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大忙季節一過,我就真的不去上工了。整天待在園子裡,很少有機會走出橋口。自然沒有再在大白天裡睡覺,我有我的工作,甚至比以前上工還要忙了。
按計劃,我讓繼芳去成集街上的供銷社裡買來四十斤石灰,然後找了一隻醬缸,用水和了。我準備用石灰水將屋裡的土牆刷一遍。二閨女、三閨女給我當幫手。我們把家裡所有的傢俱都搬了出來,放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
所謂的傢俱,無非是兩張草繩編穿的涼車子、一張破桌子、幾張長板凳,再就是幾個泥櫃以及擔在泥櫃上面的木板。還有一些家用雜物,腳桶、水缸、木盆、笆斗、簸箕。一些罈罈罐罐,幾隻粗瓷大碗,一堆破布爛棉花。最多的是農具,鍬、鍁、鋤頭、鐮刀、扁擔繩什麼的。此時,這些東西散佈在草房前面的空地上,在陽光的照射下投射出一些可憐的影子。這些家當老底放在屋子裡還不覺得什麼,擱在這兒顯得尤其寒酸。我不禁想,老莊子上人的日子可真是窮呀,窮得讓人害怕。徹底搬空以後,屋子裡反倒不那麼寒磣了。
我拿著一把爛笤帚,從醬缸裡蘸了石灰水,往灰暗的土牆上刷去。我刷牆的時候,二閨女、三閨女帶著正月子在一邊看著。醬缸裡的石灰水不斷地冒出一些小氣泡,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我對二閨女、三閨女說,「把正月子帶遠點,石灰燒人,雞蛋放進去能燒熟,落在衣服上就是一個洞。」
閨女們面露懼色,拉著正月子向後退了幾步。
「叔,石灰能不能燒飯啊?」二閨女問。
我不禁笑了。孩子就是孩子,天真無邪,也沒有看起來的那麼笨。「那倒不能。」我說。
中午不到,為國家的三間房子就刷好了。
繼芳、為好他們收工回家,為好沒有進自己家的門,先來了為國家的堂屋。他一驚一乍地叫了起來,「哎喲喂,真亮堂啊,伢他媽,快來看看!」
為好媳婦聞聲跑過來,還沒有進屋就說,「真正亮堂!」到了堂屋裡她又說,「晃人眼睛,好呢!」
為好媳婦又跑回去喊大閨女,後者很不情願地跟了過來。大閨女倒是沒有說什麼,但我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絲羨慕。我對為好說,「老大,要不我幫你們家也刷了?」
「那敢情好啊!」為好高興地說。
然後,一家人就開開心心地出去了。走過房子前面的空地時,對放在地上的為國家的家當也沒多看一眼。現在,為國家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四面白牆了。
下午,為好他們上工以後,我領著二閨女、三閨女把為好家的土牆也刷了一遍。他們家的傢俱自然也抬了出來,家當老底暴露無遺。比起為國家來似乎還要寒酸。也難怪,為好家的人口多,為好又沒有為國能苦工分。幸好為好住的是老人留下來的房子,爹媽總算是留了一點東西。兄弟不和,大概也是因此而起的吧?
這以後,我改造園子的計劃就包括為好他們家了。
老莊子上人家的房子都沒有窗戶,只是在前面的土牆上開了窗洞。那窗洞大概兩塊土墼大小,既沒有窗扇,也不安玻璃。天熱的時候完全敞開,天冷的時候就堵兩塊土墼。屋子裡終日黑咕隆咚的,就像山洞一樣。老莊子上的人還不喜歡點燈(為節省燈油),晚上不喜歡點燈,白天就更不用說了。因此改造計劃的第二步就是開窗子——將以前的窗洞擴大,然後安上窗框、窗扇以及玻璃。
我讓繼芳從福爺爺家借來了鋸子、刨子、斧頭等一套傢伙,然後就幹開了。所用的木料是擔在泥櫃上的幾塊木板,還放倒了園子裡的一棵柳樹,大概有碗口粗細。我自然知道沒漚過的木頭做出來的東西是要翹的,但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好在做這樣的窗戶要求不高,甚至很低,像我這樣完全不會木工活的人也一樣可以勝任。
我領著二閨女、三閨女用鐵鍬將牆上的窗洞搗大。領著他們剝樹皮,然後將剝了皮的樹鋸成幾段,繼續分解成木板、木條。鋸木條的時候我的一隻腳踩在長板凳上,她們用小手按住木條的另一端。大約忙活了兩三天,幾隻歪歪扭扭的窗扇終於做好了,在窗扇和窗框之間釘上鉸鏈就可以開合了。我一面滿頭大汗地釘著釘子,一面和閨女們說著話。
「明天叔去公社的供銷社上劃玻璃,你去不去?」我問二閨女。
「去,我幫你挑來家。」
三閨女在旁邊著急地說,「我也去!」
我逗她,「你去能幹什麼?」
三閨女,「我和二姐把玻璃抬來家。」
身後房子的牆上,被擴大的窗洞已不成方圓,像張大的嘴似的張開著。閨女們一點也不在乎我把她們的家弄成了這個樣子。我們忙活的時候,正月子在地上玩著刨花。
天黑以前,窗框終於安上了牆,窗扇也裝在了窗框上。窗框與土牆之間的縫隙被塞進一些碎土墼,再用和了麥秸、稻殼的稀泥填充抹平,整面牆都不一樣了,整所房子都不一樣了。我做的窗子還真的像回事。孩子們高興得又蹦又跳。
第二天,為好帶著大閨女去了一趟成集,去供銷社裡劃玻璃。本來我是準備自己去的,為好死活不同意,說是讓我在家裡歇歇。我知道他是怕我惹出什麼麻煩,所以也就算了。大閨女興沖沖地把玻璃挑了回來,不禁氣壞了二閨女、三閨女。安上玻璃以後,那窗戶就更像窗戶了。二閨女和三閨女當作鏡子照了又照,她們又高興起來了。
屋子裡面就更不用說了。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一直照到了石灰水刷過的白牆上,比屋子外面還要亮堂。繼芳對我說,「這屋裡亮得能瞧書了,沒得事,你就瞧瞧書,不要整天的忙。」
考慮到她大字不識一籮筐,這話讓我感慨了半天。
接下來是挖井。我特地選擇了空地靠中間的地方,一钁頭掘在了那條砂礓鋪成的分界線上。钁頭掘完,再用鐵鍬挖,最後用鐵鍁鏟。挖出的土在我的四周堆成了一個圈。地面在升高,我卻向下陷,就像是要把自己給埋了。這種感覺有點兒奇怪,甚至有一點點美好。
挖土的間隙,我站直了身子,稍事休息,身體的一半已經沉到地下去了。越過剛挖上來的新土打量兄弟倆家的園子,感覺真的不太一樣了。
通向橋口的小路上,二閨女、三閨女正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她倆分別挎著一隻籃子。二閨女的籃子大一點,三閨女的籃子則很小,都是一副很吃力的樣子。到了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小姐妹掀起籃子往地上倒去,一些砂礓滾了出來。然後她們蹲下身,將地上的砂礓往砂礓堆上扔。那砂礓堆已經堆了兩尺多高了。扔完砂礓,姐妹倆跑了過來。現在,她們和我幾乎一樣高了。二閨女平視著我的眼睛說,「叔,還夠不夠啊?」
我說,「不夠,越多越好,再去撿。」
姐妹倆就帶著空籃子又跑走了。
這會兒,正月子正在裡屋的涼車子上呼呼大睡。
撿來的砂礓是準備鑲嵌在井壁上的。當地不產磚頭,也沒有石頭,就只好用砂礓代替磚石了。
繼芳、為好他們收工回家,都跑過來蹲在坑邊,看我挖井。這時候,我整個人都已經置身於挖開的洞中。抬頭看去,「井口」上環繞著一圈面孔,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個個都很興奮。為好衝著下面大喊,「兄弟,你上來,抽袋煙歇歇,我下去!」
說著他伸出一隻手,我抓住後,為好又加上了一隻手。四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為好的媳婦抱著為好的腰,繼芳和大閨女拽著為好媳婦,大夥兒合力把我拉了上去。
為好撐著泥地跳了下去,操起鐵鍬就開始挖土。我搓著手上的泥,繼芳早已點了一袋煙,遞了過來。為好媳婦回屋子裡打來一盆洗臉水,遞給大閨女,對她說,「去,端去給你叔洗把臉。」
大閨女端著臉盆走過來,對我說,「叔,洗把臉。」
我說,「不忙,不忙,先放地上。」
只見為好將黃蒼蒼的生土一鍬一鍬地遞上來。只見鍬頭和黃泥,已經看不見他的腦袋了。
突然為好在下面叫了起來,「兄弟,見水了!」
當地是平原地區,水網密佈,地下水位很高,見水並不稀奇——平時挖一個三尺深的樹洞都可能見水。但我還是很高興,衝著下面大聲地說,「哈哈,勝利在望!老大,以後我們就吃這井裡的水,用水在河裡,吃用分開就不會生病啦!」
為好回答,「兄弟說的是。」聲音甕聲甕氣的,但聽得出來他也很高興。
挖井只用了一天的時間。然後戽乾井裡的泥水,將砂礓鑲嵌在井壁上。我還用砂礓壘了一圈井欄,剩下的砂礓鋪了一小塊井臺,一口有模有樣的水井就修築完成了。沒有井蓋,就用鍋蓋代替,蓋在井口上,上面再壓上兩塊土墼。這樣,正月子他們玩的時候就不會掉下去了。
從那井裡打上來的水,甘甜無比,也用之不竭。到後來,我們兩家基本上都不用水缸裝水了。用水桶打水是一種樂趣,孩子們尤其踴躍。
這天晚飯以後,我和為好去園子裡轉悠。我倆各持一杆旱菸袋,倒揹著雙手,並肩而行。
先是去了為好家房子的後面,那兒有一個積肥坑,氣味很大。積肥坑邊上,圍了半圈玉米秸的籬笆,下面埋了一隻糞缸,算是廁所。廁所後面的地荒著。我說,「咱們把這坑給填了,種竹子。」
「那茅房呢?」為好問。
「買兩個馬桶,一家一個,就不用糞缸了。」
「在屋裡拉屎?」
「在屋裡拉比在外面拉要衛生多了,人糞也容易積攢。」
為好「嗯哪」了一聲,表示同意。然後我看了看為好家的房子,說,「屋後面要挖一道溝,竹子的根會亂竄,破壞牆基。」
我們一路轉到了園子的東邊,那兒沒有界河,緊挨著生產隊的大田。我說,「東邊種刺槐,刺槐好活,又有刺,可以當籬笆用。種上兩排,連狗都鑽不進來。」
「兄弟說的是。」為好說。
之後,我們又轉到了園子的南邊。我說,「南邊可以種點正經樹。我算了一下,這一條邊至少可以種四五十棵樹,以後蓋瓦房就不用買木料了。」
「還要蓋瓦屋?」
「要蓋,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種什麼樹呢?」
「我還在想呢。」我說,「不過,家門口倒是可以種幾棵楝樹,楝樹不生蟲,長大了可以乘涼,夏天的時候在下面擺上小桌子吃飯,也不會有毛辣子掉進飯碗裡。楝樹根的皮煮水喝,還能打蛔蟲。」
「你咋什麼都曉得呢?」為好說,口氣不無羨慕。
我說,「也沒什麼,都是書上看來的。」
為好嘆了一口氣,「還是識字好啊,不像我,年紀都一把了,算是白活了。」
「老大,你可別這麼說,這個家還得你來當呀!」
「我不行,我不行。」為好說著竟然向後退了一步。
我繼續著自己的思路,「可惜這裡的樹種有限,要是能弄到泡桐和梧桐就好了。泡桐長得快,又直,材料可以做飛機模型或者收音機的外殼,縫紉機的面板也是泡桐做的。梧桐就更不用說了。法國梧桐太漂亮了,南京的大街上到處都是,夏天的時候遮天蔽日,就像搭起了綠色的帳篷……」
我說得興起,一時有點忘情。再看為好的時候,他已經不說話了。園子裡這時已經完全黑暗下來,遠處的房子裡還沒有點燈,顯得陰沉沉的。水邊倒是無遮無攔的,相對較亮。我和為好沿著發白的小路向園子的西邊走去。
「這路的兩邊可以種上向日葵,大人伢子都有葵花子吃了。」我說,「河邊上種蔬菜,澆起水來也方便。」
「不種麥子了?」為好問。
「不種了。咱們可以多種點生薑、辣椒,拿到成集街上去賣,有了錢再買糧食也是一樣的。我算過賬,比種麥子划算多了。」
為好慚愧地說,「我種了一輩子的地,也沒有你曉得得多呵。」
我還是那句話,「沒什麼,都是書上看來的,也沒有經過實踐。自留地種壞了你可別怪我呀。」
「我歡喜還來不及呢。」為好說。
26
說幹就幹,我開始了種田實驗(種自留地),兼帶整飭園子。有關的知識自然都是書上看來的,也不知道是否有用。臨下鄉的時候,父親曾經送了我幾本有關農業生產的書,其中就有《科學種田》《怎樣種蔬菜》《果樹嫁接的技術》以及《養牛一百問》。那養牛的書如今是用不上了,種菜的書卻很及時,至於種果樹什麼的就只有等以後了。好在我的規劃是龐大的,前景是光明的,要乾的事情非常多,只有一步一個腳印地來。
我也想過使用化肥,用120浸泡菜種,可惜這些玩意兒一時半會弄不到手,何況還得花錢,因此只好納入未來的計劃裡。如今只有因地制宜,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這天,我領著二閨女、三閨女將辣椒苗移往西邊河邊的菜地。如今,我幹活的時候都帶著她倆,她們則拉扯著正月子。就好像我們是一個生產隊,我是隊長,孩子們是社員。也像是一個工作組,我是王助理,而他們是勤務員。有時候我也不必親自動手,在旁邊動動嘴,指點閨女們怎麼幹就行了。
二閨女、三閨女將辣椒苗每兩棵栽入一窩穴裡。栽好了一排,再栽另一排。兩排辣椒苗對得整整齊齊的。看來姐妹倆以前就幹過這活,不是栽辣椒就是栽別的什麼。
我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撿起一根樹枝,將兩排的四窩辣椒苗連起來畫了四條線。「這是一個什麼形狀?」我問她們。
「方的。」二閨女說。
「真聰明!」
然後我起出一窩辣椒苗,往後移了約一寸,再栽下去。我將這窩辣椒苗和另外兩窩辣椒苗連起來畫了三條線,問閨女們說,「這又是一個什麼形狀?」
「方的。」三閨女搶著說。
「不要瞎說!」二閨女說三閨女。但她也說不出是什麼形狀。
於是我就告訴她們,「這是三角形,要像這樣栽,一樣大小的地方能多栽十幾窩。記住了,三角形,有三個角,一窩辣椒就是一個角。」
姐妹倆把她們栽的辣椒苗都起了出來,按我的說法重新栽了一遍。
這時一群鴨子嘎嘎地叫著,從小河的一頭遊了過來。我是先聽見鴨子叫才看見鴨子的,看見了鴨子這才看見了大禿子。後者拿著一根長竹竿,不斷地拍打著水面,鴨子是被他趕過來的。
大禿子在河對岸走到與鴨群平行,到了我的正對面,仍沒有停下。他邊走邊衝這邊說,「隊長問為國去不去開會?」
「什麼會?」我問。
「中央的檔案下來了,去開會隊上記工分。」
聽到「中央檔案」幾個字,我心裡動了一下,但也只是動動而已。這實在是不干我的事,還是指點二閨女、三閨女栽辣椒比較有意思。再沒有比教會她們改變株距、行距更好玩的了。於是我對大禿子說,「你告訴隊長,我就不去了。」
大禿子「嗯哪」了一聲,趕著鴨子走遠了。嘎嘎的鴨叫聲不絕於耳,最後完全安靜了。耳邊唯有鄉村持久的寂靜以及小錛刨土的嚓嚓聲。
我對姐妹倆說,「等年底辣椒賣了錢,叔給你們做新衣服。」
二閨女說,「我要做紅褂子。」
三閨女說,「我也做紅褂子。」
「成。」我說,「叔給你們做紅褂子過新年。」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一碗山芋稀飯走到門外,在門口蹲下來。為好也端了一碗山芋稀飯,從他家的堂屋裡出來,在門口蹲下來。我倆各自捧著飯碗,邊吃邊說閒話。這幾乎已經成了慣例。
只聽為好說,「林禿子帶了一群老婆爬上飛機,得了瘟病出汗,架不住從天上掉了下來,林禿子的三叉骨都摔斷了……」
說的自然是會上傳達的事,我聽了不禁吃驚。所謂的「林禿子」自然是指林彪,那可是毛主席最親密的戰友和接班人呵。其他的內容我則百思不得其解,想問為好,但知道問了也是白問,還不如自己慢慢地琢磨。
我邊喝稀飯邊苦思冥想,轉動著手上的飯碗,嘴巴湊在碗沿上。就這樣左轉一下,右轉一下,碗邊上較涼的稀飯就被我吸進嘴裡去了。喝稀飯可是一門技術,如今我已是熟能生巧。半碗山芋稀飯下肚以後,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不禁笑出了聲音。
「你笑什麼?」為好問。
「怕不是一群老婆吧?是葉群,林彪的老婆叫葉群。」我說。
為好「哦」了一聲,似乎也明白了。
我又說,「也不是三叉骨斷了吧?是三叉戟飛機,飛機是三叉戟的。」
「什麼?」
「三叉戟是飛機的一種型號。」
為好又「哦」了一聲。
只是這「得了瘟病出汗」我怎麼也想不通,但無論如何林彪是完蛋了,還有葉群。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對為好說道,「老大,真是大快人心啊!」
對方答非所問地說,「你沒去開會,比我們曉得得還清楚,真正是秀才不出門……」下面半句話為好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這時繼芳走了過來,拿走了我手上的空飯碗。為好媳婦也拿走了為好的空飯碗,我和為好的手上只捏著筷子。我把話岔開了,說,「老大,什麼時候弄點兒水泥,咱們砌個沼氣池子。這沼氣的好處……」
為好說,「你咋說咋辦。」
繼芳將裝滿山芋稀飯的碗遞給我,為好媳婦也將為好的碗遞給為好。我們分別接過熱氣騰騰的山芋稀飯,稀稀呼呼地吃起來。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又問了一遍會上傳達的事,總算繼芳比為好說得周全,我完全聽明白了。林彪企圖暗殺毛主席未遂,倉皇出逃,所乘的飛機墜落在蒙古一個叫溫都爾汗的地方。這應該是去年九月份的事,到現在已經有一年多了,訊息才傳到大範。雖說是有中央檔案的正式傳達,聽上去卻像小道訊息一樣不清不楚。真是山高皇帝遠呀。
但無論如何,我都覺得應該慶祝一下。如何慶祝?一時卻想不起來。大張宴席吧,不太現實。現在正是「創業」階段,家裡很窮,能有山芋稀飯喝就已經很不錯了。況且無論繼芳還是為好,都會覺得這事兒和自家無關,又不是紅白喜事,幹嗎花那個閒錢?也沒有那個閒錢呀。想來想去,我覺得只有睡覺,和繼芳痛痛快快紮紮實實地睡上一覺,也算是盡到心意了。
於是等正月子睡著以後,我就爬到了繼芳的身上。繼芳自然不明白我的心思,還以為和以前一樣呢。我的動作不免有些粗魯,身下的繼芳說,「慢點個,慢點個……」這讓我很不痛快。
什麼時候她講究起來了?是不是正月子睡在邊上,她覺得對孩子的影響不好?以前,繼芳可不是這樣的。她會說,「沒得事,伢子睡得死。」也許今天我的動靜的確是大了點。但不如此就無以表達我的心情呵。
我在繼芳的耳邊說,「林彪完蛋了。」
她就像沒聽見,一個勁兒地讓我慢一點。甚至還用手推了我一把。
「你這是怎麼啦?」我說,真的有點生氣了。
繼芳不作聲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有喜了。」
這話真管用,我馬上就不動了,壓在繼芳的身上琢磨著「有喜」是個什麼意思?這意思我當然是明白的,但就像不明白一樣,腦袋裡一片空白,或者說思緒紛飛也行。然後,我又動作起來了,心裡想著「有喜、慶祝,慶祝、有喜……」不爭氣的涼車子嘩嘩直響,就像是快要散架了。
終於完事,一陣強烈的寂靜襲來,腦袋裡的空白就真的成了空白了。牆角處,一隻蟋蟀唧唧地叫起來。繼芳嗔怪地說,「你瘋魔了不成?讓你慢些個……」
「你懷孕了?」我問繼芳。
繼芳「嗯哪」了一聲,算是答應。
「什麼時候的事?」
「有兩個月了。」
我披了件衣服坐了起來,找出菸袋,划著火點上。我邊抽菸袋邊思索著。涼車子的裡面,正月子睡得橫了過來,一隻腳搭在他媽的肚子上。這麼大的動靜,他居然沒有被吵醒。繼芳蜷起身子,將臉貼住我大腿的外側,一隻手摸弄著我的下面。她問我說,「你不喜歡?」
顯然,她指的是懷孕的事。我沒有回答。抽完一袋煙,我又裝了一袋。這時候繼芳蹬了正月子一腳,把他蹬到床裡靠牆的地方去了。正月子在夢裡面模模糊糊地喊了句,「媽,媽,你吃啊……」大概是夢見了什麼好吃的東西,讓他媽來吃。
真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只可惜生在了窮人家裡。難道說,我的孩子也會這樣嗎?做夢的時候都會喊他媽吃東西。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是幸運還是不幸?
後來,繼芳也坐了起來。她光著身子,挨近我說,「有一件事,說了你不要不高興。」
我說,「什麼事?你說。」
繼芳說,「邵娜在和大許處物件。」
說完,繼芳用眼睛看著我。黑暗中,她的眼白隱隱地閃著光。
「你不高興了?」
「我有什麼不高興的?他們的事和我沒關係。」
「像是說氣話呢。」繼芳說著伸過來兩隻手,抱著我,一面說道,「說是他們是抽到大隊上排節目的時候處上的,排好了還上公社、縣裡去演呢。唉,邵娜也夠不容易的,你就不要生她的氣了。」
我感覺到自己的僵硬,繼芳的身子因此就更顯得柔軟了。比身子更柔軟的是她的話。這個女人呀,身上最硬的部分就是那雙手了。她的肚子里正懷著我的孩子。
27
第二天,我沒有去自留地上幹活。繼芳他們上工以後,我帶著一本書,來到房子前面的草堆下。我背靠金黃的稻草堆曬太陽,一面翻閱著手上的書,書名是《怎樣種蔬菜》。說實話,我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要是我對書的內容有興趣,早就去自留地上勞動了。種蔬菜可不是看看書就能種出來的。
書頁反射著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後來我乾脆不看了,任憑身體下滑,半躺在稻草上面,將那本開啟的書合在臉上。真舒服呀,鼻子裡充滿了稻草溫暖的氣息,光腳丫子享受陽光的輕撫。我不禁想,如果能永遠這麼躺著那該有多好啊。
光線變得有些暗淡了,那不是雲,而是孩子們——二閨女、三閨女帶著正月子站在前面,把陽光擋住了。我聽見二閨女說,「叔,今天不做田了?」
「不做了。」我回答。
二閨女問我,「那今天干什麼呢?」
「不幹什麼。」我說,「今天休息,你們帶正月子到一邊去玩吧。」
光線再次變得明亮起來,小股的風穿梭於腳趾之間,涼颼颼的。孩子們離開了。
我開始胡思亂想。那大許是什麼時候看上邵娜的?總不至於陷害我是為了得到邵娜,是他計劃的一部分?那樣也太險惡了吧?為什麼繼芳早不說晚不說她懷孕了,偏偏選擇這時候?到底是他們戀愛在先呢?還是繼芳懷孕在先?繼芳同時告訴我這兩件事,是否覺得她懷了我的孩子我就不會在意邵娜和大許談戀愛了?或者說,邵娜和大許談了戀愛我就只有死心塌地和她養活孩子過日子了?難道說繼芳也在和我耍心眼?
正思緒紛飛的時候,耳邊響起一陣撲簌簌的稻草聲。我掀開蓋在臉上的書,空嗵一聲二閨女就跳到了前面來。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兩手張開,猛地向前一撲。「叔,你害不害怕?」二閨女問我。
我眯著眼睛笑了笑,把書又蓋回臉上去了。
二閨女見我不理她,就又說,「叔,正月子在你們家的堂屋裡屙了一泡屎。」
「讓他屙好了。」我說。
二閨女沒趣地走開了。
我在稻草上翻了個身,蓋著的書從臉上滑落下來。我也懶得去撿,就用胳膊擋著臉,準備實實在在地睡一覺。正有點兒迷迷糊糊,又是一陣喧鬧傳了過來。不過距離較遠。
只聽三閨女說,「二姐,蘆花雞今天還沒下蛋呢。」
二閨女說,「你把它抓來讓我摸摸。」
然後她們就跑了起來。尖叫聲,母雞咯咯的叫聲、撲翅聲……只聽咚的一聲,不知是誰摔倒了。三閨女扯開了嗓門大叫,「姐,我抓到了!」
「讓我來摸摸它屁股。」二閨女說,走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二閨女開始叫正月子,「正月子,你也來摸一下。」
正月子說,「我不,不……」
三閨女叫道,「二姐叫你摸你就摸!」
又過了一會兒,三閨女喊了起來,「哎喲喂,正月子摸到了一泡雞屎!」
正月子哭了起來。又是雞叫聲、撲翅聲、跑動聲,大概那隻雞被他們放跑了。只聽二閨女喝叫道,「不許哭,再哭我打你個小逼養的!」
正月子哭得更兇了。
難道說,我的孩子就要出生在這樣的地方?從小抓雞玩,把它們攆得又飛又跳?還要把手伸進雞屁眼裡去摸雞蛋,摸著的卻是一泡雞屎?難道說,他也會把屎拉在堂屋裡,而不是廁所的抽水馬桶裡?被人扒開開襠褲,隨便用鞋底一擦就完了?或者喚來一條狗,撅起屁股讓狗舔?他和那狗還好得不得了。自然也有人罵他小逼養的,用爛笤帚猛抽他的屁股……這些看來都是免不了的。然後我想到,大許和邵娜將來也會有孩子的,不知道他們的孩子將來又會是怎樣的……
28
文藝宣傳隊的節目終於排練完畢,去公社參加彙報演出之前要在大隊上先演一場。晚飯後,老莊子上的人呼兒喚女,夾著小板凳、扛著長板凳從各家的橋口出來,爭先恐後地前往大隊部看節目。為好一家走得很早。這次不比上次批判羅曉飛,沒有掩護我的任務。臨出門前,為好跑過來對我說,「我們家先去佔地方,你們家快點個。」
我和繼芳天黑才上路,因為怕碰見村上的人。此時出行雖然已沒有任何危險,但如果碰見熟人我還是會覺得不自在的。知道沒有必要,我還是戴上了那頂草帽。然後繼芳抱著正月子,我們一家三口就出了園子。我彷彿聽見有人議論說,「天都黑了,沒有太陽,他還戴草帽。」但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離大隊部還遠,就聽見了人聲。等走到近處,只見樹叢後面的空地上燈光雪亮,照耀著一片黑黢黢的人頭。那燈光可不是油燈發出的,也不是電燈,比電燈還亮。大隊部房子的前面豎了一根柱子,柱子上面掛著一盞汽燈。一群孩子圍繞著柱子,仰著臉,張著大嘴,就像是在接飲青白色的光線……
房子的屋簷下掛了一條橫幅,上寫「慶祝無產階級革命文藝路線勝利萬歲!」紅底白字,異常醒目。沒有高出地面的舞臺,有人用粉筆在地上畫出一塊地方。並沒有人攔著,但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粉筆線的外面是泥地,裡面也是泥地,沒有任何不同,但就是有什麼不一樣了。繞著粉筆線外側,大夥兒坐在板凳上、土墼上。也有的地方空著,放了一把稻草或者一隻爛鞋子,那是佔地方用的。
我們來得遲,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為好他們,於是就站在人群后面。我將正月子扛在肩膀上。繼芳伸長了脖子,不時地向上蹦跳兩下,好越過人頭看見前面。並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我的心情不由得大好,畢竟很久沒有出門了,況且這樣喜慶的場面也不是天天都能見到的。
然後一陣鑼響,鼓聲咚咚,演出開始了。一隊青年男女從大隊部的房子裡快速地踩著碎步,魚貫而出。他們穿著軍裝,戴著軍帽(沒有領章帽徽),腰上束著人造革的皮帶,臉塗得就像猴子屁股一樣,既紅又白。無一例外,都是濃眉大眼、血盆大口。一時間,我真的認不出誰是誰來了,只覺得個個漂亮,不像是凡人。
他們的手上都拿著一把大刀,揮來砍去的,動作整齊劃一,也不怕傷著旁邊的人。看來那刀不是鐵做的,而是木頭的,上面塗了顏料。一面舞蹈一面齊聲高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我好不容易才認出了邵娜。倒不是她的模樣與眾不同,或者表演出色,而是她處在領舞的位置。我沒有發現大許。
第二個節目是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的片段「常青指路」,大許這才出現。
這是一段大許和邵娜的雙人舞,「舞臺」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我不禁懷疑,這是他倆故意設計的(宣傳隊裡只有他們是知青,負責節目的編排指導)。自然不會是針對我的,但這樣的表演無異於當眾向大家宣佈他們的關係。就算大許和邵娜什麼關係都沒有,這次演出後也必然有了關係。就算他們自己沒有這麼想,大範大隊的人也會這麼想的……
只見扮演洪常青的大許擺出一個弓箭步,一條腿前弓,一條腿落在後面。扮演吳清華的邵娜跳到了大許弓起的腿上。大許的一隻手臂彎過來,緊緊地抱住邵娜的大腿。邵娜身體儘量前傾,一隻手向前方指去。這一造型足足保持了有一分鐘。據我所知,「常青指路」里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情節,這大概屬於他們的再創作吧?
然後邵娜跳了下去,兩個人拉著手,高興得又蹦又跳。踮著腳尖,就像腳有毛病似的。那泥地有多硬呀,鞋子也就是普通的解放鞋,他們竟然跳芭蕾,竟然也能跳得起來。不知道是因為擔心邵娜的腳,還是痛恨她在人前丟人賣乖,一股怒氣從我的心裡油然升起,想著話竟然說出了口。「這麼硬的地,居然跳芭蕾,真是活醜!」
繼芳回過頭來問,「他爹,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我們回去吧。」
繼芳居然撒起嬌來,扭著腰說,「不嘛,再看一會兒嘛。」這動作我從沒見過,大概繼芳也受到了舞蹈的感染。
我將正月子從肩上抱了下來,他非常的不情願。「不要,爹,不要……」
我還是把正月子交給了繼芳,對她說,「那我先走了。」
「你真不看了?」繼芳接過正月子。
「不看了,困得很。」
繼芳再沒有說什麼,轉過頭去,抱著正月子又看上了。
繼芳沒有挽留我,也沒有和我一起走,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的。我既感到輕鬆,又有一點失望。然後我就擠出了人群,出了大隊部園子的橋口。
身後鼓樂齊鳴,小鐋鑼敲得當當的,二胡拉得嘰裡哇啦。在觀眾的一片喝彩聲中我來到了前面的村道上。眼前的田地裡一片漆黑,只是路邊的小河裡偶爾會閃過一絲波光。突然我覺得疲憊極了,想休息一會兒再走。於是就找了一叢條柳,在旁邊蹲下,取下了腰上的旱菸袋。
村道上面連條狗都沒有,更不用說人了。而我的身後,演出仍在繼續。我發現,蹲在這裡聽比直接用眼睛看要有趣多了。那樂聲、人聲和演唱已融為一體,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其實就在旁邊。我低著頭,聽著身後的演出,只是在想抽菸的時候抬起頭來,抽上一口。
當我再次抬頭的時候,發現一個人站在我前面。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原來是邵娜。她仍然化著妝,一張大白臉朝向園子的方向,被描畫過的眉眼尤其突出。邵娜眼波閃動,正在看我。我連忙收起旱菸袋,轉身準備離開。邵娜上前一步說,「曉飛,你別走,我有話要說。」
我一個激靈,這名字已經很久沒人叫過了。邵娜竟然叫得那麼自然,過於自然了,就像我天生就是羅曉飛一樣。我不由得站了下來,問對方,「你有什麼話?」
「其實也沒有什麼話。」邵娜說。
既然如此,我還是走了吧。看見我猶豫不決的樣子,邵娜又說,「就是問你好不好?」
我說,「好又怎麼樣?不好又怎麼樣?」
「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真讓我無言以對。正想著是不是真的應該走了,聽見邵娜說,「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的,就說一聲。」
「我們沒有什麼事情要幫忙。」
「我們。」邵娜輕輕地重複道。
這回,我肯定是要走了。正當我抬起腳來,轉身要走的時候,眼前突然就黑了下來,簡直是漆黑一團。邵娜的白臉也暗了下去,一瞬間後縮了,退得很遠很遠。原來是大隊部園子裡的汽燈熄滅了。黑暗之中,嘈雜的人聲像潮水一樣地灌進耳朵裡。我正琢磨著是怎麼回事兒的時候,悠揚的口琴聲響了起來,吹的是《東方紅》。與此同時,園子上方的半空中出現了一點紅光,像鬼火似的飄飄忽忽。
「那是什麼?」我問。
「人造衛星。」邵娜說。
「人造衛星?」
「是我國發射的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
突然我就明白了,這仍然是在表演節目,想必又是大許玩的花樣。但我還是覺得奇怪。
我問邵娜,「大許這傢伙是怎麼弄的?」
邵娜回答,「小伎倆,用一塊紅布包著手電筒。」
原來是這樣呀。
汽燈重新點燃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和邵娜靠得很近,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到了我邊上。我趕緊向後退了一步。
大隊部房子的前面,仁軍正扛著大許跌跌撞撞地兜著圈子。仁軍邊跑邊喊,「人造衛星!人造衛星!慶祝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發射成功……」上面,大許高舉著一隻手電筒,嘴巴里塞著一把口琴,吹得嗚啦直響。他還得扶著仁軍的頭,免得自己摔下來。不過效果倒是奇好,觀看節目的大人、孩子都跟著仁軍拼命地大叫,「人造衛星!人造衛星!……」叫喊聲把大許的口琴聲徹底蓋住了。
我對邵娜說,「我真的要走了。」
這次她沒有阻攔我,只是說,「記住啊,有什麼事情要幫忙,說一聲。」
我走出幾步,想著邵娜仍然站在那裡,就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她果然待在原地,正在朝我看呢。於是我又走了回來,問邵娜說,「你們是不是要去夢安演出?」
「要是在公社上被選上就去。」邵娜回答。
「要是你們去夢安演出,幫我去縣林場問一下,看能不能買到泡桐樹苗。」
「什麼樹苗?」
「泡桐樹苗,就是焦裕祿在蘭考種的那種樹。」說完,我就走了,再也沒有遺憾了。要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29
繼芳的肚子已經明顯地顯了出來。按我的意思,她就別去生產隊上勞動了,保胎要緊。可家裡總得有人掙工分呀,況且孩子馬上就要出生,添人進口的,總不能坐吃山空。好在現在是農閒時節,隊上也沒有什麼要緊的活兒,禮貴非常照顧繼芳,每天點完卯,她就可以回家歇著。可繼芳是一個閒不住的人,就算是在家也不可能躺在床上睡覺,總得找點事情乾乾。
我改造園子的計劃仍在進行中,甚至比以前更加緊迫了。這都是因為孩子即將出生,那可是我的孩子,得努力為他創造一個好一點的環境。此刻是冬天,我的主要任務是植樹。按照計劃,家前屋後我大概栽了一兩百棵樹。別看它們現在光禿禿的,像根棍子似的戳在那兒,在我的眼睛裡,園子裡已是枝葉繁茂,一派鬱鬱蔥蔥——這一美好前景是可以想見的。
這天,繼芳上工後不久就回來了。她的肩膀上扛著一捆樹苗。離得很遠,我就認出了是泡桐。雖然當地沒有泡桐,但有關的書我已經研究過很多遍了。
看繼芳累得氣喘吁吁的,我沒有責備她。接過樹苗,我將它們扛到園子南邊的小河邊上,然後開始挖樹洞。繼芳也沒有回屋子裡歇著,我栽樹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幫忙。二閨女、三閨女見有繼芳幫我,就帶著正月子跑到一邊玩去了。如今,幹活的新鮮勁兒已經過去,閨女們幫我基本上是迫於我在她們中樹立的威信,能偷懶自然是要偷懶的了。
我挖坑,繼芳分樹苗。我填土,繼芳扶住樹。我去河邊拎水準備澆樹時,繼芳就用鞋底將暄土踩踩實。我倆配合得很默契,栽樹的進度也很快。邊幹活我邊和繼芳說著家常話。
「樹苗錢給邵娜了?」我問。
「她不要。」
「不要也得給呀,不然下次怎麼讓人家幫忙呢?」
繼芳不說話了。我看了她一眼,說,「是不是家裡沒錢了?」
「家裡什麼時候有過錢呢?」
這倒是。我改造園子、增加產出的計劃目前還沒有什麼收益,不僅沒有掙到錢,反倒貼進去不少。貼進去的那些錢,按照老莊子上人的說法,是從雞屁股裡摳出來的。家裡養了幾隻雞,下的蛋捨不得吃,趕集的時候拿到成集街上去賣,換一點油鹽錢。那個「油」可是點燈的油,不是炒菜的油。平時炒菜根本就不放油,也基本上沒菜可炒呵。老莊子上人的日子都是這麼過的,這麼對付的,除了點燈和吃鹽巴就可以不花現錢了,也沒有現錢可花。這不免是一種惡性迴圈,日子於是越過越窮,越窮就越是不思改變。我的想法是打破這一格局,將那點可憐的現錢用於擴大再生產。如此一來,我們家的日子就比村上其他人家還要窮了。
這個道理繼芳自然是明白的,但她信任我,或者說是由著我。但每次提起錢的事情來,還是會面露憂慮之色,這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安慰繼芳說,「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今年咱們多種點生薑就有現錢了。年前賣辣椒,不是得了一些錢嗎?如今的生薑行情看好,我已經打聽過了。這泡桐也長得快,三五年就成材了,我們還要養豬、養雞……」
「這雞不是養著嗎?」
「品種不行,飼養方法也成問題。」我說,「回頭你跟邵娜說一聲,讓她幫咱們搞點新品種,還有養雞、養豬方面的書。」
「我說不清楚,還是你自己跟她說吧。」
「沒關係,我寫下來,你交給邵娜就是了。」
自從上次看演出見過邵娜,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了。但我們之間的聯絡已經恢復了。每次都是繼芳去找邵娜,託她去夢安的時候幫我們捎點東西。繼芳和邵娜相處得不錯,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但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繼芳似乎在故意把我和邵娜拉近,而邵娜似乎礙於繼芳的情分,故意不再和我接觸。真不知道她倆在搞什麼名堂。當然了,我也沒有機會或者說是願望走出園子。
這時候起了一陣風,把繼芳的大襟棉襖吹得緊貼著身子,她的腰身完全顯露出來了。繼芳吐著唾沫,大概是有土吹進了嘴巴里。看繼芳彆著頭,因躲避風三角頭巾被風吹得飄起來的樣子,我不禁有些心疼。「繼芳,沒去過夢安吧?」我問。
「沒。」繼芳說,似乎有一點害羞。
「想不想去呀?」
「沒事去那兒幹啥呀?」
「這回,咱們去縣裡的醫院裡生孩子,你說好不好?」
繼芳齜牙一笑,說,「費那麼大的事,划不來,我們在家生。」
我說,「你不想去縣城裡看看?」
「想。」她說,聲音很小。
「那就去縣城的醫院裡生。」
看得出來,繼芳的心思有些活動了。但嘴上卻說,「人家會笑話的,我又不是沒生過伢子,正月子就是為巧他媽接應的,村上的伢子都是他媽接應的。」
我說,「那樣不衛生。」
「我又沒那麼金貴,你沒聽人家說過,農村人生伢子就像母雞下個蛋?」
這是什麼話呵。我瞪大了眼睛看繼芳,看了好一會兒,一時間心情變得異常複雜。
繼芳像個沒事兒人似的,「他爹,快些個,還有一半樹苗子沒栽呢。」她說。
「不行,這回我們一定要去縣醫院裡生!」
「沒有上醫院的錢呢。」
「賣了生薑就有錢了。」我說,「我算過了,你是八月臨盆,七月,我們就把生薑給賣了。」
「哪有這麼早賣生薑的?」
「早賣賣的是嫩姜,反而比賣老薑來錢。」
「生薑還沒有種呢。」
「種起來那還不容易?」
「你的伢子隨你。」繼芳說。
30
七月下旬的一天,我真的去成集街上賣生薑了。之所以沒讓別人去賣,是怕他們不懂行,賣不出一個好價錢。
一大早,我就將生薑從地裡起了出來,抖掉上面的泥,裝進了扁筐裡。然後,戴上為好的草帽,換上為國的衣服,就挑上擔子出了橋口。腳下也換上了為國的解放鞋。這身行頭我一直儲存著,衣褲上面綴滿了補丁,就像鎧甲一般,套在身上讓我覺得非常安全。
天還沒有亮,一路上只聞狗叫,不見人影。快到成集的時候,路上才看見了一些行人,和我一樣,也都是去成集街上趕集的。沒有看見大範大隊的人——他們被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這時候太陽出來了,照著前面的擔子黃燦燦的,那是我的生薑。我回頭一看,後面的擔子也黃燦燦的,依然是我的生薑。
我已經有一年多沒有離開過老莊子了,甚至沒有離開過兄弟倆家的園子。那次去大隊部看演出除外,那也是在晚上,況且也沒有走這麼遠。因此除了很久沒有挑擔子,肩膀磨得有點疼,心情還是很愉快的。
到了集上,我卸下擔子,將兩隻扁筐裡的生薑合併到一隻扁筐裡。實筐子往空筐子裡一套,扁擔往地上一橫,我往上面一坐,就開始賣生薑了。草帽簷兒自然拉得低低的,眼睛從脫線的地方向外看。
成集街依然是成集街,這集也依然是集。只是以前趕集,我在土街上擠來擠去的看熱鬧,這次卻蹲在街邊賣東西,視野自然不同。以前我看見的是滿街的人頭,這會兒看見的是無數只腳。穿什麼鞋子的都有,老頭鞋、懶漢鞋、解放鞋、草鞋、繡花鞋、人字拖,也有光腳丫子的。無數的腳杆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有的站住了,一個聲音便自上而下地問我生薑的價錢。
「生薑怎麼賣?」
「三角五一斤。」
「這麼貴?二斤頂一斤肉的價錢了!」
「這可是嫩生薑,早上才挖的,不比老生薑。」
只要站著的人不蹲下來,就不是成心想買。他們不過是被這獨一無二份的生薑吸引了,看著新鮮晃眼,隨口問問。我也懶得多說,沉默是金。
我已經拿定了主意,價錢堅決不降,哪怕再挑回老莊子。賣東西其實和別的事一樣,萬事開頭難,只要有一個人買了,下面就好辦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總算有一個人蹲下身來,伸手在筐子裡翻動生薑,一面用指甲掐著。「便宜點。」那人說。
「三角五一斤,少了不賣。」
「這泥都沒有洗掉,佔多少分量呵!」
「生薑哪能洗?早上剛起的,怎能不帶泥!」
「便宜點。」那人說著就去摸腰包了,我就更不可能降價了。「要不是我家屬喜歡吃泡菜,買點個嫩姜撂在罈子裡泡泡,這麼貴我就不買了……」
他囉裡囉嗦的,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在生薑前面蹲了很久。這樣更好,又一些人圍了過來。
買我生薑的沒有農民,都是成集街上的人。這就對了。要是農民,生薑這麼貴也的確買不起,就算買得起也不知道怎麼吃。街上的人畢竟有錢多了,嘴巴也刁,知道嚐鮮。賣姜就要賣給這樣的人。
當街上的人圍攏過來,不一會兒我的生薑就賣完了。這時候我有兩個選擇:一是餓著肚子走十里路回老莊子上;二是去工農飯店裡吃一碗麵。也是很久沒有出門了,加上生薑賣得很順利,心裡高興,於是我就挑著空擔子向土街裡面走去。自然很怕碰見熟人,尤其是其他大隊的知青和人保組的人。但我轉念一想,就算是真的碰見了,人家也不一定就能認出我呵。
剛才買生薑的就有一個文化館的老趙,是個老右派,也是從南京下來的。以前,在成集街上碰見老趙,離很遠他就會向我打招呼。他不是也沒有認出我來嗎?這種你認識他,他不認識你的感覺有點奇怪,就像他在明處,你在暗處,或者他在演戲,你在看戲。買完生薑老趙就走了,我還沒能仔細體味一番呢。總之這會兒我很怕碰見熟人,又的確想碰見什麼人,心情有點興奮和複雜了。
走進工農飯店,果然不出所料,一幫知青已經在那裡了。仍然是拼了桌子,沿桌邊坐了一圈,煙霧騰騰的,瓜子皮亂飛。情形和一年多以前幾乎一模一樣。不同的只是季節。那會兒大家都穿著大棉襖,此刻則一概單衣單褂,有的只穿著汗衫,腳上趿拉著拖鞋。我本能地將草帽往下面拉了拉,去視窗買了麵條菲子,然後從相鄰的視窗裡端出一碗麵條。
我將麵條端到離他們很遠的一張桌子上,低頭吃起來。吃了兩口,猛然意識到,我坐的桌子就是當年三號勤務員坐的桌子。當時那條大黃狗就臥在桌子下面,眼巴巴地看著主人。而此刻桌肚下面空蕩蕩的,只有幾隻蒼蠅繞著我的腳脖子在飛。
我背對知青那桌而坐,地上放著扁擔和空筐子,邊吃麵條邊豎起了耳朵。只聽老於(聲音)說,「那李慶霖膽大包天,竟然給老人家寫了一封信,他這一把算是賭對了。」
另一個聲音說,「他這也是為了自己的兒子,沒有辦法的辦法。」
老於,「老人家不僅回了信,還隨信寄了三百塊錢,說是‘聊補無米之炊’,這是原話。」
又一個聲音說,「三百塊錢,夠我們苦年把兩年的了。」
老於說,「老拐,你真是鼠目寸光,光盯著那三百塊。三百塊錢事小,這封信的意義重大呵!」
我想起來了,說話的人是李秦淮,他的外號叫老拐。因為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痺症,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這傢伙在知青中以精明著稱,但按老於的話說,那是小聰明。這時候老拐問老於,「有什麼意義?」
只聽老於咕咚咕咚幾聲喝了兩口茶。他說,「信上不是說了嗎?全國此類事甚多,容當統籌解決。也就是說,我們知青的事中央要著手解決了,不能讓下面亂來了!」
這番談話聽得我心亂如麻。中央要著手解決我們知青的事了,不能讓下面亂來了。「老人家」(毛主席)親自寫了信,那可是最高指示呵,誰敢違抗?就是王助理也沒有這個膽呀。可是,可是……這裡面似乎存在著一個問題,就是我還能算是一個知青嗎?中央要著手解決「我們知青」的事,是否也包括解決我的事呢?
答案隨後出現了,不能算,我已經不能算是知青了。中央要解決的事也是和我毫不相干的。如今我叫範為國,再也不是羅曉飛了。我就是那個賣生薑的人,賣了錢好送媳婦去縣醫院裡生小孩……如此一想,漸漸的我就平靜下來了。甚至比聽到訊息以前還要平靜。
我極其平靜地端起了面前的碗,開始喝麵湯。突然意識到,老於他們的談話也已經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老於又開腔了,「那傢伙是誰?莫非是人保組的探子?」
板凳聲響,一個人離座,步調奇怪地走到了我前面。透過草帽的脫線處,我認出是老拐。他站在離我一尺來遠的地方左看右看,還把身子彎下來,想看清我的臉。「你怎麼這麼面熟?我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老拐說。
「沒有,沒有,我是賣生薑的。」我用當地話說。
老拐將信將疑,又上上下下地看了我幾眼,這才拐著腿走回去了。
我趕緊起身,挑上兩隻扁筐,出了飯店的門。跨出門檻的時候,聽見一個知青說,「肯定是王助理派來的,化裝成賣菜的二哥了。」
「怕他個鳥!咱知青大爺就要翻身得解放啦!」老於衝著我的背後大聲地說,很明顯是在挑釁。
31
禮九套上牛車,送繼芳去二十里路外的夢安縣城生孩子。整個老莊子都轟動了,村上的人紛紛跑出自家的橋口看熱鬧,或者說是為我們送行也行。繼芳挺著大肚子,背靠著車廂欄杆,滿臉的幸福。我則破帽遮顏。鄉親們一直尾隨我們到了小陽河堤上。
那閨女的確老了,車拉得奇慢無比,比人走也快不到哪裡去,甚至比人走還慢。一路上,禮九拿著一根帶葉子的樹枝,只是嚇唬閨女,並沒有真的抽下去。牛車既慢又搖,發出嘎吱呀嘎吱呀的聲音,就像快要散架了。這樣的牛和車,即使是在這窮鄉僻壤也算是真正的古董了。
在村上的時候,我不好意思是因為繼芳的大肚子。離開了老莊子,仍覺得難堪,則是因為這輛車了。何況我們的目的地是夢安,那可是一個大地方,因此越走我越覺得不自在。可不這樣也不行呀。前往縣城的班車還沒有通,隊上又沒有其他的交通工具。總不能用涼車子把繼芳抬到夢安去吧?那樣就更不成體統了。
想當年,我們一夥知青進村的時候,也是坐的這牛車,駕車的也是禮九。幾男幾女,擠在車廂裡,背靠著行李。邵娜乾脆躺在了車上。環顧四周,一片碧綠的鄉野景象,邵娜看見的則是天上流過的白雲吧?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呢?邵娜說:這樣真好,就像躺在一隻大搖籃裡。她說出了大家的心聲。那會兒我們不僅不覺得羞愧,反而感到無比自豪,真想讓那些留在南京沒走的人看見我們,看見這輛牛車。如今不免是物是人非,心境也已然不同了。
一陣睡意襲來,在牛車的顛動中我睡了過去。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牛車已經過了夢安東面的東風大橋,正走在縣城的大街上。
閨女仍然走得很慢,不禁引起了圍觀。縣城裡的人從腳踏車上跳下來,推著車跟在我們後面。孩子們管不了那麼多,走過來摸牛、摸車。也難怪,他們沒有見過呀。縣城裡的人目光爍爍地盯著牛車和上面的人,一直看向了繼芳的大肚子。
繼芳也在朝他們看,臉上的表情既害羞又有一點吃驚,遠沒有閨女來得安詳。我還是老一套,把草帽帽簷拉得更低了。這頂草帽還真管用,越破越管用,不僅能讓人認不出我,即使本來就不認識的人也無法透過它看出我的慚愧。
這時候繼芳說起話來了。「哎喲喂,這麼多的人,盡是瓦屋……」
我沒有答她的腔。
禮九不愧是老把式,走南闖北的,此時處驚不亂。他旁若無人地問繼芳,「繼芳,頭一次進城吧?」
「嗯哪,大姑娘上轎頭一回。」繼芳說。
「咱閨女也是頭一次進城,沾你的光啊!」
繼芳笑了,不再那麼緊張了。
我們被縣城裡的人簇擁著走進縣醫院的院子裡,我扶繼芳下了牛車。禮九在院子裡等著我們,我攙著繼芳進了門診部大樓的門。
繼芳走進婦產科接受檢查的時候,我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著。大樓裡雖然也有不少人,但畢竟沒有外面的多。況且大家都是來看病的,沒有誰特別注意到我。於是我稍稍放鬆下來。
走廊裡非常陰暗,有股怪怪的消毒水的氣味。一頭的偏門開著,冷颼颼的風穿了進來。因為無聊,我想起來抽一袋旱菸。取下菸袋後又想,在這裡抽菸是否合適?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一個男人,正在抽菸,但看打扮是縣城裡的人,抽的也是紙菸。在這兒抽旱菸是否合適?其實,我的身上揣了一包大前門,在胸口焐得熱乎乎的。但那是準備送給醫生的,不是給自己抽的。
正東想西想的時候,婦產科的門開了,一個穿白衣服的護士探出半個身子,問,「誰是徐繼芳的家屬?」
我說,「我是。」
醫生是個小夥子,戴著一副眼鏡,穿著白大褂(比護士的白衣服要長)。我進去的時候,他正用蘸水鋼筆在一張處方紙上寫著什麼。繼芳從一架屏風後面轉出來,很不方便地繫著褲帶。我們互相看了一眼,但沒有說話。
我小心翼翼地在桌子前面的凳子坐下來。坐了好一會兒,醫生這才說道,「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