想朝自己討厭的自傳體方向上走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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