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故事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南漢普頓警方後來接到報告,兩個男孩騎車時瞥見了疑似沃恩夫人生理構造解剖圖的殘片,發現的位置遠在福斯特耐克路——這側面證明了風的強度,竟把繪有沃恩夫人的乳頭、漫無邊際的乳暈的畫片吹過了阿格瓦姆湖。(這兩個孩子是兄弟,他們把色情畫的碎片帶回了家,父母發現後報警。)

阿格瓦姆湖比池塘大不了多少,將琴酒路和福斯特耐克路隔開。愛德華多在琴酒路放飛特德·科爾的畫作時,畫家本人正在湖對面勾引一名輕微超重的十八歲女孩。葛洛莉帶特德回家見她媽媽——主要因為她自己沒車,需要徵求母親同意,借用家裡的車。

從書店走到福斯特耐克路的葛洛莉家並不需要多久,可特德對女大學生的含蓄求愛卻多次被她梨形身材的朋友打斷。艾菲遠不如葛洛莉那樣喜歡《地板上的門》,更沒有以特德·科爾書中的什麼恐懼原型為題寫期末論文,儘管人長得不經看,艾菲可不像葛洛莉那樣敗絮其中。

艾菲也不像特德那樣滿腹狗屎,這個胖妞其實很有見地:步行到葛洛莉家這段短短的時間裡,她已經敏銳地對這位著名作家產生了反感,還識破了特德勾引葛洛莉的居心。葛洛莉——如果她意識到特德在幹什麼的話——卻沒怎麼抗拒。

特德竟然也對葛洛莉的母親產生了興趣(性慾方面的),連他自己都吃驚。據他以往的口味,葛洛莉年紀有點小,缺少經驗——而且體重險些超標,她母親則年紀過大,超過了瑪麗恩,這種型別的女人通常會被他忽略。

蒙齊耶夫人身形奇瘦,丈夫最近突然去世,她茶飯不思。她顯然深愛丈夫,並且仍舊處於哀慟階段——這一點明顯得連特德都看得出。總之,她是那種不會被任何人誘惑的女人,但特德·科爾可不是隨便什麼人,而且他也忍不住被她吸引。

葛洛莉的豐腴或許遺傳自祖母或更遠的親戚,蒙齊耶夫人則屬於弱不禁風的古典美女,瑪麗恩雖說美得獨一無二,但蒙齊耶夫人或許可以暫時充當她的仿冒品。瑪麗恩沒完沒了的憂傷讓特德倒盡胃口,而蒙齊耶夫人貨真價實的悲哀點燃了他的慾火,可他對她女兒的興趣也絲毫未減——他一下子同時想要她們兩個人!遇到類似的情況,大多數男人可能認為「魚與熊掌無法兼得」,但特德·科爾信奉的是「一切皆有可能」。一石二鳥的機會實在難得!他想。蒙齊耶夫人說要給他做三明治,特德接受了,畢竟已經到了中午;葛洛莉堅持要幫他把溼透的藍牛仔褲和鞋放到烘乾機上,他也同意了。

「過十五到二十分鐘就幹了。」十八歲的姑娘向他保證。(其實鞋子至少需要半小時才會幹,可他著什麼急呀?)

特德穿著蒙齊耶先生的浴袍吃了午餐,剛才蒙齊耶夫人指給他看浴室在哪兒,他就進去換上了。把亡夫的浴袍遞給特德時,她的臉上充滿了特別吸引人的那種憂傷。

特德從來沒有試過勾引寡婦——更不用說還是同時勾引寡婦和她的女兒。這個夏天,他只顧著給沃恩夫人畫肖像畫,尚未完成的《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的插圖已經擱置很久,他還沒開始構思底稿。然而現在,在福斯特耐克路這座舒適的房子裡,給一對母女畫肖像的寶貴機會從天而降——他知道必須嘗試一下。

蒙齊耶夫人午飯都沒吃,正午的光線打在她消瘦的臉龐上,愈顯脆弱暗淡,她可能偶爾才會吃點東西,或者無論吃什麼都咽不下去。她特意在黑眼眶上塗了粉——和瑪麗恩一樣,蒙齊耶夫人每次睡眠時間很短,只在疲勞不堪時休息片刻。特德注意到蒙齊耶夫人的左手大拇指不停觸控無名指上的婚戒,但她根本覺察不到自己的動作。

看到母親摸結婚戒指,葛洛莉捏了捏她的手,蒙齊耶夫人既感激又歉疚地看著女兒,同情與安慰如同門縫間塞進塞出的信,在兩人中間傳遞。(第一幅畫裡,特德會讓女兒握著母親的手。)

「說起來真是巧,」他開口道,「我一直在找母女肖像畫的模特——下一本書要用。」

「還是童書嗎?」蒙齊耶夫人問。

「按分類講是童書,」特德回答,「但我不認為我的書是真正給孩子看的。首先,需要母親把書買給孩子,而且,一般來說,母親是第一個把書大聲讀出來的人,識字之前,孩子得先聽別人讀。他們長大了,還會經常重讀我的書。」

「我就是這樣的呀!」葛洛莉叫道。悶悶不樂的艾菲翻了個白眼。

除了艾菲,每個人都被取悅了。作為母親,蒙齊耶夫人的首要作用得到了肯定。葛洛莉也知道自己不再是個小孩,連著名作家都承認她長大了呢。

「你想畫什麼樣的畫?」蒙齊耶夫人問。

「嗯,首先,我希望把你和你的女兒在一起的樣子畫下來,」特德回答,「這樣的話,等我給你們分別畫像的時候,不在畫上的另外那個……也好像在上面一樣。」

「哇哦!你願意嗎,媽媽?」葛洛莉問。(艾菲又翻了個白眼,但特德不會特別注意沒有吸引力的人的。)

「我不知道。需要多長時間?」蒙齊耶夫人問,「或者我們兩個你想先畫誰?我是說分開畫,等你畫完我們兩個在一塊之後。」(連慾火正盛的特德都感慨,這寡婦真是受了不小的刺激,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你什麼時候回學校?」特德問葛洛莉。

「九月五號吧。」葛洛莉說。

「是九月三號。」艾菲糾正她,「而且勞工節長週末你要在緬因過,和我一起。」她補充道。

「那我先畫葛洛莉好了,」特德告訴蒙齊耶夫人,「首先畫你們兩個人在一塊,然後單獨畫葛洛莉。等她返校了,再單獨畫你。」

「噢,我不知道。」蒙齊耶夫人說。

「求你啦,媽媽!一定很好玩!」葛洛莉說。

「嗯。」特德又「嗯」了一句,這是他的口頭禪。

「你嗯什麼?」艾菲毫不客氣地問他。

「我的意思是,你們不必今天就決定,」特德告訴蒙齊耶夫人,「可以先想想。」他又對葛洛莉說。他看得出葛洛莉已經在想了,她比較好對付。然後……今年的秋冬兩季是多麼的令人期待呀!(特德想象著他以緩慢得多但樂在其中的節奏誘惑悲傷的蒙齊耶夫人——說不定需要好幾個月,甚至一年呢。)

說服母女兩個一起送他回薩加波納克是個技術活。蒙齊耶夫人主動提出送他,但她隨即意識到這樣傷了女兒的感情,因為葛洛莉一心想開車送著名作家暨插畫家回家去。

「噢,好了——那麼你去送吧,葛洛莉。」蒙齊耶夫人說,「我不知道你這麼想去。」

如果她們吵起來,就更難辦了,特德想。「請原諒我的自私,」他說,同時朝艾菲露出迷人的微笑,「如果你們兩個一起來,我會感到萬分榮幸。」雖然他的魅力對艾菲不起作用,但母女兩個立刻和好了——至少暫時如此。

在決定母女倆誰來開車的過程中,特德又扮起和事佬。「我個人認為,」他笑著對葛洛莉說,「你這個年齡的人開車技術應該比父母好。但話又說回來,」他又對蒙齊耶夫人笑著說,「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也不甘心坐在後排,忍不住想要指揮一下司機。」特德看著葛洛莉:「讓你媽媽開車吧,這是避免她當後排指揮的唯一辦法。」

雖然特德看似對艾菲頻頻翻動的白眼無動於衷,這次他卻沒忘記她,他轉過身去,也朝她翻了個白眼,只是為了讓她知道他可不是沒看見她。

無論誰看到他們,都會以為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家四口。蒙齊耶夫人開車,旁邊坐著因醉駕被吊銷執照的知名作家,後排是兩個孩子。不幸生得醜的那個難怪面有慍色——因為她的「姐妹」比她漂亮。艾菲坐在特德身後,憤怒地盯著他的後腦勺。葛洛莉俯身向前,恰好填滿蒙齊耶夫人墨綠色薩博車前排靠背的空隙。特德一轉頭就能欣賞到蒙齊耶夫人迷人的側臉,還能順便瞥見她雖算不得美麗但年輕活潑的女兒。

蒙齊耶夫人是個好司機,一直都專心看路。她女兒則一直專心看特德。今天的起頭雖然非常糟糕,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特德看了看手錶,驚訝地發現已經到了下午,兩點前他就能到家——有足夠的時間趁著光線好領母女倆參觀他的作坊。真是沒法根據開始時的情況判斷一天的運氣,蒙齊耶夫人載著他們繞過阿格瓦姆湖,從鄧恩路拐上琴酒路的前一秒,特德想。

「哦,走這條路……」他低聲說。

「說話那麼小聲幹嗎?」艾菲問他。

在琴酒路上,蒙齊耶夫人不得不減速慢行,像蝸牛一樣。街上到處是碎紙,很多掛在樹籬上,車子經過時,紙條跟著打旋。有一條直接粘到了擋風玻璃上。蒙齊耶夫人打算停車。

「別停!」特德告訴她,「用雨刷刷掉吧!」

「還說別人喜歡指揮司機……」艾菲評論道。

特德寬慰地看到,雨刷很管用,魯莽的紙條飛走了。(他匆匆瞥了一眼就看出上面畫的是沃恩夫人的腋窩,畫風還算保守,沃恩夫人只是躺在那裡,雙手交叉在腦後。)

「這都是些什麼啊?」葛洛莉問。

「不知是誰家的垃圾,我猜。」她母親回答。

「是啊,」特德說,「可能是誰家的狗把垃圾翻出來了。」

「真亂。」艾菲說。

「不管是誰,都應該罰款。」蒙齊耶夫人說。

「是啊,」特德附和道,「就算罪魁禍首是一條狗——也要罰狗的款!」每個人都笑了,只有艾菲沒笑。

快要開出琴酒路的時候,許多幽靈般的碎紙片聚集起來,圍繞移動的汽車轉圈,彷彿沃恩夫人凝結在畫中的屈辱不讓特德離開似的。但車子終究還是轉了彎,前方的路一片清淨。特德心頭湧上一陣狂喜,但他不想表現出來,反而破天荒地開始反省:今天的遭遇簡直像《聖經》裡的故事一樣,他這個該遭報應的人竟然奇蹟般逃脫了沃恩夫人的追殺,又夢幻般地遇到了蒙齊耶夫人和她的女兒。特德·科爾思維過載的大腦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像在唸誦一篇連禱文:色生欲,欲生色,色慾生色慾,欲生——週而復始,不斷迴圈,皆因如此,他才難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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