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挑著秧把擔子,緊跟在大許的身後。他的前面走著禮貴,他們的肩膀上也都挑著秧把擔子。田埂狹窄,兩邊的水田就像是攤開來的烙餅,一邊已經被耙平,鏡子一樣地反射著天光,依稀還有白雲飄過。另一邊的水田正在灌水。一架水車豎立在河邊上,為巧領著吳剛和另一個男勞力猴在架子上,赤著腳拼命踩踏。木鏈上的刮板順著水槽正把河水源源不斷地運送到水田裡。
我們挑著擔子經過時,也沒有和他們打招呼。這時節忙天忙地的,誰都沒有說閒話的工夫。
桑木扁擔在我的肩膀上吱吱嘎嘎地響著,富於彈性和節奏,整個人的身體不禁隨之起起伏伏。如果不是脖子痠疼、體力不支的話,我還是很喜歡挑擔子的。但如果你一天挑到晚,而且一星期來天天如此,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
那田埂溼滑不已,我穿著雨靴,腳不把地,為保持平衡消耗了更多的體力。到後來我已無心觀賞四周春耕夏忙的大好景象,只是低頭看路。視野裡是大許晃動不已的小腿。他也穿著雨靴,卷著褲子,在靴筒和褲腿之間露出一截雪白的腿肚子,肌腱分明,顯得尤其飽滿。倒是禮貴小腿細嶙嶙的,但走得飛快。這時候禮貴已經脫掉了上衣,光著膀子,脖子後面有一塊圓圓的擔繭,像個扁柿子似的趴在那裡。
禮貴把我們甩出去很遠,已經走得沒有了人影。開始的時候大許還想趕上去,後來也不指望了。他索性慢下來。他一慢,我也跟著慢了下來。
這時,眼前的水田裡已不再是空無一物,依稀浮現出一層淡薄的綠色,老莊子上的人在田裡插上了秧。再走一段,就看見那些插秧的人了。大多是婦女,也夾雜著幾個半大的孩子,通通彎腰撅腚,一隻手上攥著秧把,一隻手摳出一小撮稻秧,向水田裡栽去。邊栽邊退,秧苗條條行行,遠遠看去整齊得就像小學生的練習本。退得最遠的那個人是邵娜。她插得最快,把其他的人遠遠地撂在了前面。以邵娜為界,她前面的水田一片雲霧似的淡綠,身後的水田則如同鏡面。我和大許挑著秧把擔子過來時,看見邵娜正一陣猛插,就像雞啄米似的。聽見響動,她也沒有抬頭看我們一眼。
我和大許放下擔子,提起秧把向水田裡扔去,扔得七零八落的。既要儘量分散,又要分佈均勻,送秧把的活兒技術難度最大的就是這一環節了。不單需要膂力,更重要的還在準頭。由於沒人監督(禮貴不在),我故意瞄準了邵娜,揚起手臂,秧把朝她飛了過去,差一點沒砸在她身上。落下後頓時泥水飛濺,邵娜的衣褲被打溼了一大片。邵娜終於直起腰來,一隻手叉腰,一隻手上捏著稻秧,像老莊子上的婦道那樣地破口大罵,「你沒長眼睛啊!」
我和大許笑得前仰後合,我太喜歡看見邵娜這個樣子了。「不是我扔的,要罵你罵大許。」我說。
大許也不辯解,只是衝邵娜嘻嘻傻笑。邵娜說,「你們沒有一個好東西!」
我說,「我來幫你插一路吧。」說著就要去脫雨靴。
「不承你的情!還是省點勁,挑你們的秧把去吧!」說完邵娜彎下腰去,又開始插秧。
她的屁股衝著我們,由於褲子溼了,緊貼著大腿,裡面短褲的形狀顯露無遺。我不禁看了大許一眼,這傢伙正盯著邵娜的屁股看呢。
正想喊醒大許,田埂上響起一陣腳步聲,禮貴不知何時出現了,正急匆匆地向這邊跑過來。他肩膀上的擔子不見了,滿頭滿臉的大汗,完全沒有了挑秧把時的輕巧勁兒。離得很遠,禮貴就衝我們大聲吆喝,「趕緊跟我回村上!」不等我們回答,他又轉過身去,向來路上跑去。
我和大許挑著空擔子緊隨其後。沒跑幾步,禮貴又回頭對我們說,「把畚箕子撂下,只帶扁擔繩。」
我和大許連忙解下畚箕上的繩子,扔下畚箕,只拿了扁擔和繩子,跟著禮貴又跑。路上禮貴告訴我們,這是讓我們跟他回家抬涼車子。
涼車子是當地人家的一種臥具,由樹棍釘框、中間穿編草繩而成,下面有腿。實際上就是一種原始簡陋的床,但並不是乘涼用的,平時村上人就睡在這種床上。可眼下是大忙時節,又是白天,要這涼車子幹什麼用呢?它可是臥具,不是農具,況且要三個人抬,簡直就是浪費勞動力。一路上我心裡直犯嘀咕。
進了禮貴家園子的橋口,一條髒兮兮的土狗吠叫著撲上來,不知道是歡迎禮貴還是要咬我和大許,被禮貴一腳踢到旁邊去了。禮貴衝進屋裡,一直來到裡屋,在一張涼車子前面站住。他抬手掀掉涼車子上的席子,指示我和大許將涼車子往外面抬。我們一人一頭抬著涼車子向門外走去,禮貴一個魚躍跳坐上來,我們的肩膀不禁向下一沉。只見禮貴蹾了蹾身子,又跳了下去。「不成,這涼車子不結實,經不住。」說著他又衝向另一張涼車子。
屋裡有兩張涼車子,另外還有幾張涼車子在其他屋裡。禮貴家的兒女多,因此涼車子也多。他領著我們在他家的四間草房裡跑進跑出,掀掉了所有涼車子上的席子、稻草和破被子。每張涼車子禮貴都要求我和大許抬起來,然後他跳上去試一試,最後總算選定了一張結實的。我和大許把扁擔繩放在上面,把涼車子抬了出來。
禮貴走在前面,因是空身,走得飛快。我和大許在後面緊趕慢趕。那涼車子雖然不重,但抬起來很不方便。前面的人甩不開腿,後面的人看不見腳下的路。後來我們乾脆把涼車子舉了起來,一直舉過了頭頂。
我和大許高舉涼車子,緊跟禮貴,在田埂上面走了很久,最後來到老墳地旁邊的一塊水田前面。那塊田已經灌了水,但還沒有耙過,一條條的泥塊、土垡凸起在水面上,整塊水田看上去就像是花的。禮貴脫下腳上的布鞋,鞋底相對一合,夾在腋下就走了下去。我和大許來不及脫下雨靴,也跟著走了下去。稀里嘩啦地在水田裡蹚著,帶起的泥水都灌到靴筒裡去了。
然後我們就看見了閨女。它不是站著,而是臥在水田裡。明明是一頭黃牛,卻像水牛那樣大半個身子浮在水面上。閨女的腦袋下面墊著兩隻倒扣在一起的畚箕,否則的話鼻子就浸到水裡去了。一些泡沫從它的嘴角冒出來,就像螃蟹吐泡泡似的。禮九一身泥水,正趴在閨女身上。他一會兒扒開閨女的眼睛瞧瞧,一會兒又伏下身去,將耳朵貼在後者的身上聽。對我們的到來置若罔聞。
「你這是咋的啦?是老啦,還是病啦?」禮九對閨女說。
春耕生產開始以後,禮九就回到了老莊子上。這一陣,他更是起早貪黑地駕著閨女犁地耙田。此刻,一張笨重的木耙陷在水田裡,由於自身的重量正逐漸下沉,已經快被泥水淹沒了。在木耙和閨女之間拖著兩根粗大的麻繩,也浸透了泥水,很難辨認了。
禮貴指揮我們將涼車子安放在水田裡,四個人開始往上面抬閨女,禮貴、禮九抬前面,我和大許抬後面。終於,閨女被溼淋淋地掀上了涼車子。涼車子的四條腿向下陷去,木頭框子看不見了,閨女就像是漂浮在水上。然後,在泥水中摸索著繫上繩子,扁擔穿入繩釦,仍然是禮貴、禮九在前,我和大許在後,把涼車子和上面的閨女擔了起來。又黑又沉的牛身壓得涼車子上的草繩向下兜去。
「閨女真重呀。」我說。
「有啥重的?」禮九說,「瘦成這樣子,也就二百多斤,前兩年少說也有四五百斤!」
大許介面說,「二百多斤,平均一個人也就七十來斤,不重不重,輕巧得很!」
他這麼說,自然是想在禮貴面前表現一番。實際上大許和我一樣,被閨女壓得齜牙咧嘴的,腳底下踉踉蹌蹌。幸好禮貴他們在前面,看不見大許的表情。只聽禮貴說,「不是輕巧活就不叫你們來了!」
把閨女抬上田頭,稍事休息,我們就抬著它向老莊子的方向奔去。由於走田埂不方便,繞了不少路。一路上,水田裡插秧的婦女紛紛直起腰來,手搭涼棚向這邊瞭望。我在想,如果換成我也會覺得奇怪的:四個人抬著涼車子,上面臥著的卻是一頭牛,真可謂百年不遇。禮貴對大夥兒的好奇似乎很不滿,一路上揮著手說,「看什麼看?有啥好看的?還不趕緊栽秧!偷懶耍滑的……」
終於到了瓦屋,跨過門檻進了院子。閨女被抬進牛屋裡,涼車子落地。趁著最後一把力氣,我們把閨女抬了下去,安置在一攤稻草上。禮九連忙扯過一把稻草,擦拭溼透了的牛身。他再次伏下身去,把耳朵貼在閨女身上。閨女發出很響的喘息聲,就像剛才不是我們抬它進來的,而是它抬我們進來的。
禮九腦袋不離牛身,歪著頭、翻著眼睛對禮貴說,「莫不是吃了發黴的山芋幹,得了瘟病?歇幾天瞧瞧。要是得了老病,就沒有指望嘍。」
禮貴跺著腳道,「這事情弄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是這當口!還有四十畝水田沒耙呢,等著栽秧,眼瞅著就要收麥了……」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閨女站都站不起來了。」
大許在旁邊插嘴說,「那就人當牛用,拉耙耙田。」
「人有人的活,要栽秧,要抽水,還要挑肥上糞、點稖頭……」禮貴說,「再說了,四五個男子漢也抵不上一頭牛的力氣,人的力氣短。」
這時禮九站了起來。他解開紮在腰上的草繩,緊了緊衣服,又重新紮上了。「那咋辦呢?」他說。
禮貴解下煙荷包,裝了一袋煙,邊抽邊琢磨著。
只聽大許大聲地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人定勝天!」
禮貴、禮九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我也不便多嘴。牛屋裡此時只能聽見閨女沉重的喘氣聲。過了一會兒,禮貴說,「回地裡幹活!」
我和大許跟著他走出牛屋,在瓦屋的院子裡仍能聽見閨女的喘息,呼嚕呼嚕的,像人一樣。我不由得想起在邵娜的草披裡聽見的隔壁福爺爺的哮喘聲。
11
第二天,我和大許就沒再給秧田送秧把了,禮貴領著我們拉木耙。除了我們三個,禮貴還叫了為國,這是隊上最強壯的男勞力,幹起活來一個頂倆。四個人揹著繩子,在水田裡弓身向前,耙田時下巴頦兒離水面只有一尺來高。我覺得光是那根又粗又溼的繩子就分量不輕,何況後面還拉著木耙,木耙上面還站著禮九。後者的手上照例拿著一根帶葉子的樹枝,雖說沒有抽在我們身上,但吆喝不止。習慣使然,禮九把我們當成閨女了。
最先耙的是閨女沒有耙完的那塊水田,來來回回地走了很多趟。禮九唸叨著,「人不如牛,牛不如閨女……」唸叨得我們心煩意亂,步伐也因此亂了起來。後來禮貴領頭喊起了號子,「一——二!」
「哎喲——喂!」我和大許、為國接著喊。
「一——二!」
「哎喲——喂!」
總算團住了一股勁兒,把木耙拉得飛了起來。禮九站立不穩,差點沒摔了下去。
站木耙是一項技術活兒,但畢竟比拉木耙輕鬆了許多。況且現在是人拉而不是牛拉,技術要求可有可無(除非人突然發力)。於是禮貴指示輪流站木耙,說這樣大家可以輪換著休息。輪到大許站木耙時他不禁來了靈感,站在木耙上說,「隊長,喊哎喲喂不好聽,我們喊下定決心吧。」
「咋個下定決心?」禮貴問。
大許說,「就是我喊,‘下定決心’,你們喊,‘不怕犧牲’,我再喊,‘排除萬難’,你們喊,‘去爭取勝利’。」
禮貴說,「那你起個頭。」
於是大許扯開了嗓子,用力喊道,「下——定——決心!」
我們接著喊,「不——怕——犧牲!」
大許,「排——除——萬難!」
我們,「去爭——取——勝利!」
耙完老墳地邊上的水田,禮貴指示轉移。為國一個人就掀起了木耙,拖泥帶水地往肩膀上一套,我和大許負責拿繩子,一幫人越過了田埂。為國肩膀一歪,卸下木耙。那木耙平平地落在另一邊的水田上,幾乎都沒怎麼濺起泥水。
中間歇息的時候,我們爬上田頭,光禿禿的路邊連一棵樹都沒有,太陽曬得人發蔫。但怎麼的也比在水田裡當牛強呀。禮九惦記閨女,去了一趟瓦屋,禮貴囑咐他快去快回。剩下的人走向一隻歪放在地上的木桶,桶裡面有半桶水,上面浮著一隻葫蘆瓢。我們輪流抓起瓢,咕咚咕咚地往肚子裡灌水。那河水清涼煞渴,沁人肺腑,只是喝到後來才感到了一股河泥的味道。水桶是大禿子挑來的,這幾天他的任務就是往各處送水。
喝完水,禮貴和為國解下煙荷包,往煙鍋裡裝菸絲。大許掏出一包紙菸,彈出一根遞給禮貴,對方說,「我抽不慣洋菸。」沒有接。大許就把那根菸給了為國,後者連忙收起了煙荷包。他們三個蹲在地上抽菸的時候,我則守著水桶。桶裡的水雖然喝乾了,但桶邊上到底還是要涼快一些。
為國蹲著移了兩步,向禮貴靠近,有些扭捏地說,「隊長,我們家自留地上的麥子也要熟了,就這幾天。」
禮貴看了他一眼,臉不禁掛了下來,「不是讓你們兄弟兩個不要種麥子的嗎?這是啥當口,不是和隊上搶勞力嗎?」
為國說,「老大的事我不問,只要你放我一個工,木耙我一個人拉了。」
「說得輕巧!放你一個工,為好我能不放他一個工嗎?」
「那讓他來拉木耙試試。」為國說。
我總算聽明白了,為國是在向禮貴請假,要收自留地上的麥子。禮貴不樂意,因為隊上也要收麥子。更關鍵的是,如果放為國一個工(一天假),為國的哥哥為好家的自留地上也種了麥子,也得放為好一個工。為好、為國兩兄弟分家以後仍然住在一個園子裡,自留地也彼此相鄰。兄弟倆一向不和,總是比著對方過日子,這在老莊子上是盡人皆知的。一個種麥子,另一個也要種麥子,現在弟弟要隊上放工收麥子,哥哥自然也會提出同樣的要求。大忙的天,閨女又病趴窩了,一下子要放兩個強勞力的兩個工,的確讓禮貴感到為難。
禮貴在地上磕了磕菸袋,又裝了一袋煙,沉吟半晌後說,「那就先減一個人,你們幾個拉著試試。說好了,他們換著站耙,你不換!」
為國「嗯哪」一聲說,「再減一個也沒事。」
「你沒事,人家有事,哪個像你,一身的牛勁!」禮貴沒好氣地說。
然後禮貴就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這以後,就成了三個人拉木頭耙,一個人站木耙。的確比以前費勁多了,那木耙就像釘在水田上似的,也像有一頭牛在向後拉。我不免在心裡抱怨為國,大許顯然也不太高興。禮貴不在,他就沒有表現的必要了,甚至連號子也不喊了。大許不喊號子,其他人自然也不喊。倒是為國憋足了力氣,弓身曲背,一往無前。後來我發現,即使自己不那麼用力,那木耙也一樣向前移動。並且為國說到做到,果然沒有站木耙。我、大許、禮九輪流站上木耙,挺直身子,汗淋淋的經風一吹,真是說不出的快活愜意。
就這樣,我們一共幹了五天,剩下的水田基本上都耙平了。每天從田裡上來,我的小腿肚子止不住地哆嗦,肩膀就像火燒一樣地疼。幸虧有一副從南京帶下來的帆布墊肩,圍在脖子上,墊著鈍刀一樣的繩子,我才沒有在水田裡趴下。
一大早,天還沒有亮,村子的西邊就響起了禮貴的喊工聲,「下田啦,男子漢帶扁擔,婦道帶鐮刀……」
大約喊了三遍後,我才很不情願地爬了起來。肩膀就像有記憶一樣,馬上疼痛不已,腳一落地,小腿肚子就開始顫抖。匆匆套上衣褲,我走進堂屋裡,大許和吳剛正搖搖晃晃地從西邊的屋子裡出來。大許邊繫褲子邊說,「這是什麼世道,天還黑著呢!」
吳剛說,「簡直就是半夜雞叫。」
嘟囔了一番後,吳剛走到灶後面,開始燒火做飯。大許則在灶臺上忙活。我從門背後找出三把鐮刀和半塊磚頭,開了堂屋的門,然後就蹲在門口磨鐮刀。門外天地清淨,鴉雀無聲,只有磨刀的聲音喀嚓喀嚓地傳出去很遠。屋內,拉風箱的聲音空咚空咚。糧食下鍋以後,大許走回自己的房間裡,一陣翻箱倒櫃。再出來的時候,他手上抓著一把什麼東西,正往嘴巴里塞。大概是什麼補品。大許一面乾嚥著一面踱了過來。「今天割麥?」他問。
我說,「割麥,你可要好好表現呵。」
「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大許的懷疑並非沒有道理。每天早上喊工,禮貴都是一樣的喊法,「男子漢帶扁擔,婦道帶鐮刀……」無論是什麼季節,幹什麼農活,他都這麼喊,也不管是不是真的需要扁擔或者鐮刀。老莊子上的人一般都不會帶錯農具。如果誰帶錯了,禮貴免不了會一通訓斥。但作為知青,我們對帶什麼農具上工一向沒有把握。八成是這幾天耙田耙狠了,我一心想著麥收。只有麥收開始才是我們的解放之日,再不用赤腳下水田拉木耙了。都說麥收是彎腰頭點地,但動用的畢竟不是同一塊肌肉呀,「無數英雄競折腰」的辛苦畢竟不在眼前。
因此這鐮刀我越磨越有把握,今天一定收麥!看我如此堅定,大許和吳剛也都不再懷疑。由於他們不再懷疑,我就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三把鐮刀磨得鋒利無比,大拇指在刀刃上一抹,指肚子上的肉就像是要被吸進去一樣。今天不收麥,鐮刀可惜了。想到這裡,我情不自禁地高興起來。
大片大片的麥子被割倒了,一壟一壟地鋪在地裡,頭歸頭,尾歸尾,方向不一但無不整齊地排開遠去。一些人在扎麥捆,更多的人正往前割。老人、孩子挎著籃子,散佈在麥茬地裡,撅著屁股撿麥穗。田邊上插著一杆紅旗,上面寫著黃字「大範一隊」,旁邊豎著的木牌上貼了一幅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檢閱紅衛兵的半身像。這兩件東西都是大許勞動之餘製作的,之後被隊上收藏,在麥收這樣重要的日子裡才拿了出來。
黃金鋪地、老少彎腰的景象的確富饒。但幹活幹久了,並且身在其中,也就無所謂了。從天不亮開始到天黑地黑,我們已經割了整整三天的麥子,到這會兒不免腰痠背疼,大腿腫脹,手都抬不起來了。真的還不如在水田裡拉木耙呢,那樣至少能在站耙的時候休息片刻,就是拉耙也可以掂量著用勁……
天色越來越暗,禮貴仍然不喊「家去!」——收工的時候他總是這麼喊,就像上工的時候他總是喊,「男子漢帶扁擔,婦道帶鐮刀……」
這時候眼睛已經不管用了,割麥全憑感覺。好在幾天下來,動作已十分機械,既不需要眼睛,更不需要腦子。伸出鐮刀兜住幾棵麥子,左手拉住麥稈,右手連拉帶割。到後來,鐮刀也鈍了,拉的勁兒就超過了割的勁兒,一次也割不了一把,只能割幾棵了。視覺減弱之後,聽覺和嗅覺明顯地增強。一片昏黑之中,只聽咯啦啦的割麥聲,被太陽烘乾的土味兒和麥稈斷裂處的草味兒直衝鼻子。
直起身子擦汗的時候,我發現遠處的田邊移動著幾條奇怪的人影。大腿以下被麥子擋住了,就像坐在一條船上似的。人影向老莊子的方向而去,我數了數,一共是五個人。一個人在前面,四個人跟在後面,其中的兩個人肩膀上似乎還揹著槍。我正在納悶,旁邊割麥的大許也直起腰來。「那不是王助理嗎?」他說。
大許經常去公社革委會大院裡串門,自然比我更熟悉王助理。由於他認出了王助理,後面跟著的那幾個人肯定就是人保組的勤務員了。這幫人從田埂上拐上了一條小路,腿部以下露了出來。同時出現的還有一條大狗,一顛一顛地跟在後面,不用說,便是那條大黃狗了——「王助理媳婦」。他們此時此地出現在這裡,是路過,還是專門衝我們村來的?
這時吳剛也站直了身子。「麥子熟了,鬼子進村嘍。」他說。
大許說,「嗯,看來是來騙吃騙喝的。」
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麥收時節,社員偷隊上麥子的事時有發生。看來是出了什麼案子,公社人保組的人才會這會兒出動的。
隊上的人這時也都不割麥了,在地裡站成一大排,異常興奮地議論著。禮貴也不加以制止,他好像也很莫名其妙,仰著臉向西邊張望著。天際漸漸地暗淡下去,一縷淡薄的晚霞沿著地平線拉得很長。那隊人馬剪影似的映在上面,由於距離和時間關係越來越模糊了。黑乎乎的老莊子的上方,瓦屋的輪廓顯示出來,線條格外分明。
禮貴終於喊了聲,「家去!」
12
我被一陣劇烈的敲門聲驚醒,呼啦一下坐了起來,頓時感覺到身上痠疼難忍。我聽見自己問,「上工了?」沒有人回答我。
砰砰的敲門聲持續著,伴隨著沙沙的聲音,似乎門框上的土都被震落下來了。門外有人大聲地吆喝說,「許韶華開門,我們是工作組的!」
「就來,就來,馬上就來。」大許的聲音從西邊的屋裡傳來。
許韶華是大許的學名,已經很久沒人這麼叫了,這會兒聽上去十分怪異。還有「工作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道大許偷隊上的麥子了?
一陣磕磕絆絆的聲音,大許到了堂屋裡。系皮帶的聲音,拉門閂的聲音,堂屋的門門軸轉動的嘎吱聲,一陣狗吠聲湧了進來。腳步聲響,大許走了出去,但他沒有關上門。我聽見大許怯生生地問,「找我?」
一個操著當地方言的聲音說,「我們王組長讓你去一趟。」
「王組長?」
「就是王助理。」
「哦,那好,那好。」
然後,腳步聲雜沓,向橋口走去。聽聲音,對方不止一個人,至少也是兩個人。狗吠聲再度揚起,大概他們已經到了村道上。
我空嗵一聲倒在床上,打算接著再睡。吳剛只穿了一條大褲頭,摸到我的屋裡來。他緊張不安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把大許帶走了……」
我自然無可奉告,敷衍說,「沒準兒是好事,大許入黨的事批下來了。」
吳剛說,「不像,不像,我瞄了一眼,帶他走的兩個人手上都端著槍。」說著,竟然要往我的床上爬。
「睡覺,睡覺,明天還要割麥子呢!」說完我翻了個身,背對吳剛,就不再搭理他了。
我聽見吳剛走回堂屋裡,關上了堂屋的門,但沒有插上門閂。然後他就回到了自己房間裡。
過了很久很久,我都沒有再睡著,但也沒有想什麼。或者說是想不動了。實在是太累了,腦袋似乎被卡住了。之後,我就滿懷著某種憂患的情緒睡過去了,好像還做了兩個噩夢。再次被驚醒的時候,屋子裡仍然黑洞洞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睡過去多久,可能只有兩分鐘,也可能天已經快亮了。
狗吠聲這時又起,響成了一片。有人咚咚咚地走近知青屋,並且腳步不停,推門進來了。腳步聲非常地熟悉,是大許。他進了吳剛的房間,我不禁從床上坐了起來,側過耳朵細聽。
「工作組讓你去一趟。」只聽大許說。
「到底什麼事?」吳剛害怕地問。
「沒什麼大事,調查一下情況……兄弟,你聽我說……」由於大許壓低了聲音,下面的話我沒有聽清楚。
突然,吳剛叫了起來,「這怎麼可能!」
大許「噓」了一聲,說,「你小聲點。」
說話聲又低了下去,兩個人嘰嘰咕咕地說了好一陣。我正準備爬起來去探個究竟,門外有人喊了起來,「咋回事情啊?穿個褲子要這麼長時間!建立攻守同盟是咋的?」
原來屋外有人,大許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只聽大許忙不迭地說,「就來,就來了……」
吳剛磨磨蹭蹭地往外面走,大許叮囑他,「聽哥的話沒錯,記住了!」
吳剛答應一聲,就拉開堂屋的門出去了。
腳步聲向橋口走去,狗吠聲又響了起來。而此刻的知青屋裡卻聲息全無,格外安靜。我以為大許會來我的房間裡,說明情況,但等了半天,不見動靜。難道說大許也跟了出去,不在知青屋裡?或者正待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這屋裡的寂靜有點兒鬼魅了。我終於忍不住,衝堂屋的方向喊了起來,「大許,大許,你在嗎?」
「我在。」大許說。聲音就在隔壁,就在堂屋裡。
「這到底是咋回事兒,還讓不讓人睡覺啊?」
「也沒什麼大事,公社工作組來調查情況。」
「調查什麼情況?」我問。
「大忙時節,怕階級敵人搞破壞……」大許說,「主要是調查福爺爺,他不是富農嗎?」
我說,「吃飽了撐的!」
「睡覺,睡覺,明天還要割麥呢。」說完大許從堂屋裡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再也睡不著了,躺在黑暗中莫名地緊張。心臟空咚空咚地跳著,似乎不在我的身體裡,而是在這間房子裡。我禁不住微微發起抖來,腰痠背疼的感覺反倒減弱了。我堅持著,或者等待著什麼。
終於,狗吠聲又響了起來,一串雜亂的腳步聲奔知青屋而來。堂屋的門哐啷一聲被撞開了,一夥人擁了進來,剎那間就到了我的房間裡,到了床前。手電筒光柱亂晃,最後固定在我的臉上。眼皮感覺到光線刺入的疼痛,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有人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拽了起來。然後,兩隻手都被反剪到了身後,交錯在一起,一個人在我的手腕上繫上繩子。我試圖掙扎,一根黝黑的槍管幾乎戳在我仰起的臉上,把我嚇了一跳。圍著我忙活的人喘著粗氣,我聞到一股難聞的大蒜氣味,還有酒味兒。「大許!吳剛!」我拼命地大喊。
沒有回答,他倆早就不見了蹤影。我對抓我的人說,「你們憑什麼抓我?我犯了什麼法?」
對方回答,「你乾的好事,自己知道!」
我說,「我是知青,不是反革命!」
「老子抓的就是知青!」
然後,我的背上捱了一槍托,就被他們連拖帶搡地押了出去。
我又聽見狗叫了,如此真切,其間夾雜著零星的蛙鳴。那聲音和在房子裡聽上去的完全不同,我想起來了,今天晚上已經是第六次了,第六次狗叫。就像你在讀一個可怕的故事,讀著讀著突然就讀了進去,發現自己已身在其中。此刻,狗叫聲就像是來自四面八方,同時鑽入兩邊的耳朵。空氣新鮮得就像能用皮膚呼吸。腳下高低不平,實在得可怕。逼真的感覺讓我久久地不能忘懷。
工作組的人推搡我,一幫人走過隱約發白的村道,最後來到了瓦屋前面。
我被他們帶進瓦屋。從院子裡經過時,我朝牛屋那邊看了一眼,屋子裡黑燈瞎火的,看來禮九已經睡死了。然後,我就被他們推進了正對院門的主屋裡。
主屋的門敞開著,柱子上面掛了一盞馬燈。王助理坐在供桌後面的那把太師椅上,一隻手撐著禿腦門正在打瞌睡。碩大的影子投射在桌上的一疊材料上。
直到這會兒我才認出來,押我來的是二號勤務員和三號勤務員,另一個我沒見過。王助理的身後還站了一個勤務員,也很面生。那條大黃狗臥在桌子下面的陰影裡,我們進來的時候它發出幾聲威脅性的低鳴,但顯得很疲憊。王助理被驚醒後喝止住大黃狗,他也顯得非常疲憊,大概是折騰了一夜的緣故吧?
王助理有氣無力地對我說,「你是連夜交代呢,還是明天再說?」
我問他,「我犯了什麼法?你們憑什麼抓我?」
王助理說,「那好,明天再說。」
他站起身來,用手堵住了一個哈欠,就走出去了。大黃狗也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跟了出去。那個站在王助理身後的勤務員也跟出去了。
留下來的三個勤務員,一個將王助理剛才坐過的太師椅推向我,一個按著我坐了上去。我有點兒受寵若驚,剛想站起來,第三個勤務員已經繞到了椅子後面。他掏出一根麻繩,一頭拴在我手腕上的繩子上,一頭在椅子的背上捆了個結實。幹完這件事以後,也不和我打招呼,三個人就相繼出了主屋。他們從外面帶上了主屋的門,並嘩啦幾聲鎖上了。
然後,我就一個人待在空曠的主屋裡了,簡直就像做夢一樣。那馬燈雖然掛得很高,但照出去的範圍畢竟有限。牆上領袖們的畫像位於黑暗中,只能看出大致的臉形,比完全看不見還要瘮人。一股古老的黴味兒從房子的深處緩緩地飄過來,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我很想站起來走一走,但繩子限制了我。現有的長度只能允許我站起來,卻無法邁步。當然,我也可以拖著太師椅在這寬敞的地方散步,但如此一來勢必會驚動工作組的人。於是我站起來又坐了下去,坐下去後又站了起來,如此五次三番。在這張堅硬硌人的椅子上我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有時候腦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剛要睡著,手腕被繩子拉得一陣劇痛,我立刻就清醒了。
後半夜,我覺得自己已經有些癲狂了。渾身潮熱,頭腦也不那麼清楚。不管三七二十一,我開始拖著身後的椅子在房子裡奮力而行。不用說發出連連巨響,回聲四起。工作組的人居然沒有被吵醒,這就更讓我憤怒了。我拖著那張太師椅不停地走著,弄出儘可能驚人的聲音,可受到驚嚇的只是我,並沒有誰前來看個究竟,包括禮九。不知何時,在這轟然巨響的伴奏下我竟然睡過去了,甚至連禮貴喊工都沒有聽見。
13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主屋的門大敞著。我發現自己滑落到太師椅的下面,雙手背在後面,吊在椅背上。兩條手臂已經麻木,一點知覺都沒有。我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從地磚上挪回椅子上,手臂開始有了感覺,立刻疼得鑽心。
二號勤務員拄著一杆老掉牙的槍,蹲在門檻外面。他轉過頭,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王助理站在東廂房的屋簷下,手上拿著一隻搪瓷茶缸,正在刷牙。他仰起脖子,哈啦哈啦地漱著喉嚨,完了一低頭,將漱口水十分有力地噴在地上。我正是被這漱口的聲音吵醒的。
大黃狗在瓦屋院子裡溜達。它抬起一條後腿,將狗尿滋在廢棄的井欄上,然後一顛一顛地跑到院門外面去了。
瓦屋院子的門也已經開啟。由於主屋的房基較高,我通過兩道門一直看見了前面的村道。人影晃動,大概是工作組的其他人在附近轉悠,大約是在欣賞這鄉村早晨清新的景象吧?牛屋那邊則毫無動靜,看來閨女仍然臥病不起。禮九不用說早去上工了。
突然我想到今天不用去上工了,不用彎腰割麥子了,不由得一陣高興。但很快,這高興的情緒就沒有了。周身的疼痛和疲乏提醒了我,我為什麼會以這樣的姿勢待在這裡。唉,還真的不如去割麥呢,那至少說明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提審在主屋裡。麻繩的一頭被從太師椅上解下,拴在了供桌的一條腿上。我被他們按在一條長板凳上,唯一的太師椅自然屬於王助理。他正面而坐,對著主屋的大門。他的邊上坐著一個瘦猴似的勤務員(就是昨天晚上去抓我的人中的一個),前面的桌上攤著幾張稿紙。瘦猴不斷用蘸水鋼筆在墨水瓶的口上刮擦著。昨天晚上站在王助理身後的勤務員仍然站在王助理身後,抱著粗黑的膀子。審訊過程中,他不時地雙手互掰,骨節發出喀吧喀吧的聲音。二號、三號勤務員則待在屋外,背槍的身影偶爾在窗前晃一下。大黃狗自然待在桌下,在它和供桌之間也拴了一根繩子。不,不是繩子,是一根皮帶,和我的待遇到底有些不同。
王助理問我想通了沒有?是不是準備交代?我則反問他為什麼抓我?我到底犯了什麼罪?王助理說,「你沒犯什麼事,我們為什麼要抓你?」我說,「我不知道啊,你們為什麼要抓我?」我問王助理,王助理則問我,簡直就像猜謎一樣,來來去去好幾個來回。到最後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抓我。
這年頭,什麼方面出問題都是可能的。昨天夜裡一個人的時候,我已經反覆思索過了,可能的方向有很多。當然最可能的是他們抓錯人了。後來王助理不耐煩起來,拍著桌子大聲說道,「給你臉你不要!」
我嚇了一跳。
「我認你狠,你不說,我說!」王助理說,「我問你,隊上的牛是怎麼趴窩的?」
原來如此,我多多少少放下心來。想必他們認為閨女趴窩是有人搞破壞,即使有人搞破壞,那也不可能是我啊。這麼一想我就有了底氣,微笑著對王助理說,「牛趴窩八成是生病了。」
「生的什麼病?」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獸醫。」
王助理又是一拍桌子,這回動了真氣,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來。邊上記錄的瘦猴連忙用手按住。
「那我告訴你,是你日的!」王助理說。
沒等我從驚愕中緩過神來,王助理再次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你,羅曉飛,姦汙了生產隊上的母牛!」
我不禁笑了起來,只覺得兩股氣流從鼻孔中哧地洩出。「王助理,開什麼國際玩笑,這牲口也是人乾的?閨女生病是因為吃了發黴的山芋幹,不信你去問禮九。」
王助理說,「剛才你怎麼不說?」
這時,我的心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正想著用什麼話應對王助理,仁軍端著一隻臉盆進來了。臉盆上面冒著嫋嫋的熱氣,一股香味兒撲鼻而來。大禿子跟在仁軍的身後,捧著一摞飯碗,一隻手上抓著一把筷子。仁軍對王助理說,「王助理,隊上窮,沒有什麼好東西,隊長讓下的掛麵,新下來的麥子。」
「你先擱這兒。」王助理說。
仁軍在供桌的一頭放下臉盆,大禿子開始擺放碗筷。我數了數,桌上一共是六隻碗。仁軍拿著一雙筷子,將臉盆裡的麵條分挑到六隻碗裡。他們進來的時候,二號和三號也跟了進來。在場所有的人都眼巴巴地盯著仁軍分麵條,房子裡一時只聽見挑起放下麵條的啪嗒聲。
突然王助理說,「多一碗。」
仁軍轉過臉,看了看拴在桌子腿上的我。
王助理說,「他不吃,問題還沒有交代清楚呢!」
聽聞此言,大禿子飛快地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手指扎進一碗麵條裡,攪了攪,挑起一根麵條吸進嘴裡。動作之快,簡直就像食蟻獸一樣。仁軍在他的後腦勺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罵道,「你這個嘴尖皮厚的東西!」
大禿子也不護疼,去搶那碗麵條。仁軍伸出胳膊向外一擋,大禿子沒有得手。王助理說,「倒一半給警犬,剩下的讓他端走!」
警犬?突然我反應過來,就是那條大黃狗。那大黃狗不過是一條普通的土狗,只不過吃喝不愁(據說有專門的口糧供應),長得比老莊子上的土狗肥壯一些罷了。
只見仁軍端起那碗麵條,倒了大半碗在門口的地磚上。二號解開拴狗的皮帶,大黃狗從桌肚裡竄了出來。它在麵條前面剎住,伸出狗嘴,吧嗒吧嗒地吃了起來。
仁軍將剩下的麵條,連同裝麵條的碗塞給大禿子。大禿子接過,那碗幾乎都扣到臉上去了,他就這麼邊吸麵條邊跑了出去。仁軍拿起空臉盆,說了句「王助理慢用」,也跟了出去。
屋子裡一片稀稀嘩嘩吃麵條的聲音。王助理、勤務員,包括大黃狗個個吃得不亦樂乎。我眼睜睜地看著,腸胃不禁一陣響動,之後噗噗地放了兩個空屁。
王助理挑起一筷子麵條,邊用嘴吹著邊說,「不要以為我對你們隊上的情況不瞭解,範禮九每年冬天都要出門要飯,他不在的時候牛是你喂的。」
我說,「是我喂的沒錯,但我沒幹那種事。」
王助理吸入麵條。「監守自盜也是說得通的。」
我說,「我可沒有盜竊隊上的牛,閨女不是在牛屋裡待著嗎?」
「我打個比方。」王助理喝了一口麵湯,「看來,你是不肯認賬了?」
「沒有幹過的事怎麼認賬?」
「你沒幹過,那許韶華乾沒幹過?」
「他也沒幹過。」
「那吳剛呢?他乾沒幹過?」
「吳剛也沒有幹過。」
這時王助理吃好了,把碗一推,然後將兩根粗短的手指伸進嘴巴里,開始摳牙。他呸呸地向空中吐著看不見的肉絲或者菜梗。瘦猴及時地遞過去一支菸,那個黑壯的勤務員划著火柴,為王助理點上。王助理這才開口說道,「你說他們沒幹過,但他們說你幹過。」
「什麼?」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們說我幹過什麼?」
「姦汙生產隊的母牛啊。」
「是大許、吳剛說的?」
「總不能是牛說的吧?」
我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不禁想起昨天晚上不祥的狗叫聲以及大許他們進進出出的情景。繼而我想到,幹牛的事的確是沒有的,但作為遊戲也確實是存在的。但那也是大許和吳剛的遊戲呀。為什麼幹過的人會說沒幹過的幹過呢?沒幹過的又要說幹過的壓根兒沒幹過呢?一時間我思緒紛飛,心情惡劣到了極點,腦子也轉不動了。我聽見自己說,「王助理,我冤枉啊……」
王助理來了精神,「說啊,你怎麼冤枉啦?」完了從口袋裡掏出小梳子,開始梳他的禿頭。
我說,「報告王助理,幹母牛的事是有的,但不是我。」
「不是你,那會是誰呢?」
「是大許、吳剛,他們幹過,我沒有幹過。」
「你不是說他們沒有幹過嗎?」王助理不無嘲弄地說。
我無言以對,只是嘟囔著「惡人先告狀」之類的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話。
王助理也不以為意,他清了清嗓子,總結道,「看來,這姦汙母牛的事的確是有的,不是假的,鐵板釘釘,你們三個都認賬。下面的問題是,到底是誰幹的?是不是這樣啊?」
我說,「反正我沒有幹過,是他們乾的。」
「你說他們乾的,他們說你乾的,這就扯球不清了!」
「反正我沒幹過。」
「他們是兩個人,你是一個人,你說我到底聽誰的?要不你們三個都幹過?」
「我沒幹過。」
「那我只有少數服從多數,聽他們的了,你說呢?」
「我沒幹過。」
14
下午的提審沒什麼進展,我始終不承認閨女是我乾的。王助理也顯得無精打采。按他的話說,初戰告捷,下面的事就慢慢來吧,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看哪個磨得過哪個。
天還沒有黑,審問就結束了。我被工作組的人帶到牛屋靠北的那間房子裡,扔在一堆剛割下來的麥秸上。終於可以把身體放平了,鼻子裡聞著好聞的麥草氣味,雖說飢餓難當,雙手仍然反剪著,但我已經快活得熱淚盈眶了。然後一陣睡意襲來,我就睡死過去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屋子裡已經完全黑了。東邊的牆上有一扇窗戶,透露出青白的天幕,幾根窗欞映現其上,看上去就像牢房的窗戶。隔壁的堂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想必是閨女。它和我一樣,想來也臥在一堆麥草上。一牆之隔,一人一畜,一個在生病,一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這麼想的時候,我不禁有了某種同病相憐的感受,覺得人和牛親近,甚至交配繁衍也不是那麼不可想象和大逆不道的。自然,我的思緒又開始混亂了。
這時,院子裡有人喊吃飯,當然不是喊我吃飯。腳步聲雜沓。一個人問,「去哪兒吃飯?」
一個人回答,「去會計範為巧家。」
一個人說,「要留人看守奸牛犯。」
一個人說,「我們吃完了來換你們。」
然後,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東邊牆上的窗戶完全黑了下來,就像一隻盒子被人關上了。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堂屋裡已經亮起了燈。燈光昏黃,從門框那兒照了進來。禮九正在和什麼人說話。我聽了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和閨女說話。禮九說,「農以田為本,田以牛為力,你是牛,就要出力啊,總歸不能就這麼臥著,偷懶耍滑啊。牛通人性,會六國的話,不要裝聽不懂,只要你爬起來,趕明兒我就去牛王廟燒高香。看什麼看啊,禮九這輩子沒吃過牛肉,吃過牛肉我不得好死,下輩子變牛……」
夾七夾八的,禮九說了很久,充滿了迷信的內容。閨女自然沒有回答。
這時有人在北屋的窗戶下面說話,我的注意力轉移過去。聽聲音好像是二號和三號。只聽他們中的一個說,「這牛有什麼好日的?又不是狗。」
另一個說,「狗屄有鎖,貓屄有火。」
第一個聲音,「牛屄那麼大,怎麼日啊?」
另一個聲音,「盡一邊嘛。」
兩個人不無猥褻地笑了起來。
這兩邊的談話都很奇怪,我聞所未聞。更奇怪的是,沒有人提到我,提到這個案子。我就像是被他們遺忘了。躺在這一片昏黑之中,只有麥草相伴,我在想,也許一直躺到死也不會被人想起來。如果事情真是這樣的,那倒也不錯呀。
過了一會兒,二號、三號離開了窗下,走到一邊去了。通向堂屋的門外突然扔進來一個東西,落在麥秸上。由於我的手上拴著繩子,不方便去取,只好將臉伸了過去。原來是一隻黑饅頭(沒去麥麩的面蒸的)。我朝堂屋裡喊了一聲,「禮九……」
禮九沒有出現,只有聲音,「莫作聲,趕緊吃。」
於是我叼住饅頭,大口地吞嚥起來。從嗓子眼一直到心口,再到肚子裡,那饅頭就像沒經過嘴巴似的一路下去了。
剛咽完,又一隻饅頭扔了過來。只聽禮九說,「慢點個,莫噎著。」
這兩隻饅頭吃得我鼻涕眼淚都出來了,但絲毫沒有傷感的意思。
15
第二天,仍然是早飯以前開始提審。王助理的開場白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則強調自己「相信群眾,相信黨」。於是王助理說我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還說我「拖得過初一,拖不過十五」。
他說,「趕緊交代,不要廢話囉嗦的,否則就是自掘墳墓!」
我說,「我沒有什麼可交代的。」
正僵持著,仁軍端著臉盆進來了。臉盆上面依然冒著熱氣,只是香味兒有所不同。大禿子跟在後面,拿著碗筷。
仁軍對王助理說,「隊上窮,沒有什麼好東西,隊長讓做的疙瘩湯,新下來的麥子。」
「你先擱這兒。」王助理說。
仁軍放下臉盆,大禿子擺放碗筷。和昨天不同,大禿子只拿來了五隻碗,因此放在桌子上的也是五隻碗。仁軍用一把銅勺在臉盆裡攪了攪,將疙瘩湯分裝在五隻碗裡。那疙瘩湯做得很稠,裡面盡是麵疙瘩,綠菜葉子也不少。
王助理突然說,「少一碗。」
我心裡一驚,難道說王助理也想分我一點疙瘩湯?仁軍大概也是這麼想的,他回頭看了看我。
「警犬不吃嗎?」王助理說。
仁軍反應過來,用手拍著自己的腦袋說,「對對,我咋給忘了呢。」他推了大禿子一把,說,「快去拿個碗來。」
大禿子奔出門去,跑向東廂房。王助理和勤務員們這幾天就住東廂房,早中兩頓飯都是在那兒的灶上做的。
旋即,大禿子跑了回來,手上拿著一隻空碗。仁軍接過,裝了一碗疙瘩湯,讓大禿子放在門邊的地上。大黃狗走過去,伸出鼻子不停地嗅著。大禿子看得出神。仁軍吆喝一聲,「看什麼看?還不快走!」然後就拿起空臉盆,推搡著大禿子出去了。
主屋裡響起一片稀稀呼呼吃疙瘩湯的聲音。王助理故意把嘴巴咂得吧唧響,邊吃邊說,「香,真香,新下來的糧食就是香!」
所有的勤務員都跟著喊香。
「香,真香!」
「都要趕上吃肉了!」
「吃肉也沒有這麼香!」
我也覺得非常香。不過那是嗅覺而不是味覺,並且也沒有機會說出來。
王助理停下筷子,叮叮噹噹地敲著碗沿,對我說,「老子有的是工夫,一天三頓飯,有魚有肉,隊上還給換花樣……你要不要也嚐嚐?」
不等我回答,他轉過臉去對瘦猴說,「小七子,把地上的那碗端給他。」
地上的那碗也就是大黃狗的那碗了。由於疙瘩湯很燙,大黃狗邊吃邊甩頭,還沒有完全吃完。小七子,也就是瘦猴,走過去的時候,大黃狗齜出犬牙,發出護食聲。小七子嚇得手縮了回去。
我說,「我不吃。」
王助理說,「你想吃,警犬還不肯呢!」
勤務員們發出一片鬨笑聲。
「狗吃過的東西人哪能吃啊。」我說。
「你什麼時候講究起來了?」王助理說,「連牛都日的人,狗吃過的東西就不吃了?誰相信哪!」
我說,「我又沒有日過狗。」
王助理不說話了,用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勤務員們也都停下來不吃了。我心裡想,這下壞了,闖大禍了。可轉念一想,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禍可闖呢?正一驚一乍的時候,一陣腳步聲響,邵娜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她卷著襯衫袖子,手上提了一把鐮刀,頭髮上粘著幾片麥草屑子,顯然是直接從麥地裡過來的。我自然吃了一驚,王助理他們也很驚詫。房子裡所有的人都轉向了邵娜,誰也不說話。幾天不見,邵娜的臉曬得更紅了。由於喘息,單薄的衣服下面胸脯起伏不定。
邵娜並沒有看我,她大聲地說,「我找王助理。」
王助理身體向後仰了仰,「你是什麼人?」他問。
邵娜說,「大範一隊的知識青年,我叫邵娜。」
「你有什麼事?」
「找王助理證明羅曉飛的清白。」
王助理沒說話,盯著邵娜開始上上下下地打量。後者突然意識到什麼,噹啷一聲扔掉了手上的鐮刀。
「你怎麼證明?」王助理問。
「我,我,我是羅曉飛的女朋友。」邵娜說,「我們是戀愛關係。」
王助理「哦」了一聲,來了興致。他把裝疙瘩湯的碗往旁邊一推,說,「說說看!」
邵娜於是說,「羅曉飛曾經對我說過,他沒有幹過你們說的那些事。」
「我們說的哪些事?」
「就是,就是和母牛的事。」
邵娜的臉色越發地紅潤起來,顯然不完全是割麥的時候太陽曬的。王助理緊追不放,「和母牛的什麼事?」
「就是,就是……」邵娜說,她在選擇詞彙,也可能是在下定決心。
「就是什麼呀?要說也說說清楚!」
「就是,就是,就是和母牛交配的事!」邵娜說,毫無必要地提高了音量。
王助理大笑起來,「交配,哈哈哈哈……你一個大姑娘,怎麼說得出口的!」
勤務員們也跟著大笑起來,捶胸頓足,拍著桌子。裝疙瘩湯的碗被震得當啷直響。
我喊了聲「邵娜!」,大概是想制止邵娜,但自從她走進這間房子就沒有看過我一眼,這會兒也沒打算朝我看。
之後邵娜就安靜下來了,就像是從眾人的嘲笑聲中獲得了某種奇怪的鎮定。王助理他們笑完以後,邵娜淡然說道,「反正他沒有幹過。」
王助理喘著粗氣,由於剛剛笑過,臉上線條柔和了許多。他說,「既然沒有幹過,又怎麼會對你說起幹過……不對,是交配,又怎麼會對你說起交配的事呢?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邵娜說,「他告訴我是大許他們乾的,他沒幹。」
「你看見大許他們乾的?」
「我沒看見,是羅曉飛告訴我的。」
「還是的呀,」王助理說,「你和羅曉飛是一對兒,當然幫著他說話啦!」
王助理招了招手,小七子連忙遞過去一支菸,那個長相粗黑的勤務員划著火,為其點上。王助理閉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睜開眼睛後又開始打量邵娜,目光十分地不懷好意。他讓小七子去喊人,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掉。後者走到門邊,衝外面大喊,「來人,來人,吃好了!」
只見大禿子帶著一塊髒抹布跑了進來,摞起空碗,把桌子抹了一遍。動作竟然十分地麻利。然後他便捧著一摞碗哐啷哐啷地出去了。整個過程中,邵娜一直被晾在那兒。她姿勢不變,也不說話,就像是一尊英勇不屈的雕像。
一陣忙亂過後,王助理這才若有所思地說,「其實,你要救羅曉飛也不難,我問你,你們交配過嗎?」
他故意把「交配」兩字念得很重,怪腔怪調的,顯然是在模仿邵娜。勤務員們很配合地笑了起來。我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坐直了身子,衝王助理喊道,「王助理,你不要欺人太甚!」
王助理轉過臉來看看我,「你不要不識好人心,我這都是為你好!」說完又轉過臉去,不無淫蕩地看著邵娜。
「你什麼意思?」邵娜問。
王助理說,「要是你和羅曉飛交配過,羅曉飛自然就不會和母牛交配了,守著這麼一個細皮嫩肉的大姑娘,換了我也不會啊。要是你沒有……」
邵娜打斷對方,異常乾脆地說,「我們交配過。」
這一次她沒有氣喘,也沒有臉紅,居然十分地平靜。王助理和勤務員們爆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笑,簡直高興壞了。王助理一個勁地「我的媽呀,我的媽呀」地叫喚著,同時用手拍著他的禿腦門。我絕望地叫道,「邵娜,你胡說什麼啊!」
一片喧鬧聲中,只有邵娜安靜如故。
終於笑完了,只聽王助理說,「怎麼交配的?你要是能說得讓我相信,我就放了羅曉飛。我說話算數。」
邵娜欲言又止。看得出來,她不是不好意思說,而是不知道怎麼說。畢竟,我們沒有「交配」過呀。
「我,我們……」邵娜抬著頭,誰也不看,眼睛盯著主屋頂上發黑的望磚,就像那兒寫著答案似的。「我,我們,在福爺爺的棺材上……」
王助理說,「你要是不好意思說,演給我們看看也行啊。」說著他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繞過供桌,向邵娜走過去。勤務員們紛紛後退,讓開了一條路。
「你就把我當成羅曉飛,這桌子就是,就是那個什麼福、福爺爺的棺材……」
邵娜顯然害怕了,躲閃著王助理的目光,但她卻沒有退縮。突然邵娜看了我一眼。這是她進來以後第一次看我,意義異常明確,在向我求援。但這會兒我被拴在桌子腿上,又怎麼可能救她呢?正因為我被拴在這兒,她才會跑來救我的。這一點邵娜自然是清楚的,只是危險突至,她有點兒不假思索了。可見在邵娜的內心深處,我一直是她的依靠。
但邵娜馬上就認清了形勢,迅速地收回了看我的目光。但那出於本能的信任已經像閃電一樣地擊中了我,使我不禁顫抖起來。
王助理一把摟住邵娜,在她的身上亂摸起來。後者無聲地抵抗著,目光在屋頂上的房梁、椽子間來回地移動著。我聽見自己吼了一聲,「王助理,我×你媽!」身體跟著向前躥了出去。
笨重的供桌居然被我拉得吱的一聲,移動了幾寸。然後,我又被桌子拉回到長板凳上去了。手腕劇痛,顯然是受傷了。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麻繩繃得直直的,像琴絃似的顫動不已。二號、三號撲了上來,按住我的肩膀,手指像鐵鉤一樣,摳進了我肩頸附近的皮肉裡。
二號還不解氣,拿過靠在牆上的槍,用槍托在我的腰上狠狠地砸了兩下。於是我在板凳上坐不直了,靠著供桌才沒有癱下去。
王助理總算停止了動作,回過頭來問我,「你喊什麼喊啊!」
援救邵娜居然成功,雖說遭到了重創,我心裡還是高興。但接下來呢?事情不是還得繼續?
邵娜愣在那裡,也不往外面跑,像個頭號大傻瓜似的。我不禁暗自罵道:你這個蠢女人,真是讓我顏面掃地呀!難道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嗎?不知道我現在沒辦法保護你嗎?都什麼時候了,還要來這兒給我添亂!
喘了幾口氣後,我儘量緩和地對王助理說,「王助理,你別聽這女的胡說,我根本就沒有和她交配過。隊上的母牛是我乾的。」
王助理放開了邵娜,抬起手,將一縷垂掛下來的頭髮搭上禿腦門。「你承認啦?」他說,「真正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我說,「是是,我承認。」
這時候邵娜大叫起來,「曉飛,你沒有和隊上的牛幹過!」
「我幹過的,以前沒有對你說實話,誰讓你不願意和我幹呢。」
「你騙人!」
「我沒有騙你。都什麼時候了,我騙你幹什麼?」
「你,你……你這個流氓!」邵娜哭了起來。她捂著臉,邊哭邊跑了出去。
16
下午,審訊繼續。手腕上的繩子被解了下來,大概是對我認罪的某種獎勵吧?那被繩子勒過的雙手手腕不僅皮開肉綻,而且已經化膿。細麻繩鑲嵌在紅腫的皮肉裡,被他們硬生生地扯了下來,之後二號便將嚴重汙染的繩子盤成幾圈,掛在腰後的皮帶上,以備後用。
接下來是交代細節。這自然是審問最精彩的部分,從工作組成員興奮的神情裡即可以看出。
王助理在房子裡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晃得人眼花。小七子更加頻繁地用蘸水鋼筆刮擦著墨水瓶瓶口。二號、三號也擅離職守,不去門外站崗了。王助理也沒有轟他們出去。期待如此強烈,讓我覺得很對不住他們。承認幹過母牛容易,但杜撰細節卻需要極大的想象力,尤其是熱情。問題在於,對於編造如此不著邊際的事我一點熱情都沒有。此刻,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雙手上。已經兩天兩夜我沒有看見過它們了,這還是我的手嗎?
見我神思恍惚,語焉不詳,王助理說,「羅曉飛,我警告你,不要抱有任何僥倖心理,你的問題非常嚴重!」
這個問題我倒是很願意談談的。
「能嚴重到什麼程度?」我問。
「姦汙生產隊的母牛,破壞春耕生產,槍斃都夠了!」王助理說。
這我就不能理解了。「就算我姦汙了生產隊的母牛,和春耕生產又有什麼關係?」我說。
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他們不能證明姦汙母牛和春耕生產的關係,我最多也就是個生活作風問題。傳揚出去,名聲自然不好,也許還會因此坐牢(這年頭,因為作風問題坐牢的很多),但槍斃總不至於。即使是那些和人乾的強姦犯或者破壞軍婚的傢伙也不至於會被拉出去槍斃。王助理顯然是在嚇唬我。
只聽他說,「你把牛幹趴窩了,不就耽誤春耕生產了嗎?」
我說,「那你又怎麼證明閨女趴窩不是因為生病,而是我乾的呢?」
「你沒有幹它幹大發了,它又怎麼會趴窩呢?」
此路不通。就像昨天我問王助理,「你們為什麼抓我?我到底犯了什麼罪?」他回答「你沒有犯事,我們為什麼要抓你?」一樣,進入了一個邏輯上的死衚衕,必須另闢蹊徑。於是我說(儘量有理有節地),「我餵牛是冬天的事,而閨女趴窩是一個星期以前,總不能說我冬天幹了它,到了夏天它才有反應,要趴窩那還不早趴下了?」
王助理不禁語塞,噎了半天。「好啊,死到臨頭,你還嘴硬!」說著他走回到供桌後面,坐了下來,開始到處找他的小梳子。最後終於在插鋼筆的口袋裡找到了。
「就姦汙生產隊母牛一條,就夠判你十年八年的了……」他說。
一下子我就被從槍斃減刑到了十年八年,信心不禁大增。可王助理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他邊說邊想邊梳著他的禿頭,整理著那匪夷所思的思路。
王助理說,「姦汙母牛,和畜生配對,是資產階級腐朽的生活方式……你有物件,為什麼還要姦汙生產隊上的母牛?這不是故意的嗎?這是出於階級仇恨的故意報復!報復到貧下中農的牛身上去了……你們隊上統共只有這一頭牛,還是土改的時候分給貧下中農的,當年的小牛犢子也有二十多歲了吧?牛二十多就等於人七八十,你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夥子幹一頭七八十歲的老牛,老黃牛,能背得住你幹嗎?冬天受的內傷,春天才發作,也是正常的……貧下中農的老黃牛啊,你怎麼下得了手的?真正是心如蛇蠍,罪大惡極!」
王助理明顯在搜腸刮肚,但居然這事兒被他說通了。我真的覺得姦汙母牛的人應該被槍斃。即使沒有影響春耕生產,也最好槍斃掉。讓我不能接受的只是,這個人恰好就是我。那麼,我應不應該或者會不會被槍斃掉呢?
晚上,我仍然被他們帶回到牛屋的北屋,扔在那堆麥秸上。工作組的人輪流去隊幹部家吃飯,留下來的勤務員揹著槍,守在牛屋門口。禮九趁他們不備,又扔給我兩個黑乎乎的饅頭。我連忙從麥草上撿起來,吞嚥進肚子裡。所不同的是,這次我是用手撿的,然後用手送進了嘴巴里。我不禁真切地感受到,人有手真是好啊,真是方便,哪怕是一雙流著膿血的爛手呢。
雖然很疲倦,但我完全睡不著,腦子裡思緒紛飛。我想起了死去的母親,用腳踏車推著我,後面跟著我的哥哥和姐姐,我們去南京唯一的勝利西餐廳吃西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麵包上的黃油也像此刻粘在饅頭上的膿血一樣,味道咸鹹的。
自然我還想起了邵娜,想起了隔壁的閨女,以及老莊子上的閨女、媳婦們。總之我想起了所有我認識的女性或者雌性。也難怪,我還沒有結過婚,就像大許說的那樣,沒有嘗過女人味兒。難道說我真的就要這麼死去,被人槍斃了嗎?
當然啦,王助理是在嚇唬我。他的說法牽強附會,邏輯上漏洞百出。但在這荒謬的邏輯中卻包含著鐵一樣的必然,就是要置我於死地。有了這一目標,他們什麼事辦不到呢?就像我沒有幹過閨女,但他們要證明我幹過,於是就真的證明了。現在他們要我死,也一樣不成問題,是可以辦到的。
我心裡想,既然睡不著那就睡不著吧,反正以後睡覺——長睡不醒的日子多著呢。
17
第三天的提審中午以後才開始。就像工作組的人知道我徹夜未眠,要讓我睡個懶覺似的。
迷糊矇矓之中,我聽見外面的院子裡響起一些腳步聲,有人出去了,又有人進來了。我甚至聽見了大許和吳剛的聲音。他倆不是一起來的,一前一後。大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不像是他在說話。但即使他正常說話,我也不可能聽清楚。
他們似乎去了主屋,只是在進去和出來的時候我聽見他們和工作組的人打招呼的聲音。按理說,他們應該拐進牛屋裡來看看我,但是沒有。為此我有一點生氣,畢竟是在一個屋簷下住了兩年多的人,如今我不幸落難……當然了,我之所以落難和他倆不無關係,愧於見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午飯後——當然是王助理他們的午飯後,我被帶進了主屋。奇怪的是,王助理並沒有再提母牛和春耕生產的事。因此我想了一夜的駁辭毫無用場,甚至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就像姦汙生產隊的母牛的事壓根兒就不存在(也的確不存在)。那麼,這幾天我被關在這裡又是為了什麼呢?
他們不提母牛,我自然也不好提。王助理只是問我平時是怎麼生活的?讀些什麼書?關心和談論些什麼?他的樣子就像和我拉家常。越是這樣,我的神經就越是高度緊張。
王助理問我是不是經常學習《毛主席語錄》?我說是。這可是思想要求進步的表示,不可以說不。王助理話鋒一轉,問我是否說過《毛主席語錄》裡有矛盾?我心裡不由地咯噔一下,原來他們是衝這個來的呀。
「什麼矛盾?」我故意裝傻。
王助理坐直上身,抬起雙手,將衣領上的風紀扣扣好。他說,「他老人家說,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他老人家還說,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你,羅曉飛,是不是說過,讓知識青年去接受需要教育的農民的教育,是非常矛盾的?」
這話我的確說過,並且還不止一次。我很想問問王助理,在他看來這兩句話是不是非常矛盾?一來我不敢得罪王助理,二來王助理也不在乎是不是矛盾,他只是問我說沒有說過毛主席的話裡有矛盾。所以我什麼都沒有說。
王助理說,「你不說話,那就是預設了,咱們接著來。你有沒有說過,希特勒的閃電戰術很厲害?」
……
「不吱聲就是說過了,小七子,記下來。咱們再來。你有沒有說過,江青同志只能算毛主席的小老婆?」
……
「你有沒有說過,我國人造地球衛星上天沒什麼了不得的,人家美國已經登上月球了?」
……
「你有沒有說過,人家美國人的日子比我們好多了,你寧願去美國掃大街,說就是要飯也比在中國強?」
……
「你有沒有說過,知識青年割麥子是無數英雄競折腰?」
……
「你有沒有說過,下鄉鍛鍊就是看誰能熬,憋得住,練的就是不跑馬?」
我說,「我沒有說過!」
我總算是有了一些底氣,因為這話的確不是我說的,而是大許說的。如果王助理追問下去,我還可以說出具體的時間、地點,吳剛可以做證。我在心裡反覆唸叨著「你不仁,我也不義」,打算死死地咬住大許不放。可惜的是王助理存而不論,他問我,「那麼,上面的那些話是你說的了?」
頓時我又啞口無言了。
這以後,王助理就再也沒有問「你有沒有說過」了。他另外起了一個頭,「你有沒有做過……」
「你有沒有做過用《毛澤東選集》墊煤油燈的事?為的是照見桌子上的菜碗?」
這事也是大許乾的。那次他買了三瓶山芋幹酒,請我和吳剛,還特地蒸了幾截從家裡寄來的香腸。但我已經不想再反駁王助理了,因為沒有作用。我沒幹而大許他們乾的事之所以會拿出來說,還不都是因為大許他們栽贓嗎?連幹閨女的事都栽到我頭上了,遑論其他?他們和我畢竟是二比一,按照王助理的說法,只有少數服從多數了。
王助理又問了我幾件我「有沒有做過」的事,其中有我做的,也有大許他們做的,反正都不是什麼好事。我一概沒有辯駁。坐在長板凳上,我只是覺得氣悶,一個勁地冒虛汗。
突然,王助理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一臺半導體收音機,問我說,「這是你的吧?」
我說,「是我的。」
王助理擰開開關,故作悠閒地慢慢拔出天線,除錯著。收音機裡傳出嘁嘁喳喳的干擾聲。「根據群眾反映,你經常收聽敵臺,散佈美國之音以及蘇修的反華言論。」
「聽美國之音的事是有的。」我說,「但我只是聽音樂,那些音樂大多是黑人演奏的,黑人在美國也屬於被壓迫階級。」
王助理啪的一聲將收音機拍在桌子上,說道,「我看你嘴頭夠利索的!」收音機頓時就不響了。
我不明白王助理為什麼如此惱怒,是因為我的狡辯?還是左調右調沒有調出節目來?
最後,我實在是繃不住了,問王助理道,「王助理,你們怎麼不問牛的事呀?」
王助理冷笑一聲。「問牛的事?那不是便宜你了?我告訴你,羅曉飛,你姦汙生產隊的母牛不僅僅是一個生活作風問題,精滿則溢,憋不住了,那是階級報復!從你的一貫言行看,是蓄謀已久的。像你這樣的反革命分子,不姦汙母牛那才叫奇怪呢,問誰誰也不信!」
18
天色將晚的時候,仁軍領著禮九、大禿子進來了。仁軍的手上拿著一把奇怪的大刀,看上去沉甸甸的,刀頭上滿是黃鏽。禮九則拿著一把挖地的三股鐵叉,叉頭衝上。大禿子提了一根剝了皮的樹棍子。三個人十分唐突地走了進來,王助理不由地一愣。他問仁軍,「你們這是幹什麼?唱的哪一齣啊?」
仁軍說,「隊長請王助理去他家吃晚飯,說是割了十斤肉,打了五斤酒。」
王助理頓時換成了笑臉,「我一個人,哪吃得了那麼多呀。」他說。
「隊長讓把工作組的同志都叫上,說是慰勞一下。」
「他們輪流吃飯,要留人看守反革命。」
仁軍說,「隊長說,看守羅曉飛的任務就交給我們。」
王助理打量著眼前的三個人。這時,勤務員們已經按捺不住了。小七子合上了材料,二號、三號從肩膀上卸下步槍,在找地方放。模樣粗黑的勤務員則寸步不離王助理。王助理打量完仁軍他們又看了看我,最後目光再次落實在仁軍的身上。
「會使槍不?」他問。
「咋不會?我是隊上的民兵排長,以前在公社上打過靶。」
王助理招了招手,二號、三號爭著把槍遞過去。王助理接過其中的一杆,扔給仁軍。後者看似木訥,接槍時卻不無敏捷。只聽噹啷一聲大刀落在地上,那杆三尺來長的鋼槍已到了仁軍手上。王助理看在眼裡,不禁讚許地點了點頭。
仁軍將槍口衝下,拉了拉槍栓。王助理提醒說,「裡面有子彈,要是狗日的想跑,就一槍給我崩了!」
仁軍「嗯哪」了一聲。
我心裡不禁一凜,沒想到那柴火似的破槍裡真有子彈,一直裝著子彈。槍斃,再也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我彷彿看見自己拔足狂奔,一顆子彈如花生米般地飛出槍膛,旋轉著射入我的腦後,掀去了半個天靈蓋,腦漿頓時飛濺。
這時大禿子說,「還有一杆槍,給我。」我心裡又是一緊。
仁軍瞪了大禿子一眼。「王助理的警衛員不能沒有槍。」他說。
王助理說,「我看你是個明白人,什麼時候我跟你們大隊書記說一下,把你抽到公社人保組來,跟著我。」
仁軍說,「王助理看得起。」
總算,那杆槍沒有落到大禿子的手上。這傢伙不比仁軍,他沒心沒肺的,什麼事情幹不出來呀?
臨走前,王助理讓勤務員又給我綁上了繩子。他恐嚇說,「老子吃酒去了,你小子放明白點兒,要是不老實、想逃跑的話,後果自負!」說完就大踏步地跨出門去了。
勤務員們緊隨其後。跟得最緊的是二號,他揹著槍,充當王助理的臨時警衛員。大黃狗也一路小跑地竄到前面去了。它也不是普通的狗,而是警犬。
禮九點了馬燈,將它高掛在柱子上方的鐵釘上。他將燈焰調到最小,主屋裡更加昏暗了,比沒有點燈的時候還要昏暗。掛完燈,禮九撿起地上的大刀,雙手緊握著,然後就不動了。禮九原先手上拿著的那把三股叉,這時已到了大禿子的手上。仁軍則端著槍。三個人圍繞我站著,一概只有造型,沒有動作,就像泥塑木雕一般。
包括我在內的所有的人都看著門外。由於天光的原因,外面比房子裡要亮。瓦屋的院子裡稍暗一些,昏黑之中,古井的井口上似乎正冒出嫋嫋的黑氣。
沒有人和我說話,仁軍他們也不互相說話。我覺得有些尷尬,於是磨了磨屁股,坐下的板凳腿擦著地磚嘎唧響了一聲。馬燈裡的火苗跳了跳,就像是要熄滅了。
「都是一個村子上的,不要那麼嚴肅嘛。」我說。
禮九最先響應,衝我笑了笑。我看見他的白牙一閃。平時禮九的牙不免黑黢黢的,那是抽旱菸抽的。難得呀。
我沒話找話,對禮九說,「這刀挺漂亮的,就像以前唱戲用的。」
「不是唱戲用的,是真傢什兒。」禮九說,「我們姓範的先人留下來的,前二年就供在這瓦屋裡。」
「這二年呢?」
「這二年福爺爺收起來了,是他讓我們拿上的。」
我「哦」了一聲,就又沒話說了。
過了一會兒我說,「隊上的麥子都收得差不多了吧?好在這幾天天晴,沒下雨。」
沒想到禮九長嘆一聲,手上的刀也垂了下來。「天幫忙也沒得用,人自己作啊!」
「怎麼啦?」我問。
「你關在這裡是不曉得,為國被他哥為好用草叉給戳死了!」
我大吃一驚,連忙問道,「為國死了?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兒晌午的事,一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唉——」禮九說著蹲下身去,用手拄著大刀的刀柄。
我的眼睛不禁浮現出為國異常壯實的身影,他那寬大強健牛一樣的脊背,揹著拉木耙的繩子。還有那雙脫在田埂上,前面頂出了兩個窟窿的解放鞋,散發出濃烈的腳汗味兒。那股氣味絕不可能是死人發出來,此刻我似乎已經聞到了……
禮九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嘮叨著,「兄弟兩個的自留地上種的都是麥子,前幾天收了,今兒晌午為國在家門口揚麥子,也是風頭不對,麥皮子揚到為好家的地界上去了,兄弟倆就動了手。那老大哪是老二的對手啊,被老二一把推了個跟頭,老大爬起來,不讓了,順手拿過來一把草叉子,想嚇唬老二一下,沒曾想戳到為國的太陽穴上去了。為國當時就癱掉了,跌在地上腿蹬了幾下就不動了,吐了一大攤血沫子,嚇死人了……」
我說,「太、太不幸了。」除此之外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禮九用手抹了一把臉,黑暗中看不出他是不是在擦眼淚。這老莊子上的人都姓範,一個祖宗傳下來的,彼此都是親戚,只是遠近不同而已。不知道禮九和為國到底有多近,或者有多遠。
「大忙的天,閨女趴窩了,你又被關在這裡,唉,眼下又折了為國,再把為好抓去抵命……我們隊上統共只有三四十個男子漢,你說禮貴他能不急嗎?」
我心裡一動,問禮九,「隊長請王助理他們喝酒,莫不是為了這件事?」
「是,也不全是……」
禮九正要說點什麼,只見仁軍將手裡的槍一抖,大聲地呵斥道,「禮九,不要胡說,我看你是人老話多!」
仁軍比禮九小了兩輩,按說這樣直呼其名是不合規矩的。當然了,老莊子上的大人、孩子一向都是這麼叫的,「禮九,禮九……」,誰讓禮九沒有娶過媳婦,無兒無女呢?就是活到八十歲也還是個老小夥子。
在仁軍的呵斥下,禮九不作聲了。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恢復了原來肩扛大刀的姿勢。直到為巧走進來,這三個人都沒有再挪動過,更沒有開口說過話。
為巧匆匆而來,身上帶著一股酒氣。他披著一件藍布褂子,胳膊沒有穿進袖子裡。大範的大小隊幹部平時都是這副打扮,只是披的衣服不盡相同。像禮貴,經常披的是一件中山裝。大隊範書記則披軍大衣,連三伏天都披,也不覺得熱……
仁軍他們招呼道,「會計來啦。」
為巧不答,直奔我就過來了。在距離我大概一步遠的地方他停了下來,肩膀一聳,藍布褂子從背上滑落,仁軍早已接在手上。我也說了句,「會計來啦。」
為巧的一雙醉眼看著我,裡面血絲密佈,說不出是急還是憂。他說,「曉飛,曉飛,你這犯的可是死罪啊!」
聽他這麼說,我真的很想哭。「為巧,會計,我冤枉啊!大許他們……」
為巧打斷了我,語速甚是急切,就像有什麼追著他似的。「曉飛,往後你打算怎麼辦?」他說。
「我能怎麼辦?王助理他們把我往死裡整。」
為巧問,「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我媽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就死了,只有我父親。」
為巧也不問我媽是怎麼死的,他只是問,「有兄弟姊妹嗎?」
「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他們比我大很多,早就去外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