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力量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露絲會永遠記得埃迪在車上給她講的故事,即使暫時遺忘,只要看到右手食指上那條細小的疤痕,就能想起來。(她四十歲的時候,疤痕變得非常小,只有她自己或其他知情者刻意去找才看得見。)「從前有一個小女孩。」埃迪開始講故事。「她叫什麼名字?」露絲問。「露絲。」埃迪回答。「好,」她表示同意,「接著講。」「她的手指頭讓碎玻璃劃破了,」埃迪繼續講,「手指上的血流啊流啊流啊不停地流,她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一根手指頭裡面會有這麼多血,所以,這些血一定是從全身各個地方流過來的。」

「沒錯。」露絲說。

「可她去了醫院,只需要打兩針,再縫兩針。」

「三針。」露絲數了數縫線,提醒他。

「噢,是的,」埃迪說,「露絲非常勇敢,根本不在乎縫完針後將近一個星期不能游泳,洗澡時也不能把手弄溼。」

「我為什麼不在乎?」露絲問他。

「好吧,說不定你還是有點在乎的,」埃迪說,「可你沒抱怨。」

「我勇敢嗎?」四歲小孩問。

「你那時——你一直很勇敢。」埃迪告訴她。

「勇敢是什麼意思?」露絲問他。

「勇敢就是不哭。」埃迪說。

「我哭了一小會兒。」露絲指出。

「一小會兒沒關係,」埃迪告訴她,「勇敢就是接受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把它盡力做到最好。」

「再給我講點傷口的故事吧。」孩子說。

「拆掉縫線以後的疤痕又細又白,是一條完美的直線。」埃迪說,「以後你如果需要勇敢起來,看看這條傷疤就夠了。」

露絲盯著傷疤。「它會永遠在這裡嗎?」她問埃迪。

「永遠在,」埃迪回答,「雖然你的手會長大,手指也跟著長大,但疤痕的大小是不變的。等你長成大人,它甚至會顯得很小,因為你身體上別的地方都長大了——只有它沒長。它也不會那麼顯眼了,所以就越來越難找,你得把手舉到亮的地方,別人才看得到,你還得問他們:‘你能看到我的疤嗎?’他們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出來那裡有個疤。而你卻總能看到它,因為你知道往哪兒看。當然,按指紋的時候,它也總會顯出來。」

「什麼是指紋?」露絲問道。

「在車上很難給你解釋。」埃迪說。

來到海邊,露絲又問他指紋是什麼,但即使在潮溼的沙灘上,她的指頭肚也太小(抑或是沙粒太粗),無法留下清晰的指紋。露絲在淺水裡玩了一陣,海水沖刷乾淨了她手上黃褐色的藥水痕跡,但指頭上的疤痕依舊是一道明亮的白線。直到他們去了一家餐館,她才弄明白什麼是指紋。

埃迪往她的烤乳酪三明治和炸薯條盤子裡擠了一攤番茄醬,捏起她的右手食指,蘸了點番茄醬,然後在紙巾上輕輕一按,在右手食指的指印旁邊,他又讓她按了個左手食指的指印,教她透過玻璃杯底觀察紙巾,杯子底把指印放大了,露絲看到兩個完全不同的旋渦紋路,右手食指的紋路中央是一條筆直的細線,放大後的尺寸是原來的兩倍。

「這些都是你的指紋——別人的指紋永遠不會和你的一樣。」埃迪告訴她。

「我的疤會永遠在上面嗎?」露絲又問他一遍。

「你的傷疤會永遠成為你的一部分。」埃迪向她保證。

在布里奇漢普頓吃過午餐,露絲想帶走印著指紋的紙巾,埃迪把紙巾放進裝著她的縫線和痂的信封,他看到痂已經皺起來,縮成了瓢蟲的四分之一大小,但顏色仍像瓢蟲:黃褐色底,綴著黑斑點。

下午兩點一刻左右,埃迪·奧哈爾開著車拐上薩加波納克的帕森尼奇路,離科爾家的大門口還有一段距離,放眼望去,周圍並沒有搬家卡車和瑪麗恩的賓士車的蹤影,他剛剛鬆了一口氣,卻看到一輛陌生的車——墨綠色薩博——停在車道上。他放慢車速,驅動雪佛蘭如蝸牛般緩緩靠近,發現本性難移的好色之徒特德·科爾正在跟薩博裡的三個女人依依惜別。

特德已經帶著他未來的兩位模特——蒙齊耶夫人和她女兒葛洛莉——參觀了他的作坊,艾菲卻拒絕離開汽車後座。可憐的艾菲生早了時代:她是一位兼具正直、洞察力和智慧的年輕女性,外貌卻為大多數男性忽略甚至嫌棄;在這個星期五下午的這輛墨綠色薩博上,只有她獨具慧眼,識破了特德·科爾如同有洞的安全套那樣坑蒙拐騙的人渣本質。

埃迪的心臟差點停跳,他起初以為薩博車駕駛座上的人是瑪麗恩,但等他拐進車道,才發現蒙齊耶夫人不過是和瑪麗恩十分相像而已,其實,在某個瞬間,他的內心深處是希望瑪麗恩回心轉意的。她不想離開露絲了——或是不想離開我,他想。然而,蒙齊耶夫人並非瑪麗恩,她的女兒葛洛莉長得像愛麗絲——露絲的大學生美女保姆,就是埃迪鄙視的那個。(他剛才也錯把葛洛莉看成愛麗絲。)現在,他意識到這幫女人不過是送特德回家而已。小埃迪想知道特德這次又對誰動了心——當然不可能是後座上的那位。

墨綠色薩博駛出車道,埃迪立刻根據特德茫然中略帶疑惑的表情判斷出,他不知道瑪麗恩走了。

「爸爸!爸爸!」露絲叫道,「你想看我的縫線嗎?有四段呢。而且我還有個痂。給爸爸看痂!」她告訴埃迪,埃迪把信封遞給特德。

「這些都是我的指紋。」孩子對父親解釋道。特德盯著餐巾紙上的番茄醬漬。

「小心,別讓風把痂吹跑了。」埃迪警告他。這塊痂是如此之小,特德凝視著它,沒敢把它從信封裡摳出來。

「真是太棒了,露西,」露絲的父親說,「所以說……你們去了醫生那裡,給她拆了線?」他問埃迪。

「我們去了海灘,我們吃了午飯,」露絲告訴父親,「我吃了一個烤乳酪三明治,還吃了炸薯條和番茄醬。埃迪給我看了我的指紋。我要永遠留著我的傷疤。」

「很好,露絲。」特德看著埃迪從雪佛蘭裡拿出沙灘包,上面還有一疊南漢普頓鑲框店的信紙——埃迪寫給佩妮·皮爾斯看的1958年夏季故事。看到信紙,埃迪靈機一動,走到後備廂旁,拿出重新貼膜鑲框的瑪麗恩在巴黎的照片。特德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愈發不安起來。

「照片可算是修好了。」特德說,

「我們拿回腳啦,爸爸!照片修好啦。」露絲說。

特德抱起女兒,親親她的額頭。「你頭髮裡有沙子,還有海水,你得洗個澡,露西。」

「我不用洗髮精!」露絲叫道。

「嗯,露西——要用洗髮精。」

「可我討厭洗髮精——我會流眼淚!」露絲叫道。

「嗯。」特德像往常一樣,話說一半就閉上嘴巴。他一直緊盯著埃迪不放,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今天上午我等了你很久,你去哪兒了?」

埃迪把他給佩妮·皮爾斯寫的東西遞給特德。「鑲框店的女士讓我寫了這個,」他說,「她希望我給她解釋解釋——要寫在紙上——為什麼我今天拿不到照片就不離開她的店。」

特德沒接那幾張紙,而是放下露絲,打量自己的房子。

「愛麗絲呢?」他問埃迪,「愛麗絲不應該下午在這的嗎?保姆呢?瑪麗恩呢?」

「我來給露絲洗澡。」埃迪說。十六歲的少年再一次把信紙遞到特德手中。「最好讀一下。」他告訴特德。

「回答我,埃迪。」

「你先讀讀那個。」埃迪說著抱起露絲,肩上掛著沙灘包,朝房子裡面走去。他一手抱著露絲,另一手拿著瑪麗恩和兩隻腳的照片。

「你沒給露絲洗過澡,」特德在他身後叫道,「你不知道怎麼給她洗澡!」

「我試試看,露絲可以教我,」埃迪叫道,「讀讀那個。」他又重複了一遍。

「好吧,好吧。」特德說。於是,他大聲讀了起來:「‘你記得瑪麗恩·科爾長什麼樣嗎?’嘿,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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