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絲也不知道他母親要離開。」埃迪寫道,「等露絲和她父親回到他們在薩加波納克的家,才會發現瑪麗恩已經走了,還帶走了所有的照片,你們鑲過框的那些照片——除了放在你們店裡這張。」
「是的,是的——我的天,你說什麼?」佩妮·皮爾斯說。露絲怒視著她,皮爾斯女士竭力朝她擠出一個微笑。
埃迪寫道:「瑪麗恩帶走了所有照片。露絲回家時,會發現她母親和照片都不見了,她死去的哥哥們和她母親都會消失。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有個故事——總共有幾百個故事,露絲知道每一個故事,她都能背出來。」
「那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皮爾斯女士叫道。
「就是有露絲的母親的那張照片,」埃迪大聲說,「她在旅館客房的床上,在巴黎……」
「是的,我知道那張照片——你當然可以拿走!」佩妮·皮爾斯說。
「那就好。」埃迪說。他接著寫:「我只是覺得,這孩子今天晚上很可能需要把什麼東西放在她的床頭,而其他照片都沒有了——她曾經習慣去看的那些照片。我想,如果能有她母親的照片,特別是……」
「可對那兩個男孩來說,這不是什麼好照片,只有他們的腳在上面。」皮爾斯女士打斷他。
「沒錯,我知道,」埃迪說,「但露絲特別喜歡那兩隻腳。」
「腳好了嗎?」四歲的孩子問。
「是的,好了,親愛的。」佩妮·皮爾斯關切地對露絲說。
「你想看我的縫線嗎?」露絲問經理,「還有……我的痂?」
「信封在車上,露絲——放在儲物櫃裡。」埃迪說。
「哦,」露絲說,「什麼是儲物櫃?」
「我去看看照片好了沒有。」佩妮·皮爾斯宣佈,「應該快好了。」她焦躁地抄起櫃檯上的信紙,但埃迪還拿著筆,她還沒來得及走掉就被埃迪抓住了胳膊。
「對不起,」他把鋼筆給她,「筆是你的,但我能拿回我寫的東西嗎?」
「是的,當然!」經理回答。她把手中的紙一股腦兒塞給埃迪,連空白的也一起給了他。
「你剛才幹嗎了?」露絲問埃迪。
「我給這位女士講了個故事。」十六歲的小埃迪說。
「給我也講講吧。」小姑娘說。
「我會在車上給你講另一個故事,」埃迪向她保證,「等我們拿到你媽媽的照片以後。」
「還有腳!」四歲的小姑娘堅決地說。
「還有腳。」埃迪保證。
「你要給我講什麼故事呀?」露絲問他。
「我不知道。」小埃迪承認,他必須再想一個,可奇怪的是,他根本不怕編故事,覺得自己一定想得出來,他也不再擔心該對特德說些什麼。他會告訴特德瑪麗恩讓他說的一切——再加上他腦子裡冒出的每句話。我能做到,他相信。他有這樣的力量。
佩妮·皮爾斯也相信他有。當她再次出現在櫃檯後面的時候,不僅拿來了重新貼膜鑲框的照片,給人的感覺也與剛才判若兩人,她沒有換衣服,卻噴了新的香水,態度變得近乎諂媚,埃迪覺得她好像在誘惑他——而此前他甚至沒真正意識到她是女人。
她的頭髮本來是梳上去的,現在放下來了,妝容也有改變。他不難看出皮爾斯女士究竟做過哪些修整。她的眼線描得更深,眼睛的輪廓更突出,唇色更暗。她的臉即使沒有變年輕,臉色也明顯紅撲撲的。她敞開了西裝外套的紐扣,推高了袖子——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也解開了。(之前只有最高處的那顆釦子沒扣。)
皮爾斯女士彎下腰,向露絲展示修理好的照片,恰好給埃迪看到了她的乳溝——他驚訝地發現她竟然有乳溝。直起身後,她小聲對埃迪說:「這張照片不收錢,應該的。」
埃迪點頭微笑,可佩妮·皮爾斯不打算就此作罷。她拿出一張信紙給他看,她有問題問他——而且需要寫出來,因為皮爾斯女士永遠不會當著一個孩子的面大聲說出這樣的問題。
「瑪麗恩·科爾也和你分手了嗎?」佩妮·皮爾斯寫道。
「是的。」埃迪回答。皮爾斯女士安慰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很抱歉。」她低聲說。埃迪不知道該說什麼。
「血都弄掉了嗎?」露絲問。修復一新的照片在四歲孩童眼中簡直是奇蹟,因為這張照片,她手上還留下疤了呢。
「當然,親愛的——像新的一樣!」皮爾斯女士告訴她,「小夥子,」見埃迪拉起露絲的手,經理補充道,「如果你以後想找工作……」埃迪一手拿著照片,另一手牽著露絲,空不出手來接佩妮·皮爾斯給他的名片,她反應敏捷地把名片塞進他牛仔褲的左後口袋,他立刻想起瑪麗恩把那張十美元鈔票塞進他右後口袋的動作。「也許明年夏天,或者後年夏天——我每年夏天都會請人來店裡幫忙。」經理說。
埃迪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再次點頭微笑。這家鑲框店是個優雅考究的場所,櫥窗佈置得品位不俗,擺了許多顧客定製的畫框。夏季總是流行招貼畫,比如三十年代的電影海報——葛麗泰·嘉寶飾演的安娜·卡列尼娜、瑪格麗特·蘇利文在《三個戰友》裡扮演的死後變成鬼魂的女人。烈性酒和葡萄酒的廣告也是受歡迎的招貼畫題材:面目危險的女人小口品嚐金巴利蘇打,英俊堪位元德·科爾的男人啜飲品牌合宜、分量適當的苦艾酒調變的馬丁尼。
沁扎諾,埃迪差點大聲說出來——他差不多用了一年半,才意識到佩妮·皮爾斯不僅想要給他提供一份工作。新發現的「力量」對埃迪·奧哈爾來說尚感陌生,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麼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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