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一開始,「漢娜角色」埃莉諾·霍爾特是達什夫人的敵人,到了結尾,她卻和寡婦化敵為友。這兩個女人一直彼此仇視,子女長大後,她們的人生被迫產生了交集:兩人的兒子和女兒相愛結婚了。
新郎的母親珍妮·達什和新娘的母親埃莉諾·霍爾特不得不一起撫養孫輩,因為她們的兒子和女兒死於飛機失事(為了慶祝結婚十週年,夫妻倆打算再來一次蜜月旅行)。飛機失事時,達什夫人已經守寡——她始終沒有再婚——埃莉諾·霍爾特和第二任丈夫離婚了。
這部小說是露絲第一本有著樂觀結局的作品(儘管不是皆大歡喜),對於她和埃莉諾·霍爾特的友誼,珍妮·達什仍有顧慮,因為「埃莉諾的性格變化太大,與過去十分不一樣」。漢娜很肯定,埃莉諾就是「漢娜角色」,她對書中的這句話頗有微詞。
「什麼叫‘變化太大’?你覺得我的性格有什麼變化?」漢娜要求露絲回答,「你不必總是贊同我的行為,但我的性格有什麼前後矛盾的地方嗎?」
「你並沒有什麼‘前後矛盾’的地方,漢娜,」露絲告訴她的朋友,「你的性情比我還要穩定,我沒發現你的性格有變化——丁點兒都沒有,沒往好的地方變,太大的改變更是沒有。」
漢娜說,她沒聽明白露絲的回答,但露絲沒有正面給她解釋,只是說,很明顯——性格變化就是證據——埃莉諾·霍爾特並不是什麼「漢娜角色」。露絲和漢娜的冷戰就這樣結束了——反正露絲邀請漢娜來她的讀書會,她的邀請與小說的關係不大,因為漢娜早就讀過這本書,她們其實更想見見埃迪·奧哈爾。
漢娜想見的另一個人就是露絲所謂的「現任」男友,實際上,他只是露絲的「準男友」,用漢娜的話說,就是「男友候選人」。這位候補男友正是露絲的新編輯——蘭登書屋的貴賓、成功地運用長輩風範讓埃迪看不順眼的那個傢伙,而且,他永遠不記得曾經見過埃迪。
但是,露絲告訴漢娜,他是她合作過的最好的編輯,她從未遇到過如此聊得來的男人,除了漢娜,沒有人這麼瞭解她。他不僅性格豪爽堅強,而且「以各種積極的方式」向露絲提出了挑戰。
「什麼是‘積極的方式’?」漢娜問。
「噢,等見到他,你就知道了。」露絲告訴她,「他還是個紳士。」
「年紀一大把,當然是紳士,」漢娜回應,「我的意思是,他恰好生在崇尚紳士精神的那個時代。老實說,他到底比你大多少?十二歲?十五歲?」(漢娜正在看「紳士」的照片。)
「十八歲。」露絲平靜地說。
「確實是紳士,沒錯,」漢娜說,「他有孩子吧?我的天,孩子們多大了?可能和你差不多大呢!」
「他沒有孩子。」露絲說。
「他不是結婚很多年了嗎,」漢娜說,「為什麼不要孩子呢?」
「他的妻子不想要孩子,她怕生孩子。」露絲說。
「聽起來有點像你。」漢娜說。
「艾倫想要一個孩子,他的妻子不同意。」露絲承認。
「這麼說,他還是想要孩子。」漢娜總結。
「我們談過這件事。」露絲供認。
「我猜,他還和前妻有聯絡吧?但願他這一代人死光了之後,不再有男人喜歡和前妻保持聯絡。」漢娜輕蔑地說。出於記者的習慣,她認為每個人的行為方式都與他們的年齡、教育背景和性格型別有關。這種思維方式還真是氣人,但露絲忍住沒有發火。「那麼,」漢娜豁達地補充了一句,「我想在性方面……你覺得很滿意?」
「我們還沒做過呢。」露絲承認。
「是誰在磨蹭?」漢娜問。
「我們都不著急。」露絲說了謊。其實,艾倫是不著急,她卻是「磨蹭」的那個。她很擔心自己會不喜歡和他做愛,所以一拖再拖,不想因為這方面的問題拒絕一個好男人。
「可你說過,他向你求婚了!」漢娜叫起來,「他想和你結婚,卻沒和你做過愛?這可不是普通的代溝!他的觀念屬於他爸爸那一輩,不對,屬於他爺爺那一輩的!」
「他想讓我知道,我不僅是他的女朋友。」露絲告訴漢娜。
「你根本連他女朋友都算不上!」漢娜說。
「我覺得這樣很甜蜜,」露絲說,「他還沒和我上床就愛上我了,我認為這樣很好。」
「是挺與眾不同的,」漢娜承認,「那你還怕什麼?」
「我什麼都不怕。」露絲撒謊。
「你一般不會讓我見你的男朋友。」漢娜提醒她。
「這個人特殊。」露絲說。
「特殊到你還沒和他睡過。」
「他打壁球能贏我。」露絲弱弱地補充道。
「你爸也能贏你。他多大年紀了?」
「七十七,」露絲說,「你知道我爸的年齡。」
「我的天,真的啊?看著沒那麼老。」漢娜說。
「我剛才在說艾倫·奧爾布賴特,不是我爸。」露絲氣憤地說,「艾倫·奧爾布賴特才五十四歲。他愛我,想和我結婚,我想,和他在一起生活,我會快樂的。」
「你說你也愛他了嗎?」漢娜問,「我剛才怎麼沒聽見。」
「我沒說,」露絲承認,「我不知道愛不愛他,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她補充。
「說不上來就代表你不愛他。」漢娜說,「而且,他不是出了名的……喜歡拈花惹草嗎?對吧?」
「是的,他過去是這樣的。」露絲慢吞吞地說,「他親口向我承認過,說他已經改了。」
「啊——哦——」漢娜說,「男人會改嗎?」
「我們會嗎?」露絲反問。
「你想改,不是嗎?」漢娜說。
「我受夠了不靠譜的男朋友了。」露絲坦承。
「你當然可以挑挑揀揀,」漢娜告訴她,「可我覺得,正因為不靠譜,你才選了他們,因為你知道他們遲早會離開,有時候,甚至沒等你說,他們就先走了。」
「你也選過一些不靠譜的男朋友。」露絲說。
「當然,我經常選到這樣的,」漢娜承認,「但我也遇到過好的——可惜留不住。」
「我認為艾倫留得住。」露絲說。
「那是自然,」漢娜說,「這麼說,你是擔心你自己留不住,對不對?」
「沒錯,」露絲終於承認了,「就是這樣。」
「我想見見他,」漢娜說,「我能看出來你會不會留下,一看到他我就能判斷出來。」
現在她竟然放我鴿子!露絲想。她猛地合上小說,把書抱在胸前,有點想哭,漢娜把她氣得不輕。然而,當她看到猥瑣的舞臺助理被她的動作嚇了一大跳,又幸災樂禍起來。
「觀眾能聽到後臺的動靜。」猥瑣男小聲對她說,還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
露絲想了想才低聲回應他,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斟酌。「告訴你吧,是34d。」
「什麼?」助理小聲問。
他太蠢了,根本聽不明白。露絲想。說不定他也沒聽清楚——觀眾們正在起勁地鼓掌,露絲意識到,這說明埃迪終於講完了。
她走上臺,和埃迪握了下手,來到講桌前。埃迪傻乎乎地走向後臺,沒去觀眾席找給他預留的座位,到了後臺,他又不好意思再去觀眾席,只能無助地看著冷漠的舞臺助理,但他並不打算把凳子讓給埃迪。
露絲耐心等候熱烈的掌聲平息下來,她端起桌上的空水杯,又馬上放下。噢,天哪,我喝了她的水!埃迪才發現。
「好大一對奶,是吧?」舞臺助理低聲問埃迪,埃迪沒做聲,面有愧色。(他沒聽清舞臺助理的話,還以為他說的是那杯水。)
在今晚的讀書會上,舞臺助理不過是個小角色,此時此刻,他突然覺得自己比平時還要渺小,「一對奶」幾個字剛出口,這個膚淺的年輕人立刻明白了剛才著名小說家輕聲對他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她的胸罩尺寸是34d!反應遲鈍的傻瓜想。可她為什麼要告訴我?難道她對我有意思?
掌聲終於逐漸減弱,露絲說:「請把觀眾席的燈光調亮一些好嗎?我想看到我的編輯的臉。如果他表情難看,我會知道肯定是我忘說了什麼——或者他漏聽了什麼。」
眾人大笑,效果正如預期,但露絲這樣說並不是為了看到艾倫·奧爾布賴特的臉,她不需要,他的臉已經印在她的腦海裡了。她的真正目的是盯著艾倫旁邊的空位子,那是預留給漢娜·格蘭特的。其實,艾倫身旁有兩個空位子,因為埃迪困在後臺,但露絲只注意到漢娜的缺席。
該死的,漢娜!露絲想,可她已經在臺上了,只好眼睛盯著翻開的書頁,很快便被自己寫出的文字完全吸了進去:從外表看,她是那個一貫鎮定的露絲·科爾,當她開始朗讀,原本可能不那麼鎮定的內心也跟著安靜下來。
她也許不知道該拿男朋友們怎麼辦——特別是想和她結婚的那種男朋友,也許不清楚如何處理與父親的關係——她對父親的感情太複雜,也許不明白是否該埋怨最好的朋友漢娜——還是應該原諒她,但面對自己的作品,露絲·科爾就是自信與專注的化身。
她是如此全神貫注地朗讀第一章——這一章叫「紅藍充氣床墊」——甚至忘記告訴觀眾新書的名字。沒有關係,大部分人早已知道了書名。(半數以上的觀眾讀過全書。)
第一章有個特別的來歷。德國《南德意志報》的雜誌部門曾經邀請露絲為他們的年度小說專刊寫一篇短故事。露絲很少寫短故事,她腦子裡總在構思長篇小說——哪怕還沒開始寫。但她覺得《南德意志報》的活動規則很有趣:在雜誌上的發表的每篇短故事都被稱為「紅藍充氣床墊」,而且每個故事中都應該至少出現一次紅藍充氣床墊。(充氣床墊必須在故事中具有足夠的重要性,足以成為故事的標題。)
露絲喜歡規則,大多數作家卻喜歡嘲笑規則。但露絲也是壁球運動員,她熱愛比賽。她認為,安排充氣床墊在故事的何處、如何出現正是這條規則帶來的樂趣所在。她已經選好了故事的人物:新近守寡的珍妮·達什、達什夫人當時的敵人埃莉諾·霍爾特。
「所以,」露絲告訴92y的觀眾,「我能寫出第一章,多虧了那張空氣床墊。」觀眾們又笑了,不由自主地對「紅藍充氣床墊」的故事心嚮往之。
據埃迪·奧哈爾觀察,連好色的舞臺助理都很期待聽到紅藍充氣床墊的故事。露絲·科爾的新書在美國本土出版前,第一章就在德國以德文dieblauroteluftmatratze(紅藍充氣床墊)為標題出版了,那時,她的龐大讀者群都還沒有讀到英文原版!這進一步證明了她作為國際作家的影響力。
露絲告訴觀眾:「我想把這場讀書會獻給我最好的朋友,漢娜·格蘭特。」總有一天,漢娜·格蘭特會意識到她錯過了今天的場合,觀眾裡肯定有人會把露絲的話告訴她。
露絲開始讀第一章的時候,音樂廳裡寂靜一片,真是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作者「約翰·歐文」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