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故事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書店裡,特德·科爾筆走龍蛇,書法水平不知不覺間昇華到又一重境界。他的筆體堪稱完美,運筆緩慢、精雕細琢般刻寫而出的簽名本身即是藝術品。特德的作品大都很短——因為他很少寫作——所以,他有很多時間研究如何簽名,視其為不求酬勞的樂事。(「滿足自戀的樂事。」瑪麗恩曾對埃迪這樣形容特德苦練簽名的行為。)在那些經常抱怨作者的簽名凌亂潦草、如同難以辨認的醫生處方的書商心目中,特德·科爾就是簽名界的王者。他連籤支票都舒緩從容,一絲不苟,字型工整漂亮,如同書上印刷的斜體字,不像手寫的。

特德很挑剔筆,孟德爾頌無奈,在店裡上躥下跳,搜尋完美的簽字筆——必須是鋼筆,筆尖軟硬適中,墨水要麼純黑,要麼紅色——但要紅得恰如其分。(「比消防車的紅更接近血紅。」特德告訴店老闆。)至於藍色,無論深淺,特德一概深惡痛絕。

埃迪·奧哈爾走運了:他領著露絲鑽進雪佛蘭的時候,特德還在不緊不慢地簽名——而且他明白,每一位跑來要簽名的讀者,都是潛在的司機人選,可以送他回家,但他也挑剔司機,並不想隨便選個什麼人載他回家。

例如,孟德爾頌介紹了一個住在溫斯科特的女人——希肯盧珀太太,她表示願意把特德送到薩加波納克的家門口,不怎麼需要繞路。但她還得到南漢普頓買點東西,一個多小時後回來。特德告訴她不必麻煩了,他覺得不用一個小時就能找到更合適的司機。

「但我真的不介意。」希肯盧珀太太說。

我介意!特德心想。他和藹可親地朝女人揮揮手。她拿著一本簽過名的《老鼠爬牆縫》離開了——他煞費苦心地在這本書上依次寫了希肯盧珀太太的五個小孩的名字。她應該買五本的,特德想,但他還是盡職盡責地在同一本書的同一頁上寫下五個名字,而且那一頁的空白本來就不多,需要發揮因地制宜的功夫。

「我的孩子們現在都長大了,」希肯盧珀太太告訴他,「但他們小的時候肯定喜歡過你。」

特德只是笑笑。希肯盧珀太太快五十了,大屁股像騾子一樣,體格農婦般壯碩,至少從外表判斷,她喜歡侍弄花園——穿一條肥大的牛仔裙,膝蓋磨得紅紅的,還沾著泥土。「不跪下就除不乾淨草!」特德聽到她告訴書店裡的另一個人,那傢伙顯然也是園藝愛好者——他們在比較各種園藝書。

特德看不起園藝工作,這顯然失之狹隘,畢竟他還欠著沃恩夫人家的園丁一條命——如果不是勇敢的園丁警告他快跑,他或許早就成了黑色林肯的輪下冤魂。無論如何,希肯盧珀太太並非特德·科爾中意的司機。

然後,他盯上了更有希望的候選人:一位神情淡漠的年輕女子——雖然年輕,但達到了獲取駕照的年齡。她剛才曾經猶豫要不要過來請他簽名,又用羞澀與好奇交織的目光打量這位著名作家暨插畫家,特德判斷,露出這種表情的女孩往往處在通向成熟的階段,再過幾年,她的遲疑會演變成算計,甚至虛張聲勢。她起碼有十七歲,但肯定不到二十;性格活潑,但有點笨手笨腳,不太自信,卻渴望自我證明,舉止輕佻,然而膽大無畏。大概是處女,特德想,或者至少顯得毫無經驗——這一點他很肯定。

「你好。」他說。

冷不防得到他的關注,漂亮女孩——幾乎可說是女人——嚇了一跳,一時無言以對,臉也明顯紅起來,濃淡程度恰好處於血紅和消防車紅之間。她的朋友——一個貌似愚拙的大眾臉女孩——立刻爆發出爽朗的笑聲。特德這才發現,他剛才並未發現漂亮女孩還帶著一位醜陋朋友,不禁困惑地想,為什麼每個比較容易得手的美女身邊,總少不了一個先需要他取悅的平庸同伴呢?

然而他並不懼怕美女的同夥礙手礙腳,頂多視其為有趣的挑戰,即使她的存在意味著今天暫時泡不到美女,他也會研究從長計議的可能性。瑪麗恩就曾告訴埃迪,比起俘獲目標,特德更喜歡等待目標上鉤的過程,勾到之後反而不如勾到之前興致勃勃。

「你好。」漂亮女孩終於開口了。

她那位體形像梨的朋友卻剋制不住自己,說了句讓美女尷尬的話:「她大一期末的英語論文寫的就是你!」

「閉嘴,艾菲!」漂亮女孩說。

原來她是大學生,特德想,猜測她會喜歡《地板上的門》。

「你的論文題目是……」他問。

「《論〈地板上的門〉中的恐懼遺傳原型》,」漂亮女孩明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你知道的,小男孩不確定自己願不願意出生——母親不確定想不想生下他,這很像原始部落,原始部落的恐懼就代代相傳,它們的神話傳說裡也到處是魔法門、孩子消失、因為恐懼而一夜白頭之類的意象。還有很多動物能隨意變化大小的神話傳說——比如蛇——蛇也跟部落有關,當然……」

「當然,」特德表示贊同,「這篇論文有多長?」

「十二頁,」漂亮女孩說,「不包括腳註和參考書目。」

不包括插畫——只算正文,雙倍行距——的話,《地板上的門》篇幅只有一頁半,卻能作為一整本書出版,大學生竟然還可以根據它寫期末論文。真可笑!他想。

他喜歡這個女孩的嘴唇,她的嘴又圓又小,乳房也很飽滿——幾乎可稱為肥碩。過不了幾年,她就得和超重搏鬥,但現在她豐滿得恰到好處,而且仍有腰身。特德喜歡按體形評價女人,相信自己猜得出大部分女人未來的體形走向。他預測,眼前這位生過孩子後就會變水桶腰,而且屁股有越來越大的危險,可現在她的性感全在屁股上。三十歲之後,她也會追隨那位朋友,獲得梨形身材。他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問:「你叫什麼名字?」

「葛洛莉——結尾不是y,是i-e,」漂亮女孩回答,「這是艾菲。」

我來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原始,葛洛莉,他在心裡說。原始部落裡不是經常有四十五歲的男人和十八歲的女孩配對的情況嗎?我讓你瞧瞧什麼是部落,特德·科爾心想,但他說的是:「我覺得你們應該不是開車來的,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需要搭個便車。」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沃恩夫人明明自己把特德跟丟了,竟然無理取鬧,把氣撒在勇敢卻手無寸鐵的園丁身上。她把林肯車——車頭向外,引擎沒關——停在自家車道入口處,發動機罩黑色的鼻子和銀光閃爍的格柵伸出車道,直戳進琴酒路。沃恩夫人握緊方向盤,坐了近半個小時(直到林肯車的汽油燒完為止),等待1957款黑白相間的雪佛蘭從韋恩丹奇路或是南大街拐上琴酒路。她估計特德不會走太遠,應該還在附近,因為她和特德都不明就裡,以為瑪麗恩的小情人——「漂亮男孩」(沃恩夫人心裡這樣稱呼埃迪)——仍然是科爾家的司機。所以,她調大收音機的音量,準備守株待兔。

音樂在車廂內部轟然響起,低音部分尤其震撼,結果就是沃恩夫人察覺不到林肯車燒光了油。要不是車身猛地抖了一下,她說不定會一直等到她兒子上完網球課回家為止。

更重要的是,多虧林肯車沒了油,她的園丁才免於慘死。這個可憐人腳下的梯子早就被汽車碰倒了,他一直困在冷酷無情的樹籬中,林肯車排出的一氧化碳尾氣先是讓他覺得頭暈噁心,然後差點悶死他。就在園丁頭昏腦漲,半睡半醒,只知道自己快要完蛋的時候,汽車引擎突然停止了運轉,一陣清新的海風吹來,挽回了他的性命。

剛才,園丁想從樹籬頂上爬下來,右腳後跟卻卡進了水蠟樹扭曲的樹杈,試著拔腳的過程中,身體失去平衡,仰面朝天跌進濃密的樹籬——靴子後跟與樹杈契合得更加緊密。跌倒的時候,他的腳踝狠狠地扭了一下,腳後跟插在樹籬中,身體倒掛,他想收腹抬起上身去夠靴子,好把它脫掉,卻拉傷了腹肌。

作為拉美血統的小個子,園丁愛德華多·戈麥斯並不熟悉倒掛在樹籬上仰臥起坐這種奇特的運動形式。他的靴子是高幫的,蓋住了腳踝,雖然他不停掙扎著弓起上身,想解開鞋帶,但肌肉實在疼痛難忍,而腳也沒有主動從靴子裡滑出來的跡象。

這時的沃恩夫人不可能聽到愛德華多的呼救,車載收音機的音量實在太大。悲慘的園丁腦袋衝下,清醒地意識到林肯車排出的尾氣聚集在密不透風的樹籬中,很可能把這片水蠟樹籬變作他的安息之地。愛德華多·戈麥斯即將成為另一個人慾望的犧牲品,死在被這傢伙拋棄的怨婦手上。垂死的園丁也沒有錯過這件事的另一層諷刺意味——僱主的裸體畫碎片是這起樹籬毒殺案的導火索。如果林肯車沒有燒光汽油,他可能已經成為南漢普頓有史以來第一個死於色情作品的受害者——但顯然不會是最後一個。在飽含一氧化碳的氤氳煙氣中,愛德華多神思逐漸昏沉,中了毒的腦子反覆只想到一點:特德·科爾才活該以這種方式死去,怎麼也輪不到他這個無辜的園丁。

沃恩夫人可不覺得園丁無辜,她清楚聽到了他喊的那聲「快跑」。而提醒特德就是對她的背叛!如果那個掛在樹上、形容猥瑣的愛德華多能管住他的嘴,特德·科爾就不會抓住那幾秒鐘的寶貴機會,趕在黑色林肯衝上琴酒路之前拔足狂奔,而是乖乖等她像碾平南大街拐角的那個路牌一樣把他碾平。是園丁這個叛徒放跑了特德·科爾!

因此,意識到林肯車燒完汽油,沃恩夫人從車上下來(甩上車門又開啟,因為她忘記關掉可恨的收音機),一聽到愛德華多微弱的呼救,頓時橫下心來,踏著院裡的碎石循聲而去,差點被翻在地上的梯子絆倒。她不僅看到了那個一隻腳插在樹籬中、身體倒吊的姿態可笑的叛徒,還進一步發現這個叛徒並沒有把裸體畫的碎片清除乾淨,接著她又邏輯混亂地想到,園丁一定看到了畫上的裸體(他怎麼可能看不到?),總之這讓她更對愛德華多·戈麥斯恨得牙根發癢——達到了她恨埃迪·奧哈爾的程度,因為他也見過她的……裸體。

「拜託,夫人,」愛德華多懇求她,「如果你能把梯子扶起來,讓我抓住它,我也許就能下來。」

「你!」沃恩夫人對他喊道。她抓起一把小石頭,丟進樹籬,園丁閉上眼睛,但水蠟樹籬深邃密實,一塊石頭都沒沾到他。「你提醒他了!你這個卑鄙的小矮人!」沃恩夫人尖聲叫嚷,又投出一把石子,石塊同樣沒近他的身。想到自己連一個動彈不得、大頭朝下的園丁都收拾不了,她氣不打一處來。「你背叛了我!」她號叫道。

「你要是殺了他,就得坐牢。」愛德華多試著和她理論,但她已經趾高氣揚地走開了,即使腦袋朝下,他也看得出她打算回屋裡去,邁著意志堅定的小碎步……搖晃著緊實的小屁股。她還沒跨進門,他就知道她進去後會把門猛然關上。愛德華多早就看透了沃恩夫人:她是個壞脾氣女人,最擅長摔門——好像摔出來的那一聲巨響能彌補她身材的矮小似的。園丁向來害怕小個子女人,總是覺得她們的脾氣與身材不相稱。而他自己的大塊頭老婆就恰好相反,是那麼的性情溫柔、心地善良、慷慨寬容。

「把那堆破爛收拾了!然後滾蛋!明天不用來了!」沃恩夫人朝愛德華多吼道,他掛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因為不敢相信而癱瘓了一樣,「你被炒了!」她補充道。

「可我下不去呀!」園丁輕聲呼喚她,但他開口之前就料到,大門會在他說話時砰然關閉。

儘管腹肌拉傷了,愛德華多還是找到了戰勝痛苦的力量——他要公平。他又試著做了一個倒掛仰臥起坐,這次忍痛的時間足夠長,終於解開了鞋帶,被卡住的那隻腳滑出靴子,但接著他就頭朝下,直衝著樹籬的中心掉落下去,愛德華多急忙揮舞雙臂和雙腿,這才得以四肢先著地,他爬進院子,吐出嘴裡的樹枝和樹葉。

因為吸了很多尾氣,他仍然噁心、頭暈、沒精打采,上嘴唇還被樹枝割破了。他想站起來走路,結果很快又趴回地上。他以這種野獸的姿態爬到堵塞的噴泉邊,忘記了水裡的墨魚汁,把頭伸了進去,水裡一股臭魚味,園丁撤回腦袋,擰掉頭髮上的水,臉和手全部染成了棕褐色。愛德華多爬上梯子,拿回靴子,這麼一折騰,他差點沒吐出來。

然後,頭昏腦漲的園丁一瘸一拐,漫無目的地在院子裡溜達——他已經被炒了,(按照沃恩夫人的要求)完成收拾色情畫碎片的任務又有什麼用呢?而且,這個女人不僅解僱了他,還把他丟在樹籬中等死,為她做事可不怎麼明智,園丁決定還是一走了之,他這才意識到沒油的林肯車堵住了車道。愛德華多總把他的卡車停在不礙眼的地方(工具室、車庫和盆栽棚後面),有林肯車擋路,他沒法把卡車開出院子。園丁必須從除草機的油箱裡抽點汽油出來,加給林肯車,將它開回車庫。可惜,這一系列的大動作沒有逃過沃恩夫人的注意。

她來到院子裡,與愛德華多四目相對,兩人中間只隔一個噴泉,噴泉裡的水如同淹死了一百隻蝙蝠的鳥浴盆那樣骯髒。沃恩夫人舉起手中的一樣東西——那是一張支票——失魂落魄的園丁謹慎地盯著她,同時跛著腳向側面滑動,讓噴泉儘量留在兩人中間,因為沃恩夫人已經開始沿著黑魆魆的泉池朝他這邊繞了過來。

「你不要這個了?你的最後一筆工資!」邪惡的女矮子問。

愛德華多猶豫了。如果她願意付錢,也許他就該留下,把扯碎的裸體畫清理乾淨。畢竟,多年來他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維護沃恩家的產業。園丁雖說是有自尊的人,不甘受這瘦小婊子的羞辱,但他覺得,既然這是她給他的最後一筆工資,或許數目尚可一觀。

想到這裡,他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繞過黑水噴泉,慢慢挪向沃恩夫人。她站在那裡沒動,待他挪到快要夠到她的距離,她迅速把支票折了幾下——大致弄成一艘小船的形狀——放在黑暗的水面上,往前一推。支票駛向水池的中心,愛德華多必須蹚進去才能夠到它,他顫抖著邁出了腿。

「撈魚去吧!」沃恩夫人尖起嗓子喊道。

愛德華多把支票從水裡撥弄上來,紙上的字跡已經被水泡花,看不出金額,沃恩夫人的簽名更是寫得古怪難懂。跨出腥臭的水池之前,他也料到(根本不用看到她遠去的傲慢身影)沃恩家的大門勢必發出第二聲巨響。被炒的園丁把毫無價值的支票貼在褲子上吸乾水分,塞進錢包收好,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何苦要費這個事。

盡職盡責的愛德華多把梯子搬回原處——盆栽棚旁邊,看到了自己本來打算修理的耙子,他想了想,把耙子放到工具室的工作臺上。接下來就該回家了——他已經開始一瘸一拐地朝卡車走去,卻突然瞥到那三隻本該盛落葉的大垃圾袋,袋子裡裝滿了他先前撿回來的裸體畫碎片。他曾經估計過,還沒撿的碎片會裝滿另外兩隻垃圾袋。

愛德華多·戈麥斯提起三隻垃圾袋中的第一隻,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在草坪上。風馬上把其中一部分紙片吹得到處都是,但園丁還不滿意,他蹣跚著踱進地面上的紙堆,抬腳向它踢去,像個狂踢樹葉堆的頑皮小孩。細長的紙條飄散在庭院中,有的耷拉在鳥浴盆上。院子後面的玫瑰籬笆和蜿蜒其間的通向海灘的小路就像磁鐵一樣,吸走了大部分的紙片紙條,它們纏繞貼附著沿途經過的每一個地方,彷彿聖誕樹上的綵帶。

園丁拖著剩下的兩大袋東西,瘸著腿走進庭院,第一袋倒進噴泉,龐大的紙堆吸飽了黑水,好似一坨不可動搖的巨型海綿。第二袋裡恰好有沃恩夫人胯下部位的最精彩特寫(雖然大部分都已損毀),愛德華多的想象力如虎添翼,他舉起敞著口的袋子放在頭頂,踉蹌地在院子裡轉起圈來。

袋子就像一隻不肯高飛的風箏,但裡面無數的色情畫碎片卻紛紛升空,飄向樹籬——英勇的園丁先前剛把它們從那裡摘下來——接著又越過了樹籬。彷彿是為了獎賞愛德華多·戈麥斯的勇氣,一陣強大的海風把沃恩夫人乳房和陰部的特寫播撒到了琴酒路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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