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助手是如何成為作家的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與此同時,書店附近的鑲框店裡,埃迪·奧哈爾找到了他內心的聲音。起初,他並不知道自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以為自己只是生氣,他的憤怒不是沒有原因的:女店員對他態度很差,年紀卻比他大不了多少。她顯然認為,要求給8×10英寸的單張照片貼亞光膜和鑲框的十六歲小男孩和四歲小女孩,重要性無法與本店的目標客戶——南漢普頓地區那些有錢的藝術愛好者同日而語。

埃迪要求見經理,但女店員不同意,她重申,照片還沒有修理好。「下次再說吧,」她告訴埃迪,「我建議你來之前先打電話。」

「你想看我的縫線嗎?」露絲問她,「還結痂了呢。」

女店員——毋寧說看店的女孩——顯然沒有小孩,對露絲視若無睹,埃迪的怒火又躥高了一丈。

「給她看你的疤,露絲。」埃迪對四歲的小姑娘說。

「聽著……」看店女孩又開口了。

「不,你給我聽著。」埃迪說,仍然沒意識到自己的口才變好了。他以前從未這樣對別人說話,現在,他突然張開嘴就停不下來。他內心的聲音繼續說:「對我粗魯的人,我或許能忍,對孩子粗魯的人,我忍不了。就算經理不在,一定還有其他管事的——我是說真正幹活的,後面肯定有貼膜和鑲框的工作間,所以,除了你,這兒一定還有別的人,拿不到照片,我就不走,我不會再和你廢話了。」

露絲看著埃迪。「你生氣了?」她問他。

「是的,我生氣了。」埃迪說,他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了,但看店的女孩永遠猜不到埃迪·奧哈爾曾經是個猶疑畏縮的少年。在她眼裡,他非常自信——自信到可怕。

她一言不發地退到埃迪提到的「後面」的房間,實際上,這家鑲框店後面有兩個房間,一間是經理辦公室,另一間是跟特德的「作坊」類似的工作間。經理是南漢普頓地區的交際花,離異,名叫佩妮·皮爾斯,還有一個負責貼膜鑲框的男孩,兩個人現在都在店裡。

粗魯的看店女孩報告說,埃迪的脾氣與他溫文爾雅的外表完全相反,非常兇,佩妮·皮爾斯知道特德·科爾是誰——她還清楚地記得瑪麗恩,因為瑪麗恩長得很美——但不知道埃迪·奧哈爾何許人也。至於那個小女孩,她推測,可能就是特德和瑪麗恩生出來彌補兒子空缺的那個女兒。

皮爾斯女士也清楚地記得科爾夫婦的兩個兒子——他們的死曾給鑲框店帶來一筆大生意。瑪麗恩一下子送來幾百張照片,請他們貼膜鑲框,而且選的盡是昂貴的材料。佩妮想起,那單生意給店裡帶來數千美元進賬,所以,他們必須馬上修好現在這張染血的照片,說不定還應該免去修理費,皮爾斯女士想。

不過,那個小毛孩是誰?他怎麼有膽子說「拿不到照片就不走」?

「他很兇。」愚蠢的看店女孩重複道。

佩妮·皮爾斯從離婚律師那裡學了一招:跟生氣的人多說無益——讓他們把氣話寫下來才有用處。她把這條策略運用到了鑲框行業,這家店就是前夫按照寫在離婚協議裡的某些條款為她買下的。

出去見埃迪之前,皮爾斯女士指示工作間的男孩立即放下手頭的事,先給瑪麗恩在伏爾泰堤道酒店的照片重新貼膜鑲框。佩妮·皮爾斯有五年沒見過這張照片了,她記得那一年瑪麗恩把兒子們的生活照全拿來了,有些底片都刮花了。佩妮·皮爾斯揣測,男孩們活著的時候,科爾一家大概沒怎麼留意儲存老照片,結果兄弟倆死去之後,他們的幾乎每一張生活照都被瑪麗恩視為值得放大和鑲框的財富——無論有沒有刮花。

因為熟知科爾兄弟的故事,皮爾斯女士忍不住把每張照片都審視過一遍。「噢,是這張啊。」看到照片上的瑪麗恩和男孩們的腳,她瞭然地說。無論何時看到它,瑪麗恩在照片中明顯表現出來的快樂——外加她無與倫比的美麗——都會讓佩妮·皮爾斯感慨萬千。現在,瑪麗恩美貌依舊,快樂不再,世間的任何女性都會對如此變遷心生觸動。雖然美貌和快樂並沒有完全拋棄佩妮·皮爾斯,但她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如瑪麗恩過去那般,體驗到這兩樣事物的極致。

皮爾斯女士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十多張信紙,帶著去見埃迪。「我知道您很生氣,非常抱歉。」她客氣地對十六歲的小埃迪說,暗忖他的長相跟「兇狠」絲毫不沾邊。(我該僱個更有眼力的店員,佩妮·皮爾斯邊說邊想,她顯然小看了埃迪。她越是細看,越覺得他太漂亮了,不能算英俊。)「顧客生氣時,我會請他們把投訴的內容寫下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皮爾斯女士客氣地補充道。十六歲的小埃迪看到鑲框店經理把紙筆遞過來。

「我為科爾先生工作。我是作家助理。」埃迪說。

「那您一定更不介意寫出來囉,對吧?」皮爾斯女士說。

埃迪拿起筆。皮爾斯女士微笑著鼓勵他——她並非十分美麗,也不特別快樂,但她不缺乏魅力,脾氣也挺好。不,我不介意寫出來,埃迪想。這正是他需要的,長久以來困在他內心深處的那個聲音需要。他想寫。畢竟,這正是他尋找這樣一份工作的原因。可他一直沒怎麼得到寫字的機會,他得到的反而是瑪麗恩。現在,反正他都要失去她了,何不拾回這個夏天開始前自己來長島的初衷呢?

特德並沒有親自教過他什麼,埃迪·奧哈爾只是從他的書裡面學到一些東西,如同一個作家從任何其他作家的作品裡面學幾個句子那樣簡單。《老鼠爬牆縫》裡,埃迪只從兩句話中提煉出一點心得。第一句是書的開頭:「湯姆醒了,可蒂姆沒醒。」第二句是:「就是那種聲音,衣櫃裡的聲音,好像媽媽的衣服活了,想從衣架上爬下來。」

如果說,因為第二句話,露絲·科爾畢生都對衣櫃和衣服產生了異樣的感覺,那麼,埃迪·奧哈爾能聽到衣服活了的聲音、從衣架上爬下來的聲音,就像他聽過的任何聲音一樣清楚,睡夢中,他甚至能看到滑溜溜的衣服在半明半暗的衣櫃裡移動。

他覺得《地板上的門》開頭同樣寫得不壞:「有一個小男孩,他不知道自己願不願意出生。」1958年夏天過去之後,埃迪·奧哈爾才真正體會到這個小男孩的感受。還有一句:「他的媽媽也不清楚該不該把他生下來。」遇到瑪麗恩,他才明白書中這位母親的心情。

那個星期五下午,在南漢普頓的鑲框店,埃迪·奧哈爾突然產生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領悟:如果說他這個作家助理成了作家,那麼,一定是瑪麗恩讓他發現了自己的聲音。正是在她的懷中——在她床上、在她體內——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男人,而正是失去她,讓他有話要說。想到自己的未來不會再有瑪麗恩,埃迪·奧哈爾就獲得了寫作的力量。

「你記得瑪麗恩·科爾長什麼樣嗎?」埃迪寫道,「我是說,你能不能在腦海中描繪出瑪麗恩的模樣?」他把開頭兩句給佩妮·皮爾斯看。

「是的,當然——她很漂亮。」經理女士說。

他點點頭,然後不停地寫,內容如下:「好吧。我雖然只是科爾先生的助手,但我今年夏天一直和科爾夫人睡覺。我估計,瑪麗恩和我大約做過六十次愛。」

「六十次?」皮爾斯女士驚叫,她從櫃檯後面繞出來,站在埃迪身後仔細觀瞧。

埃迪寫道:「我們連做了六七個星期,通常一天兩次,往往超過兩次。但有一次她得了感染,我們不能做。如果再加上例假……」

「我知道了——大約六十次,然後呢,」佩妮·皮爾斯說,「繼續寫呀。」

「好吧,」埃迪寫道,「瑪麗恩和我做情人的時候,科爾先生——他名叫特德——他有個情婦,其實是他的模特。你知道沃恩夫人嗎?」

「琴酒路的沃恩家?他們家有很多……收藏品。」鑲框店經理說。(要是能給他們家收藏的畫鑲框就好了!)

「沒錯——就是那個沃恩夫人。」埃迪寫道,「她有個兒子,一個小男孩。」

「是的,是的,我知道!」皮爾斯女士說,「請繼續。」

「好的,」埃迪寫道,「今天早晨,特德——科爾先生——和沃恩夫人分手了。我也覺得他們的婚外戀不會有好結果。沃恩夫人似乎很不高興。這時候,瑪麗恩正在收拾東西——她要走了。特德不知道她要走,但她就是要。還有露絲——就是這個露絲,她只有四歲。」

「我知道,我知道!」皮爾斯女士插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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