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知青變形記 韓東 第1頁,共2頁

37

邵娜走後,我感覺到了巨大的平靜,這是我沒有料到的。我以為我會有所牽掛,但是沒有。這種平靜只有當它降臨的時候我才知道,也才知道,在此之前我是不平靜的。

邵娜沒走的時候,我們早已經不再見面了,我也很少會想到她。但她總是在那兒,在村子上,我擺脫不了干係。這一點邵娜比我更清楚,所以她說,當年把招工的名額讓給大許,是為了在我身邊「多待幾天」。只要她還在老莊子上,就是在我的身邊,哪怕,我們老死不相往來呢。現在好了,她回了南京,從此我們天各一方,一個天上,一個地上。就像是有一扇門關上了,把邵娜永遠地關在了外面。就像是她從來都沒有存在過,比從來都沒有存在過還要來得徹底。回應到我的心裡就是平靜,唯有平靜。

當然,這不應該是距離造成的。南京到夢安也不過五百多里的路。隔絕是上升和墮落之間的差距形成的。招工回城的邵娜必將前途無量,有如身在天堂,自然是深陷於自留地上的我所不能企及的。我們之間相隔何止千萬光年呵!

夏天的時候,在房子外面的空地上乘涼,星河不免璀璨。我總覺得邵娜是在一顆星星上。她在那上面,而不是在南京。星空之浩瀚、星辰之遙遠給人的感覺就不是思念所能容納的了,甚至也算不得空虛。它只能是那種叫作平靜的東西。

我倒是經常會和繼芳說起以前和邵娜在一起的事,會說起很多細節,而不需要有所顧忌了。當然我不是故意說的,是那些事已經不重要了,不再是某種可以觸控的現實。就像說故事似的,和我的女人嘮叨句把兩句,她也聽得津津有味,何樂而不為呢?

如今不僅是老莊子上,整個成集公社的知青都走得差不多了。我雖然沒有做過調查,但現在去成集街上趕集,已經很難見到知青模樣的人了。工農飯店裡冷清下來,再也沒有知青在裡面聚會了。歡聲笑語已然不再。只是一年的工夫,老於他們就走得沒有了影子。不僅工農飯店裡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也沒有人傳播他們的英勇事蹟了。

我也曾經想過,如果我是一個知青,比如說是羅曉飛,孤單一人地留在農村,肯定會感到寂寞難耐的。就因為我是為國,對各大隊知青的離去感到的只是平靜,更加的平靜,說快樂也不為過。現在,我再也不怕在什麼地方碰見他們了,不怕他們認出我來了。因此我的活動範圍不禁變大了,尤其熱衷於去成集街上趕集。

公社人保組聽說已經撤銷,王助理他們也不見了蹤影。即使碰見他們並被認了出來,我覺得我也不怕。原來這麼多年來,我畏畏縮縮地做人,藏頭夾尾地生活,怕的只是一種人,就是知青。這也是我沒有料到的。

老莊子上,包括我們的國家發生了很多事。有些事不可謂不大。我有所震動,但卻無法真正攪擾我內心的平靜。

首先是福爺爺死了,他的壽材終於派上了用場。出殯那天,老莊子上的人全部出動,葬禮的規模空前浩大。不僅我們村,其他生產隊上也都來人了,畢竟,福爺爺是大範「所有貧下中農的長輩」(邵娜語)。大隊上專門撥了經費,用於福爺爺的喪葬。那一天,老莊子上紙錢亂飛,人們抬著紙人紙馬,招魂幡搖曳,一路向老墳地而去。放下棺材後,土坑邊上擺上豬頭三牲、七碗八碟,燃放了無數的鞭炮。孝子賢孫們披麻戴孝,一地雪白地跪滿了老墳地。還請來了一幫吹鼓手,那悽惶的嗩吶吹得人紛紛落淚。我也很難過,因為我的命運是直接和這個人有關的,無論好壞,都是按照他生前的意思一手安排的。

所有迷信的玩意兒那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以此方式慶祝一個富農分子的逝世(都說是喜喪,值得慶祝),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這不禁說明了一件事:國家的形勢的確是變了。

「四人幫」被粉碎了,中央檔案在福爺爺彌留之際傳達到了大範大隊。開會的時候我也去了,因為可以記工分——這會兒我已經不怕見任何人了。我知道這是一件大事,模模糊糊地還知道是一件好事。但究竟好在哪裡?卻不是很清楚。畢竟在農村待了這麼多年,政治神經不那麼敏感了。老莊子上的人也覺得是一件好事,因為聽完傳達他們並沒有不高興,至少是有話題了,有故事可說了。晚上,我和為好還喝了酒,以示慶祝。第二天我餘興未減,跑到瓦屋裡去找禮九。也沒有談「四人幫」的事,兩個人只是談天,天南海北地胡吹一通。我只是覺得那天的吹牛尤其盡興。

這兩件大事後,老莊子上的日子照舊。只是領導班子做了調整,禮貴退了下來,仁軍接任生產隊長。但這是仁軍的大事,並不是村子上的大事,更不是國家大事。

退下來的禮貴,漸漸地就變成了福爺爺。現在,隊上所有的事都得聽禮貴的,他比當生產隊長的時候說話更算數了。禮貴不怒自威,也慢慢地像福爺爺一樣的深居簡出了。

再說我們家。

正月子到了上學的年齡,在我的堅持下,他終於背上了書包,每天興顛興顛地往大隊部的小學跑。我給正月子起了一個學名,叫作「範仁學」,說明了我的期待以及良苦用心。上學所需的錢不用擔心。我們家的園子已基本建設完畢,自留地上出產源源不斷,幾乎每逢趕集都要挑些東西去成集街上買。我養過蠶,養過土鱉蟲,勺過粉,副業搞得五花八門,各有成效。不僅能抵得上我不上工掙的工分,還能養活老婆孩子一大家子。為好家也跟著沾光,我們兩家的日子基本上是夥著過的。我也曾經想讓他家的三個閨女去上學,為好不同意,說是反正以後是婆家的人,上了也是白上。大閨女出門在即。因為我們家好歹也算是老莊子上的富戶,講究個門當戶對,選擇的女婿家裡也頗為殷實。對這門親事,為好兩口子包括大閨女本人都很滿意。總之,這日子是上了軌道,往好的方面走了。這也就夠了,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操勞,絞盡腦汁。你說呀,莊稼人的日子,能吃飽喝足、平平安安也就足夠了。大富大貴是我們這樣的人所不能指望的。

對園子裡的事,我也不像以前那麼上心了。即使不怎麼上心,照樣運轉順利,甚至於蒸蒸日上。有了閒暇,我就踱出園子的橋口去串門,最經常去的是瓦屋。我去那兒找禮九,天南海北地胡吹亂炫一通。

對了,我在老莊子上終於有了一個談得來的朋友,無論如何這應該算是一件大事。

以前,我和禮九也有過交往。生銀針的時候,就是他駕著牛車把繼芳送到夢安縣城去的。那會兒,我對禮九不免心存感激,但並沒有真正地交心。後來,由於經常感覺到無聊,我也曾去找禮九說過話,那也是因為他經常在外面跑,比起老莊子上的其他人來自然見多識廣,有的可聊。我真正把禮九當成朋友是因為一件事。

一天,繼芳因為一件小事,動手打了銀針。並且是那種打法,用一把爛笤帚抽銀針的屁股。我氣得不得了,就去了瓦屋。看見禮九的時候,他正圍著閨女忙活,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我不禁心有所動,便問禮九,「你一輩子沒娶過媳婦?」

「沒娶過。」他說。

「你不想娶媳婦?」

「咋不想呢?」禮九說,「繼芳前頭的男人死了,我還想頂他的窩子呢,沒承想你撿了個大便宜!」

我笑了起來,對繼芳的氣憤頓時就煙消雲散了。「是嗎?」我說。

「我說笑話呢。」禮九說,「我、仁軍、大禿子,哪個不想頂為國的窩子?我是長了一輩,仁軍小了一輩,大禿子不成個‘猴子耳朵’,肥水可不就流外人田了?」

說得我不由得大笑起來。「還有這樣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禮九說,「都是命呵,你的命好,才餵了幾天牛,就攤上了這麼一個好女人,我餵了一輩子的牛,什麼都沒有撈著。」

我和繼芳在一起,和牛又有什麼關係?當然是有關係的,但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呵。在牛這件事情上我一向比較敏感,於是畫蛇添足地說,「我可沒有碰過閨女。」

「我曉得。」禮九淡淡地說。

「你咋曉得?」我趕緊追問道。

「牛隻能跟牛配,跟人配,就要瘋魔了。」禮九的語調仍然顯得很不在意,甚至於有些木訥。

「是人瘋魔,還是牛瘋魔?」我問。

「人也瘋魔,牛也瘋魔。咱閨女不是沒有瘋魔嗎?你也沒有瘋魔呀。」

「所以說我沒有和閨女幹過?」

「我也沒有幹過呵。要是人和牛配不瘋魔,我早就和咱閨女配了,也輪不到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呵!」

說完,我們兩個哈哈大笑起來。我笑得捶胸頓足,心中的惡氣一掃而光。完了之後我又很想哭。這麼多年了,知道包括相信我沒有和閨女幹過的只有大許、吳剛、邵娜和繼芳幾個。大許和吳剛誣陷了我,不提也罷。邵娜已經回了南京。相信我沒有和閨女幹過的,整個老莊子上也只有繼芳一個人了。現在,禮九竟然說我沒有和閨女幹過,你說不是我的知己又是什麼?

當然了,禮九的那套說法不可驗證,如迷信無異,這先不去管他。就算這說法是禮九杜撰的,我也高興,甚至更加高興了。為了開脫我,他故意杜撰了一個有根有據不容懷疑的說法,朋友交到這份上,還有什麼話可說呢?真的沒話說了。

從此以後,我就把禮九當成了知心換命的朋友。

禮九視我為朋友,也不是沒有條件的,也得經過考驗。他的考驗就是請我吃飯。

禮九無兒無女,是個老光棍,平時吃飯都是自己動手做。他長年住在牛屋裡,沒有專門的鍋屋,只是在牛屋的堂屋裡放了一隻「缸缸灶」。所謂的缸缸灶其實就是泥缸,缸壁上面開了一個洞,作為灶門。鍋架在泥缸口上就可以燒了。這種灶既無煙囪也無灶臺,燒起來煙氣瀰漫,就像著了火。除了這缸缸灶和架在上面的一口破鐵鍋,牛屋裡就再也不見其他灶具、餐具以及存放糧食的器具了。我從來沒有見過禮九做過飯,也沒有見過他吃過飯,但他並沒有餓死。禮九到底是如何填飽肚子的?的確是一個謎。

這天,我又在禮九那兒說笑,正月子跑來喊我,「爹,我媽叫你家去吃飯。」

我起身欲走,禮九突然說,「你就在我這攤吃。」

我說,「還是你跟我回家吃吧。」

禮九做出生氣的樣子,「我的飯你就吃不得?」

「不是這話,我家的飯是現成的。」

「你在我這攤吃一次,下回,我就跟你家去吃。」禮九說。

我只好打發正月子先回家。「家去跟你媽說,我在你九爺爺這裡吃飯,吃完家去。」我說。

正月子顛著跑跳步出了瓦屋的大門。禮九開始做飯。

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團蕎麥麵,捲起一隻袖子,伸出一條黑不啦嘰的胳膊,就在那胳膊上開始揉麵。敢情,那胳膊就是他的砧板呀。揉了又揉,蕎麥麵本來就黑,他的胳膊更黑,最後,那團面已經被他揉成一團泥了。禮九用手將那團像泥一樣的面拽成幾截,放進鐵鍋裡去蒸。沒有鍋蓋,禮九雙手一抬,脫掉了身上的那件我從來沒見他換過的紫紅色衛生衣,罩在鐵鍋上。敢情那就是他的鍋蓋呀。然後禮九光著肋骨畢露的上身,蹲下身去燒火。柴草倒是不缺,扯幾把閨女吃的草料就對付了。火舌從鐵鍋和缸缸灶之間的縫隙竄出來,煙氣嗆得我猛咳不止。禮九和閨女倒是無所謂,他們早就習慣了。

然後,我看見那衛生衣的顏色漸漸變深了,一些肥白的蝨子在上面亂爬。想必它們原來就藏在衣服裡,被熱氣蒸得受不了,就跑出來了。這一幕看得我噁心不已。老莊子上的人雖然窮,也沒有見過這麼做飯的,我算是長了見識。

那蕎麥「饅頭」蒸好以後,顏色深暗,隱隱發紅,不用說是衛生衣掉色所致。禮九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掰成幾截,遞了兩截給我。他說,「吃啊,吃啊,快趁熱吃。」

敢情這就是他的筷子呀。我接過那筷子,夾起「饅頭」遞向嘴邊,不顧一切地向裡面塞去。

「香不香?」禮九問。

「香。」我說,嘴裡的饅頭差點沒隨著那個「香」字吐出來。

我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眉頭,這沒逃得過禮九的眼睛。「我的飯骯髒啊!」他說。

拼命地嚥下那口饅頭後,我說,「我又不是沒吃過,當年,王助理他們審查我,你不給我吃,我還挺不過來呢!」

「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禮九嘆了一口氣,「我曉得你嫌骯髒,但是你能忍。」他說,「為國,不是我誇你,有了這一條,你就立住了!」

就這樣,我通過了禮九的考驗。從此他也把我當成了難得的朋友。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禮九那兒吃過飯,他也沒有留過我。後來我才曉得,那天禮九是故意的,平時他做飯也沒有那麼馬虎,沒那麼的骯髒。

倒是禮九經常被我拉到家裡去吃飯。繼芳對他非常熱情,兩個孩子也都喜歡他。禮九也很自覺,每次去我家都要事先拾掇一番。他會對繼芳說,「弟妹,我這身衣服剛才才洗過,上面還有胰子味道,洗衣服的時候我順便下河洗了一把澡。」

按輩分,繼芳應該算是禮九的侄兒媳婦,但他這麼叫,誰也沒意見。繼芳正在安排幾樣下酒菜,當然還有酒。她說,「他九爺爺快坐。」

禮九接著自個兒的話茬說,「怕人嫌呀,為國講衛生。」

「九爺爺說的哪裡話!日後有衣服拿過來,我一起洗了。」

「那敢情好。」

然後大家坐下來吃飯。我和禮九喝幾盅山芋幹酒,繼芳照應正月子、銀針吃飯。正月子吃也吃不安生,纏著禮九講故事。禮九走南闖北多少年,肚子裡的故事多,最關鍵的是口才練出來了。禮九說出來的故事好笑、有趣兒,不要說是正月子,就是我和繼芳也很樂意聽。隨便什麼無聊的事經他的嘴巴一說,都會讓人忍俊不禁。

「那年在大運河上,我們吃醉蝦子,一個夥計吃死了。」禮九說。

「醉蝦子?」繼芳不解地問。

「就是活蝦子用酒泡了吃,蝦子活蹦亂跳的。」

「那能吃嗎?」

「能吃,透鮮,比煮熟了還好吃呢。」禮九來了精神,「一個夥計吃醉蝦子吃死了,曉得是怎麼死的嗎?」

「醉死的!」正月子舉起一隻手說。他上了幾天學,養成了發言舉手的習慣。

禮九哈哈一笑,「不是的,夥計吃了醉蝦子,跑到船尾蹲下來出恭,掉到河裡淹死了!」

我和繼芳都笑了起來。那禮九說的事真是無聊,也真是有趣,無聊到了有趣。正月子卻不依不饒,他說,「那還是醉死的,要是不吃醉蝦子他就不會醉了,出恭的時候也不會掉下河去了。」

「還是我們仁學聰明。」我說,「你這個老把式,連個伢子都騙不過去!」

禮九不理睬我,他對正月子說,「我告你一個辦法,到學校跟人說這故事,人家要是說醉死的,你就說是出恭掉河裡淹死的,人家說掉河裡淹死的,你就說是醉死的。」

我不禁揚聲大笑起來,罵禮九道,「你這個老滑頭!來來來,幹了幹了!」

38

這天,我又去瓦屋找禮九。閨女臥在一攤稻草上,耷拉著腦袋。禮九端了一隻簸箕走過來,裡面裝的是捻碎了的豆餅。閨女睜開眼睛看了看,眼睛又閉上了。立刻飛來了幾隻小蒼蠅,停在閨女的睫毛上。禮九就把碎豆餅拿在手上,趕開蒼蠅,遞到閨女的嘴邊。閨女動都不動,看樣子真的不行了。禮九十分不情願地把豆餅放回了簸箕裡,手指伸進嘴巴里舔了舔。

我問,「這回得了什麼病?」

「老病,沒得救嘍!」禮九說著,用樹棍般的手指在臉上抹了一把,似乎在擦眼淚。

看著這一牛一人,我心裡憐憫頓起。

我點上菸袋,遞給禮九。

禮九眼睛不離閨女,他說,「四九年,它媽來到我們家,生下它就死了,福爺爺讓我好生照應咱閨女,東家說了這個話,我能不盡心嗎?」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雖然我聽過無數遍了,但還是問道,「它媽以前是福爺爺家的牛?」

「嗯哪。」禮九說,「公社成立以後,咱閨女就歸了隊上,但還是我餵它。」

我沒有再搭腔。

「它跟我一樣,一輩子無兒無女,我還有個閨女呢,就是它。」

話說到這份上,也真夠傷心的。禮九大概也感覺出來了,他從地上站起來,對我說,「走,我們外頭去說話。」

我們從牛屋裡走到瓦屋的院子裡。禮九取下了他的菸袋,遞給我說,「你抽我的。」

我接過菸袋,點菸的時候古井邊上起了一陣旋風(老莊子上的人叫作「鬼風」),把火柴吹滅了。那風冷颼颼的,我不禁打了個寒噤。「今年冬天你不走啦?」我說。

實際上,去年冬天禮九就沒有走。前年,好像只走了個把月,他就病懨懨地回來了。

禮九說,「老啦,走不動啦,咱閨女又不見好。」

我心裡想,他不走至少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有了我這個朋友。我很想對禮九說,「就算閨女死了,還有我呢。我會經常來的。」可話到嘴邊,到底沒有說出口。

這時候,村東響起了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好不熱鬧。禮九說,「我想起來了,今天你們家有喜事,大閨女出門!」

「是的呢,這會兒準備送新人了。」我說。

「你咋不在家裡待著?跑到我這個骯髒的地方來?」

「我怕熱鬧,就喜歡個清淨。」

可不是嗎?今天從一大早起,為好一家包括繼芳就忙活開了,又是燒鍋做飯,又是打扮大閨女。嫁妝從新打的箱子裡翻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我根本就沒有插手的地方。老莊子上的人都跑過來看熱鬧,園子裡從來都沒有過那麼多的人,就是繼芳生銀針的時候也沒有過。於是我悄悄地遞給為好四十塊錢,讓他交給大閨女,然後就溜了出來,到了禮九這兒。

禮九是個聰明人,意識到今天說閨女實在是不合適,他要讓我開心。只見禮九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橫著畫了六道槓,又豎著畫了六道槓,畫出一個棋盤來。「我們來盤六路洲。」他說。

我說,「那敢情好。」

「你走公棋走母棋?」

「走公棋。」

禮九起身,走到那口廢棄的古井邊上,從井欄邊摳了兩團溼泥。走回來後將其中的一團泥遞給我。所謂的「公棋」,就是捏成尖狀的棋子,母棋則是餅狀的。我們兩個,一人的手上拿著一團泥,不斷地從泥團上揪下一小塊,捏巴捏巴,做成公棋或者母棋的形狀,然後按在「棋盤」上。

可別小瞧了這六路洲,下起來變化無窮,也其樂無窮。不一會兒,我們已經完全投入進去了,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

第一盤我輸了,禮九建議再來一盤。我說,「歇一下。」

兩個人靠在牛屋的牆根,一面抽菸袋,一面曬著太陽。「說個故事聽聽。」我說。

「我哪來的那麼多的故事?」禮九謙讓道。

「你跑的地方多,見的多,隨便說點什麼都好聽。」

禮九在地上磕磕旱菸袋,「馬王堆老太曉得不?」

我當然曉得,那可是轟動全國的考古發現。繼芳曾經幫我從邵娜那裡借過幾本《考古》雜誌,上面就報道過這件事。「你是說,長沙馬王堆出土的西漢古墓裡的女屍?」我問。

「就是的。」禮九說,「那年我在長沙親眼看見過,老太穿的是綾羅綢緞,扒下來身上雪白粉嫩的,比大姑娘還要白呢!」

禮九顯然在吹牛。但我就是喜歡聽他吹牛,看看他到底能吹出什麼名堂來。

「在地下埋了兩千多年,怎麼可能呢。」我故意說。

「騙你不是人,城裡的老太不比我們農村人呵。」

「那你沒有上去摸一把?」

「解放軍站崗,說是要獻給首長,哪個敢上去?」

禮九說得我笑了起來,他也跟著笑。笑完以後,我們又下了一盤六路洲。

這時候,村子上又傳來了鞭炮聲,從村西一直向村東響了過去。禮九說,「接新娘的轎子到你們家門口了。」

我「嗯」了一聲,埋頭於棋局。

下到中途,我又抬起頭問禮九,「這些年你在外頭跑,還碰見過什麼稀奇古怪的事?」

禮九說,「碰是碰見過,說了你也不信。」他在吊我的胃口。

「又是什麼奇怪的事?」我說。

「不說了。」

「你就說一下嘛,又不會掉一塊肉!」

於是禮九就說了,「我碰見過仙人。」

「仙人?」

禮九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似乎不像是開玩笑。「在山東碰見的,一路把我背來家,比坐飛機還要快呢!」

「有意思。」我說,「前年你回來得那麼快,敢情是仙人揹回來的。」

「就是的,我曉得你不信。女仙人還和我配過呢!」

「呵呵,這麼說你也不是一個童男子了?」

禮九不接我的話茬,十分嚴肅地說道,「他們不是地球上的人。」

「那他們是哪裡的人?」

「人家有自己的地球。女仙人還告訴我,六十年以後在他們的地球上會有一箇中國貧下中農的兒子出世。」

不由得我不發笑呵,這牛皮也吹得太大了。非常無聊,但又非常有趣,無聊到有趣了。我喜歡禮九就是這一點,能吹能炫,海闊天空。只聽他嘟囔著說,「我曉得你不信!」

我逗禮九,「你說你和女仙人配過,感覺咋樣啊?」

他的回答毫不含糊,「比和人配快活多了,和女仙人配過就不想和人配了。」

「你又沒和人配過,咋知道比和人配還要快活?」我說。

禮九一時語塞,蒼老的臉上竟然泛起一陣紅暈。「反正你不相信,說了你也不曉得。」禮九說,「和人配要比和牛配快活,和仙人配自然要比和人配快活了。」

「理倒是這個理。」我說,完了大笑不止——終於憋不住了。

看見我笑,禮九張開缺了門牙的嘴,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完之後他低頭看棋。「我輸了。」他說。

鞭炮聲又響了起來,這回異常猛烈。其間夾雜著嗩吶和鑼鼓聲,經久不息,從村子的東邊一直響了過來。我和禮九抬起頭,通過瓦屋的院門向外面看去。雖然看不見人影,但燃放爆竹的煙氣飄了過來,似有若無的,在樹頂之上移動著。

「大閨女離村了。」禮九說。

39

時光飛逝,一晃又是兩年過去了。這天,我從禮九那兒下完棋回家,鍋巴竄出橋口來迎接我。它的後面跟著一個小男孩,恍惚之間我還以為是正月子呢,後來才看清是銀針。在我的眼皮底下,他已經長這麼大了。我們家鍋屋的頂上,煙囪正冒著煙,想必繼芳正在做飯。我的心裡不無踏實,甚至有一點愉快。一片蒼茫靜謐的暮色裡,我看見銀針的手上拿著一件什麼東西,白晃晃的。銀針正將那東西高高地舉過頭頂,搖晃著。

「信,爹,我們家的信。」銀針跑得氣喘吁吁的。

這事兒的確新鮮,難怪銀針要跑出來迎接我了。

鍋巴上躥下跳,銀針呼呼地吸著鼻涕。我接過來那封信,還沒有看出個究竟,銀針又說,「爹,羅曉飛是誰呀?這上面寫的是羅曉飛。」

這事兒就說來話長了,銀針還沒有到知道這些事的年齡。將來,等他長大了,我也許會告訴他,也許永遠也不會。誰知道呢?我問銀針,「你認識上面的字?」

「不認識,是我哥叫我問的。」他說。

看來這封信引起了小哥倆的懷疑,我心裡略感不安。我對銀針說,「等明年你上學了,就認識字了。」

然後,我們父子就跨進了家門。我的手上拿著那封信,銀針跟著我,他的身後跟著鍋巴。我們從堂屋裡來到灶間。

繼芳正在鍋上忙活,正月子坐在灶後的小板凳上燒火。他的身上斜挎著書包。現在正月子即使放學到家,書包也不捨得放下。喜歡學習,這是好事情。

繼芳頭也不抬地說,「是貴爺爺讓大禿子送來的,我沒讓他們拆,是你家來的信?」

她說話也太不顧及場合了。我注意到,小哥倆的耳朵豎了起來,正在觀察我的反應。繼芳還對他們說了些什麼?我不得而知。

「沒啥,不是家裡來的。」我說。

「莫不是邵娜寫來的?她過得咋樣呀?信上都寫了些啥?」

我沒有回答。這時銀針問他媽,「邵娜是哪個啊?」

我用眼睛看著繼芳,她張了張嘴,就又閉上了。這時候聽見「哐啷」一聲,正月子把火叉戳到了鍋上。他對他弟弟說,「是個女的,前幾年在我們村上,你還小,不記得了。」

我看了看小哥倆,把信順手塞進了口袋裡。

晚飯後,繼芳安頓小哥倆睡下了(我們打了一張高低床,支在鍋屋裡,小哥倆一上一下地睡在上面),我倚靠在床頭(我和繼芳的床也早不是涼車子了,而是一張正正經經地雙人架子床),從枕下(枕頭也不再是兩塊土墼,而是塞了稻殼的軟和枕頭)摸出一包紙菸。「這煙怎麼就只剩半包了?」我問。

繼芳說,「大禿子來送信的時候,我給了他幾根。」

說著她也鑽出了被窩,往床頭一靠,和我坐了個並排。因為提到了信,繼芳來了精神。我看了看身邊的女人,她身上穿的也不再是什麼肚兜了,而是我從夢安買來的乳罩。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後,我說,「是邵娜的信。」

「我說的吧?」繼芳說。「她都說了些啥?過得咋樣呀?」

「也沒說什麼要緊的。」我說,「她考上大學了,還說託人運動了一個單位,人家願意接收我,讓我回南京。」

「真的?」繼芳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又抽了一口煙,繼續說道,「邵娜說,機會難得,讓我去南京面談,至於檔案什麼的以後再想辦法。」

繼芳「哦」了一聲,眼睛更亮了。

「不過你放心,我是不會回去的。」

繼芳嘩的一下在床上坐直了。她轉過身子,從正面看著我。「幹啥不回去?」

「這還用問嗎?」我說,「我的家在這裡,兒子在這裡,你在這裡。」

「別忘了,你姓羅。」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姓羅,姓羅的家不在這攤!」

我不禁愕然,繼芳的反應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我還以為,聽說我要回南京她會千方百計地阻攔呢,會哭得死去活來呢。沒想到呀沒想到。難道說繼芳說的是反話?正因為怕她有激烈的反應,我才把不回南京的話說在了前頭。實際上,我也的確沒有想過要回去,壓根兒就沒想過這回事……

只聽繼芳說,「你姓羅,銀針也姓羅,你們是從南京來的。」

「我從南京來的不假,銀針怎麼也成了從南京來的?」我說,「你糊塗了不成?」

「我沒有糊塗,銀針是在縣城裡生的,是城裡的伢子,南京也是城裡!」

什麼時候,繼芳變得如此伶牙俐齒了?什麼時候她學會了據理力爭(雖然說的都是歪理)?繼芳激動得不得了,把被子都掀了起來。我說,「繼芳,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想讓我回南京?」

「這麼多年了,我們羅家受了多大的委屈,總算等到這一天了!」她說。

「我們羅家?繼芳,你是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想法的?」

「從你進這門的第一天!」

「我不信。」

「信不信都一樣,我第一個男人姓範,第二個男人姓羅,現在,我是羅家的媳婦!」

她的聲音大得不得了,我生怕吵醒了小哥倆。鍋屋和我們的房間中間只隔了一間堂屋。雖說裡屋的門上如今已經不是草簾子了,但那門是向日葵的稈子扎的,上面糊了一層泥巴,隔音效果自然很差。何況小哥倆已經有所懷疑了。我不禁柔聲說道,「繼芳呀,不要那麼封建好不好?都什麼年代了,什麼羅家的媳婦,范家的媳婦?你是我的女人不就完了嗎?」

「這麼些年了,我不清不白的,你也不清不白的。」說到動情處,繼芳哭了起來,「我對不起正月子他爹,也對不起你……」

哭了就好,繼芳不再大叫大嚷了。我在床沿上掐滅香菸,拉過對方,將她摟得很緊很緊。繼芳把臉埋在我的懷裡,哭成了一個淚人兒。眼淚、鼻涕塗在我的胸脯上、肚子上,繼芳還不斷地磨蹭著,想在那一片淚跡的皮肉上擦去她的眼淚。當然了,只會越擦越多。我儘量溫柔地拍打著繼芳厚實的脊背,搖著頭,「真沒有想到呀……」

的確,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我沒有想到繼芳要我回南京,更沒有想到她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她失去了一個男人,又得到了一個男人,並沒有什麼損失呀?況且,得到的這個男人——也就是我,比以前的男人還要稱心如意。以前,我大概就是這麼想的吧?我以為她也是這麼想的吧?她不應該感到委屈,應該感到慶幸才是。這種感覺到底是繼芳給我的呢?還是我本來就是這麼認為的?難道說,繼芳不是人嗎?不是一個有心有肺的好女人嗎?不會因為發生的一切而感到痛苦嗎?難道說,感到痛苦的就只有我和邵娜?我不也是失去了一個女人,又得到了一個女人?邵娜不也是失去了一個男人,又得到了一個男人?那我們又有何痛苦可言呢?這又有什麼不同嗎?我們得到不同的男人或女人是一種損失,為什麼繼芳就是撿了便宜?還是那句話呀,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為什麼就沒有想到呢?

這顆肉長的心,現在就在我的肚子裡,和繼芳的聲聲哀鳴就隔著一層皮肉。它總算是聽見了。

40

兩天後,我上路去南京。我換上了最好的衣服。繼芳準備了一化肥口袋的土產,綠豆、小米、花生、晾乾的黃花菜什麼的,讓我捎給邵娜。禮九駕上牛車,送我去夢安搭車。

如今,駕車的已經不是閨女了,而是兩頭年輕的公牛,一黃一黑。牛是新的,但車仍然是老的。禮九坐在車上,手裡照例拿著一根帶葉子的樹枝。這回他沒有隻做做樣子,而是結結實實地抽了下去。兩頭牛護疼,將牛車拉得飛快。但再怎麼快,也趕不上公路上跑的班車呵。成集到夢安的班車去年就已經通了。這時候,一輛前臉凸起的大紅色的班車從我們的身邊飛馳而過,灰土揚起,我不由得打了幾個噴嚏。

「有班車不坐,要坐咱的牛車!」禮九嘲笑我說。

「多少年不坐汽車,不習慣了。」我說。

「到了縣上,你還不是要坐汽車回南京?不至於我把你拉到南京去吧?」

「能挨一時是一時,我們也好說說話。」

「我年紀大了,跑不動了,你倒是滿世界地跑起來,日後要聽你說了。」

「我就去一趟南京,隔天就回,有什麼好說的?」

「這一跑就剎不住嘍,我曉得!」

說完,禮九一抬手,給了黑牛一樹枝。牛車顛動起來。「這兩頭牛沒咱閨女拉得穩當。」他說。

「誰說不是?現在誰還買牛?都買拖拉機了。」

「仁軍是想買手扶子,隊上湊巴湊巴,也能買得起,但貴爺爺不依,仁軍拗不過他。」禮九說著又給了黃牛一樹枝,「也幸虧是牛,要是手扶子我還不曉得咋開呢,那是伢子們的事情了。」

過了東風橋,我就讓禮九回老莊子上了。我扛著化肥口袋,穿過夢安縣大街直奔縣城的汽車站,買了一張去南京的車票。上車的時候,我要把口袋也扛上去,司機攔住不讓。所有乘客的行李——包袱、籮筐、旅行袋都被放上了車頂,車站上的人在上面蒙了一塊油布,然後用繩子帶住。

車行途中,我的心裡一直不很踏實,惦記著化肥口袋,生怕它從車頂掉下去,或者到南京的時候忘記拿了。一面這麼想,我一面對自己說:你真的已經是個鄉下人了,心繫綠豆、花生,真是沒出息呀!然後,我就心事重重滿懷憂患地睡過去了。

中途醒了幾次。窗外是田野、樹叢、波光閃閃的小河,以及泥牆草頂的房子。這些,都是我所熟悉的事物,這會兒看上去不免新鮮。但看得久了,也就不新鮮了,畢竟只是田野、樹叢和小河。大平原此刻就像一隻轉動的圓盤,盡頭的邊緣呈現出一道明顯的弧線。長途汽車就像在兜圈子,似乎永遠也走不出去了。莫不是碰見了老莊子上的人說的「鬼打牆」了?

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南京。我之所以知道是到了南京,是因為車停了。司機按了按喇叭,一面跨出座位一面說,「到南京了。」

果然是南京而不是別的什麼地方。

車站上的房子灰濛濛的,空地上停了一溜髒兮兮的大客車。一個人提著一隻破鐵桶,正把桶裡的水往一輛車的窗戶上潑去。泥濘不堪的地面上印著橫七豎八的車轍。下了車的乘客扛著行李、提著旅行袋滿院子亂走,在尋找出口。一概都是灰頭土臉的,滿臉的焦慮。這一切和我記憶中的南京真的很不一樣。隨即,我反應過來了,不是和記憶中的南京不一樣,而是和想象中的南京不一樣。關於南京,我早就失去了記憶,只有想象了。

我覺得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並且是一個讓人沮喪的地方。空氣中飄蕩著汽油和煤煙混合的氣味,非常難聞。充斥於耳的南京口音也讓我不知所措。然後,我就看見了大許。

他比以前胖多了,還戴上了眼鏡。穿著一件咖啡色的燈芯絨夾克,尖頭黑皮鞋。即便如此,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顯然,是邵娜讓他來接我的。

大許奔了過來,非常熱情地在我的肩膀上又打又拍。「你終於來啦,你終於來啦,多少年了……」他說。

「是呀,是呀……」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你沒變,沒變,還是那麼的精神那麼瘦,這就好,這就好……」

大許拉著我向車站出口走去。我不作他想地跟著他,差一點真的把嘀咕了一路的化肥口袋忘在了車頂上。

然後我們上了三十三路電車,前往南京工學院。邵娜在南工的招待所裡幫我登記了房間。她的父母是南工的老師,這我以前就知道,不知道的是邵娜目前就讀的大學也是南工。大許告訴我,他們(他和邵娜)現在也住在南工的一間宿舍裡。

總之,在那輛擁擠不堪汗味燻人的電車上,大許說得最多的就是「南工」這個詞,「南工」這「南工」那的。敢情他們的南工就是我的老莊子。而關於老莊子我什麼都沒有說,大許也沒有問。

開門進了招待所的房間,大許讓我收拾一下,然後去他們家吃飯。實際上我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把化肥口袋從肩膀上卸下,往水泥地上一撂,都不帶磨正的。之後,我就在那張被日光燈照得一塵不染的床上坐了下來,搓著手,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大許問我要不要洗把臉?我搖了搖頭。他又問我要不要上廁所,撒泡尿?我這才意識到膀胱脹得厲害。感謝大許的提醒,我去了趟衛生間,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白瓷馬桶是那麼的潔淨,打掃得那麼幹淨,我都捨不得撒呀,但還是撒了。好歹我是個南京人(有點恢復自我意識了),知道衝馬桶,而無須大許的提醒。他對我的關心無微不至。我撒尿的時候大許始終站在衛生間的門口看著,看看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然後,我們就帶上了房間的門,走了出去,來到了夜色籠罩的校園裡。

我跟著大許在一棟棟的大樓間穿行,樓面上的窗戶裡都已經亮起了燈,真的是燈光熠熠。我似乎聽見了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實際上不過是我的幻覺,並沒有什麼人在讀書。校園裡只有人聲洶洶,黑影條條,那些樓,不過是一些宿舍樓罷了。關於大學,我的想象力不過如此,除了知道是一個讀書的地方,就不知道別的了。

大許的家(同時也是邵娜家)住在一幢筒子樓裡。到了樓內,燈光反而昏暗下來,不像在外面看見的那麼刺眼了。我們順著破舊的樓梯向上爬去,來到二樓的一條走廊裡,光線更加暗淡,和點煤油燈也差不了太多。實際上,那走廊裡根本就沒有燈,燈光是從一扇扇半敞的宿舍的門裡透露出來的。走廊的兩邊堆放著紙箱、木箱、煤墼、破桌子等雜物。幾乎每張破桌子上都放了一隻煤油爐,一些男人或者女人正扎著圍裙在上面做飯。油煙味兒混合著肉香瀰漫了整個樓道,嗞嗞的煎炸聲和咔嚓咔嚓的炒菜聲此起彼伏。

邵娜亦然,正站在自己家的門口炒菜。看見我和大許走過來,她打了個招呼,讓我們進屋去坐。她那麼的隨便,就像我每天都來他們家串門一樣。面龐在門口的燈光裡一閃,我也沒有看清楚,大許就把我拉到裡面去了。

他們住的房子只有八九個平方,有一張大床和兩張拼起來的課桌,牆角上放著幾隻摞起來的皮箱以及紙板箱。此外就是一個臉盆架子,兩張凳子,一隻竹子做的小書架。鍋碗瓢盆作料瓶子沿牆根放了一溜。到處都是書,小書架上根本不夠放,蔓延到各處。地上還放著一捆捆的沒有拆開的書。這些無處不在的書不僅使房子裡顯得十分凌亂,也讓我不禁自慚形穢。

大許讓我在床沿上坐下,那是他們家最好的座位了。桌子上面已經放了好幾盤炒好的菜,一個肉絲炒蘆蒿,一個清炒馬蘭頭,還有一盤從外面剁的鹽水鴨。都是典型的南京特色。看來他們把我當成外地人了,或者是為了照顧我的思鄉之情,也是說得通的。

然後,我的目光上移,看見了床頭的牆上掛的大許和邵娜的結婚照。閃亮不已的鏡框裡,他倆一個穿著白色的婚紗,一個西服領帶。兩顆幸福的腦袋緊緊地挨在一起,胸前捧著一大束嬌豔欲滴的玫瑰花。我怎麼覺得照片上的這一對比照片外的那一對更相配呢?顯然,我是嫉妒了。但也許我嫉妒的不是大許,而是大許和邵娜,是他們倆。

「娜娜,別忙了。」大許衝著門外叫起來,「曉飛又不是外人。」

「不要忙了,不要忙了。」我也說。

邵娜端著一盤香腸炒雞蛋走了進來。她扎著圍裙,手上拿著白鐵鍋鏟,身上一股炒菜的味道。終於來到了燈光裡,胖了,也老了。但即使再老,也比繼芳年輕呵。邵娜將盤子往桌子上一放,說,「也沒有什麼好忙的,家常便飯。」

大許拿出一瓶通化葡萄酒,動用開瓶器很不熟練地將其開啟。然後將酒分別倒進三隻玻璃杯裡。三個人坐下來開始吃飯(同時喝酒)。由於相隔已久,不免生疏,開頭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邵娜問我坐車是否順利?家裡可好?等等。突然大許舉起他的玻璃杯,在我的杯子上咣啷碰了一下。他喝了一大口葡萄酒,說,「曉飛,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我們對不起你呀!」

我不由得緊張起來。「哪裡,哪裡……」

「我對娜娜說了,曉飛的忙我們一定要幫,不幫你那幫誰呀?」大許說。

邵娜打斷大許,「喝酒,喝酒,哪來的那麼多的廢話!」

大許不理邵娜,繼續對我說,「曉飛,我心裡有愧啊!」

這是前兆,我太瞭解這個人了,接下來……於是我趕緊說,「我過得挺好的。」

「你過得好那是你的事,我們對不起你,那是我們的事。」

「你喝多了吧?說些什麼哪!」邵娜說。

「我沒喝多。」大許說,然後又轉向了我。「曉飛,這次聯絡南京肉聯廠,是我們家的老關係。」

「了不起!」邵娜諷刺道。

我說,「謝謝,謝謝。」

「謝什麼謝呀,我們欠你的情這輩子也還不清呵!」

「是你欠他的吧?」邵娜說,「別把我也扯上!」

「我欠他的不就等於你欠他的?」

「不等於。」

「好好好……」大許一時被噎住,找不出詞兒來反駁邵娜了。

他倆一來一往地戧上了。這樣也好,我就可以不用說話了。

看這架勢,他們經常抬槓。雖說是抬槓,我覺得這裡面卻包含著某種甜蜜和默契。大許和邵娜就像是一對老夫妻,或者說是一對可以過到老的小夫妻。邵娜越是表現得和大許對立,這一點就越是體現得非常明顯。我注意到他們長得也越來越像了。

在這場小夫妻無謂的爭論中,大許始終處於被動地位,言語也比較收斂。而邵娜控制局面則顯得遊刃有餘,異常的有把握。所以說,我也不必過分擔心,大許並不會像當年那樣的借酒撒瘋,弄得難以收拾。

果然,大許不再提誰欠誰的事了,抑制住了他的感情。但大許就是大許,不甘寂寞。又喝了幾杯後他說,「哎,曉飛,這次來要不要見見吳剛?他聽說你來了可激動了。」

「下次吧。」我說,「這次來主要是辦事,明天還得趕回去。」

「那也好,等你辦回了南京,大家見面的機會那還不多嗎?」大許顯得很通情達理。他那澎湃的情緒始終被邵娜壓制著,也真夠難為人的。

過了一會兒,我問,「吳剛他現在在幹什麼呀?」

「沒啥出息,」大許說,「在四川酒家幹廚師。我雖然在廠子裡,好歹也考上了電大,娜娜就更不用說了,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還是重點大學……」

「你越說越沒勁了。」邵娜說。

大許也不以為意,哈哈一笑,「我罰酒,我罰酒。」端起杯子,一口乾了。

大許還要再開一瓶葡萄酒,被邵娜攔住了。「晚上還要辦事呢。」她說。

吃完飯,邵娜領我去了金處長家。

這金處長是我辦回南京的關鍵性人物,南京肉聯廠的人事處處長。人雖然在肉聯廠上班,家卻住在南工的校園裡,可見和南工是有淵源的。至於是什麼淵源,我沒有多問。你說呀,要是金處長和南工沒有一點關係,邵娜的家裡又怎麼可能認識他呢(大許說是他們家的「老關係」,顯然是以邵娜的家人自居的)?

去金處長家以前,我回了一趟招待所,去扛那個化肥口袋。邵娜在招待所門口的路燈下面等我。口袋扛下來後,我說,「裡面的東西有一半是給你和大許的,先去你們家放下。」

「不用了,不用了,」邵娜說,「辦事要緊。」不由分說,她就拐上了一條向右的磚鋪小路。

那條路和他們家的筒子樓不是一個方向。我只好扛著口袋跟在後面,一面很後悔沒有將給邵娜他們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招待所的房間裡。我覺得自己在這樣的環境裡變笨了,像個傻瓜似的,任人牽著鼻子隨便擺佈。

金處長家的房子也很破舊,是老房子。看得出來,他們一家在裡面住得有些年頭了。客廳非常窄小,放了一張吃飯的方桌。金處長家已經吃過了。黑乎乎的天花板上垂下一隻二十瓦的白熾燈泡,照著桌子上的一隻貼了膠布的紗布菜罩,裡面罩著幾碗剩菜。房子裡有一股隱約的飯菜餿味兒。一個小姑娘正趴在桌子邊上做作業。

我們進去的時候,金處長正在一隻腳盆裡洗腳。他不急不忙地抬起腿來擦腳,一面讓小姑娘進屋裡去。擦完腳,金處長趿拉著拖鞋去倒洗腳水。他說,「你們再不來,我可要去睡覺了。」

倒完洗腳水回來,金處長說,「自己找個地方坐。」

邵娜在一張板凳上坐了下來。

一個半老太婆模樣的女人從裡面的房間裡端了兩杯茶出來,放在桌子上。邵娜和她打招呼,「阿姨,打攪你們了。」

女人微微一笑,沒做回答,就又進去了。

這時候,我仍然站在門口,肩膀上扛著化肥口袋。因為金處長讓「自己找個地方坐」,似乎不是對我說的。他甚至都沒有拿正眼看過我,就像我壓根兒不存在一樣。還是邵娜說,「把東西放下吧。」我這才放下了口袋。

我覺得自己有必要活躍一下,於是從懷裡摸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支,上前一步遞給金處長。「處長,吃煙。」

「我不抽菸。」金處長說,總算抬起頭來,看了看我。「你是羅曉飛?是從南京下去的知青?」

「是。」我說。

金處長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吹開茶葉,喝了一口。敢情,那兩杯茶並沒有我的份呀。

「這就奇怪了,我們經過外調,說是羅曉飛七二年就死了。」金處長說。

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正在躊躇,邵娜開口了。「金叔叔,這裡面的情況比較複雜,你聽我解釋……」

「小邵呀,」金處長打斷邵娜說,「不是我不想幫這個忙,你爸爸也幫過我的忙,說起來都是自家人。正因為如此我就更要對你負責任了。這年頭,什麼樣的人沒有呀?你可不要上了壞人的當……」

我不由地臉紅起來。這個「壞人」顯然是指我了,不可能是別的什麼人。邵娜也急了,嚷嚷著說,「他不是壞人,我們是中學同學,下放的時候也在一個生產隊上。」

金處長蹙眉沉思。「你和他多少年沒見了?」

「四年。」

「還是呀,四年沒見,還能記得那麼清楚嗎?我們外調的結果,羅曉飛七二年就死了,也就是說他七年前就死了。」

金處長的意思很明白,我是一個冒牌貨,冒名頂替羅曉飛,也就是我自己。這事兒的確夠荒唐的,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荒唐。讓我感到荒唐的只是這裡面的邏輯,然而羞愧慌張的情緒卻告訴我,金處長說的沒錯,是一個事實,我被揭穿了。此刻,這個騙子就站在這裡,被他們議論著。我真想找一條地縫鑽進去算了。

只聽邵娜說,「如果他七年前真的死了,那我四年前見的又是誰呢?」

邏輯嚴謹,不容辯駁,甚至於咄咄逼人。看來邵娜也真是急了。她一急,本性就暴露無遺。邵娜的本性在我看來就是不依不饒,還有讓人受不了的冰雪聰明。金處長頓時語塞。

邵娜剎不住,「難道說,我見的是鬼不成?」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

「所以說,金處長,你得聽我解釋。」

一個自稱「我們」,一個稱對方為「金處長」,顯然事情已經談崩了,連我這個出土文物都看出來了。下面就看怎麼收場了。

金處長說,「小邵,不是我不聽你解釋,你一個人的解釋也沒有用,我們辦事得憑材料,只要他能拿到夢安縣知青辦公室的證明,證明他是一個知青,我們廠就接收,其他事情我們不想問也問不了……聽說那個羅曉飛還是畏罪自殺的……」

「不是那麼回事。」邵娜說。

「你跟我說也沒有用,只要他能拿到知青辦開的證明,不管是誰我們都接收。」

「只要能拿到證明?」

「只要能拿到證明。」

金處長總算下了臺階,邵娜也總算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然後我們就走了。剛走到門口,金處長叫住邵娜說,「讓他把東西拿走。」

邵娜還在推讓,我上前一步,扛起化肥口袋就出門去了。當時我心裡想的是:這口袋裡還有繼芳讓我捎給邵娜的黃花菜呢,不能就這麼白白地給糟蹋了。

走到樓下,邵娜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趕上來。她責備我不識時務,沒有把化肥口袋留在金處長家。看她著急上火的樣子,我心裡很難過。邵娜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我嗎?於是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扛著化肥口袋,準備反身上樓送回去。邵娜把我攔了下來。

「算啦,」她說,「你交給我吧,回頭我再遞過去。」邊說邊來搶我的口袋。

這哪成呀。於是我們就在金處長家的樓下拉扯起來。我說,「現在我扛,哪天送來的時候你再扛。」

「我就不能現在就扛嗎?」邵娜說。

最後,邵娜搶下了口袋,扛在肩膀上向前一陣疾走。看著路燈下婆娑的樹影裡邵娜彆扭的姿勢,我覺得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她已經很久沒有幹體力活了,況且是扛口袋。這簡直就是對她的侮辱。邵娜堅持侮辱自己,我也沒有絲毫辦法。

41

第二天,我執意要回夢安,邵娜也沒有阻攔。她的意思是讓我快去快回,去縣知青辦開了證明,儘快趕回南京。

大許一大早就去廠裡上班了。邵娜上完兩節課,送我去長途汽車站。由於時間尚早,我突然想起來去看一眼父親。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制不住了。邵娜反覆地勸阻我,但無濟於事。

邵娜的意思是我現在的身份特殊,老人沒有準備,何況勝利在望(我看不出來),千萬不要有什麼差池。等有關的手續辦妥了,再去看我父親也不晚呀。邵娜又說,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讓我再咬牙忍一忍。

是啊,是啊,這麼多年了,我甚至很少會想起父親。我認為我們這輩子肯定是見不著了。我從來都不敢想和自己的父親見面的情景。可現在,有什麼已經起了變化,我已經來到了南京。父親就在不遠處的那棟房子裡,正憑窗而立,等待著他的兒子。再讓我遵守當年的誓言已經不能夠了。

一股莫名的勇氣突然升起,在它的支撐下我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不顧街上車來人往。好在回家的路我非常熟悉,況且目標異常明確。邵娜跟在我後面,一路小跑著。她不斷地提醒我,「當心!當心!」

來南京後還是第一次,不是別人帶著我,而是我領著邵娜向某處進發。

街景這時候也起了變化,滾滾向前的車流不再像以前那麼令人畏懼了,城裡人看上去也不再那麼的兇悍霸道了。由於疾走,我不禁帶起了一陣風,路邊的行人紛紛避讓。甚至那些高樓大廈也不再一味高大,顯示出可親的一面。

過馬路的時候,我差點沒被一輛帶掛斗的解放牌卡車撞倒。司機從駕駛室裡伸出頭,大聲地罵道,「不想活啦,二哥!」

我並不覺得這是罵人話,就像我真是他的二哥一樣。邵娜趕緊上前緊緊抓住我的胳膊,臉色嚇得煞白。然後我們過了馬路。

終於到了北下路旁邊的三條巷。十年過去了,它還是那麼的僻靜。腳下的石子路隔著鞋底硌著我的腳,讓我覺得那麼踏實。我又看見了煤炭店、老虎灶、剃頭店門前旋轉不已的幌子。衛生院長長的圍牆上探出盛開的月季,似乎還是十年前的模樣。這番光景不禁使我激越的心情稍稍平復下來,變得複雜難言了。腳步也不知不覺地放慢了。邵娜終於和我走成了並排,她仍然在勸我,「曉飛,還是別去了吧。」

「我就看一眼,沒準爸爸不認識我了呢。」

「別把老人嚇著了。」

「不會的,我有數,你儘管放心。」

「等把手續辦完了,回了南京,再向你爸爸報喜也不遲呀。」

「要是辦不下來呢?再說,我也不想再來南京了。」

邵娜急了起來——八成是故意的。「你怎麼一點信心都沒有?辦這種事哪有那麼順的?總會碰到困難的。金處長不是說了嗎,只要知青辦出一個證明,他們就接收。」

「談何容易,」我說,「要是我爸他還能動,讓他跑一趟肉聯廠,證明我是他兒子,也省得我去開證明了。」

「你真是在鄉下待久了,腦子轉不過來。」邵娜說,「這種事得單位出面,私人證明哪能行呀!」

反正,她就是不希望我去看父親,這點我已經看出來了。我也懶得多費口舌,對邵娜說,「反正我想去看看。」

說話間我們已經來到四十八號大院門口。邵娜知道不可能再阻止我,蹙著眉頭說,「那你進去吧,我這兒等你。」

我也不勉強,用手整了整衣服領子,就推開鐵皮大門進了院子。

我們家住在院子東邊的那排平房裡,左手第二個門。很久以前,左手第三個門也是我們家。「文革」以後、我下放以前那間房子就被父親單位的一個軍代表的親戚給佔了,理由是我們家一共兩個人,一間房子夠住了。這當然和父親遭到批判有關。他長年待在「五七」幹校裡,接受勞動改造,實際上後來我們家裡只有我一個人。然後,我和父親掉了個個兒,我去了廣闊天地,他因為身體原因無法繼續參加生產勞動,回了南京。父親的問題也有了初步結論,叫作「靠邊站」。工資照拿,但需要在當地居委會的監督下從事改造。一段時間以來,四十八號大院裡的公共廁所就是歸我父親打掃的。所有這些資訊都是我下放的頭幾年裡從父親不多的幾封來信中得知的。畢竟十年過去了。

此刻,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院子變小了,就像以前院子的一個縮小的模型。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但比例不對。是我長大了?還是在廣闊天地裡待久了?或者時間化作空間,使往昔變得窄小?

其次是院子裡過分安靜,幾乎沒有人——當年它可是非常熱鬧的。

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推著腳踏車出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哐的一聲將腳踏車提過院門的門檻。

右邊的平房前面,一個女人在兩棵大樹間拉著的鐵絲上晾被子,一面晾被子一面拿眼睛覷我。

父親的房子門窗緊閉,那門窄小得令人生疑。但無須懷疑,當年我用鉛筆刀刻畫的一個小人兒猶在,只不過刻痕已經暗淡,變髒了。我瞄準那小人兒,用右手指關節在上面叩擊。就這樣敲了好一會兒,門後終於有了一些響動。啊,我的老父親趿拉著拖鞋來開門了。我告訴自己,無論父親多麼老邁都不要吃驚呵。可門開啟後,我還是驚訝不已,萬萬沒有想到,門後站著一個女人,而且還是一個少婦。套著一件寬大的男式圓領汗衫,下面是一條印花睡褲,滿頭的捲髮器搖曳。

少婦面頰浮腫,眼睛裡的一絲驚愕瞬間轉變成了厭惡。「你找誰?」

我怯生生地問,「請問羅家生在嗎?」

「不認識!」說著少婦就要關門。

我心裡想,這門一旦關上,就再也打不開了,我的父親就永遠地被關在了後面。情急之下,我伸出一隻腳,插在門扇與門框之間,問少婦道,「這裡是羅家生的家嗎?」

「不是!」少婦說,又要去關門。

我稍一猶豫,腳縮了回來,那門便在我的眼前重重地關上了。

院子裡的那個女人這時已經晾好了被子,手裡拿著一柄「爬山虎」在被子上面噗噗地拍打。空洞的響聲在四周迴盪著。我在平房前面徘徊了幾步,最後鼓足勇氣,再次返回去敲門。

這次門開得很快,就像那少婦關上門後就一直站在門後。她不無憤怒地看著我,頭上的捲髮器互相磕碰起來。

「我想問一下,羅家生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裡沒有姓羅的!」

然後砰的一聲,門又被關上了。一句「二哥!」隨著空氣被從門縫裡擠出來。這回,我再也無法領會它親切的含義了,意義分明,是在說我是不受歡迎的鄉巴佬。

我走出四十八號大院。一面走一面心有不甘地回頭張望著。邵娜蹲在路邊的一根水泥電線杆下面,看見我,站了起來。我告訴她說,「我爸不住在這兒了,也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

邵娜沒有搭理我。她的臉色蠟黃,表情似乎非常痛苦。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我問。

邵娜沒說話,轉過身去就走。我只好跟在她後面。現在又變成她領著我了。

「邵娜,你到底怎麼啦?」我再次問道。

她突然就停了下來,和走的時候一樣突然。「叫你不要去,你不聽!」邵娜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我的心裡一陣發毛。

她的反應不可能是因為在生我的氣,肯定是有別的原因。我脫口而出,「我爸他怎麼啦?」

邵娜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十分柔和,臉龐發亮,就像夕陽一樣映入我的眼中。那是一種純粹、深入而又如此遙遠的關切之情。從邵娜嘴巴里說出來的話卻乾巴巴的,「羅伯伯兩年前就去世了。」

「是吧。」我說。

42

車到夢安時已是傍晚,沒有班車去成集了。即使有班車,我也不會馬上就趕回去,因為已經答應了邵娜,要去縣知青辦開那個證明。離開南京以前,邵娜曾對我說,辦回南京現在已經不是我的事了,而是她的事。如此一來,我反倒是有了一些動力。想起自己千里迢迢地前往南京,不也是因為繼芳嗎?這是兩個給予我動力的女人,或者說是左右我行動的女人,以前如此,現在仍然如此。

我在繼芳生銀針的時候住過的那個小旅社裡登記了一個床位,脫了鞋就上床了。房間裡的燈一直亮著,同住一屋的人進進出出,但我並不覺得受到了打擾。比起在南京住招待所的單人房間,我心裡踏實了許多。我想起了父親,有些難過,但也不是那麼難過。最讓我難過的是想見而沒有見到他,幾乎見著了,但終於還是沒有見到。

邵娜說我父親兩年前就去世了,就好像說的是另一個人,和我想見而沒有見著的不是同一個人。一個已經去世,另一個則不見蹤影、無處可尋。這是一回事,又不是一回事。自打七年前在老墳地我對父親三鞠躬後,他就已經死了,已經死了的人是不會再死的。如果我不去南京,就不會有這檔子的事兒了。當然啦,如果那天開門的不是一個戴著捲髮器的少婦而是一個衰弱不堪的老人,還有我父親已經死了這回事嗎?父親從那扇我熟悉的門後出現是完全可能的,也是必然的。說不清楚呵,也想不明白,生與死。然後我就睡著了。

驀然醒來,看見父親就站在我的床前,滿臉苦愁地注視著我。不,那不是我父親,而是一個半夜進來住店的人,一個和我父親同樣老的卻活著的老人。

「小夥子呀,你打呼嚕的聲音太大了,像開火車似的,能不能小聲點?」他說。

於是後半夜,我就不敢睡著了,聽著那和父親同樣老的老人打著我這樣年紀的人才打的呼嚕。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縣委大院,夢安縣知識青年辦公室就設在大院裡。我生怕在門口被門衛攔下。還好,進門的時候很順利。也許是在南京待了兩天,我的氣質有了變化,門衛不僅沒有阻攔我,甚至還向我指點了知青辦的所在。

那知青辦設在一棟平房末尾的一間房子裡,門庭冷落,十分蕭條。順著平房向前走的時候,草越來越深,幾乎都長到磚頭鋪的小路上來了。知青辦的牌子也已經歪斜,字跡也已褪色。看來,知青工作真的已經接近尾聲,快收攤子了。

辦公室裡只有兩個人。一個就是著名的戴主任,其名頭在知青中間如雷貫耳,我則是第一次見到本人。另一個看來是普通的辦事員,甚至連辦事員都不是,也許是勤雜工。我進去的時候,他正用一把拖把在拖水泥地。戴主任則坐在桌子後面,用一把指甲刀在修剪指甲。那指甲刀拴在一個鑰匙圈上,鑰匙圈上掛滿了鑰匙,並有一根銀色的鏈子連在腰帶上。因此他說話的時候不時地有稀稀嘩嘩的聲音發出。

我說明來意,請他們給我開一張知青身份的證明。戴主任給我的感覺是,這件事與他們無關,我跑錯地方了。雖說如此,他並沒有趕我出門的意思。大概是太無聊了,正好來了一個人,不免可以消磨一番時光。我倒是願意他們儘快打發我走人的,無論這證明開還是不開。不論結果如何,我都可以給邵娜一個交代了。對繼芳也是一樣。

「怎麼才能證明你是羅曉飛呢?」戴主任問。

「要是我能證明,就不來找你們了。」

「只要你能證明你是羅曉飛,我們就給你開羅曉飛是知青的證明。」

「這麼說,你們是不準備開這個證明了?」

戴主任撅起嘴,吹掉玻璃板上的指甲屑。他說,「羅曉飛是知青不假,但他七二年就已經死了,我們有他的檔案,你得首先證明他沒死才行。」

「我沒有死,我就是羅曉飛。」我說,「你說的那件事我也知道,是王助理辦的案子,七二年的時候他是我們公社的公安助理。但我今天來不是要翻案件,只是求你們開一個證明,這是兩碼事。」

戴主任不禁有點生氣,把指甲刀往桌子上一拍。「你不要跟我繞,別想把我繞糊塗。」他說,「你說你是羅曉飛你就是羅曉飛啦?」

「我們能不能不談我是不是羅曉飛的事?我要的只是羅曉飛是知青的證明,跟他的死活並沒有什麼關係。」我說。

戴主任抬起頭來,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浮現出了會意的笑容。「我曉得你的意思。」他說,「就算是羅曉飛死透了,化灰成泥,我們給你開這個證明也沒有用!」

「怎麼沒有用?」

「這都想不過來?羅曉飛是畏罪自殺的,姦汙生產隊的耕牛,破壞春耕生產,就算他沒有死也是個現行反革命,應該被開除知青隊伍。羅曉飛不管死活都不能算是知青。我說你們這些社員群眾,也不動動腦筋,儘想好事兒了!就是想好事兒也要找對路子呵!」

「找對路子?」我問。

「是啊,至少也得找個正常死亡的,要是能找到為人民的生命財產獻出自己寶貴生命的,那就更好了。找個反革命,那不是找死嗎!」

「找死?」

「便宜沒佔到,還要背一輩子的黑鍋,不是找死又是什麼?我這都是為你好啊!」

戴主任的話是建立在不相信我是羅曉飛的前提上的。看來,證明我是羅曉飛的確是必要的,而不是無關緊要的。在這一問題上無法矇混過關。這個人並不傻,戴主任的名氣不是吹出來的。真正傻的是我們,我和邵娜,以為跳過翻案一節就能糊弄過去,就能開出知青身份的證明。我故作無辜地問對方,「你懷疑我冒名頂替?」

戴主任哈哈一笑,說,「不是懷疑,你就是!這種事我見得多了,這二年知青大返城,也不是你一個人動這種心思。也有社員辦成功的,花錢孝敬、找關係走後門,去了南京、北京、上海、天津,去哪裡的都有。但人家的路子對呀,像你這樣的,就是肯花錢,我們也不敢幫這個忙。給你開了證明也是白開,人家單位也不會接收,那不是騙你嗎?」

我趕緊接過戴主任的話茬說,「南京的單位我已經聯絡好了,只要你們開證明他們就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