蛻變

知青變形記 韓東 第2頁,共2頁

我的意思是,雖然我有哥哥、姐姐,但等於沒有。我還想說,我父親也已經老邁,雖然最近從五七幹校裡回了南京,但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自身難保。也就是說,我雖然有父親,但還是等於沒有。我羅曉飛就是一個孤兒,只有隊上為我做主了。

為巧不給我說這些的機會,沉吟片刻後他說,「兄弟兩個,你爹不愁沒人送終了。」

這是什麼意思?我正在琢磨,聽見為巧說,「把曉飛的繩子解下來。」

仁軍、禮九放下手上的傢伙,跑過來幫我解繩子。一個解我手腕上的繩子,一個鑽到供桌下面,解桌腿上的繩子。由於打的是死結,解了半天沒有解開。為巧提醒說,「解一頭就行了。」於是兩個人又湊到一頭,四隻皮厚肉糙的大手在我潰爛的手腕上又捏又拉,疼得我差點沒背過氣去。真是越忙越亂。

之後禮九站上板凳,去取柱子上的馬燈,那馬燈亮了一下竟然熄滅了。為巧罵道,「真正是蠢貨!」

一片黑暗之中,仁軍、禮九繼續解著那似乎永遠也解不開的繩子。

我心裡十分惶惑不安,人也變得極度敏感。突然我發現,大禿子的影子在地上摸索著,不禁大喊了一聲,「別讓他拿槍!」

為巧衝大禿子吼道,「聽見沒有,放地上,你手作癢啊!」

大禿子噹啷一聲放下了槍。

繩子終於解開了。為巧將一隻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黑乎乎的臉伸了過來,眼白隱隱閃光。呼吸相聞之際,我感到那手力有千鈞,為巧的話語也無比鄭重。他說,「我問你,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想活。」我說。

「想活你就跟我走。」

「為巧,會計……」

「啥都不要說,就當你爹媽沒生你這個兒子!」

聽為巧這麼說,我就更不敢走了。我不禁想起王助理臨走時對仁軍的囑咐,連忙用眼睛去看仁軍。這時,那條槍已經回到了他的手上,雖然槍口低垂,我還是放心不下。心想,一旦我跨出門檻,仁軍就會……

為巧催促我說,「快點個,再不走王助理他們就回來了!」

我還在猶豫,為巧用勁一拽,把我拽離了板凳。還沒有站直,為巧就轉到了我的身後。他用手推著我,就這麼連推帶搡地把我拉出了主屋。

19

瓦屋在村西,知青屋在村東,各據一頭。這會兒我們是向村東走的,莫非是要去知青屋?那樣也順理成章,知青屋可是我的家啊,我就是被他們從那兒帶到瓦屋裡來的。但知青屋也不是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既然他們能從那裡把我抓走一次,就能抓走第二次。

我心裡疑惑不已,腳下卻沒有停留。為巧緊緊地攥著我的胳膊,不斷地催促說,「快走!快走!」

老莊子上的狗已經叫成了一片,我走得踉踉蹌蹌的。也許是好幾天沒有走這村道了吧?好幾天沒有走路了。腳底下不聽使喚,兩條腿軟綿綿的。空氣倒是無比新鮮。四周黑乎乎的一片,但卻沒有瓦屋裡的窒息之感。路邊的小河不時地會閃過星星點點的亮光,我竟然聽見了魚吐泡泡的聲音。水泡輕輕地破裂,也許是幻覺吧?一隻青蛙呱呱地叫著,聲音不無悽切,大概是被水蛇纏住了。

和春天相比,路邊的樹木長出了更多的枝葉,樹影更加濃重了。沒有被樹木擋住的天空形成窄窄的一條,就像是順著村道挖出的又一條小河,深藍而透明。一縷淡白色的雲朵像魚一樣地遊了過去。

我問為巧,「會計,我們這是去哪兒呀?」

為巧說,「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越往村子中間走,樹木的陰影就越濃重。離知青屋還很遠,為巧將我的肩膀一扳,我們拐進了一個橋口,走進一個園子。按距離估計,那園子應該位於村子的中部,但具體是哪家的園子我沒有認出來。園子的深處是一棟草房,朝向橋口。那棟草房的西邊還接了一棟房子,兩棟草房呈「廠」字形。西邊的那棟房子裡亮著燈,門口聚集了很多人。聽見我們的腳步聲,有人說,「來了,來了。」

這時為巧更加用勁地推我,一直把我推進了人群裡。我看見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有的佈滿皺紋,有的稚氣未脫。門裡射出的光線下,那些沒牙的嘴、畢露的牙花、拖著鼻涕的上唇不斷閃過。看來聚集在此的大多是村子上的老人和婦女兒童。他們看見我就像看見貴客一樣,紛紛地後退,讓出了一條走道。

然後我看見了大許和吳剛,一人一邊,守在房子門口。大許將一個穿開襠褲的孩子從門裡面提溜出來。孩子叫嚷著,大許推了一把,把他推向旁邊的一個婦女——大概是孩子他媽。

大許沖人群吆喝著,「誰也不讓進!」完了抬起頭,就像剛剛看見我一樣,臉上浮現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吳剛也跟著笑起來。吳剛張了張嘴,似乎想和我說什麼,為巧猛地一把把我推進房子裡去了。

這家我肯定是沒有來過。方桌上面放了一盞墨水瓶做的柴油燈,燈焰如豆,冒著黑煙。一個小老頭模樣的人正坐在桌子邊上抽旱菸。見我們進來,他站了起來。

「會計,來啦。」他和為巧打招呼。然後,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我認出來了,這是為好,看來這兒是為好的家了。

那油燈只照著桌面上不大的一塊地方。桌子下面以及屋裡的地上則一團漆黑。牆邊的陰影裡放著一件什麼東西。我凝神一看,原來是一塊門板,上面躺著一個人。那人一動不動,臉上蓋了一張草紙或者是一手帕。雙腳向前伸著,恰好沒有在影子裡。大腳丫子張開,腳底板黃蒼蒼的,不免有點瘮人。我突然明白過來了,那是為國。也就是說,牆邊上躺著的是一個死人。

為國真的死了,禮九沒有說謊。傍晚,禮九在瓦屋裡對我說的時候我並沒有懷疑,完全相信,但那種相信和這會兒的相信是兩回事。

為巧帶我來這裡,難道是為了和遺體告別?畢竟是一個村子上住了很久的人,我們還一起拉過木耙呢。

為好和為巧打過招呼後,就再也沒有開過口。為巧的一隻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也始終沒有放下來。這時只聽為巧問,「人呢?」

為好回答,「在呢。」

然後為巧就又扳了一下我的肩膀,迫使我轉了一個方向。為巧上身向前一探,伸出一隻手,撩開了裡屋門上的草簾,一把把我推了進去。

裡屋裡也點著一盞墨水瓶做的油燈,擱在泥櫃上面的木板上。涼車子的沿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頭垂得很低,臉埋在陰影裡。她穿著陰丹士林布的大襟上衣,頭髮上別了一支翠綠的塑膠髮卡,一雙大手放在膝蓋上,正搓揉著一塊花手帕。渾身上下,收拾得不無利索,看來經過了一番打扮。

為巧拖過一張長板凳,對我說,「坐,坐,快坐。」

我驚異不定地坐了下來,一面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這是繼芳,我們村上最俊的媳婦了。」為巧說。

我依稀記得,為國的媳婦叫繼芳。老莊子上的人都說,為國娶了一個美人坯子,模樣兒不輸城裡人,都快趕上邵娜了。以前上工的時候,我也曾見過繼芳,但從來沒覺得她長得有多漂亮,這時更是想不起來了。

為巧沒有坐下,他走到泥櫃前面,端起上面的柴油燈。燈焰搖曳,拉出一道黑煙。為巧將油燈湊近繼芳,那意思是讓我瞅瞅,他沒有說假話。

眼看油燈就要點著繼芳的頭髮了,對方這才抬了一下頭,同時衝我齜牙一笑。那笑容奇怪極了,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睫毛上面還掛著淚水。一瞬之間,那張臉上又哭又笑的模樣不禁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說,「會計……」

想問為巧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這都什麼時候了,帶我來見一個剛剛死了丈夫的守寡的女人。

為巧打斷我。「時候不早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說著端起油燈就往外面走,土牆上的影子晃動起來。

我趕緊從板凳上站起身,向門口追過去。這時為巧已經掀開草簾子出去了。我伸出一隻手,拽住為巧的衣服。為巧一面護著燈,一面堵著門,頭也不回地大喊道,「繼芳!繼芳!」我也大喊著,「會計!為巧!……」

只聽身後一陣響動,一股頭油的氣味襲到,繼芳已經從後面把我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力氣非常之大,身體烤得我的後背一陣發燙。我一面掙扎著,一面覺自己得變小了,就像一個孩子似的,被繼芳結結實實地抱在了懷裡。草簾子垂了下來,屋子裡黑得不見五指。我使勁地掰著繼芳的手指頭,一面說,「你放手!」

「我不放,我就不放!」繼芳說,撥出的熱氣吹得我後脖頸一陣發癢。

憑我的力氣,再怎麼不濟,也是能掙脫繼芳的,她畢竟是一個女人。但如果拼命硬來,肯定會弄出更大的響動。這時候屋子裡已是漆黑一團,我們又抱在一起,屋外人聲嘈雜,顯然村子上的人還沒有散去。因此我不免心存忌憚。我只是使勁掰著繼芳的手。每掰開一次,她就又抱了上來。

開始的時候我還低聲央求,說,「求你了,趕緊放手。」後來乾脆就不說話了,只是掰手。我不說話,繼芳也不說話,我們就這麼無聲地搏鬥著。

漸漸的,我有了某種異樣的感覺,主要是覺得非常疲憊,握著繼芳從兩肋伸過來的手,停下來喘氣。我不動的時候,繼芳也不動,就這麼從後面抱著。然後我聽見為巧拉開堂屋的門,走了出去。房子外面傳來了他的聲音,「散了,散了,都回家睡覺去,明天還要起大早下田呢!」

人聲嗡嗡,老莊子上的人說著什麼,然後腳步聲雜沓,向橋口走過去。村子上的狗又叫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狗叫聲開始寥落。只有一隻狗,叫叫停停,之後就完全安靜了。為國家(我終於弄明白了,這兒是為國家而不是為好家)也是一片沉寂,我覺得自己就像是掉進了一個深深的洞裡。

繼芳仍然抱著我,但已經不再用力,鬆鬆地攬著我的腰。我稍一用力,就擺脫出來了。繼芳往後面一坐,癱在了地上。我掀開草簾奔進外面的堂屋裡,草簾後面傳來繼芳的哭號聲,「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

20

我原以為堂屋裡已經沒有人了,沒想到為好坐在桌子邊上。他仍然在抽旱菸,桌上的柴油燈多出了一盞。兩盞燈照得屋子裡亮堂多了。牆根那兒,為國的屍體猶在,更加的分明瞭。

見我出來,為好站了起來。他擋在堂屋的門口,不讓我出去。堂屋的門此刻是關著的,門閂已經插上了。

我推開為好去拔門閂。門閂拔開後,為好繼續用脊背抵著門。他的眼睛紅紅的,渾身上下散發出難聞的煙味兒。為好說,「你不能走……」

我沒有理他,只是拉門。為好的抵抗也不是十分強烈,一副顯得理虧的樣子。然後,堂屋的門就被我拉開了一扇。我正準備跨出門去,為好突然空咚一聲跪下了。他拉著我的褲腿說,「我們一家老小就指望你了,我給你磕頭了!」

說完額頭觸地,咚咚咚地磕了起來。一面磕一面喘著粗氣,手上還抓著那杆旱菸袋。銅做的煙鍋發出點點滴滴的亮光。

我趕緊挪開身體,轉到為好的側面去,不讓他對著我。為好竟然手腳並用,像一條狗似的在地上轉著圈,堅持要將腦袋對著我的鞋子。於是我只好彎下腰,拉住了為好的胳膊。「別,別,快別這樣,有什麼話起來說。」

「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為好說。

我只得也蹲下身去,「那行,你就說完再起來吧。」我說。

為好說,「她男人死了,你這一走,我就要被抓去抵命,這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沒個男子漢可怎麼活啊……」

說得悽切,也的確可憐。但此刻,我的心裡只有厭惡。我提醒自己說:這個跪在地上求我的人可是殺害自己弟弟的兇手,為國的屍體還在這屋裡晾著呢!為國正在旁邊聽著呢!

我冷冷地問,「我能做什麼?」

「當她的男人,我的兄弟。」

聽聞此言,我勃然大怒,騰地就站了起來,就像是被一股熱氣頂起來的。

「不行!」我斷然說道,「簡直是胡說八道!我救不了你,我自身難保!」

然後我就跑出門去了。外面一片漆黑,我跌跌撞撞地走著,一面扯開嗓子大叫起來,「為巧!為巧!……」

是這傢伙把我弄到這裡來的,演了出戲,現在卻不見了蹤影。身後的房子傳出為好帶哭腔的聲音,「你能救得了我們的……」繼芳又開始哭號,「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呢……」剛才,為好求我的時候,她始終沒吭一聲。看來這幫人是串通好的。

我一面向橋口的方向疾奔,一面憤怒不已地想:難道,我的命就不苦嗎?難道有人能救得了我嗎?難道,命苦又沒人救的人只有你們?誰又來救我?我可是完全無辜的,被人陷害的,沒有殺人,也沒有犯法!

我不顧一切地呼喊著為巧,「為巧!為巧!」也不怕被別人聽見,不怕被王助理他們聽見。就是聽見又能怎麼樣呢?我已經豁出去了。

通向橋口的小路兩邊是收割後的麥茬地,一隻蟋蟀發出唧唧的鳴叫聲。這時候,月亮出來了,月光照耀著地裡一叢叢的麥茬。右邊的地裡堆放著麥捆,麥子尚未脫粒。看來是為好家的自留地。他的動作一向要比為國慢,難怪要忌妒弟弟了。

這時從麥捆後面轉出了兩個人影。我正在大喊「為巧!」,一個不無蒼老的聲音飄了過來,「為巧家去了。」我不禁嚇了一跳。

我收住腳步,那兩個人走到小路上來。原來是福爺爺。他穿著一件白布大褂,拄著柺棍,胸前的白鬍子也如霜似雪。攙著福爺爺的是他的兒子禮壽,身材高大,卻顯得畏畏縮縮的。難怪老莊子上的人說,禮壽不像是福爺爺的兒子。

那福爺爺平時深居簡出,難得看見他老人家。我也是因為經常往邵娜那兒跑,才有幸多見過他幾面。但也沒有說過話。想不到黑天黑地的,他們父子跑到這園子裡閒逛來了。

我叫了聲,「福爺爺。」

福爺爺哈哈一笑,說,「是曉飛吧?邵娜的物件,人才不錯啊!」

我說,「是我。」

福爺爺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然後長嘆一聲。「你們城裡的伢子來到我們這個窮地方,也真夠不易的。二十幾啦?二十三,按我們農村人的說法就是二十四。二十四了,還沒有娶媳婦生伢子,唉——」

福爺爺搖著頭,突然話鋒一轉,說,「這牲口有什麼好弄的?作孽不說,也太難為人了。」

我懶得辯白,人老話多,和福爺爺一時半會兒也扯不清楚。「福爺爺,我還有事。」我說,想馬上抽身。

福爺爺就像沒有聽見一樣,繼續說道,「我們姓範的雖然窮,先人好歹也讀過書,進士及第,在朝廷裡做過大官。說來話長,清朝雍正年間,姓範的兩兄弟遭仇家暗算,隱姓埋名來到這大範的地界上。以前不叫大範的,范家兄弟傳了這一支,人家才這麼叫的。咱這大範一隊又叫老莊子,住的都是給老范家看祖墳的,嫡親的子孫,就是那瓦屋也是兄弟倆親手蓋的,人活著的時候住在裡面,死了也沒有搬出來——我說笑話呢。也是子孫沒得出息,住不上瓦房,就只有住這泥牆草頂的草房子了。那瓦屋雖老,四鄉八里的也就這麼一處呵……」

福爺爺痛說革命家史。他說得夾七夾八的,我也聽得稀裡糊塗。突然我發現,老頭兒邊說邊走,方向是往園子裡,而不是橋口。我竟然不知不覺地跟著,已經快到為國家朝南的山牆了。我停下腳步,再次對福爺爺說,「我真的有事……」

福爺爺提高了音量,「你不曉得的事,我說給你聽,雖然你是城裡的伢子,爹媽尊貴,如今落難了,做我們姓範的子孫也不算是辱沒你!」

「福爺爺,我不能……」

「邵娜那頭我去說,憑我這張老臉。」福爺爺就像沒有聽見。

「我真的要走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福爺爺突然向前一躍,擺脫了禮壽的攙扶。我以為他要攔住我,走得更快,一面還在驚奇老頭兒的身手竟如此敏捷。沒想到福爺爺舉起柺棍,就地一掃,那柺棍狠狠地砸在我的腳踝上,疼得我「哎呀」一聲叫出聲來。

「叫你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福爺爺喘著粗氣說。

我一瘸一拐地向橋口跑去,生怕福爺爺會追過來。自然我是多慮了。園子深處傳來一陣猛烈的咳嗽聲,以及嘭嘭的捶打聲,禮壽在給他爹捶背呢。

出了為好、為國兄弟倆家的園子,我來到前面的村道上,不禁猶豫起來。我當然不是後悔了,而是不知道該往什麼地方去。

向西是瓦屋,沒準這會兒王助理他們已經吃好回來了。一番折磨是免不了的,說不定真的會一槍把我給崩了。就算他們沒有回來,或者回來了沒有一槍崩了我,按他們給我定的罪,也得被關進大牢,永世不得翻身。這輩子就算完了。

向東是知青屋。我真的很想回到那兒去,躺在那張木板搭的破床上睡上一大覺,永遠不醒,或者醒來的時候發現一切不過是一個夢。否則的話,王助理他們還是不會輕饒我。

第三條路就是筆直向前,蹚水過河,跑得離老莊子遠遠的。從此隱姓埋名,做一個黑戶,也就是說踏上逃亡之旅。但就算我有這個膽,也缺乏客觀條件呀。這裡是平原地區,一望無際,並且溝渠縱橫,連個遮擋的地方都沒有——除非變成魚。白毛女的故事只可能發生在山區,而且是1949年以前……

正當我思緒萬千、躊躇不已的時候,發現路邊火星一閃,一個人站了起來。

其實那人一直蹲在那兒。只不過由於月亮被雲層擋住了,我還以為是一截樹樁呢。這時樹樁現形為人,手上拿著一杆旱菸袋,抽得噼啪作響。我不由得說道,「隊長。」

禮貴彎腰提腿,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不急不忙地對我說,「王助理他們還在我家喝著呢,你的事已經報到縣上去了。」

這時月亮出來了,禮貴的腳下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影子。

「王助理怎麼說?」我問。

「說你至少判個無期,要在大牢裡過一輩子。」

「我犯了什麼罪?」

「說是現行反革命,姦汙生產隊上的耕牛,破壞春耕生產。」

這罪名我當然知道,但經過禮貴的嘴說出來,就像是對傳聞的一個證實。雖說月色如水,禮貴的話語溫和,我還是感覺到了一陣徹骨的寒意。我不禁委屈地說,「隊長,我是冤枉的。」

禮貴不接我的話茬。他又裝了一袋煙,划著火柴點著了。突現的火光中映照出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隨即熄滅了。「我也不攔你。」禮貴吐出一口煙,「我們隊上雖然窮,但總比吃一輩子的牢飯要強呀。王助理說,縣上的人這兩天就到,你走吧。」

他蹲在路邊不就是為了攔我嗎?怎麼又不攔了呢?

我說,「隊長……」

禮貴不容我把話說完,「強扭的瓜不甜,你就走吧。」他說。

我轉過身去,舉步向前。但我還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呀。我的身後,禮貴顯然正在看著。我總不能向東走幾步,然後再向西走幾步。既然不能目標明確地絕塵而去,又不能就地徘徊,就只有越走越慢了。越走越慢,直到停了下來。接下來我要麼就一直戳在那裡,像個傻子,要麼只有轉過身去,然後再走。

路邊的小河發出汩汩的流水聲,月色照耀著腳下堅硬亮白的土路。犬吠聲此起彼伏,也在催促我。最後我終於轉過身去,轉了一個方向,又開始走,一直走到了禮貴的前面。

禮貴默默無語地將手上的菸袋遞給我。我默默地接過,將涼涼的菸袋嘴塞進嘴裡,深吸了一口。一股辛辣苦澀的滋味兒充滿了口腔,喉嚨以及鼻子後面像針扎似的麻了起來,我不由得咳出聲來。

21

推門進去的時候,為好仍然坐在桌子邊上,桌子上仍然放著兩盞燈。我沒怎麼敢朝牆根看。那兒黑乎乎的,富於體積感,「他」還躺在那兒。一切都和剛才看見的一樣,就像是一個反覆出現的噩夢,我被魘住了。

見我進來,為好並不吃驚。他顯然比剛才鎮定了許多,甚至都沒有從板凳上站起來。為好挪開菸嘴,衝我點點頭。「來啦。」他說。

我也衝為好點點頭。

「在屋裡呢。」為好說。

我掀開裡屋門上的草簾子,走了進去。

裡屋裡一團漆黑。剛才掀開草簾的一瞬間,藉著從堂屋裡射進來的燈光,我看見繼芳站在門邊上——就像從我上次離開後她就一直站在那兒似的。我一進來,繼芳就一把把我抱住了。雖然有所準備,我還是吃了一驚。繼芳的架勢就像是要和我拼命,然後她就泣不成聲了。

繼芳伏在我的肩膀上抽抽搭搭地哭著,雙手舉上來,抵在我們之間。開始我以為她害羞,怕我的身體碰到她的胸脯。後來發現,繼芳的手正不停地動作,竟然在解我的衣服釦子。

這是否太快了點兒?

我抓住繼芳的手,緊張地說,「你這是幹什麼?」

繼芳說,「又沒有外人,有啥不好意思的?」

她的聲音裡透露出某種勝券在握的欣喜,讓我很是沮喪。

我不讓繼芳解釦子,她一定要解。邊解邊扯,有點兒急不可待。於是我們又搏鬥上了,並且弄出了很響的聲音。此刻不比上次,夜深人靜,為好還在堂屋裡,他肯定是聽見了。

我央求繼芳說,「等等,你等等……」一面想著農村婦女真是可怕,如此不顧一切,沒有廉恥。難道說,這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女人嗎?我就要與其共度餘生嗎?

「曉飛,借你的衣服用用。」堂屋裡突然傳來為巧的聲音。

這小子回來了?或者根本就沒走,一直躲在堂屋西邊的鍋屋裡?真正是太鬼了。

我衝著草簾子大叫道,「為巧,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借你的衣服用一下。」為巧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算是回答,也算是對繼芳解我衣服釦子的解釋。

趁這機會,繼芳扯我衣服的力度加大了,身上的那件軍裝式樣的破罩衫被她整個地扒了下來。然後,繼芳開始解我腰上的皮帶,左解右解解不下來。我被勒得喘不過氣來。這時候我已基本上放棄了抵抗,事已至此,再也不可能衣冠不整地跑出去了。於是我乾脆幫了繼芳一把。

老莊子上的人是從來不用皮帶的(他們用草繩或者布做的腰帶),繼芳又怎麼可能會解呢?我不僅幫繼芳解了皮帶,還幫她解了褲子直襠上的扣子。老莊子上人的褲子上也是沒有釦子的,不過是在褲腰上釘幾個搭絆,所以繼芳也不會解。

然後我抬起腿,繼芳拽褲腳,一隻拽完再拽另一隻,直到整條褲子都被她拽了下來。拽我褲子的同時繼芳也沒忘了扒我的鞋子。鞋帶也不解,就這麼往下扒。之後我就赤著腳站在又冷又硬的地上了。

繼芳十分麻利地將扒下來的衣服包括鞋子收集一處,窩成一團,掀開草簾子遞了出去。外面伸過來兩隻手,及時地接過去。草簾子開啟的一瞬間,我看見堂屋裡有好幾雙腳,除了為巧、為好顯然還有別人。

我身上只剩下背心和短褲,不禁瑟瑟發抖。繼芳反而不來抱我了。她背對著我站在門邊,等待著什麼。

這時堂屋裡響起一陣丁零哐啷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草簾再次被從外面掀開,一隻手伸了進來,那手上抓著一團東西。繼芳連忙接過。接東西的時候,又有什麼從草簾下面被踢了進來。我用腳一蹚,原來是兩隻鞋子。

草簾子再次放下,屋子裡又是一團漆黑。繼芳將手上的東西塞給我。「衣服。」她說。

我用手一摸,那衣服涼涼的,一股溼土的氣味。還有一大塊硬硬的像皮革一樣的東西。

「這是誰的衣服?上面是什麼?」我問。

「為國的衣服,上面估摸是血。」

我手一鬆,那血衣就落了下去,蓋在我的腳面上了。

草簾外面的響動更大了。為巧他們也不再避諱,彼此大聲地嚷嚷著。只聽為巧說,「慢點個!慢點個!大許,扶住他的頭,不要讓他掉下來。」

大許的聲音,「剛子,往我這邊來一點!」

一陣沉重而節奏奇怪的腳步聲響起,堂屋的門嘎吱一聲開啟了。然後,這夥人就出門去了。

他們走後,堂屋裡響起一種「喔喔」的聲音,大概是為好在哭,那聲音非常壓抑,就像動物受傷後的哀鳴,幾乎不像是哭聲。後來聲音消失,腳步聲響,為好也出去了。堂屋的門被從外面帶上了。為好臨走前吹滅了桌子上的燈,草簾的縫隙裡完全黑了下來。

我轉過頭去看繼芳,只見一個黑黑的人影坐在涼車子的沿上。我向她走過去,聽見繼芳說,「你要是嫌髒,明天我幫你洗了。」她指的是地上的那堆衣服。

狗叫聲從村子上傳來,此起彼伏,近於瘋狂。我挨著繼芳坐下來,光腿觸到了一張粗硬的草蓆,席子下面的稻草窸窣作響。我彎下腰去,用手抱著雙腿的膝蓋,想讓自己緩和一些。從繼芳那邊傳過來絲絲的熱氣,像她身上的氣味那樣隱隱約約的。

我們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黑暗中。前面的土牆上,巴掌大的窗洞發出微弱的亮光。盯著那一小塊發白的東西,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狗叫聲完全平復下來了。

突然,沉寂的世界裡響起一聲清脆的槍聲,我馬上就坐直了。「什麼聲音?」我問。

「羅曉飛逃跑了。」繼芳說。

「你說什麼?」

「羅曉飛從瓦屋裡逃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村子上傳來敲鑼打盆的聲音。狗吠聲又起,夾雜著洶洶的人聲。狗吠聲和人聲終於連成了一片。

繼芳脫光了衣服,雙手在涼車子的沿上一撐,便坐到了席子中間。她仰面倒了下去,橫臥在涼車子上,岔開雙腿。

繼芳脫衣服的時候,我不由得站了起來,離開了涼車子。看著黑暗中那白乎乎的一團,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聽繼芳說,「來啊,上來啊,快點個。」

我明白自己該做點什麼,也知道繼芳在等待,但就是動彈不得。口乾舌燥的,甚至說不出話來了。就這麼過了很長時間,繼芳「哦」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

「你沒有和女人睡過?」她說。

我點點頭。繼芳似乎看見了,也明白了。

她起身下地。稠厚的黑暗被那白色的肉體攪動著,像無形的浪頭一樣撲向我,我不禁打起寒戰來。我以為繼芳會過來抱我的,但是沒有。她只是轉了一個身,上身伏到席子上去了。涼車子的邊沿上聳立著繼芳的屁股,就像是一件獨立的事物。

繼芳說,「來啊,上來啊,磨蹭啥呢?」

她從席子上頗為艱難地轉過頭,屁股矮了下去,我這才依稀看見了她的臉。「我不會。」我聽見自己說。

「你不是和閨女幹過嗎?人也是一樣的。」

我說,「我沒有和閨女幹過。」

「不是說,姦汙生產隊上的耕牛嗎?」

「我沒幹過,是大許他們冤枉我的。」

「真話?」

「我騙你幹什麼呢?」

就像和我說話的是那屁股。人的腦袋都不相信的事,屁股能信嗎?還真是的,眼前的屁股又堅持了一會兒,再次矮了下去,放低了。

繼芳放棄了牛的姿勢,然後爬到涼車子上去了。她抓過剛才脫掉的衣服,捂在胸前,坐在那裡,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繼芳說,「可憐見的,你還是一個童子雞呀。」繼芳似乎挺高興。

突然,她又哭了起來,蜷著腿,抱著衣服,哭得稀里嘩啦的。「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呵!」繼芳邊哭邊說。

直到這時,我才感到了自己有某種義務,也才能支配自己的身體。我走到涼車子的邊上,坐了下來,伸過去一隻手,開始撫摸繼芳的脊背。那光裸的脊背一陣痙攣,就像牛屁股試圖驅趕蒼蠅一樣。可這是人的皮呀,上面沒有粗硬的毛,並且光滑無比。

我對繼芳說,「別哭,別哭……」

於是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和繼芳沒有用牛,而是用人的姿勢「交配」了。我想起了邵娜說的這個詞,自然也想起了邵娜。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躺在身下的是邵娜,而不是繼芳。黑咕隆咚的,這樣的想象並不十分困難。過了一會兒,我又覺得很對不起她們,既對不起繼芳也對不起邵娜。於是我便盡力從腦海裡驅走邵娜的形象。

好在做這件事我完全外行,繼芳始終在指點我。那老莊子上人的口音提醒著她的存在,提醒我身下的這個女人到底是誰,來自何處。

至於繼芳是怎麼想的?我就不知道了。繼芳是否也想起了為國,把我當成他了呢?

然後,我們就並排躺在一條破被子下面了。我的腳蹭到了席子上的破洞。枕頭很硬,我用手一摸,壓根兒就沒有什麼枕頭,不過是稻草下面墊了兩塊土墼。床頭一股異味兒,是汗臭、腳臭和煙油味兒混合發出的,自然還有稻草和泥巴的氣味。我心裡想,這股味道不屬於繼芳。她的身體我聞過,不是那樣的。繼芳的頭油味兒說不上好聞,但也絕不難聞。這令人窒息的氣味只能是為國留下的。

繼芳顯然聞不到,她已經習慣了。這會兒,她正用一隻手在我的胸脯上撫摸著。那手真硬呀,滿是老繭,就像砂紙一樣,但卻異常溫暖。我被它揉捏得很舒服,正想開口說點什麼,繼芳先說話了。「你們城裡人細皮嫩肉的,比我們正月子還要嫩呢。」

我說,「不是我的皮嫩,是你的手硬。」

繼芳馬上縮回了手,藏進了被子裡。

「正月子是誰啊?」我問。

「我們伢子,三歲了,前年正月二十四生的。」

我不禁向涼車子的裡面看過去,靠牆的地方黑乎乎的一片。「他人呢?」我問。

「說好了這兩天他嬸子帶,正好斷奶。」

我放下心來。我們「交配」的時候那孩子並不在涼車子上,不在這屋子裡。

我說,「三歲了還吃奶?」

繼芳說,「以後不給他吃,把給你吃。」說完竟然不好意思起來,拖起被子蒙在頭上。

「你說什麼呢。」我也笑了。

繼芳從被子下面伸出腦袋,「你們城裡人不是興喝牛奶嗎?人奶不比牛奶好?」

我說,「人奶是比牛奶好,女人也比母牛好。」

「不要臉!」繼芳說著把被子又蒙在了頭上。

我突然發現,我們竟然在說笑——一個負案在逃的現行反革命和一個剛剛死了丈夫的年輕寡婦。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我不由得長嘆一聲。

繼芳繼續嘮叨,「他大伯三個閨女,快四十的人了,還沒個兒子,大閨女再過幾年就能嫁人了……」

「他大伯是誰呀?」

「為好啊。」

「哦。」

「他大娘是個潑婦,前些年為忠他媽被她罵得跳了河,幸虧被人撈上來了。」

我不禁想起那個打大許耳光的婦道,原來就是她呀。

繼芳說,「兄弟兩個幹仗的事也是他嬸子挑起來的。」

後來繼芳就睡著了,發出只有男人才有的那種有力的鼾聲。我也十分睏倦,但被繼芳吵得睡不著,一時間思緒萬千,想了很多。我回顧了這漫長而奇異的一天,最後思路集中在禮貴遞給我的那袋旱菸上。我覺得自己非常非常想抽上那麼一口。

於是我便下了涼車子,趿拉著地上的鞋子,去泥櫃那邊摸索,找菸袋。腳下的鞋子就是從為國腳上趴下的那雙,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大腳趾還故意尋找了一下鞋子前面的破洞,直到腳趾從那破洞裡穿了出來。我心裡想,人家的女人都睡過了,還在意這雙鞋嗎?

摸遍了泥櫃內外,以及上面的木板,並沒有找到菸袋。這時繼芳的鼾聲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驀然問道,「你找什麼?」

我說,「有沒有菸袋?」

「你過來。」繼芳在床頭翻找了一番,然後說,「你上來。」

我爬上涼車子,繼芳將菸袋以及煙荷包遞給我。不用說,這套傢伙是為國的,平時就放在床頭的土墼旁邊。

繼芳異常熟練地為我裝上煙,划著火柴點上了。火苗燃起的一瞬間,我看見繼芳噘著嘴,含著煙桿,正往裡面吸。突然我覺得她就像一個男人,就像為國在抽菸一樣。我嚇了一大跳。

火柴熄滅後,為國的形象在我的眼前保持了很久。繼芳遞過菸袋,我仍然覺得那是為國。然後,我忐忑不安地抽了起來。我和為國,而不是和他的女人躺在一起。我抽著為國遞過來的菸袋,而不是他女人遞過來的菸袋。這種感覺跟隨了我很長時間。

我是被村子上的喧鬧聲吵醒的。天仍然很黑,一時間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繼芳也醒了。我們頭挨著頭,不禁面面相覷。我聽見自己問,「我這是在哪裡?」繼芳說,「在家。」然後她就坐了起來。

繼芳迅速地套上衣服,下了涼車子。裡面什麼都沒有穿,空空的外褂裡垂掛著一對乳房。她提上褲子就出門去了,臨走對我說了句,「我去看看。」

人聲和狗吠的聲音越來越響,也越來越近了,在這寂靜的清晨聽上去讓人絕望。窗洞那兒的亮光也已經擴大,但屋子裡仍然很黑,只是不再那麼嚴實,有一種空虛飄忽的感覺。

繼芳走後,我也坐了起來。心想:八成是王助理他們抓我來了,得在他們闖進來以前穿好衣服。

在涼車子的席子上我找到了自己的短褲、背心,穿上後下了地,套上為國的解放鞋,然後開始找他的衣服。那堆衣服已經被繼芳歸置到牆角上去了,我走過去撿起來。我將手上的衣服湊近窗洞,朦朧的光線下,衣服的領子上有一片乾硬發黑的血跡。除此之外還算乾淨,冰冷的一點氣味都沒有。但我想了想,還是把衣服給扔了。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繼芳掀開草簾子進來了。她說,「羅曉飛投河自盡了,他們在小陽河裡找到了屍首。」

我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就釋然了。該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現在總算是結束了。

我問繼芳,「羅曉飛自盡了,那我是誰呢?」

她說,「你是為國。」

此時村子上的人聲漸漸遠去,就像隨著那個名字把我的一切都帶走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具軀殼,輕飄不已,不由得一陣眩暈。繼芳慌忙伸過來兩隻手,被我一把抓住。我抓得很緊很緊,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對方一定很疼,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然後,我一字一頓地說,「以後,不許你叫我為國。」

「那我叫你什麼?」

「叫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叫為國。」

「那村子上的人呢?」

「村上的人我不管,但你不能叫。」

「行,我依你。」繼芳說。

22

老莊子上又恢復了平靜。過了一會兒,村西傳來了禮貴喊工的聲音,「下田啦,男子漢帶扁擔,婦道帶鐮刀……」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裡屋門上的草簾被繼芳捲了起來。我穿著短褲、背心,坐在堂屋裡的方桌邊上吃掛麵。熱氣騰騰的一大碗,上面攤著兩個荷包蛋。繼芳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前面的木盆裡戧了一塊搓衣板。她正在洗為國的衣服。

我問繼芳為什麼她不吃?繼芳說,「你吃,你吃,掛麵是下給你吃的,我有的吃,吃過了。」顯然這是假話。

我也不再追問,埋頭吃起來。幾次噎住,因為這人間的美味而幾乎落下淚來。我的眼淚雖鹹,但比起這碗掛麵來還是淡而無味呵。

堂屋門外,天地一片清淨,和我在知青屋裡時見到的一模一樣。

這時為好進來了,手上拿著扁擔、繩子,準備去上工。繼芳打招呼說,「他大伯。」

為好「嗯」了一聲,說,「弟妹受累了。」完了走到桌子邊上,看我吃掛麵。

掛麵包括雞蛋已經吃完了,麵湯本來也可以一口氣喝掉的,但我故意埋著頭,沒有看為好。他好像比我還要尷尬,在邊上磨磨蹭蹭的,多少讓我自在了一些。

只聽為好說,「兄弟,沒得事吧?」

我含糊地哼了一聲。為好又說,「隊長說,放你兩天的工,沒事在家歇歇。」

見我仍不說話,為好在堂屋裡轉了一圈,留下一股煙油味兒就出去了。在門檻外面,他回頭對繼芳說,「弟妹,我兄弟就託付你了。」

老莊子上的人什麼時候這麼客氣過?何況是打死了自己親弟弟的為好?何況為好是在和為國的媳婦說話?繼芳「嗯哪」了一聲,算是答應了。這既很正常,又非常的不正常。

為好走後,繼芳很快洗好了衣服,拿到門外找地方晾了。然後她去鍋屋裡刷了鍋,這才拿上鐮刀上工去了。

我回到裡屋,倒在涼車子上便睡。爛稻草、破席子、土墼枕頭都無法打攪我,青天白日被擋在厚厚的土牆後面。頓時,我就睡得昏死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流了口水。腦袋下面墊著一條又黑又油的枕巾,大概以前是粉紅色的,變成這樣顯然是頭髮磨蹭的結果。當然不是我的頭髮,我才睡了不過一晚。口水將枕巾打溼了,顯得更加汙穢。

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髒兮兮的小手扒在涼車子的沿上,正盯著我看呢。他的眼睛又圓又亮,很像繼芳的眼睛。他在那兒站了多久了?我肯定是被他看醒的。

然後我眨了眨眼睛,對小男孩笑了笑。「你是誰啊?」我問。

小男孩咿咿呀呀地說不清楚。

我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他只是在額前留了一小撮劉海,後腦勺圓鼓鼓的,是那種典型的「鵝頭」。「你是正月子吧?真可愛。」

正月子笑了起來。

這時,房子外面傳來一個女孩兒叫喊的聲音,「正月子,快死出來!不死出來看姐打不死你!」

正月子的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然後噔噔噔的,正月子搖晃著跑出去了。我連忙下了床,走到東邊的土牆邊,通過窗洞向外面看去。

上午的陽光照耀著兄弟倆家的園子。屋子前面放了一架石磨,為國的衣服正攤在上面晾。河邊上,雜草又高又綠,有一塊地方的草稍矮一些,大概是碼頭下去的地方。(當地人家的園子一般都在河邊架一塊木板,一直伸到界河中間。人們站在木板上淘米、洗菜、洗衣服、刷馬桶——如果有馬桶的話。這樣的地方就稱作碼頭,那木板就叫跳板。)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為好家的跳板伸進河裡的那一端,對岸就是別人家的園子了。

一排三個女孩兒,對著為國的房子站著,不用說是為好家的三個閨女了。老大十三四歲的樣子,老二十歲左右,老三大概只有五六歲。三個閨女按個頭高矮依次排開。大閨女反手叉著腰,已經很有點女人的樣子了。剛才喊正月子的應該就是她。

只見正月子從門口的方向跑過去,一路喊著「姐」。到了大閨女面前,後者一把將其揪住,同時從地上撿起一把禿笤帚。大閨女將正月子推倒在地,扒開他的開襠褲,舉起笤帚就打。一面打一面罵,「叫你亂跑,看我不刷死你!」

正月子疼得哇哇大哭。二閨女、三閨女嚇得在旁邊不敢吱聲。

中午,繼芳從生產隊的大田裡趕回來,磨盤上的衣服也幹了。繼芳取來衣服讓我穿上,然後從泥櫃裡找出一雙布鞋,讓我換下腳上為國的解放鞋。那布鞋的底是繼芳納的,幫子也是她上的,尺寸大小自然是按為國的腳。繼芳告訴我,為國不喜歡穿家裡做的鞋,所以鞋子就一直放著。我卻不然,穿上布鞋後,頓時覺得渾身上下都清爽了。

這時節,中午飯一般都是在田裡吃的,繼芳趕回來自然是因為我。為好和他媳婦也趕回來了。北邊房子(為好家)的頂上這時冒起了炊煙,為好的媳婦正在做飯。為好穿過屋子前面的空地,抱了一抱麥草進去。

正月子從為好家跑進這邊的屋裡來,一頭扎進繼芳的懷裡。他伸手去拉他媽胸前的衣襟,意思是要吃奶。繼芳將正月子的小手拿開,沒有給他吃。

我沒有提大閨女打正月子的事,正月子自己也忘記了。

過了一會兒,二閨女過來喊吃飯。開始的時候我不願意去,但經不住繼芳一再勸說。「他大伯特意請的你,昨天就講好了,他大娘忙了一中午……」再說繼芳也沒有做中飯,如果不過去,就得餓肚子了。

於是繼芳抱著正月子,我跟在後面,我們「一家三口」就去了隔壁為好家。臨出門,我拿上了為國的菸袋、荷包,把它們別在了腰上。

為好家的堂屋和為國家的堂屋並沒有什麼兩樣,和老莊子上其他人家的堂屋也沒有什麼兩樣。一張破舊的方桌子,幾張長板凳。北邊的牆下面是一排放糧食的泥櫃子,上面擔了一塊木板。木板上放了一隻竹殼熱水瓶,顯然是家裡最貴重的東西了。裡面自然沒灌開水。此外,木板上還支著一面塑膠包邊的圓鏡子,土牆上方貼了一張毛主席正面像。所有的東西上都落了一層細細的土。

為好慌忙讓座。他的目光中閃現出一絲驚奇,大概是因為我穿上了為國的衣服,形象為之一變。這形象在泥櫃上的小圓鏡裡也一晃即逝,我沒有看清楚,依稀覺得是一個陌生人。然後,我就帶著這異常陌生的感覺坐了下來。

繼芳抱著正月子和我坐一張板凳,佔了桌子的一面。為好一直站著招呼我們。桌子上就再也沒有別人了。已經擺上了兩大碗黑乎乎的菜,完全看不出做的是什麼。為好媳婦和大閨女不在堂屋裡,大概還在鍋上忙活。二閨女和三閨女則站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桌子上的菜碗。

繼芳從碗裡夾了一筷子什麼,塞進正月子的嘴巴里。「肉,肉。」她說。

為好用筷頭點著碗沿,對我說,「吃,吃啊!」

這時大閨女端飯進來了,將飯碗咚的一聲蹾在桌子上。居然是大米飯,在這季節裡太金貴了,難道說我們吃的是稻種?

繼芳轉過頭去,衝鍋屋的方向喊道,「他大娘,不要做了,夠吃的了。」

為好媳婦說了句什麼,我沒有聽清楚,大概是什麼客氣話。

為好又對我說,「搛菜,搛菜,沒得什麼好東西,都是一家人。」

他似乎除了勸我吃,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為好對站在桌子邊上的二閨女、三閨女說,「閨女啊,喊叔,不喊就沒有的吃。」

二閨女、三閨女毫不含糊地齊聲喊道,「叔!」

為好在兩碗飯上分別夾了一筷子菜,對她們說,「端走吃。」

二閨女、三閨女奔過來,端起飯碗,邊扒拉著飯菜邊從桌邊走開了。

大閨女站在堂屋通向鍋屋的門邊上,一直在向這邊看。被為好抬頭瞅見,後者對她說,「你也過來,喊叔。」

大閨女說,「我不喊。」

為好急了,大聲地命令道,「喊!」

「我就不喊。」

「喊!」

「就不喊!」

為好放下飯碗奔了過去,抬起手,重重地給了大閨女一巴掌。

大閨女捂著臉,蹲在地上大哭起來。她邊哭邊號,「他不是我叔!」

「叫你不喊叔!沒有你叔你爹就沒得命了,你爹要是死了,餓死你們!」

為好越說越生氣,揪住大閨女的頭髮就要往牆上撞。堂屋裡一時間雞飛狗跳,我再也不能坐視不管了。何況,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是為了喊我叔。

我跑過去抓住為好的手,把他推到一邊。「有什麼話好好說,不要打伢子。」

為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地上的大閨女說,「我今天是看你叔的面子,不然的話打死你!」

大閨女哭得更兇了,邊哭邊蹬腿,把一隻鞋子都蹬掉了。繼芳撿起鞋子,扔還給大閨女。

自始至終,為好媳婦都沒有出現。

吃完飯,為好媳婦走進來收拾碗筷。

以前在隊上幹活的時候,我們也是見過的,但這時我已毫無印象。她大概三十大幾的年紀,腦後卻紮了一個老太婆那樣的髮髻,面容十分蒼老,就像有五十歲了——和為好倒是很相配。只見為好媳婦低眉順眼地收拾著,一點也看不出繼芳說的潑婦模樣。

摞好碗筷,為好媳婦衝我笑了笑,竟然還有一點害羞。我也略一點頭,算是和這家最後的一位成員見過面了。然後她就帶著髒碗和抹布離開了堂屋。

為好從腰上取下菸袋,裝上菸絲點上。他吸了一口,將菸袋遞給我。我說,「我有。」

我取出為國的菸袋,像為好那樣的裝煙、點菸。然後我們就各持一杆旱菸袋,坐在桌子邊上默默地抽了一會兒。正月子在繼芳的懷裡睡著了,三個閨女也不知去向。

為好似乎想起了什麼,對繼芳說,「昨天,你們家的麥子還沒有揚完呢。」

繼芳的眼睛不禁紅了,一副要哭的樣子。

為好收起菸袋,荷包帶子在菸袋杆上繞了繞,別在褲腰上。他站起身來說,「我幫你們家揚了。」說完就跨出門去。

為好熟門熟路,走進右邊為國家的房子裡。再出來的時候,肩膀上扛了一隻笆斗。他將笆斗向下兜底一倒,黃燦燦的麥粒兒便鋪在了地上。為好拿來一把木鍁,剷起麥子向空中揚去。麥皮草屑隨風飄起,最後落到了麥粒靠前面的地方。

我這才注意到,房子前面的空地是劃了界的。從兩家房子形成的夾角開始,向前埋了一溜砂礓,方形的地面被一分為二成兩個三角形。那些砂礓已經深深地陷入地下,和旁邊的泥地一樣的顏色,不注意很難看出來。

為好站在為國家那邊的三角形裡揚麥子,麥皮卻落到了自己家這邊。看來昨天中午為國也是這麼揚的,因此引起了兄弟相爭,出了人命。但今天不比昨天,揚麥子的是為好。他把麥皮揚向自己家的門口,只要他沒意見,別人又能說什麼呢?

邊揚麥子為好邊說,「今天風頭不錯。」

我呆呆地看了半天,覺得這活兒自己也可以幹。於是我走過去對為好說,「我來揚吧,反正也閒著沒事。」

「不需要,不需要。」為好說,「兄弟回屋歇著去。」

23

第二天,在大隊部召開全大隊社員大會,批判畏罪自殺的反革命分子羅曉飛。

早上起床後,我對繼芳說,「我也要去。」她嚇得臉色都變了,「去不得,去不得,人家會認出來的。」

我說,「我總不能一輩子都躲在這屋裡吧?」

繼芳說,「好歹等過了這陣子。」

但我的確已經想好了,不能躲藏一輩子。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他們是怎麼批判羅曉飛的,也就是怎麼批判我的。我很想看見,也很想聽見,更想弄明白。繼芳越是說這樣做有危險,我就越是想去了。最後我對繼芳說,「不是說去的人隊上都給記工分嗎?不去那不是白不去了?」

她總算有些被說動了。

繼芳去了為好家那邊,再回來的時候後面跟著為好和為好媳婦。他們自然勸我不要去,為好甚至又要下跪。但我決心已定,跪也無濟於事。看我不為所動的樣子,為好說,「罷了,罷了。」跑回他們家的房子,找來一頂破草帽讓我戴上。我答應看一眼就走。

老莊子上的人都走光了,我們這才出發。我走在繼芳的邊上,她的手上抱著正月子。為好媳婦抱著三閨女,大閨女帶二閨女跟在後面。為好則走在前面,試圖用他瘦小的身子擋住我。兩家人全體出動,前呼後擁著我向大範大隊的大隊部走去。

為好不時地回頭看看我,唸叨著,「嗯,是認不出來了。」

他伸過一隻手,拉了幾次我頭上的草帽,直到草帽的帽簷完全垂了下來。我只能通過帽簷脫線的縫隙,勉勉強強地看見外面。

大隊部離老莊子有兩裡地。我們到達的時候,園子裡面已經擠滿了人,一概向著房子的方向翹首以待,就像看戲一樣。

那大隊部的房子也是草房子,只不過間數多點,長長的一溜,其中有好幾間屬於大隊小學。此時,屋簷下面貼了一排白紙標語,上面用黑字寫著「批倒批臭死有餘辜的現行反革命犯罪分子羅曉飛!」「羅曉飛」三個字的上面還打了一個紅叉。標語的下方,放了兩張學生上課用的課桌,併成一排。桌子後面的板凳上坐著王助理、大隊範書記和一個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

我注意到,大隊部的西山牆那兒停了一輛吉普車,兩名全副武裝的公安戰士揹著槍,筆直地站在旁邊。一幫孩子圍著吉普又叫又跳,但在公安戰士威嚴的注視下不敢靠近。看來縣裡真的來人了,禮貴沒有騙我。

我們在人群后面剛剛站定,福爺爺就被從大隊部裡帶了出來。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仁軍和另一個基幹民兵押著他走過來。只聽範書記說,「富農分子範復霖帶到!」

王助理哼了一聲,「往前面帶帶。」

仁軍推著(或者說扶著)福爺爺走到桌子前面。

福爺爺低頭彎腰,但他的頭低到一定程度就沒有再低了。只見福爺爺的一雙老眼略微上翻,目光掃視全場,那眼神既活又亮,就像能看穿人心似的。我心裡不由得一震,覺得福爺爺看見我了,趕緊把草帽拉得更低。福爺爺的眼神,坐在後面的王助理他們顯然是看不見的。

自從福爺爺被帶出來以後,社員們便開始議論。一時間人聲嗡嗡,某種不安的氣氛在會場上瀰漫開來。我也覺得非常納悶,批判羅曉飛為什麼要鬥福爺爺呢?當然是因為羅曉飛已經死了,昨天上午就被隊上的人埋了,總不能刨出屍體抬上來批鬥吧?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隊上的陰謀已經敗露。這當然牽涉到福爺爺,更可怕的是牽涉到我。沒準接下來就是揭露陰謀,把我從人群裡揪出來。想到這裡我不禁害怕起來,很後悔堅持要和繼芳他們一起來。

我看了看繼芳,她好像並不擔心。對於福爺爺的出現,繼芳也很奇怪,但卻是因為別的原因。她既像對我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咦,以前開批判大會陪鬥,都是禮壽上去的,今天怎麼是福爺爺親自上啦?」

聽她這麼說,我多少放下心來。我竟然忘記了還有陪鬥這回事。

王助理和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交頭接耳幾句,然後站了起來。他乾咳幾聲,捋了捋禿腦門上的那綹頭髮,開口說道,「馬部長親自下到你們大隊,本來是要召開公審大會的,宣判現行反革命分子羅曉飛,想不到反革命分子羅曉飛膽大包天,竟敢抗拒無產階級專政的制裁,投河自盡、畏罪自殺了!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人雖然死了,但心沒有死,餘毒還在!羅曉飛姦汙貧下中農的耕牛,破壞春耕生產,是混進知識青年隊伍裡的階級敵人……」

我聽得入神,不禁仰起臉來,越過為好的頭頂向前看去。這時候有人偶爾回頭,看見了我。看見我的人又轉過臉去和身邊的人議論著,於是更多的人回過頭來。我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前面已經有好幾排人回過頭來了,有的還用手指指戳戳的。我趕緊身子一縮,埋下頭去。繼芳也看出了情形不對,對我說,「我們家去吧。」

為好慌忙招呼他媳婦以及閨女們向我靠攏。如此一來,目標更大了。一時間人們紛紛回頭,會場不免陷入了混亂。突然,前面的福爺爺站直了,對著下面的人大聲吆喝道,「年輕媳婦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長得俊點嗎!」

聲音異常蒼老,但透著雄壯。看我的人唰的一下都轉過臉去,看著福爺爺。後者的目光越發凌厲,充滿了威嚴,在人群上空像盞探照燈似的掃來掃去。

「有什麼好看的?沒出息的東西!」福爺爺繼續呵斥道。

王助理正說得興起,被福爺爺突然打斷了。他吃驚地問,「你,你說什麼?」

「我說姓範的沒有出息。」

「好啊,你這個老四類分子,不老老實實地站著陪鬥,竟然敢漫罵貧下中農!擾亂會場秩序!」王助理勃然大怒。他向後面一招手,「來人啦,把這老傢伙的反動氣焰給我打下去!」

福爺爺呵呵地笑了起來。

只見二號、三號勤務員拿著槍,奔了過去。範書記驚訝得從桌子後面站了起來,嘴裡喊了聲,「三叔!」就又坐下了。王助理十分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二號、三號奔到福爺爺身邊,舉起槍托就砸,旁邊的仁軍連忙用身體護住福爺爺。他一把抓住二號手上的槍,但身上還是捱了好幾下。另一個基幹民兵則從後面抱住了三號。

「反了!反了!反革命分子要造反了!」王助理拼命地拍著桌子。

開始的時候,那桌子還不停地跳著。後來就不跳了,似乎被王助理拍得塌了下去。

「別攔著他們,讓他們打!我是罪有應得!」

在福爺爺大聲地吆喝下,仁軍和另一個基幹民兵都鬆開了手,站在旁邊傻不愣登地看著。

槍托終於招呼到了福爺爺的身上。開始的時候,福爺爺還顫巍巍地站著,後來二號一槍托砸在他的小腿上,老人站立不住,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我們是趁亂先走的。否則,就太對不起福爺爺了。

終於跑回了兄弟倆家的園子裡,進了堂屋,插上房門,我的心頭仍然狂跳不已。繼芳也覺得後怕,她說,「好害怕人啊,懸得很,就差一丁點兒……」

直到天黑以前,為好派他媳婦幾次走出橋口,打聽訊息。先是說福爺爺被抬下去了,後來又說散會了。最後的訊息說,福爺爺已經到家了,只是受了一點皮肉傷,沒有大礙,現在正在他家的床上躺著呢。

吃了一點中午的剩飯,繼芳說要去看看福爺爺。我馬上表示贊成。我說,「我也去。」

話一齣口,我就有點後悔了。福爺爺家的園子以前我每天都去,到現在大概已經隔了一個星期沒有去了吧?繼芳會不會認為我是要去看邵娜?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想必已經知道我和繼芳的事了。

我看了繼芳一眼,她並沒有說什麼,似乎還挺高興。然後繼芳就抱著正月子,我們「一家三口」就出門去看福爺爺了。

福爺爺家的園子收拾得井井有條。自留地不大,地方主要讓房子前面的空地給佔了。福爺爺家門前的土場就像是生產隊上的曬場,夯得很結實,也掃得一塵不染,月色下白晃晃的一片。和老莊子上其他人家不同,福爺爺家沒有養狗,也沒有養雞、養鴨,更不用說養豬了。一溜房子雖然也是土牆草頂的,但收拾得很精神。圍在外牆上的草簾子似乎已經用麥秸重新披過了,上面隱約浮動著一些亮光。草房的西邊接了一間草披子,那兒便是邵娜的住處了。此刻,草披子的門敞開著,裡面黑乎乎的。可我今天要去的是福爺爺家的正房,而不是這間我熟悉的草披子。

我來過福爺爺家的園子無數次了,今天是第一次邁進他家的門檻。堂屋裡依然是泥地,但放著正兒八經的八仙桌。幾把高背的椅子沿牆放置,恍若隔世,上面鑲嵌的螺鈿在燈光下閃著暗光。福爺爺家不用墨水瓶做的柴油燈。一盞玻璃罩子的煤油燈放在桌子上,通體透亮。啊,他家對著門的牆上竟然沒有貼毛主席像,除了糊了一層報紙就什麼都沒有了。難怪人家說福爺爺反動呢,看來還真是的。

來到裡屋,福爺爺躺在一張架子床上,床上掛著蚊帳。帳門從中間分開,被兩隻銅做的帳鉤鉤住。福爺爺從蚊帳裡伸出一條幹黑的瘦腿,一個人正伏在上面,用藥棉沾了酒精清洗福爺爺的傷口。不用說,這人便是邵娜。床邊的老式床頭櫃上放著她常備的藥箱。

禮壽、禮壽媳婦以及福爺爺的孫子、孫媳婦和幾個重孫子、重孫女,一大家子圍繞在床邊。見我們進門,禮壽連忙過來招呼。邵娜的姿勢始終沒有變,但她顯然已經感覺到了我的出現,脊背抽筋似的抖了抖。

在福爺爺的傷口上抹上紫藥水以後,邵娜就站了起來。她走到床頭櫃前面,把手上的鑷子、藥棉放進藥箱,然後就背上出去了。自始至終邵娜都沒有看我,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也是偏著的。所以說,我很想看見邵娜,等真的看見了,卻沒有看見她的臉,更不用說她的氣色、表情了。

繼芳倒是落落大方地和邵娜打了招呼。「邵娜,吃過啦?」她問。

邵娜邊走邊說,「吃過了。」

繼芳跟到堂屋裡,「沒得事,到我們家來玩!」

邵娜「嗯哪」一聲,人已經走到屋子外面去了。

繼芳走回裡屋,對躺在床上的福爺爺說,「福爺爺,我們看你來了。」

福爺爺「哦、哦」著,已經沒有了白天的強悍,完全是一個衰弱的老人了。

「您老沒事吧?」我說。

福爺爺說,「沒事,沒事,一把老骨頭了,但還撐得住。」

「我爹也是的,非要自己上,以前這種事不都是我來的嗎?」禮壽在邊上說,「說他他也不聽,不聽勸。」

福爺爺一陣猛咳。兒媳婦連忙扶起福爺爺,為他捶著背。孫媳婦從床肚下拽出一隻痰盂,雙手捧過去,給福爺爺接痰。

咳畢,福爺爺喘著氣說,「今天不比往常,你們年輕人鎮不住場子。」

禮壽說,「我也不是年輕人了。」

「等我死了,你再來接班吧。」說完,福爺爺對我招招手,「過來,近點個。」

我走過去。福爺爺說,「還有你。」

繼芳將手上的正月子交給孫媳婦,也走了過來。福爺爺一手一個,抓住了我們。他顫顫巍巍地說,「人家都叫我福爺爺,我沒得福啊,我的復是克己復禮為仁的復,那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輩分。我們大範復字輩的都死光了,留下我一個孤魂野鬼,人尊我一聲福爺爺,也是他們不識字,不曉得。你們年輕人該有福,福氣的福……」說著,又咳了起來。

最後福爺爺說,「兩口子,守著日子好好地過吧!」然後就鬆開了抓著我們的手。

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繼芳已經眼淚汪汪的了。

24

我繼續休息了幾天,沒有去上工。白天,繼芳去生產隊上勞動,我就在屋子裡睡覺。睡足以後,就在園子裡轉轉,逗逗正月子,或者領著二閨女、三閨女玩鬧一番。大閨女也去隊上撿麥穗了,偌大的園子裡除了我和幾個小傢伙就再沒有別人。王助理他們也已經走了,我的心情因此比以前安定,睡起覺來也踏實了許多。只是醒著的時候不免無聊,還有那麼一點兒空虛和恍惚。

為好特地去了知青屋一趟,取來了我的被子、幾件衣服和幾本書,還有一雙雨靴。看為好喜歡那雙雨靴,我就把它送給了為好。

晚上我和繼芳拼命地「交配」。如今,我已經嚐出這件事的甜頭來了。

手腕上的傷口也逐漸癒合,開始結痂了。只是奇癢難忍。

這天,我正在裡屋的涼車子上大睡,繼芳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她搖醒我說,「你爹來了!」

我嚇了一跳,趕緊從涼車子上爬了起來。「人在知青屋呢,隊長問你要不要見一下?」繼芳說。

那還用問嗎?

然後繼芳就抱著正月子,帶著二閨女和三閨女,我跟在後面去了知青屋。路上繼芳再三叮囑我,不要過去說話,說是禮貴交代的。她跑回園子來喊我,也是禮貴讓她來的。人家有情,我可不能無義呵。

老莊子上一個人都沒有。大白天的,村上的人都在生產隊的大田裡勞動。很快,我就看見了那棟熟悉的房子。但我們並沒有走進知青屋園子的橋口裡,而是隔著河遠遠地看著。

天高地闊,屋頂灰白的知青屋佇立在那兒。一位老人正對著屋門站著,是我的父親無疑。頭尾四年沒見,自然是蒼老了許多。爸爸穿著一件半舊的滌卡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只是,那衣服已過於寬大,布料隨風抖動著。爸爸看上去既瀟灑又脆弱,看得我心都揪緊了。

他的懷裡緊緊地摟著一個包袱,大約是羅曉飛的「生前遺物」。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人攙著爸爸的胳膊,應該是我的哥哥羅勝。我和羅勝幾乎有十年沒見了,依稀記得他的職業是修理飛機的機械師,好像在一個什麼軍工單位……姐姐羅莉沒有來。

禮貴、為巧陪著爸爸和羅勝。他倆一個手上拿著鐮刀,一個扛著扁擔,顯然是從生產隊的田裡直接過來的。看見我們,禮貴的目光變得凌厲起來,意思是讓我們不要靠近。我覺得那目光有點兒像是福爺爺的了。

爸爸正一步步地後退,離開了知青屋的屋門。大許和吳剛從門裡面跟了出來。大許將他的手伸過去,被爸爸一把握住。爸爸搖晃著大許的手,「謝謝,謝謝,我替曉飛謝謝你們!」一面謝爸爸一面後退。

「叔叔,您可別這麼說,我們和曉飛平時就像親兄弟一樣。」大許說。

爸爸嘆息一聲,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知青屋。他的目光掠過了小河對岸的我們,似乎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下。但那完全是一種視而不見的目光,隨後就飄遠了。

但我還是吃了一驚,趕緊將腦袋上的草帽拉得更低了。

「走吧。」爸爸說,然後轉過身去。

為巧說,「羅曉飛的墳在南邊的老墳地裡,我們大範的人都埋在那裡。」

爸爸說,「謝謝,謝謝……」

一幫人出了知青屋的橋口,向老墳地的方向走去。繼芳對我說,「家去吧。」我說,「不急,跟過去看看。」

他們走的是近路,一路上越溝過坎的,爸爸走得氣喘吁吁,幾次停下來休息。到底是久居城市的人,不習慣這裡的土路,加上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真擔心草叢裡的土疙瘩會絆著爸爸。每當他趔趄的時候,我都有一種衝動,很想跑過去扶住爸爸的胳膊。其實,完全沒有這個必要,爸爸的另一個兒子,也就是羅勝,正攙著他呢。

這時候包袱已經轉移到了羅勝的手上。他一隻手拎著包袱,一隻手抓著爸爸。後來為巧也跑過去了,從另一邊抓著爸爸的手。對這個人我向來沒有什麼好感,這時卻湧起了一陣感激。爸爸始終在說,「謝謝,謝謝……」同樣這也是我的心聲呵。

總算到了老墳地,羅曉飛的墳就在靠路邊的地方,因此也不用往裡面去了。那墳包的顏色很深,是用剛挖出來的新土壘的,土裡面白色的草根猶在,還沒有被太陽曬蔫。墳頭上垛著一個「墳帽子」,像只大碗似的,「碗口」平平的,一片碧綠,顯然也是帶著草剛從地裡挖的。墳包一看就是新的,不需要任何標記就知道是羅曉飛的墳。但前面還是豎了一塊木頭牌子,寫著「知識青年羅曉飛之墓」幾個字。看字型應該是大許的手筆。

其他墳包的前面則沒有牌子,也沒有立碑,墳頭上雜草叢生,已與這裡的地貌融為一體了。像浪頭似的起伏不已,曲線無比柔和。雖然沒有特殊的標記,但誰是誰家的墳,墳包下面埋的是誰家的人,大範大隊的人還是認得清的,從來不會出錯。但這座新墳就不一樣了,不錯也是錯呀。

為巧說,「就這裡。」

爸爸站住了,稍稍向後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對身邊的羅勝說,「我們給你弟弟鞠躬。」

羅勝將包袱交給為巧,和爸爸並排而立。他也整了整衣服。然後,父子倆就彎下腰去,對著新墳開始鞠躬。一次,兩次,三次,一共是三鞠躬。

四十米以外,中間隔著一條小河、幾叢條柳,我也開始鞠躬。一次,兩次,三次,一共是三鞠躬。這躬當然不是給羅曉飛鞠的,也不是給為國鞠的,而是給爸爸鞠躬。就像死的不是我,而是他老人家。

鞠完三個躬,我站直了身子,看見繼芳正在抹眼淚。這眼淚又是為誰而流的呢?真的就說不清楚了。

「下田啦,男子漢帶扁擔,婦道帶鐮刀……」村西又響起了禮貴的喊工聲。

我也起床下了地,準備去上工。昨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睡,都是因為這上工的事給鬧的。以前我又不是沒有上過工,但那是從知青屋走的,我的身份也是知青。今天卻成了為國,出發也是從兄弟倆家的園子裡,心亂如麻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拿了一把三股叉,繼芳扛了一把鋤頭,兩個人結伴而行。來到村道上面,天還沒有完全亮。上工的人正從各家的橋口出來,然後三三兩兩地向瓦屋走去。自然有人看見了我們,但並沒有什麼反應。這會兒,大家都剛剛睡醒,一個個懵懵懂懂的,像些影子似的在村道上默然前行。

瓦屋前面的曬場上,禮貴展開了一個大本子,開始點卯。他大聲地喊著村上人的名字或者外號,黑黢黢的人群中有人喊著「到」。禮貴用手上的筆劃拉著本子,發出咔咔的聲響,那是在本子上打上勾。這種時候往往四下裡很寂靜,大家還沒有完全睡醒,禮貴又有下床氣,隊長的威嚴不可冒犯呵。

今天有所不同,點卯的時候人聲嗡嗡的。我知道,這都是因為我,所有的人都在朝我和繼芳這邊看。原先擋著我們的人也都紛紛地閃開來,好讓前面的人看見我們。

點完卯,禮貴啪的一聲合上本子。他吆喝一聲說,「有什麼好看的?為國不認識啊!」

人群中有人回答,「咋不認識,為好他弟,正月子他爹,繼芳的男人!」

曬場上響起一片鬨笑聲。這話說得真是句句在理呀。

「曉得就好。」禮貴說,「男子漢挖麥茬田,婦道點豆子。走,下田!」

這時候,天空已經開始放亮,依稀能看見曬場上的人的鼻子眼睛了。我似乎看見了邵娜,但也可能不是她吧。

隊上的勞力按男女分成兩隊。禮貴領著男子漢,為巧率領婦女,相繼出了曬場的橋口。我的眼睛看著繼芳,她也正在看我。我們之間竟有了某種依依不捨的感覺。

男子漢們開到了小尖溝旁邊的麥茬地裡,站成一排,開始挖田。我故意離開大家很遠,獨自一人幹開了。後來太陽出來了,是個大晴天,陽光照得麥茬地裡明晃晃的。因為幹活不方便,我掀掉了頭上的為好的草帽(現在已經成了我的草帽)。一根細繩勒著脖子,草帽掛在背後。這時我聽見有人議論說,「沒有太陽他戴草帽,這會兒太陽出來了,他反倒不戴了。」

原來他們一直在注意我。

於是我又戴上草帽,低著頭,悶聲不響地挖田。

我幹得非常買力,沒過多久就挖到他們的後面去了,並且越挖離大家越遠。由於有這個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幹得更來勁了。左腳將叉齒踩進地裡,右手抓著叉柄向下一壓,再在弓起的右腿上一墊,左手向上一抬,一大塊連著麥茬麥根的土就挖了起來。往旁邊一翻,再挖另一塊。漸漸地,我感覺出了幹活的樂趣,就什麼都不想了。

大許和吳剛也挖得飛快。我停下來稍事休息的時候,他們已經挖到了我的邊上。吳剛轉過頭,衝我喊,「曉飛,曉飛。」

我裝著沒有聽見。

只聽大許對吳剛說,「喊他為國,沒準兒能答應你。」

「為國,為國。」吳剛又喊。

喊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既然喊曉飛我沒有答應,喊為國就更不可能答應了。我埋著頭一陣猛挖,一心一意想把這兩個傢伙甩掉。後者緊追不放,於是雙方便較上了勁兒。就這樣挖了整整一天的麥茬地,我累得都快要散架了。

晚上回到為國家,馬馬虎虎地吃了繼芳做的飯。繼芳趁湯罐裡的水還熱,用腳桶盛了,端到涼車子前面,給我洗腳。我坐在涼車子上,又累又困,很想往後面一倒就這麼睡了。

繼芳將我的腳按在熱水裡,一雙矬子般的手使勁地搓揉著。我迷迷糊糊的,腦袋裡卻在想:繼芳為我洗腳,而邵娜總是為我洗頭,到底哪樣更舒服呢?我更喜歡哪樣呢?

繼芳邊搓揉著我的腳邊說,「真是難為你了,要不我讓他大伯跟隊長說一聲,你跟我們一起幹吧。」

我吃了一驚,問繼芳,「跟你們婦女一起幹?」

「我們家也不在乎那幾個工分,平時省點個就行了。」繼芳說。

「那不成!」我斷然說道。

我不禁想,總不能把我變成了為國還不行,還要把我變成一個女人。變成為國已經夠現世的了,如果變成女人,還不知道老莊子上的人會怎麼說呢。那為國是隊上一等一的強勞力,每天能掙十分工。如果跟著婦道幹,最多也就掙個七分工,以後我就沒法再做人了。

這時繼芳嘆了一口氣,說,「要不然,你就別去上工了,在家忙忙自留地。」

我說,「這哪成啊。」心想她這是在心疼我。

「有什麼不成的?我在隊上忙,你在家裡忙。」

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使勁地盯著眼前的這個女人。繼芳蹲在地上,正用一塊看不出顏色來的破毛巾,撩起熱水往我的腳背上淋。「繼芳,你幹嗎要對我那麼好呢?」

「我不對你好,對哪個好!」繼芳的回答異常乾脆。

我無言以對。

柴油燈搖曳,繼芳蹲在地上,好大的一攤。從敞開的領口,我看見了她鼓脹的乳房。繼芳的骨盆更是了得,龐大而厚實。我伸過一隻手,摸了摸繼芳油黑髮亮的頭髮,頭髮中間的頭縫青白分明。

「行不行啊?」繼芳問。

「什麼行不行?」

「我在隊上忙,你在家裡忙。」

我沉吟了半晌,然後說道,「等忙完這一陣再說吧。隊上救我也不是白救的,是要把我當個人用的。」

「我聽你的。」

說完繼芳撈起腳布,擰乾,幫我擦乾了腳,就端著腳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