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絲的右眼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作為棋子,埃迪腦袋瓜裡的問題還真不少。待瑪麗恩的感染好得差不多,他們又能做愛的時候,他問她到底得的是什麼樣的「感染」。

「就是尿路感染。」她告訴他。瑪麗恩比她自己想象中保留了更多的母性,考慮到小埃迪脆弱的感情,沒有向他點明感染是他需索無度引起的。

他們剛剛用瑪麗恩最喜歡的姿勢做過一次。她喜歡坐在埃迪身上——瑪麗恩說這樣是「騎著」他——她想看著他的臉,不僅因為埃迪的表情讓她恍然覺得見到了托馬斯和蒂莫西,也由於她想用這種方式和小埃迪說再見。這個男孩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打動了她。

當然,她知道自己對埃迪的影響更深,這讓她不禁擔憂。在看著埃迪以及和他做愛的時候——尤其是在做愛時看著他的時候——瑪麗恩都能清醒地意識到她被一把猛火重新點燃的短暫性生活即將結束。

她沒告訴過埃迪,在他之前,她只和特德做過愛,也沒告訴他,兒子們死後她只和特德做過一次,而那一次完全是特德的意思,目的只有一個,讓她懷孕。(她不想懷孕,但心情太差,懶得拒絕。)自從生了露絲,瑪麗恩就對性失去了興趣。至於和埃迪做,部分原因是她想善待這個男孩——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兒子的許多影子,結果這段關係讓她受益良多。儘管埃迪給她帶來的興奮和滿足讓瑪麗恩感到驚訝,但並沒有說服她改變計劃。

她放棄的不僅是特德、露絲和埃迪·奧哈爾,也同時把一切形式的性生活甩在身後。瑪麗恩就這樣對性說了再見,儘管她到了三十九歲才體會到性的快樂。

如果說1958年夏天的瑪麗恩和埃迪身高一致,那麼瑪麗恩清楚她的體重超過了小埃迪:他非常瘦。坐在少年身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體重全部集中在臀部,把他牢牢壓在下面。瑪麗恩有時候甚至感覺是她插入了埃迪。因為從頭到尾都是她在動屁股,埃迪沒有強壯到在下方把她託舉起來的程度,有時她不僅覺得自己進入了他的身體,還十分肯定她已經把他弄得渾身癱軟了。

當她看到埃迪屏住呼吸,馬上要高潮的時候,就會伏在他胸前,抓緊他的肩膀,抱著他翻個身,讓他在上面,因為她不忍看到他高潮時扭曲的表情——那是一種近似極端痛苦的模樣,也不忍聽他呻吟——而他每次都會呻吟,像是小孩子在陷入熟睡前、半夢半醒間發出的毫無意義的嗚咽。她和埃迪的關係裡,只有在這樣的瞬間,瑪麗恩才會產生一時半刻的動搖。聽到眼前的這個男孩發出嬰兒般的叫喚,她只覺得內疚。

事後,埃迪側身躺下,臉貼著她的乳房,瑪麗恩抬手撫摸他的頭髮。即便在這時,她也忍不住挑剔埃迪的髮型,暗忖下次一定要讓理髮師把後面剪得更短一點,然後才想起夏天快要結束,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這時,埃迪提出了當天晚上的第二個問題。「給我講講那次事故吧,」他說,「你知道發生的原因嗎?是誰的錯?」

一秒鐘前,腦袋抵著瑪麗恩胸口的埃迪還能用太陽穴感覺到她的心跳,可現在他覺得瑪麗恩的心臟不動了。他抬頭想看她的臉,豈料她的動作更快,早已轉過去背對他了。這一次,她的肩膀沒有半點抖動的跡象,腰板挺直,脊背僵硬。他轉到床的另一側,跪在她身旁,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眼神卻很冷漠;她的嘴唇緊閉,抿成一條線,可她睡著以後嘴巴卻是微微張開的,而且唇形很飽滿。

「對不起,」埃迪小聲說,「我再也不問了。」但瑪麗恩沒有反應——臉上彷彿戴了面具,身體像塊石頭。

「媽媽!」露絲的叫聲傳來,瑪麗恩恍若不聞——眼睛都沒眨。埃迪嚇呆了,等著四歲小孩的腳步聲出現在主浴室裡。但露絲還在她的床上。「媽媽?」她叫道,語氣比剛才猶豫,帶著一絲擔憂。沒穿衣服的埃迪踮著腳走進主浴室,把一條浴巾圍在腰上——比選擇燈罩聰明多了。然後他儘可能不出聲地往走廊的方向撤退。

「埃迪?」露絲問,聲音低低的。

「哎。」埃迪自暴自棄地回答。他緊了緊腰上的毛巾,光著腳慢慢穿過浴室,往露絲房間走去。他不敢讓小姑娘見到瑪麗恩木雕泥塑般的樣子,唯恐她更加害怕。

埃迪進門時,發現露絲靜靜地坐在床上。「媽媽呢?」她問。

「她睡覺呢。」埃迪撒謊說。

「哦。」小姑娘說。她望望埃迪腰上系的毛巾,「你洗澡了?」

「對。」他繼續撒謊。

「哦,」露絲說,「可我夢見什麼啦?」

「你夢見什麼啦?」埃迪傻愣愣地重複道,「啊,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你。你夢見什麼啦?」

「告訴我!」孩子命令道。

「可做夢的是你呀。」埃迪說。

「哦。」四歲的小姑娘說。

「你想喝水嗎?」埃迪問。

「好吧。」露絲回答。埃迪跑出去擰開水龍頭,等流出來的水變涼了,才接到杯子裡端給她。

喝完水,把杯子還給他的時候,她突然問:「腳去哪兒了?」

「在照片裡,一直都在。」埃迪告訴她。

「它們怎麼了?」露絲問。

「沒怎麼,都好好的呢。」埃迪向她保證,「你想看看它們嗎?」

「好。」小姑娘說。她伸出胳膊,埃迪把她從床上抱起來。

他們穿過沒開燈的走廊,兩個人都清楚走廊兩側的牆上掛滿了死去的兩個男孩的照片,各種表情的都有,幸好現在光線昏暗,看不真切,走廊最遠端,埃迪房間透出的明亮燈光宛如指路的烽火,灼灼燃燒。埃迪抱著露西走進客用浴室,兩人默然無語,凝視瑪麗恩在伏爾泰堤道酒店的照片。

過了一會兒,露絲說:「這是早晨,媽媽剛睡醒,托馬斯和蒂莫西鑽進被子裡了,爸爸拍的照片——在法國。」

「在法國,對。」埃迪說。(瑪麗恩告訴過他,酒店在塞納河畔,這是瑪麗恩第一次去巴黎——她兒子們的唯一一次。)

露絲指指比較大的那隻腳。「托馬斯。」她說。接著指著小點的那隻,等著埃迪說話。

「蒂莫西。」埃迪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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