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上午十點,有什麼好慌張的?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星期五早上八點不到,埃迪開車到車廂房接特德,送他去南漢普頓的沃恩夫人家,赴他的半小時之約。埃迪緊張極了,不僅因為擔心沃恩夫人落到特德手中時間越長,受到的折磨就越多,還因為瑪麗恩已經替他安排好了一天的計劃,他必須記住很多東西。

當他和特德順路到薩加波納克的便利店喝咖啡時,埃迪心中十分清楚店門口停著的那輛搬家卡車是怎麼回事。車上有兩個身強力壯的搬家工人,正在喝咖啡、讀晨報。埃迪從沃恩夫人家回來——帶露絲去拆線——的時候,瑪麗恩會來這裡找這兩個工人,他們像埃迪一樣接到了瑪麗恩的指示:在便利店門口等著,等她過來找他們。特德和露絲——還有三個保姆,他們都已經被瑪麗恩支開了——不會看到搬家工人去他們家搬東西。

等特德從南漢普頓想方設法回到家,搬家工人(和瑪麗恩想要帶走的東西)應該早就不見了。瑪麗恩把這些計劃提前告訴了埃迪,請他向特德解釋原委。去南漢普頓的路上,埃迪不停默誦瑪麗恩為他寫的臺詞。

「可誰給露絲解釋這一切呢?」埃迪問過瑪麗恩,結果,她的臉龐再次籠上一層淡漠的光輝,和上次聽到他提出車禍問題時的反應一模一樣。顯然,她沒有考慮過「如何向露絲解釋」這部分劇本該怎麼寫。

「如果特德問你我去哪兒了,你就說不知道。」她告訴埃迪。

「可你準備去哪兒?」埃迪問。

「你不知道。」瑪麗恩重複道,「如果他不滿意你的回答,你就說我的律師會聯絡他。我的律師會告訴他一切。」

「噢,真是太棒了。」埃迪說。

「如果他打你,你就打回去。順便提一句,他不會動拳頭——頂多扇你耳光。但你應該先用拳頭打他。」她給埃迪出主意,「直接打他的鼻子,鼻子一捱揍他就老實了。」

可露絲怎麼辦?關於露絲的計劃很模糊。如果特德嚷嚷起來,露絲能聽到多少?如果埃迪和他打起來,露絲能看到多少?保姆們不在,露絲就得跟著特德或者埃迪,或者他們兩人一起照顧她,她能願意嗎?

「如果在露絲那邊遇到難處,你可以給愛麗絲打電話,」瑪麗恩建議道,「我告訴過愛麗絲,你或者特德可能給她打電話。其實,我已經囑咐她在下午三點左右給這裡打個電話——看看你是否需要她。」愛麗絲是下午班的保姆,就是那個自己開車的漂亮大學生。埃迪提醒瑪麗恩:三個保姆中,他最不喜歡她。

「你最好能喜歡她一點,」瑪麗恩回答,「如果特德把你趕走——我覺得他不可能讓你留下——就得有人開車送你去奧連特岬角。特德不能開車,你知道。即使能開,他也不願意送你。」

「特德會趕我走,我必須請愛麗絲開車送我。」埃迪機械地重複了一遍瑪麗恩的囑託。

瑪麗恩什麼也沒說,只是親了親他。

約定的時間很快就到來了。埃迪把車停在沃恩夫人家門口——琴酒路的隱蔽車道上,特德說:「你最好在這裡等我。我不會和那個女人待半小時的,最多二十分鐘。也許十……」

「我出去轉轉就回來。」埃迪說謊。

「別超過十五分鐘。」特德告訴他。然後,他看到那些自己熟悉的畫紙被撕成了長條——他送給沃恩夫人的畫已經變成碎片,在風中飛舞,水蠟樹籬笆上面掛了很多,一小部分飄散到街上,花花綠綠的紙條像小旗子,在樹籬上迎風招展,像是一群任性的婚禮賓客用隨便找來的碎紙片充當彩紙,胡亂揚在沃恩家的院子裡。

特德不情願地沿著紙條狂舞的車道挪移腳步。埃迪下車窺探他的一舉一動,甚至跟著他走了一小段。院子裡到處散落著色情作品的殘骸,噴泉被泡透的紙卷堵住,池子裡的水變成近似墨魚汁的棕褐色。

「墨魚汁……」特德大聲說。埃迪掉頭往回走,快要上車的時候,他看到園丁踩著梯子,正在摘樹籬上的紙條。園丁憤怒地來回掃視埃迪和特德,但特德沒看到園丁,也沒發現梯子,汙染噴泉的墨魚汁完全俘虜了他的注意力。埃迪離開時,還聽到特德唸叨著「哎呀,天哪」。

連園丁穿的都位元德講究,特德在衣著方面總是漫不經心、不修邊幅:牛仔褲、t恤下襬塞進褲子裡、敞開的法蘭絨襯衫在風中上下翻飛。今天早晨他連鬍子都沒刮,一心想給沃恩夫人留下最壞的印象。(無論如何,他本人和他的畫已經給沃恩夫人的園丁留下了最壞的印象。)

「五——五分鐘!」特德對埃迪叫道。可這一天的任務太多,埃迪無心注意他說了什麼。

他開車回到薩加波納克,瑪麗恩已經收拾好一大包東西,給露絲帶著去海灘。露絲也在短褲和t恤裡面穿好了她的游泳衣。沙灘包裡裝著毛巾和兩套替換衣服,包括長褲和一件運動衫。「她想去哪兒吃午飯,你就帶她去哪兒,」瑪麗恩告訴埃迪,「她只吃烤乳酪三明治和炸薯條。」

「還得加上番茄醬。」露絲說。

瑪麗恩拿出一張十美元的鈔票,準備交給埃迪買午餐。

「我有錢。」埃迪告訴她,但當他轉過身去,幫助露絲坐進雪佛蘭汽車的時候,瑪麗恩把鈔票塞到他牛仔褲的右後口袋裡,這個動作讓埃迪想起她第一次把手指——指關節貼著他光裸的腹部——伸進他牛仔褲的褲腰,把他拉到她身邊(隨後解開他牛仔褲的扣子,拉開拉鏈)時的感覺。這感覺他回味了五到十年,每當給自己脫衣服的時候都會想起來。

「記住了,親愛的,」瑪麗恩對露絲說,「大夫給你拆線的時候,不要哭。我保證一點都不疼。」

「我能留著線不拆嗎?」四歲的小姑娘問。

「我想……」瑪麗恩沉吟道。

「當然可以留著。」埃迪告訴露絲。

「再會,埃迪。」瑪麗恩說。

她穿著網球短褲和網球鞋,但不是出去打網球的,上身那件肥大的法蘭絨襯衫也並不合身,襯衫是特德的。她沒戴胸罩。早些時候,埃迪出發到車廂房接特德之前,瑪麗恩抓起他的一隻手,塞進她的襯衫下面,按在自己無遮無攔的胸部,可當埃迪湊過去親她的時候,她卻退到一旁,只給埃迪的右手留下她乳房的觸感,這感覺他回味了十到十五年。

「拆線是怎麼回事呀?」露絲問埃迪,他不得不轉過身去看她。

「大夫拆線的時候,你幾乎不會有什麼感覺。」埃迪說。

「為什麼沒有感覺?」孩子問。

右轉彎之前,埃迪從後視鏡中最後看了瑪麗恩和她的賓士一眼。她不會跟著他的車向右轉的,他知道——搬家工人在正前方的路上等候她。上午的陽光穿過賓士車的窗戶,照耀著瑪麗恩的左臉,車窗沒有關,埃迪看到風吹起她的頭髮。在他轉彎的那一刻,瑪麗恩對他(和她的女兒)揮了揮手,就好像埃迪和露絲返回時,她會在家裡等著他們似的。

「為什麼拆線的時候不疼?」露絲又問埃迪。

「因為傷口癒合了——皮膚又長到一起了。」他告訴她。

瑪麗恩從他的視野裡消失了。就這樣嗎?埃迪想。「再會,埃迪。」這就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想……」反正這是她對女兒說的最後一句話。埃迪不相信一切就這樣戛然而止:賓士車的窗戶敞開著,瑪麗恩的頭髮在風中飛舞,胳膊伸出窗外揮動。她只有半張臉被陽光照亮,另外半張藏匿在陰影之中。他又怎能知道,此後的三十七年,他和露絲都不會再見到瑪麗恩。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好奇,她是如何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離開的。

她怎麼能這樣?將來,埃迪會這樣想——後來,露絲也會這樣想。

只縫了兩針,拆線過程迅雷不及掩耳,露絲連哭都沒來得及。比起指頭肚上完美癒合的疤痕,四歲的小姑娘對拆下來的縫線更感興趣:線體又白又細,稍微沾染了碘酒(或其他消毒藥水)的黃褐色痕跡。醫生告訴露絲,她的手指現在又可以沾水了,手上的藥水痕跡很容易洗掉。但露絲更關心那兩條縫線,它們分別被截成了兩段,她把四段細線放進信封儲存——這樣,連凝結在其中一段線頭上的那塊小痂都不會遭到破壞。

「我想把縫線給媽媽看,」露絲說,「還有我的痂。」

「我們先去海邊吧。」埃迪建議。

「我們先給她看痂,再給她看縫線。」露絲說。

「再說吧……」埃迪說。他突然想到,萊昂納迪斯醫生的辦公室在南漢普頓,從那裡走到琴酒路的沃恩夫人家連十五分鐘都不用,現在是上午九點四十五,如果特德還在沃恩夫人家——他已經和她待了一個多小時,更有可能的情況是,他現在已經離開她家了,如果他出來後找不到埃迪,說不定會想起露絲今天拆線,直接步行到醫生辦公室找他。

「我們去海邊吧,」埃迪對露絲說,「快點兒。」

「先給媽媽看痂,再看縫線,最後去海邊。」孩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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