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力量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這是我今年夏天寫出來的唯一的好東西。」埃迪回答,說完便抱著露絲走進房子。一進門,他就犯了愁——該把露絲領進哪間浴室洗澡呢?怎麼才能不讓她發現死去的哥哥的照片都不見了呢?

電話鈴在響。埃迪希望這是愛麗絲打的,他沒放下露絲就在廚房拾起聽筒。廚房裡的托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從來沒超過三四張,他希望露絲不會注意到這裡的照片不見了。而且,由於電話在響,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抱著她跑過前廳,她可能來不及發現牆紙上的深色方塊,光禿禿的牆上還有瑪麗恩沒帶走的畫鉤呢。

的確是愛麗絲的電話。埃迪叫她馬上過來,然後就把露絲扛到肩上,抓緊她衝上樓梯。「現在我們來個浴缸賽跑!」他說,「你想跑到哪個浴缸?媽媽和爸爸的浴缸,我的浴缸,還是別的……」

「你的浴缸!」露絲尖叫。

埃迪改變方向,轉進二樓的長走廊,他驚訝地發現,兩面牆上的畫鉤是那麼顯眼,有黑色的,金色的,還有銀色的,可都莫名其妙地難看,房子裡彷彿遭到了一大群金屬甲蟲的攻擊。

「你看見那個了嗎?」露絲問。

但埃迪還在跑,一直抱著她衝進走廊盡頭的客房——又鑽進他的浴室,把瑪麗恩在伏爾泰堤道酒店的照片掛在這個夏天開始時它所在的地方。

埃迪擰開水龍頭,幫露絲脫掉衣服,脫衣過程比較艱難,因為給她脫t恤的時候,露絲老是想看浴室的牆。除了瑪麗恩的巴黎旅遊照,牆上什麼都沒有,別的照片不翼而飛,赤裸的畫鉤看上去比那些照片的數量還多。埃迪覺得,畫鉤似乎是在牆壁上爬行的甲蟲。

「別的照片呢?」他把露絲抱進放滿水的浴缸的時候,小女孩問。

「你媽媽可能把它們掛到別的地方了,」他告訴她,「瞧瞧你——腳指頭縫裡全是沙子,頭髮裡、耳朵裡也有!」

「我的屁股縫裡也有——老是這樣。」露絲說。

「哦,好吧……」埃迪說,「真該洗澡了,來吧!」

「不要洗髮精。」露絲強調。

「可你頭髮裡有沙子。」埃迪告訴她。浴缸有個歐式設計——裝著活動花灑,他摘下花灑,往尖叫的小姑娘身上噴水。

「不要洗髮精!」

「就用一點點,」埃迪說,「閉上眼就沒事。」

「它也會往我耳朵裡鑽!」小女孩叫道。

「我還以為你是個勇敢的孩子,你怎麼不勇敢啦?」他問她。沖掉洗髮精之後,露絲不叫了。埃迪把花灑給她玩,結果她朝他噴水,他只好沒收花灑。

「媽媽為什麼把照片拿走了?」露絲問。

「我不知道。」埃迪承認。(這天晚上,甚至不用等到天黑,他就會把這四個字說上很多遍。)

「媽媽也把走廊裡的照片拿走了嗎?」孩子問。

「是的,露絲。」

「為什麼?」孩子問。

「我不知道。」他重複。

露絲指著浴室的牆壁說:「可是,媽媽沒把那些東西拿走,那些東西叫什麼?」

「畫鉤。」埃迪說。

「媽媽為什麼不把它們拿走?」露絲問。

「我不知道。」他又重複。孩子站在正在排水的浴缸裡,浴缸底部積了很多沙子,埃迪抱起她,放到防滑墊上,露絲馬上發起抖來。

給她擦身體時,他盤算著如何理好小女孩的頭髮,她的頭髮很長,打了很多結。然後他又忍不住逐字逐句地回想寫給佩妮·皮爾斯讀的東西,還試著想象特德讀到某些句子時會有什麼反應。比如這句:「我估計,瑪麗恩和我大約做過六十次愛。」還有後面的:「露絲回家時,會發現她母親和照片都不見了,她死去的哥哥們和她母親都會消失。」回憶到這篇故事的結尾,埃迪很想知道特德會不會同意他的看法——「我只是覺得,這孩子今天晚上很可能需要把什麼東西放在她的床頭,而其他照片都沒有了——她曾經習慣去看的那些照片。我想,如果能有她母親的照片,特別是……」

他把露絲裹進浴巾,這時才發現特德站在浴室門口。埃迪抱起孩子,交給她父親,特德把埃迪寫的東西還給他。整個過程中,兩人一句話都沒說。

「爸爸!爸爸!「露絲說,「媽媽把照片都拿走了!但沒拿那些……那些叫什麼來著?」她問埃迪。

「畫鉤。」

「對,」露絲說,「她為什麼這樣做?」小女孩問父親。

「我不知道,露西。」

「我得趕快衝個澡。」埃迪告訴特德。

「沒錯,你需要快點兒。」特德告訴埃迪。他抱著女兒進了走廊。

「你看那些……什麼東西來著?」露絲問特德。

「畫鉤,露西。」

洗完澡,埃迪才發現,特德和露絲把瑪麗恩的照片從浴室牆上拿走了,他們一定是把它拿到露絲房間裡了。自己寫的東西居然成真了,他覺得很奇妙。他想單獨和特德談談,告訴他瑪麗恩教給他說的每件事——再加上他自己的補充。他想盡可能地列舉各種事實傷害特德,但同時又想對露絲說謊,保護她不受事實的傷害。此後的三十七年,他一直想對露絲說謊,對她說他能想出的所有安慰的話。

埃迪穿好衣服,把寫了故事的信紙裝進旅行袋。他準備馬上收拾行李,得先把手稿收好——他一定要帶走它。這時,他驚訝地發現,旅行袋底部還有別的東西:瑪麗恩的粉紅羊絨開衫在裡面,她還沒忘記放上淡紫色真絲背心和配套的內褲——雖然她也覺得粉色和紫色不搭配,但她知道埃迪喜歡背心的低領(和花邊)。

他把旅行袋翻了個遍,想找到更多的東西——也許瑪麗恩會給他留封信,結果發現了與瑪麗恩的衣服一樣讓他吃驚的東西:在他登上來長島的輪渡前,他父親拿出來的那隻被壓扁的麵包形包裹——給露絲準備的禮物。包裹在旅行袋底部待了一個夏天,蹂躪得更扁更破了。無論裡面是什麼東西,他都不覺得現在是送給露絲的好時機。

他突然想到,寫給佩妮·皮爾斯的故事還有另外一個用途:當愛麗絲過來時,不妨也把故事給她瞧瞧,讓她瞭解目前的情況。他摺好信紙,塞進褲子的右後口袋。牛仔褲有些潮溼,因為和露絲離開海邊時,他把牛仔褲直接套在了溼泳褲的外面。瑪麗恩給他的十美元紙鈔跟著變潮溼了,佩妮·皮爾斯的名片也溼了,名片上還有她手寫的家庭電話。他把鈔票和名片一起收進旅行袋,它們都屬於1958年夏天的紀念品,他已經意識到,這個夏季是他人生的分水嶺,他要像露絲珍視她的傷疤那樣把這兩件東西帶在身邊。

可憐的孩子,他想,她不知道今年夏天也是她的分水嶺。十六歲的埃迪·奧哈爾已然擺脫了青少年只為自己考慮的習慣,學會了關心別人。他答應自己,今天剩下的時間裡,他的所言所行都必須為了露絲。他沿著走廊朝她的臥室走去。特德已經在露絲房間牆上無數的空畫鉤中選了一個,把瑪麗恩和兩隻腳的照片掛起來了。「看,埃迪!」孩子指著她母親的照片說。

「我看見啦,」埃迪告訴她,「掛在這裡很不錯。」

樓下傳來一個女人的叫聲。「有人嗎!有人嗎?」

「媽媽!」露絲喊道。

「瑪麗恩?」特德叫道。

「是愛麗絲。」埃迪告訴父女倆。

埃迪攔住樓梯上到一半的愛麗絲。

「有件事你需要知道,愛麗絲,」他告訴女大學生,把那幾張信紙遞給她,「最好讀讀這個。」

啊,文字的力量。


作者「約翰·歐文」的其他小說

蘋果酒屋的規則》《神秘大道》《蓋普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