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沃恩夫人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接下來的五六天,傷口拆線之前,露絲沒有去海邊。保持傷口乾燥這件差事相當麻煩,所有保姆都失去了耐心。埃迪發現特德和瑪麗恩的關係也愈發冷淡,他們原本就總是躲著對方,現在連話都懶得講,彼此看都不看。如果一方想向另一方提意見,則需要埃迪轉達。例如,特德認為瑪麗恩應該為露絲受傷負責,儘管埃迪多次告訴他,是他把照片給露絲的。

「這不是關鍵,」特德說,「關鍵是,你一開始就不應該到她的房間去——那是她母親的職責。」

「我告訴過你,瑪麗恩當時已經睡著了。」埃迪說謊道。

「我不相信,」特德說,「我懷疑‘睡著了’這個詞沒法形容瑪麗恩的狀況,‘人事不知’更合適。」

埃迪不明白特德的意思,他說:「可她沒喝醉,你是說她喝醉了嗎?」

「我沒說她喝醉了——她從來不醉,」特德說,「我說她‘人事不知’,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埃迪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這件事報告給瑪麗恩。

「你告訴他為什麼了嗎?」她問埃迪,「你告訴他你問了我什麼問題沒有?」

埃迪愣住了。「沒,當然沒有。」十六歲的少年說。

「告訴他!」瑪麗恩大聲說。

於是,埃迪告訴特德他問過瑪麗恩車禍的事。「我猜,是我讓她人事不知的,」他解釋道,「我早就告訴你了——都是我的錯。」

「不,這是瑪麗恩的錯。」特德堅決地說。

「哎呀,管它是誰的錯,又有誰在乎呢?」瑪麗恩對埃迪說。

「我在乎,」埃迪說,「是我把照片放在露絲房間的。」

「這和照片沒關係——別傻了,」瑪麗恩告訴十六歲的小埃迪,「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埃迪。」

雖然覺得很受打擊,但埃迪知道她說得對。埃迪·奧哈爾被迫捲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感情糾葛,可特德和瑪麗恩之間發生的事情完全與他不相干。

另外,露絲每天都會問送去鑲框的照片送回來沒有,他們只好每天給南漢普頓的鑲框店打電話催,然而現在是生意旺季,店老闆不會優先考慮給十英寸長、八英寸寬的單張照片貼亞光膜和鑲框的。

新的亞光膜上面會有血點嗎?露絲問。(不,不會的。)新相框、新玻璃面和舊相框、舊玻璃面是一樣的嗎?(差不多一樣吧。)

每個白晝和夜晚,露絲都會拉著保姆、母親、父親或者埃迪巡視房子裡的照片,還不停地問問題:如果她摸了那張照片,會不會被玻璃割破手?如果她把這張照片掉到地上——這張也有玻璃面嗎?玻璃也會碎嗎?為什麼玻璃會碎?既然玻璃會傷人,為什麼還要把玻璃放在家裡?

不過,早在露絲冒出這麼多問題之前,八月就已經過去了一半,晚上明顯涼爽許多,連在車廂房過夜都挺舒服。一天晚上,埃迪和瑪麗恩睡在那裡,瑪麗恩忘記往天窗上釘毛巾了,兩人一大早就被一群低飛的野鵝吵醒。瑪麗恩說了句:「已經往南飛了?」然後一整天都沒和埃迪或者露絲說過話。

特德大幅度修改了《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連著一個禮拜,他每天早晨都會給埃迪一份幾乎完全重寫過的草稿,埃迪當天就要把手稿打出來。第二天早晨,特德又會把新出爐的重寫內容交到他手裡。可惜埃迪剛找到擔任作家助理的感覺,修改過程就結束了。《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正式出版之前,他再沒有見過它。雖然特德的書裡面露絲最喜歡這本,可它從來不是埃迪的最愛,看厭了不計其數的修改稿,他對定稿也失去了興趣。

露絲的傷口即將拆線之前,埃迪收到了父親寄來的郵件:一隻大信封,裡面是漢普頓地區的每一個還活著的埃克塞特人的姓名和地址。其實這就是埃迪來長島時丟在輪渡上的那個信封,有人發現了信封外面壓印的菲利普-埃克塞特高中的回信地址,還有老奧哈爾工整手書的姓氏——可能是保潔員、輪渡船員或者某個愛管閒事的傢伙在翻騰垃圾箱的時候發現的,無論這個白痴是誰,他或者她原封不動地把信封寄給了薄荷·奧哈爾。

「你應該告訴我你把這個給丟了,」埃迪的父親在信中寫道,「我本可以把通訊錄再謄寫一遍寄給你的。幸虧有人明白它的價值,真是偉大的人類善舉——現在已經很少見了,無論這個人是誰,是男是女,甚至不曾向我索要郵票錢!一定是埃克塞特的校名——信封上印著的——起了作用。我總是說,絕對不能低估學校的良好聲譽……」薄荷還在通訊錄中增添了一個人名和地址,並告訴埃迪:不知怎麼,上次謄寫時漏掉了一位住在溫斯科特附近的埃克塞特校友的聯絡方式。

這段日子特德也不好過。露絲說,傷口上的縫線讓她做噩夢,而且她的噩夢總在輪到特德陪她過夜的時候出現。一天晚上,露絲不停地哭著找媽媽,只有她媽媽——和埃迪(這給特德火上澆油)——才安慰得了她。特德只好給車廂房的瑪麗恩和埃迪打電話,讓他們趕緊回來。處理完露絲的問題,埃迪又開車把特德送回車廂房,他忍不住擔心,自己和瑪麗恩在床上留下的痕跡一定非常明顯(說不定還帶著兩人的體溫呢)。

回到科爾家,埃迪發現二樓燈火通明,瑪麗恩正抱著露絲巡視各處的照片,只有這樣,才能讓小姑娘安靜下來,於是他自告奮勇,想代替瑪麗恩充當導遊,讓她回房睡覺,可瑪麗恩看上去樂此不疲。其實,她知道這恐怕是自己最後一次抱著女兒察看死去的兒子們的照片、回顧它們的歷史了,所以,她儘量拖延在每張照片前駐足的時間。後來埃迪在他的房間裡睡著了,但他沒關通向走廊的門,因此聽到了露絲和瑪麗恩的一些對話。

根據露絲的提問,埃迪判斷她們在看蒂莫西號啕大哭、滿身泥巴的那張照片(就在走廊中間的那個客房裡)。「蒂莫西怎麼啦?」儘管對故事的瞭解不遜於瑪麗恩,露絲還是問母親。現在連埃迪都知道了所有照片的故事。

「托馬斯把他推進水坑裡了。」瑪麗恩告訴女兒。

「蒂莫西沾到泥巴那會兒幾歲呀?」露絲問。

「他和你一樣大,親愛的。」她母親說,「只有四……」

下一張照片什麼樣,埃迪也知道:托馬斯穿著冰球服,剛在埃克塞特溜冰場打完比賽,他站在母親身邊,一隻胳膊摟著她,好像她看比賽的時候一直覺得冷似的——但被兒子摟著,她看上去也非常驕傲。托馬斯雖已脫掉冰鞋——他穿著冰球服,腳上是一雙和衣服不搭調的籃球鞋,鞋帶散著——卻仍比瑪麗恩高。露絲喜歡這張照片的原因是托馬斯笑嘻嘻的,牙齒還咬著一隻球餅。

埃迪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露絲問母親:「托馬斯嘴裡叼著那個東西的時候幾歲啦?」

「他和埃迪一樣大,」埃迪聽見瑪麗恩說,「才十六歲……」

早晨七點來鐘的時候,電話響了,瑪麗恩還沒起來,在床上接的電話。話筒另一端的沉默讓她猜到來電者是沃恩夫人。「他在另一座房子。」瑪麗恩說,隨即掛了電話。

早餐時,瑪麗恩告訴埃迪:「我和你打個賭,不等露絲拆線,他就會和她分手。」

「不是星期五就要拆線嗎?」埃迪問。(兩天後就是星期五。)

「那我就賭他今天和她分手。」瑪麗恩說,「至少今天他會試一試,如果她不好對付,可能還需要再等幾天。」

沃恩夫人當然不好對付。也許是考慮到了分手的難度,特德決定派遣埃迪去沃恩夫人那裡,代他提出分手。

「我去幹什麼?」埃迪問。他和特德站在作坊裡面最大的一張桌子旁邊,特德整理出一摞沃恩夫人的肖像畫放在桌上,大約有一百來張,畫太多,好容易才扣上畫夾子,這是他最大的那個畫夾子,棕色皮面上印著他名字的燙金縮寫:(西奧多·托馬斯·科爾)。

「你把這些給她,但把畫夾子拿回來,把畫給她就行了,我要留著畫夾子。」特德囑咐埃迪。埃迪知道,畫夾子是瑪麗恩送給特德的禮物。(他聽瑪麗恩說的。)

「可是,你今天不去見沃恩夫人了嗎?」他問特德,「她不是在等你嗎?」

「告訴她,我不去了,但我希望她把畫收下。」特德回答。

「她會問我你下次什麼時候去的。」埃迪說。

「告訴她,你不知道。把畫給她就行了。儘量少說話,能不說就不說。」特德告訴小埃迪。埃迪匆忙跑去報告瑪麗恩。

「他派你去找她提分手——膽小鬼!」瑪麗恩說,像往常一樣慈愛地摸摸埃迪的頭髮。埃迪幾乎敢肯定,她又準備對他的髮型表示不滿,可她卻說:「最好早點去——趁她還在打扮的時候,這樣她就不好意思邀請你進屋了。你不想讓她問你一大堆問題吧?最好是按響門鈴,把畫給她,然後走人,就這樣。要是你進去,等她把門一關,你就麻煩了——相信我,別以為她不敢殺了你。」

埃迪·奧哈爾謹記在心,一大早就來到琴酒路。來到鋪設昂貴鵝卵石的車道入口,他把車停在水蠟樹籬笆前,首先從皮革畫夾中取出沃恩夫人的一百多張肖像畫——因為他擔心,一旦瘦小黝黑的沃恩夫人發起火來,自己會沒有膽子把畫給她,更不用說要回畫夾了。可他錯估了風向:當他把肖像畫轉移到後座的時候,一陣風鑽進車窗,把畫紙吹得亂七八糟,他只好關緊雪佛蘭的門窗,鑽到後排整理那堆畫,這下想不看它們都難了。

最上面幾張畫的是沃恩夫人和她憤怒的兒子。母親和兒子同時緊閉的小嘴讓埃迪驚歎冷酷的性格也能遺傳。母子倆的眼神也都既緊張又不耐煩,他們並排而坐,雙手握拳,不自然地擱在大腿上。坐在母親膝上的小男孩似乎很想又踢又打,掙脫她的懷抱,他母親則似乎很想把他掐死在自己懷裡。還有二三十幅類似的畫,每一幅都充滿陰鬱不安的張力。

然後埃迪翻到了沃恩夫人的單人像——最初衣著整齊,但骨子裡透著孤獨。埃迪甚至立刻為她難過起來。如果說沃恩夫人給他的第一印象是賊頭賊腦,後來是聽天由命和絕望麻木的話,那他從未見過畫中的她無可救藥的憂愁神態。這個女人脫掉衣服之前,特德·科爾的畫筆已然捕捉到了她「不快樂」這個特點。

從那些裸體畫裡,也能看出沃恩夫人的悲哀是不斷發展的。最初,她的拳頭還是緊握著擱在緊繃的大腿上,臉朝側面坐著,經常用一邊或兩邊的肩膀遮擋小小的乳房。到了最後,她終於肯面向畫家——毀滅她的人——的時候,卻還是圈起胳膊擋住胸部,膝蓋緊緊併攏,把私處遮了個嚴實,只露出細線一樣的幾縷稀疏的陰毛。

在封閉的車廂裡看到沃恩夫人最近的幾幅裸體畫,埃迪不禁哀叫起來——她擺出最坦然的姿態,像屍體一般無所顧忌,胳膊鬆垮地垂在身體兩側,彷彿狠狠摔過一跤,肩膀都脫了臼。裸露的乳房軟垂在胸前,一邊的乳頭似乎比另一邊的大,顏色更深,更耷拉,雙膝沒有合攏,腿部好像失去了知覺——要麼是骨盆受了傷。就如此瘦小的女人而言,她的肚臍眼太大,陰毛太多。陰戶敞開,形態鬆弛。

最後的那張裸體畫,是埃迪·奧哈爾有生以來見到的第一件色情作品,雖然他還無法完全理解這幅畫的色情含義,但覺得噁心,後悔看到它,它似乎把沃恩夫人簡化成了她身體中心的那個洞,甚至還不如她在出租屋枕頭上留下的濃烈體味。

雪佛蘭的車輪碾過通向沃恩家的車道,與形狀完美的鵝卵石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起來像小動物的骨頭斷裂一般。埃迪經過圓形車道中央的噴泉,看到樓上有扇窗戶的窗簾一閃。按門鈴時,他差點把抱在胸前的畫掉到地上。他靜候那個瘦小黝黑的女人出現,等了很久很久。

瑪麗恩說得對。沃恩夫人還沒打扮好,或者說,她仍然處於需要衣冠不整地誘惑特德的階段。她的頭髮溼潤稀疏,上嘴唇好像被搓腫了,一邊的嘴角殘留著除毛膏的痕跡,像只畫好一半的小丑的微笑,她擦拭除毛膏時一定很匆忙。沃恩夫人身上的睡袍也是倉促選好的,因為站在門口的她彷彿歪斜著套在一條巨大的白毛巾裡,這條「毛巾」很可能是她丈夫的睡袍,下襬的一角懸垂在她細瘦的腳踝上方,另一角卻一直拖到門檻上。她光著腳,右腳拇指上塗的指甲油還沒幹,腳背上沾了一些,看上去像割傷了腳,鮮血流出來一樣。

「你想幹什麼?」沃恩夫人問,說完,她朝埃迪身後的特德的汽車望過去。埃迪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問:「他呢?他沒來嗎?怎麼回事?」

「他沒法來,」埃迪說,「但他想讓你留著……這些。」風太大,他不敢鬆手,只好仍舊笨拙地把畫抱在胸前。

「他沒法來?」她重複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埃迪撒了謊,「可我帶來了這麼多畫……我能把它們放下嗎?」他懇求道。

「什麼畫?噢……那些畫!噢……」沃恩夫人說,彷彿肚子被人搗了一拳,她向後踉蹌幾步,絆在長長的白色睡袍上,差點摔倒。埃迪跟著她向裡走,感覺自己就像處決她的劊子手。光亮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遠處敞開的雙扇門後面,另一盞水晶吊燈懸掛在飯廳的桌子上方。整棟房子如同一座美術館,遠處的飯廳和宴會廳一樣大。埃迪走到(他感覺就像跋涉了一英里)餐桌旁,放下畫,這才發現沃恩夫人一直悄無聲息地緊跟在他身後,像個幽靈。看到最頂上的那幅畫——《母與子》——時,她倒吸一口涼氣。

「他把它們給我了!」她叫道,「他不想要了嗎?」

「我不知道。」埃迪哭喪著臉說。沃恩夫人迅速翻動畫紙,看到第一張裸體畫後就停了手,直接把紙堆倒扣過來,拿起原先最底下的那張畫——現在它變成了第一張。埃迪開始往後退,他清楚那一張畫什麼樣。

「噢……」沃恩夫人說,聽上去好像又捱了一拳。「他什麼時候能來?」她追在埃迪身後問,「他星期五來,對嗎?我星期五全天都可以見他——他知道我一天都有時間。他知道!」埃迪拼命穩住步子向前走,他聽到她的光腳在大理石地面上急速拍打——她在他身後跑了起來,終於在龐大的水晶燈底下攆上了他。「等等!」她喊道,「他星期五來嗎?」

「我不知道。」埃迪重複,身體往門外挪移,風卻使勁把他往門裡面刮。

「不,你知道!」沃恩夫人尖叫道,「告訴我!」

她跟著他來到外面,差點被風吹倒,睡袍也吹開了,她竭力想要合攏衣襟。埃迪永遠記得她當時的模樣——他最不想看到卻冷不防瞥見了沃恩夫人的裸體——記住了她鬆弛下垂的乳房和亂蓬蓬的陰毛三角帶。

「等等!」她又叫起來,但車道上的碎石阻擋了她追趕的腳步,她彎腰抓起一把小石頭,悉數擲向埃迪,大部分都砸在雪佛蘭車上。

「他給你看這些畫了嗎?你看過了嗎?該死——你看了,對嗎?」她大喊。

「沒有。」埃迪撒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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