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我問。
醫生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他又說,「公社。」
突然我反應過來,這是一個問題,一個提問,並且是針對我和繼芳的。我趕緊回答,「成集。」
醫生低下頭去,大概是在紙上寫「成集」二字。然後他又說,「大隊。」這回沒有抬頭看我。
「大範。」我說。
「生產隊。」
「大範一隊。」
「成分。」
「貧農。」
醫生第二次抬起頭來,臉上總算是有了一點表情,但說不上來是什麼表情。說話的句子也長了許多。「你們為什麼不在村子裡找一個接生婆,大老遠地跑到縣醫院裡來湊熱鬧?」說著用手拉了拉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
我賠著小心說,「不衛生。」
醫生眼睛一亮,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開始研究起我的面孔來。這時候,草帽被我抓在手上,並沒有戴在頭上。我不禁被對方看得發虛。過了半天,醫生問我說,「你念過書?」
我說,「念過幾天,高小畢業。」由於說了假話,心裡更虛了。
醫生的頭又低了下去。「怪不得呢。」他說,「我要向醫院的領導彙報,你們明天再來。」
向領導彙報?這是什麼意思?不就是要在醫院裡生孩子嗎?醫院不就是幹這個的嗎?於是我對醫生說,「我們帶了錢,不會欠賬的,看看什麼時候能……」
醫生打斷我,「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你們明天再來。」
難道說,繼芳肚子裡的孩子有問題?看來事情只能是這樣的了。情急之下,我不由得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是不是檢查下來,伢子不好啊?」我問。
醫生說,「不是的,不是的,你想多了!」他顯然已經很不耐煩了。「生不生?怎麼生?是需要向領導彙報的,我們醫生也做不了這個主!」
還真是這樣,生孩子要領導批准。我雖然感到意外,但也不那麼意外。這年頭,什麼事情不是這樣呀?什麼事情不需要批呀?什麼事情不要託關係、走後門……雖然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和城裡人打交道了,不知道現在的規矩,但生孩子需要走後門也是說得通的。
我摸出那包大前門,遞給醫生——差點忘記了,幸虧他的提醒。「麻煩你幫我們說說,爭取一下……」
醫生看都沒看,用手將大前門往桌邊一掃。玻璃板到牆壁之間已經聚了一堆香菸,看來都是來看病的人孝敬醫生的。不同的是,那些都是散煙,而我送給醫生的是整整的一包。
醫生揮了揮手說,「下一個!」護士應聲開門出去叫人。
這時我才注意到,繼芳站在我身後,頗為艱難地挺著大肚子,一隻手抵在腰上。我和醫生說話的時候,她就一直怎麼站著。繼芳的臉憋得通紅通紅的。
當天,我們沒有趕回老莊子上,因為第二天還要去縣醫院。我找了家小旅社,用賣生薑的錢要了三張鋪位。我沒有和繼芳住一屋,她的房間裡有四張床,另外三張床上都睡了人,並且都是女人。自從我成為為國後,還是第一次和繼芳分開住,難免有點不習慣。
我和禮九住一起,我們的房間裡也有四張床。一個採購員模樣的人已經在裡面了,開門進去的時候正呼呼大睡。禮九倒是不在意,一把年紀了,上床後竟然翻了兩個跟頭,也不怕碰著老胳膊老腿的。按照他的話說,這麼些年在外面闖蕩,從來沒睡過這麼好的床,甚至連旅社的門朝哪邊開的都不曉得。我心裡想,就當住旅社是對禮九送繼芳來夢安的酬謝吧,他也就不枉此行了。
閨女則被拴在旅社院子裡的一棵樹上。臨睡前禮九去牆根那兒拔了一些草,丟在它的嘴邊。女服務員們紛紛從房子裡跑出去看閨女,禮九進屋後她們還在看。我聽見窗下有人驚喜地叫道,「牛拉屎了!牛拉屎了!」好像牛拉屎是一件多麼了不得的事一樣。
第二天,我領繼芳又去了縣醫院。禮九和閨女,包括那輛牛車就留在了小旅社裡。由於沒有牛車跟隨,一路上我覺得輕鬆多了,也沒有人圍觀我們。只是苦了繼芳,走路的時候雙手一直撐著後腰。她的兩條腿似乎變細了,像鴨子似的擺著身子。不過,繼芳的情緒始終很高昂,縣城裡的新鮮事兒真是看不完,也看不夠呀。由於沒人看我們了,繼芳看起人家來就放肆多了。
到了醫院,我以為又要排隊掛號。出乎意料,昨天給繼芳看病的那個醫生已經站在大門口了。他伸著脖子,東張西望的。看見我們,馬上跑了過來。醫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對我們說,「走,走,跟我走。」
他臉上的表情已不再那麼嚴肅,似乎還衝我笑了笑。
年輕醫生沒有領我們去婦產科,而是上了門診部的三樓,在一扇釘著「會議室」牌子的門前停了下來。我不免有點疑惑,未及細想,就被年輕醫生推了進去。
只見一張長條大桌子,有六七張吃飯的桌子拼起來那麼大,四周放滿了靠背椅。桌面上則蒙著一塊藍布,上面放了一溜帶蓋子的白搪瓷茶杯,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直晃眼睛。房間的窗戶顯得異常寬大,就像前面沒砌牆似的。外面就是半空以及幾根稀疏的樹梢。雖然離視窗還遠,我卻覺得隨時都可能掉下去。我心裡暗想,這不過才是三樓。到底是離開南京太久了,對樓房已經不習慣了。
這時候一陣風吹了進來,將整幅窗簾吹得呼啦啦直響。我又想,這得用多少布票呀?包括桌子上的那塊布。得用多少布票多少布?能做多少身衣服了。一面這麼想,我一面意識到自己的思維已經完全是個農民了。我自然無法顧及繼芳,想來她的驚訝更甚於我。
桌子背窗的那面,坐了五六個人。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看來是醫生。居中的那人則是便服,穿著一件中山裝,梳了一個大背頭,看樣子就氣度不凡。果然,年輕醫生一進來就喊「李書記」。
「李書記,人來了。」年輕醫生說,也沒有介紹我們。他拉開兩把椅子,讓我和繼芳在桌子的對面坐了下來。
李書記清了清嗓子,說道,「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我們經過研究,如果你們要在醫院裡生孩子,就必須施行剖宮產。」
「剖宮產?」我說,有點發蒙,一時想不起來這話的確切意思。
「就是動手術,從肚子裡把孩子拿出來。」李書記說。
「這,這是為啥……」
李書記打斷我,說,「並且剖宮產的時候不打麻藥。」
這回我總算是明白了,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李書記停頓了片刻,大概是在看我的反應。然後他說,「我們打算施行針刺麻醉,就是用針灸的方式進行麻醉。你們放心,技術上非常成熟,我們的人專門去南京軍區總醫院裡學習過。」
我小心翼翼地問,「有人做過嗎?」
李書記一拍桌子。「問題就在這裡!」他說,「夢安沒有人做過,但南京、上海,全國做的人多了去了!也是縣城裡的人思想覺悟不高,不要說是剖宮產,就是自然分娩動個剪子什麼的也要求打麻藥。因此,這種體現了無產階級醫療戰線勝利成果的技術始終沒有用武之地,你們是貧下中農……」
我脫口而出,「那我們也要求自然分娩,要求打麻藥。」
李書記突然就動了氣。他「呸」的一聲吐出一口痰,大聲說道,「要自然分娩你們回村子上找接生婆去,來這裡幹什麼!」
李書記用鞋底在桌子下面擦著痰,口氣稍稍緩和。「我勸你們再認真地考慮一下,如果同意手術,費用我們醫院全免了,每天還有補助。再說了,剖宮產明天就可以進行,自然分娩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呢!這當口隊上的農活忙吧?你在這裡陪著媳婦也不是個事情,耽誤掙工分。再說了,你們多住一天旅社就要多花一天的錢。」
的確說得句句在理,這孩子不是說生就能生的。這次檢查以後我們還得趕回老莊子上,等繼芳快生的時候再來。也不知道到底哪天生?要住多少天的旅社?不說住店上醫院的錢,就是禮九送我們也得來回好幾趟,人情大了也欠不起呀。但如果說,要平白無故地在繼芳的肚子上劃上一刀,我覺得還是沒法接受。看來唯一的辦法就只有回老莊子上找接生婆了,找為巧他媽。和老莊子上的人打交道,不僅是我的命,看來也是繼芳的肚子裡我孩子的命,是無法抗拒的。
想到這裡,再多說也無益了。我站起來去攙繼芳,對她說,「我們走。」
繼芳賴著不動。她說,「能省錢呢。」看我的目光裡充滿了乞求。
見她這樣,我就更不能讓她的肚子上挨刀了。「你不懂。」我說,「剖宮產是要劃開肚子的,能看見裡面的腸子!」
「劃就劃嘛,我又沒有那麼金貴。」
繼芳還是不肯動。她的身子那麼沉,我一時半會兒也拉她不起。
這時,李書記又開口了。「還是女貧下中農的覺悟高。」他說,「再說了,剖宮產對男同志好啊,孩子不從下面走。」
我注意到,那幾個呆若木雞的醫生互相看了看,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
32
我終究沒有拗得過繼芳,最後我們同意在縣醫院裡做剖宮產。當時繼芳就被送進了病房裡。我則回了小旅社,打發禮九先回老莊子。後者駕著牛車,哐裡哐啷地出了旅社院子的門。我囑咐禮九一個月以後再來,接我和繼芳,還有伢子。自然我沒有提剖宮產以及針刺麻醉的事。禮九沒有結過婚,也沒有孩子,因此多說無益,說了也是白說。
禮九走後,我再次返回了縣醫院,找到了繼芳的病房。繼芳已經洗過澡了,換上了病號服。整個人煥然一新,甚至神采奕奕。繼芳變漂亮了。一幫護士正圍著她,又是量血壓又是做記錄。病房裡四壁雪白,床單雪白,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開啟以後,更是白得不可思議。
只有一張病床,繼芳半躺在上面,蓋著雪白的被子,正在吃一隻削好的蘋果。繞成一圈一圈的蘋果皮還放在床頭櫃上呢。顯然那蘋果不是繼芳自己削的。別說是蘋果皮,就是蘋果,在此之前繼芳也沒有見過,更不用說吃了。站在這個富態的孕婦面前,我不免有點自慚形穢。這種感覺自打我們在一起以後還是第一次。後來我意識到,讓我感到慚愧的不是繼芳,而是這間病房。這樣的地方,讓人心裡面多少踏實了一些。
那個年輕的醫生走過來,告訴我說,這是一間單人病房,沒有其他病人。晚上我可以在這兒過夜。說完,他就帶著一幫如花似玉的護士出去了。
我在繼芳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沒有睡著。繼芳讓我上床來睡,我死活不肯。後來她也不再勉強了。
繼芳也沒有睡著,而是和我說了整整一夜的話。她如此興奮,我想不是因為明天的手術,而是因為這張床。躺在這樣的一張與涼車子天壤之別的床上,她又怎麼可能睡得著呢?繼芳說,「我們總算來對了,來巧了,不花錢,還有的吃,有的住,有的看。」
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呢?是說她目中所見都是不曾見識過的嗎?也是,此行除了生孩子繼芳見識過,其他的她都不曾見識過。就是生孩子繼芳也沒有見過剖宮產呀。
第二天,繼芳被推進了手術室。我被獲准在一邊看繼芳生孩子。這並不是我主動要求的,這點常識我還是懂的。就是老莊子上的人生孩子也很忌諱有男人在旁邊,說是很晦氣。是那個年輕的醫生問我,「要不要看你老婆生孩子?」
我說,「這不好吧?」
年輕醫生說,「要是你想看,我就去和領導說。」
沒想到,領導馬上就批准了。事後我才反應過來,八成是醫院方面怕出事,想讓我現場做個見證。大概還有責任自負的意思。
於是我也進了產房。一個護士搬來一把椅子,讓我在離手術床兩米多遠的地方坐著別動。然後,就再也沒有人理我了。
手術床上,繼芳脫得一絲不掛,當然下身是用床單蓋著的。繼芳的胸前豎立著一個支架,上面也擔著床單——大概是怕繼芳看見自己的肚子。此刻,那肚子高聳在床上,好大呀,大得異乎尋常,就像那床上只有一個肚子,繼芳整個人就是那個肚子。不僅大,而且飽滿,上面一絲皺紋都沒有,肚臍眼幾乎看不見了。
一幫醫生、護士圍繞著繼芳,一概都穿著白大褂,還戴了白帽子和白口罩。一個醫生(也許是護士)拿出了針灸用的針,我嚇了一跳,那針和當年邵娜練習扎針用的針完全不同。邵娜的針最長也不過半尺,醫生手上的針竟然有一兩尺長。像頭髮那麼細,拿在手上由於自身的重量彎成了一道弧,銀光熠熠直閃。我覺得醫生的手上就像拿著光線。
醫生在繼芳的光腿和肚子上塗上碘酒,然後將那根針刺進去。塗了碘酒的肚子又黃又亮,就像是透明的。銀針在薄如白紙的皮膚下面移動,皮膚被頂起,針尖退回去,再次向前挺進。控制那針的是醫生的兩根白淨的手指頭。我真擔心繼芳的肚皮會被刺穿,針尖冒出來,但是沒有。直到那針一直沒入繼芳的體內,肚子上只掛著一截針柄,醫生這才住手。
繼芳的肚子和腿上大概紮了有七八針,七八截針柄從不同的方向垂掛下來。
其間李書記和一個梳著小分頭的人進來了一趟。李書記繞著手術床走了一圈,在主刀醫生的肩膀上拍了拍,大概是鼓勵的意思。然後他吐了一口痰,抬起腳來擦了擦,就出去了。小分頭留了下來,從脖子上取下一部照相機,開始調焦距。
一個護士坐在繼芳的頭後面,用手按摩著繼芳的太陽穴。手術過程中,她始終輕聲慢語地和繼芳說著話兒。繼芳的回答也一如往常。
護士,「家裡有幾口人啊?」
繼芳,「三口,還有一個男伢子。」
「馬上你們就又有一個伢子了。」
「那就是四口子。」
說完,兩個人笑了起來。
繼芳又說,「要是算上他大伯一家,我們家就有九口子。」
「哪九口子?說出來聽聽。」
「我們兩口子,加上兩個伢子是四口。」繼芳邊說邊算賬,「他大伯和他大娘,他們家有三個女伢子,是五口,統共是九口子。」
護士誇獎繼芳,「你頭腦很清楚呀,肚子疼不疼?」
「不疼。」繼芳說。
這時候,繼芳的肚子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手術器械落在盤子裡叮噹作響,紗布一團一團地塞了進去。我只覺得頭暈目眩,幾乎要從椅子上摔下去了。好在這是一把靠背椅,不是老莊子上的長板凳,否則就真的坐不住了。由於有支架遮擋,這恐怖的一幕繼芳是看不見的,否則的話她肯定會嚇昏過去。
小分頭似乎來了精神,舉著照相機,前後左右地拍著照片。他躥高伏低,變換著各種不同角度,閃光燈頻頻閃起。「笑一笑,用勁笑一笑。」小分頭說。炮筒似的長鏡頭對著繼芳蒼白的大扁臉。
繼芳偏過頭來,使勁地齜牙,整個牙齦都暴露出來了。牙花畢露,真是慘不忍睹呵。小分頭說,「好好,就這樣,別動!」然後閃光燈又是一閃,連著閃了好幾下。只聽「哇」的一聲,孩子被從肚子裡取出來了。渾身粘滿黏液,血跡斑斑,像只剝了皮的小貓似的,被人提溜著雙腿。難道說,這就是我的孩子嗎?震驚加上沮喪,我覺得自己昏了過去。
我昏過去大概有幾秒鐘,並沒有人察覺。即使有人察覺,也不會有人過來搶救我的,他們有更要緊的事要做。憑藉自己的力量,我醒了過來,眼前的景象仍然如同一個噩夢,孩子哭,閃光燈閃,血光一片,白衣飄飄。手術床上的大肚子不見了,繼芳的笑容僵住了。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要抽袋煙,比任何時候都想,完全的急不可待。於是我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離開了那把椅子,拉開手術室的門走了出去。
我下了樓梯,穿過一樓的走廊,推開盡頭的那扇小門,終於來到了外面。抖抖呵呵地解下菸袋,抖抖呵呵地裝煙、點上,抖抖呵呵地抽上了。一口煙下肚,我這才鎮定下來。
透過醫院圍牆上的花窗,前面的縣城大街上陽光燦爛,飛揚的塵土中腳踏車的鋼圈閃閃爍爍。這個陳舊不堪的世界此刻在我的眼睛裡是那樣的新鮮欲滴,以致隔膜。我在想,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
33
是個男孩兒,繼芳異常高興。對她來說,生男生女是不一樣的。她高興也是為我高興呀。繼芳說,「我們總算是來對了地方,這一刀劃得值得,一劃就是一個大胖小子!」
似乎如果是為巧他媽接生、不是剖宮產的話就會是個女孩兒。這種時候,道理對繼芳是說不通的,她也聽不進去。
醫院方面對我們的照顧無微不至。醫藥費全免了,病房給我們當旅社住。李書記讓人送來了一張行軍床,支在繼芳的病床旁邊,晚上我就睡在上面,不必在椅子上過夜了。
護士們出份子,買了一個木馬搖籃,搖籃的前面有一個木頭做的馬頭。夜裡,繼芳只要伸出手,抓住馬耳朵就能搖搖籃了。我們的兒子花團錦簇地睡在搖籃裡,那一身的行頭,從小衣服、小被子、小鞋子到尿布都是護士們送的。年輕醫生拿過來一隻半舊的煤油爐,告訴我可以在走廊裡做飯。至於鍋碗瓢盆油鹽大米也都是醫院裡的人送來的。
大概是孩子出生後的第三天,繼芳坐在床上,腦袋上包了一塊青布,衣襟大敞,正在給孩子餵奶。病房的門開了,一夥人擁了進來。除了李書記還有一個穿中山裝的人,派頭似乎比李書記更大。當時我正蹲在地上洗尿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李書記大聲地喊著我的名字,「範為國,盧書記看你們來了!」
他指著繼芳對盧書記說,「這是產婦。」又指了指我,「這是她男人範為國。」
我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握住盧書記伸過來的手。對方說,「你的手怎麼這麼涼?照顧產婦辛苦,也要注意身體呀!」
我想說,是洗尿布洗的,但又覺得不合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隨即,盧書記提高了音量,大聲說道,「你們辛苦啦!為人民立了新功!為夢安縣貧下中農爭了光!」
這話是對我和繼芳說的,但又不像是對我們說的。盧書記環顧四周,我想回答點什麼,又覺得人微言輕,沒有必要。
隨後盧書記接過隨行人員遞過來的一束鮮花,放在繼芳的被子上。同時放下的還有一個大紅包。「這是縣黨委、縣革委給你們的獎勵。」盧書記說,「我代表夢安縣委各級機關向你們表示感謝!」
「謝謝,謝謝……」我說。再看那紅包,已經不見了,被繼芳塞到枕頭下面去了。為抓那個紅包,繼芳差點沒把那束花碰下床去。真是丟死人了。
李書記也是一揮手,跟隨的醫生遞過來一些奶粉、麥乳精、水果罐頭之類的營養品。李書記親自將它們放在床頭櫃上,碼放整齊。「這是我們醫院的一點心意,感謝貧下中農的支援!」他說。
「謝謝,謝謝……」我說。
好在罐頭之類的東西體積很大,繼芳沒法把它們藏起來。
盧書記說,「咱們拍張照片做個紀念吧。」
在手術室裡見過的那個小分頭鑽了出來,手上拿著照相機。一幫人四散開來,奔繼芳的病床而去,在床頭兩側尋找著位置。繼芳用手拍了拍被子,對盧書記說,「坐,坐,書記坐。」
盧書記當仁不讓,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身體還朝繼芳那邊偏了偏。小分頭走過去,撿起那束花,塞給繼芳,讓她抱著。突然盧書記想起了什麼,說,「孩子的爸爸呢?」
我說,「我在呢。」
盧書記招招手,讓我過去,站在他的邊上。一陣忙亂之中,小分頭硬是從枕頭下面抽出了那隻大紅包。繼芳的視線始終盯著紅包,直到小分頭把它交到了我手上。小分頭讓我將紅包舉到胸前。佈置完畢,他這才退了回去,低頭開始調整光圈、焦距。
「大家跟著我說,茄——子。」小分頭說。
所有的人異口同聲,「茄——子。」
只見閃光燈嘩啦一閃,小分頭按下了快門。與此同時,孩子哭了起來。小分頭說,「壞了,壞了,小孩沒照上。」
原來小傢伙被繼芳捧在胸前的花束擋住了。要不是他及時啼哭,就被小分頭忘記了,忘記還有孩子這回事了。
「再來一張,再來一張。」小分頭說著再次奔到床前,調整鮮花擺放的位置。
「預備,茄——子。」小分頭再次說道。
「茄——子。」所有的人都跟著他說,除了啼哭不止的孩子。
閃光燈又一次閃起,一張完美無瑕的照片於是就完成了。
然後,這幫人像一陣風似的卷出了病房,水泥地上留下若干鞋印和幾塊痰跡。門關上以後,繼芳向我要過紅包,開啟來,開始數錢。
她數了一遍又一遍,怎麼也數不清楚。是沒有學過算術?還是錢太多了,數不過來了?或者是太激動了。
我拿了一把水果刀,開始撬橘子罐頭。撬開後,用一把不鏽鋼的勺子,將玻璃瓶裡的糖水橘子瓣兒舀出來餵給繼芳。後者張開大嘴,非常配合。我問繼芳,「好吃嗎?」
她回答,「甜。」
這個「甜」字不完全指橘子,我想還指我們遭遇的一切。從亮如白晝的病房到白胖小子,到大紅的紅包,到花花綠綠的鈔票,以及閃亮透明的罐頭瓶,以及水果刀和不鏽鋼的勺子。所有的這些對繼芳來說都是見所未見的,對我而言則是一個遙遠的回憶,舊夢重溫了。
繼芳問我,「他們幹嗎要喊茄子?莫不是城裡人生伢子要吃茄子?」
「不是的。」我說,「說茄子的時候牙就齜出來了,拍出來的照片好看。」
繼芳「哦」了一聲,算是明白了。她說,「城裡人真有意思。」
這時候,我們的兒子又哭鬧起來。繼芳解開衣服,將一邊的乳頭塞進他的小嘴裡。哭聲立止。看著這個毫無特徵的孩子,我真擔心有一天會把他弄丟了。我對繼芳說,「繼芳,咱們給孩子起個什麼名字呢?」
繼芳眼睛微眯,享受著孩子的吮吸。「按輩分是個仁,叫個範仁什麼的。」她說。
我沒有搭腔。繼芳又說,「要是你不樂意,就讓他姓羅。」
我只是想著給孩子起個名字,並沒有想要姓什麼,更沒有想到輩分什麼的。可繼芳既然說了,我就不得不想。但一想之後,結論那還不是肯定的嗎?我對繼芳說,「孩子還得姓範。」繼芳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那叫個啥名呢?」她問。
我不禁想起,為了來縣醫院生這孩子,我拼命地種生姜、賣生薑,懷揣著賣生薑的錢,這才心裡踏實地前往夢安。雖然,後來那賣姜的錢也沒有用上,但這番辛苦和心思還是值得紀念的。於是我說,「就叫生薑怎麼樣?範仁姜,要不叫範生薑、范姜生?紀念我們把他帶到縣城裡來生。」
沒想到,繼芳一口否定。「這個名字不好聽。」她說,「鄉里鄉氣的,要紀念也要紀念是怎麼把他生下來的,他爹,你說叫他銀針好不好?」
「銀針?」我說。說實話,這個名字的確比生薑好。但我覺得太顯擺了,沒有生薑來得樸實。我很納悶,繼芳什麼時候變得時髦起來了?
「還是用老范家的姓,不用他們的班輩,就叫範銀針。」繼芳說。
「範銀針,範銀針……」我念叨著,努力想從這個名字裡體會出某種我所不能理解的深意。
最後,銀針的名字還是李書記拍板的。當他聽說我和繼芳的分歧後,再一次來到病房。李書記說,「生薑太土,土得掉渣兒,當然是銀針好啦,而且意義重大!你呀——」李書記抬起手來,猛地在我的後背上擊了一掌,「雖然讀過高小,有一點文化,但真的沒有女貧下中農的覺悟高,簡直不能比!」
於是,我們的孩子就叫「範銀針」了。
34
盧書記特地從縣委調了一輛吉普車,送我們回老莊子上。
到達大範大隊部後,就再也沒有公路往下面去了。於是我們就在大隊部裡等著,範書記派人去一隊喊禮九,讓他趕著牛車來接人。司機被請進屋裡,好煙好茶款待。繼芳抱著銀針死活不肯從吉普上下來,直到禮九的牛車嘰嘰嘎嘎地進了橋口。也難怪,從今往後,她大概再也沒有機會坐汽車了,能賴一時是一時呵。
訊息傳得很快,和禮九一起來的還有老莊子上的鄉親們,男女老少一大幫。與其說來接繼芳,還不如說是來看熱鬧的,看看我們是如何風光的。在大夥兒的注視下,繼芳很不情願地下了吉普,我扶著她上了牛車。那些個家當,從木馬搖籃到煤油爐子以及鍋碗盆勺、沒吃完的營養品也都從吉普上被搬到了牛車上。
村上的人對我們不免刮目相看,都說這回我們賺大了,空身而去,回來的時候不僅抱著一個大頭兒子,還得了這麼些東西。敢情下回生孩子他們也得去縣城的醫院了,為巧他媽看來得失業。自然我們沒有提剖宮產和針刺麻醉的事。
回到了久違的家裡,繼芳繼續坐月子。從早到晚,來人不斷,都是前來探望繼芳的村上的婦女,圍著木馬搖籃嘖嘖稱奇。一撥人走了,又來一撥。繼芳也不知道疲倦,除了奶孩子,就是說那些縣城裡的新鮮事兒。她確確實實是風光了一回。好在老莊子上的人迷信,男人是不能進月子房的,否則,來的人還會更多。大夥兒看我的目光也有變化,不再那麼奇怪了,而是充滿了真心實意的羨慕。
為好一家更不用說。為好媳婦幫著照顧繼芳,大閨女在邊上遞遞拿拿。為好則替我應付來客。他站在園子裡,送往迎來,儼然是一家之主。看得出來,他非常高興,覺得很有面子,臉上有光。二閨女、三閨女領著正月子在兩邊的屋裡屋外竄進竄出,一個勁地瘋跑著。兩家人越來越像是一家人了。回首為國被為好打死的往事,我真的不敢相信呀。
轉眼到了中秋節,為好決定要拜月。
這天傍晚,我和為好把他家堂屋裡的那張大桌子抬了出來,放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挨著井臺。二閨女和三閨女來來回回地跑了好幾趟,從屋子裡端出一些碗碟,放在桌上。那些碗碟裡分別放著月餅、瓜子、鹹鴨蛋、菱角之類的吃食。與此同時,為好家鍋屋上的煙囪火星直冒,風箱拉得咣啷直響——為好媳婦和大閨女還在灶上忙活。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二閨女、三閨女竟然從屋子裡端出了八大碗,有魚有肉的,桌子上都被放滿了,簡直比過年還要豐盛。看這架勢,為好一家忙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為好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隻小香爐。雖然是泥巴做的,但畢竟是香爐,有一個插香用的「肚子」和三隻腳。往八大碗中間一放,拜月儀式於是開始。
這時候,繼芳抱著銀針出現在為國家堂屋的門邊,被為好媳婦瞅見,她問,「你咋出來了?月子裡頭是不能離屋的。」
繼芳說,「我早離屋了,我們是從縣城來家的。」
為好媳婦一時語塞,竟然答不上來。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出來幹啥?」
「我也要拜月呢。」繼芳說。
「抱著伢子怎麼拜?明年再說。家去,快家去!」說著為好媳婦走過去,硬是把繼芳推回了房子裡。
看她倆這勁頭,哪裡像是妯娌?簡直就是母女。
為好領著一大家子對著一桌酒菜跪了下來。他和正月子跪在前面,後面是三個閨女。為好媳婦將繼芳推進屋裡後,跑回來,也空咚一聲在三閨女的旁邊跪下了。都跪好以後,為好變戲法一樣地摸出幾支香,抓在手上,另一隻手上抓著火柴。將劃未劃之際,看見站在一邊的我,為好問,「你怎說?」
我說,「我不拜,看你們拜。」
為好也不勉強。「也行。」他說,「正月子代你們家拜到了。」然後划著了火柴,點燃了手上的香。
為好晃滅香頭的明火,額頭觸地地拜起來。一大家子都跟著他磕起頭來。月光照耀著這夥匍匐在地的人,每個人的身下都有一個清晰的影子,只是大小不同。想到與他們非親非故、本無關係,我突然產生了某種孤單隔絕的感覺。我有點後悔沒有加入進去,也趴在地上磕頭。
大約磕了十幾個頭,為好爬起來,走向大桌子,將手上的香插入香爐中。然後,他捏了一角月餅,用手指捻碎,向前面的半空中撒去。之後又抓了一把瓜子,散了出去。為好分別從每隻碗碟裡都抓了一些東西撒出去。這麼做的時候他的嘴巴里唸唸有詞,目光始終看著天上的月亮。
終於拜完了,為好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取下旱菸袋,笑呵呵地向我走了過來。孩子們早就從地上爬了起來。正月子大喊著,「放炮仗嘍!」飛奔進屋。再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根竹竿,竹竿頭上綁著一掛鞭炮。我正在讓為好換上紙菸(在夢安買的),於是叫住正月子,點了一根菸,屁股朝前地遞過去。
「拿上點炮仗。」我說。
正月子接過香菸,撒腿向橋口的方向跑去。二閨女、三閨女尖叫著,跟在後面緊追不捨。
鞭炮聲響了起來,震耳欲聾。自然不是我們一家在放炮仗,老莊子上的很多人家都在放,顯然都已經拜過月了。我向前面的村道看過去,月色下面一片青灰。鞭炮燃放所產生的煙霧已倏忽不見,或者說已融入了那片寂然不動的青灰色之中了。家家戶戶的狗都狂吠起來。
放完炮仗,為好媳婦領著孩子們一人裝了一碗飯,來到桌子邊上夾菜。然後他們端著飯碗,進屋裡去吃了。房子外面只剩下我和為好。為好拖過一張長板凳,讓我坐下,他自己坐在另一張長板凳上。為好從桌子下面拎出兩瓶山芋幹酒,用筷子將瓶塞子搗下去後,倒在兩隻飯碗裡。之後我們便開始喝酒。喝了半天,彼此無話,不免有些尷尬。
這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既大又圓,照得園子裡面以及小河對岸的田野上一片白慘慘的,空氣裡一派青濛濛的光。只聽為好感嘆說,「月亮真圓呀!」
我嚇了一跳。此話出自這麼個粗人之口,我不免有點驚訝。我對為好也像是對自己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團圓,團圓,就是這麼個意思了。」
為好自然不懂詩。「可不是嗎!」他說,「我說不好,這,這月亮看得人心裡怪不好受的。」
然後為好舉起酒碗,咣啷和我碰了一下。「兄弟啊,多謝你啦!」他說。
「哪裡的話,要謝也要謝你啊。」
「不是這話,我要謝你,你不得謝我,沒有你,就沒有我,沒有我們一家……」
「都是一家人,說這個幹啥?」
突然,為好就像是僵住了,瞪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但眼神是散的。「為國,我對不住你啊!」他說。
我一個激靈,身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雖然我早就已經是為國了,但為好從來沒有這麼叫過。他總是喊我「兄弟」,而我總是喊他「老大」,兩人從不直呼其名。顯然為好喝多了。
「為國,我不是有意的呀!」說著為好竟然哭了起來。看來他真的把我當成那個死人了。
為好邊哭邊離開了長板凳,手腳並用地向我爬過來,要給我磕頭。我慌忙彎下腰去,扶住為好。一瞬之間,我不禁百感交集,既感到厭惡又覺得憐憫。面對這個趴在地上的可憐人,我又能怎麼辦呢?那就滿足他一回吧。
「我曉得你不是有意的,我曉得。」我回答說。
為好癱坐在地上,早已哭得泣不成聲。他仰起一張老臉,月光下,淚水在溝渠般縱橫的皺紋裡蜿蜒著,鬍鬚上面掛著晶瑩發亮的淚珠。為好鼻涕呼啦的,一面用那髒不啦嘰的袖口擦揩著。「看在咱爹孃的份上,為國你不要在意啊!」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
「你哥心裡苦,他不是人啊!老天爺讓他絕後,生了三個閨女,給了你一雙兒,為國,你要知足啊!」
「我知足,我知足。」
「我不是人……」為好舉起手來,啪唧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連忙抓住為好的手。他又舉起另一隻手來,也被我死死地抓住了。為好急得在我的懷裡雙腳直踹,拼命地掙扎著。「你打我!打我!打死我!為國,你打死你哥吧!」他說。
突然為好就鬆弛下來了,不再動彈,也不再說什麼了,只是嗚嗚地哭著。身後的房子裡,孩子們的喧鬧聲早已平復下去。唯有月色照耀著我的尷尬和非人非鬼的處境。
35
兩年後,兄弟倆家的園子已初具規模。南邊沿河的一片泡桐樹長得又高又直,已經有一握粗細了。泡桐樹葉肥厚寬大,整片泡桐業已成林。從橋口到房子前面的小路兩邊,向日葵亭亭玉立,花盤鑲著金邊,面朝東方。太陽落山的時候,它們便慢慢地扭轉了脖子,看向園子西邊的一溜菜地。那兒種著瓢兒菜、矮腳黃、高稈白等新品種的青菜。在此之前,老莊子上的青菜只有生菜。那生菜味淡清苦,還刮肚子裡的油。瓢兒菜和矮腳黃則味道甘甜,尤其是瓢兒菜,降霜以後,甜得就像是放了白糖。
那些老莊子上原有的蔬菜,在我科學種田的不懈努力下以及實踐中,長勢也非比以往。我們家菜地上結的冬瓜最大的竟有四五十斤。菜地以外的自留地上則種了花生,收益相當可觀。不再種小麥等正經莊稼了。房子後面一片蒼翠的竹林,房基地邊上點綴著點點黃花(黃花菜)。這黃花菜不僅好看,也非常非常地好吃。
那口井自然還是三年前挖的,但井臺、井欄都用磚頭、水泥重新砌過了。屋前空地的左邊是一個大草堆,比當年的草堆那是大了許多,幾乎高過了屋頂,金黃耀眼不提。右邊則是一個花壇,種了各種不知名的草本花木,五顏六色地綻放著。花種是我們託邵娜從南京的花木公司裡搞的。這些花毫無使用價值,純粹是為了好看,因此也不需要知道名字。種子往土裡一撒,就長起來了,就開花了,也不費事。
園子裡另有雞籠、豬圈、狗窩、鴨舍。豬圈裡養的豬通體雪白,品種是叫作約克夏的洋豬,不像村子上的人養的豬,黑不溜秋的,最多隻能長到兩百多斤。那約克夏據說能長到一千斤。我們家養的雞也是白雞,老莊子上從沒有過的品種,叫作來亨雞。下的蛋也是白的。只是我們家的狗是黑的,屬於當地土狗,狗爸爸、狗媽媽都是本村的。但這狗卻有一個名字——鍋巴。名字也就那樣,隨便取的,但考慮到村子上的狗都沒有名字,都叫「狗」,因此值得一提。
園子裡還有其他很多變化,但最大的變化就是無論大人還是孩子都長了兩歲。
這天,一家人正在吃午飯,照例都端了碗蹲在屋外的牆根或者坐在門檻上。幾隻來亨雞在空地上走走停停,用一側的眼睛打量著我們。鍋巴在一邊嗅來嗅去,一會兒又蹲了下來,眼巴巴地看著主人。約克夏在豬圈裡哼哼著。所有的畜生都知道家裡的人吃飯了,因此變得有些緊張。往往這種時候,我們因為看著它們高興,會從飯碗裡撥出一些飯食,丟在地上。畜生們不免一擁而上,弄得雞飛狗跳的。
約克夏卻無法離圈。但家裡總會有一個人端著飯碗,靠在豬圈欄杆上,邊吃邊看。看得高興,自然會與約克夏分享。豬圈欄杆邊的位置往往屬於為好。
突然鍋巴叫了起來,一邊叫一邊朝南邊的橋口跑去。繼芳正抱著銀針,也在吃飯。她將嚼過的飯食吐進銀針的小嘴裡,然後用筷子伸進去搗搗,自己再劃拉一大口。只聽繼芳說,「又來人換雞蛋了。」
大禿子挎著一隻竹籃子,在向日葵的夾道歡迎下走了過來。離房子還遠,他站了下來,大聲地叫喚著,「為國!為國!」
大禿子怕的是鍋巴,喊的卻是我。於是我對正月子說,「去把鍋巴按住。」
正月子丟下飯碗,跑了過去,按住了鍋巴。
「你來幹啥?給我們家送雞蛋?」繼芳調侃大禿子。
後者的籃子裡大約裝了二三十個雞蛋,但不是來亨雞的雞蛋,而是當地草雞的雞蛋。不是白顏色的,而是米色和淺褐色的。大禿子回答,「不是的,我媽讓我來換白雞的雞蛋。」
「不是白雞,是來亨雞。」為好端著飯碗,站在豬圈邊上說。
大禿子看了他一眼,將臉又轉向了繼芳。「我媽讓我來換來亨雞的雞蛋。」他說。
「換雞蛋幹啥?」繼芳明知故問。
「我們家的老母雞抱小雞了,我媽說,來亨雞下蛋狠,換雞蛋家去抱小雞。」
「下蛋狠,雞蛋還大呢。」繼芳說。
「就是的。」
「怎麼個換法?」
「一個換一個。」
「那我們家不是吃虧了嗎?」繼芳用筷子敲敲碗邊,「要換,就上秤稱!」
「我媽說,一個換一個。」
「不上秤稱就不換!」
說話的時候,繼芳始終笑嘻嘻,一副很傲慢的樣子。看她把大禿子捉弄夠了,我開口說道,「繼芳,你就不要難為他了,給他換了吧。」
繼芳對站在門口吃飯的大閨女說,「大閨女,去看看白雞蛋還有幾個?」
大閨女進屋去拿雞蛋的時候,繼芳繼續調侃大禿子,「你在我們家一個換一個,到家和你媽上秤稱,想得不錯呀。」
「不可能。」大禿子說。
豬圈邊上的為好又開腔了,「不賺幾個他才不會跑這趟呢,我是看著他光腚長大的。」
「不可能呢。」
這時大閨女從房子裡出來了,抱著一隻大瓦罐。她將白花花的雞蛋兩個兩個地拿出來,放在地上,又一五一十地數了一遍。大禿子也將籃子裡的雞蛋拿出來,放在地上,數了一遍。換完雞蛋,大禿子挎上籃子就走了。我囑咐他說,「大禿子,不要吃生雞蛋,有寄生蟲。」
大禿子急急忙忙的,也沒顧得上回答。經過豬圈旁邊時,為好說,「聽見沒有,有寄生蟲!」
大禿子「嗯哪」了一聲,說,「我曉得。」就出了橋口。
為好進屋去添飯。路過房子前面的空地時,他對我說,「他篤定要吃生雞蛋,村上人都說來亨雞蛋養人呢。」
當天晚上,我坐在灶後的草堆上燒火。一隻手握著火叉,架起灶膛裡的柴草,一隻手哐啷哐啷地拉著風箱。繼芳抱著銀針在鍋上忙活。鍋裡面煮的是黃燦燦的玉米麵稀飯,鍋邊上貼的是黃澄澄的玉米麵餅,熱氣繚繞不已。由於抱著銀針,繼芳單手貼起玉米麵餅來就沒有那麼利索了,一團玉米麵還掉進了鍋裡。好在鍋裡煮的也是玉米麵,玉米對玉米,和著吃也沒有什麼要緊的。
我和繼芳,一個在灶後,一個在鍋上,邊做飯邊說著白天大禿子來換雞蛋的事。正月子在堂屋裡和鍋巴玩耍著。突然,霧氣繚繞之中,繼芳像是不在意地說,「他爹,說是邵娜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隨後緩過神來。這兩年知青回城的風很盛,老莊子上的知青走得只剩下邵娜一個人了,她早晚是要走的。我明知故問地說,「要走了,走到哪裡去?」
「回南京呀。」繼芳說。
然後,我們好半天沒有再說話。只聽風箱拉得呼呼的。堂屋裡正月子在對鍋巴說,「趴下!趴下!……」後來我問繼芳,「什麼時候走啊?」
繼芳好像一直在等我這句話,馬上回答,「明天一大早。他爹,你不去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我說。
繼芳的玉米麵餅已經貼好了,但她仍然站在灶前。熱氣蒸得銀針不舒服起來,他哭叫著要下地。突然我心裡升起了一股無名火,向繼芳吼叫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孩子大了,不要老抱著,掉進鍋裡怎麼辦!」
我的說法顯然是很荒唐的。繼芳也不在意,順從地放下了銀針。她彎下腰去對銀針說,「去,找你哥玩去,飯好了叫你們。」
銀針搖晃著跑出鍋屋。繼芳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她這些年也不容易,再說了,你們是一起來的。」
我說,「是邵娜讓你帶話的吧?」
繼芳不接我的話茬,只是說,「你去看一下吧。」
也許,我真的應該去看一下?但人都已經要走了,去看一下又有什麼意義呢?明天這會兒,邵娜已經在南京了,再也不是這老莊子上的人了。這麼多年了,我再也沒有見過邵娜,她的事也懶得去打聽。這會兒人要走了,卻想起來要見面,早我幹什麼去了?我又能幹什麼呢?走了好啊,一了百了,不僅我們這些年不見面說得通,就是那些年我們天天見面也不用去想了。
這時候灶膛裡的火已經熄滅了,灶洞黑乎乎的像骷髏似的瞪著我。我發現自己坐在柴火上,就像是生產隊上的那頭母牛,就像閨女一樣。孤零零的,被同類和歲月拋棄了。它再也看不見其他的牛,我也失去了我的同伴。——「你們是一起來的。」
繼芳似乎生了氣。「你不去我去。」她說,「正月子、銀針,端碗吃飯!」
36
晚飯後,我和繼芳去看邵娜。繼芳抱著銀針。她用一塊手帕包了幾個玉米麵餅,讓我拿著,然後我們就出了橋口。
邵娜的草披子裡亮著燈,柴巴門半開半閉,似乎已經等候多時了——就像當年一樣。直到我們走了進去,我才發現一切已經面目全非。倒也不是很久沒有來了,而是房子被徹底搬空了。雖然來以前我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吃驚不小。
那草披子裡本來就沒有什麼東西,最要緊就是那張床了,也就是福爺爺的壽材。此刻上面的鋪蓋被撤了下去,棺材完全被暴露在外。一盞火苗調到最小的煤油燈放在上面,照得棺材板閃閃發亮。屋子裡的其他地方則一團漆黑,真是比棺材還要黑呀。
我們進去的時候,邵娜正蹲在地上捆行李,腳下踩著一截草繩。她抬頭看見我們,也不吃驚。「繼芳,來啦。」她說。
「你還沒吃飯吧?」繼芳說著將玉米麵餅遞過去,「趁熱吃。」
「我已經在福爺爺家吃過了。」邵娜說。
「那就帶在路上吃吧。」
邵娜把玉米麵餅連同手帕放在棺材蓋上。她們說話的時候,邵娜並沒有看我。自從走進這間草披子,她都沒有看過我。我問邵娜,「你明天就走?」
邵娜「嗯」了一聲,就又彎下腰去捆行李了。
繼芳說,「他爹,去幫個忙。」
於是我走過去,幫著邵娜捆行李,她還是沒有朝我看。
繼芳裝模作樣地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走了一圈,最後到了門邊。她對邵娜說,「回了南京,可別忘了我們呵。」聲音裡明顯帶著哭腔。
「怎麼會呢。」邵娜回答。
「我們家的豬還沒有喂呢。」繼芳說,「我先家去,你和銀針他爹說說話……」說著繼芳就往門外走。
這自然是假話,村上的人哪有這工夫餵豬的?邵娜說,「繼芳……」意思是要挽留對方。這時候繼芳已經走到了外面。她邊走邊說,「銀針也要睡覺了。」
邵娜跟著繼芳也跑了出去。我聽見她們在房子外面站了下來,隔著空地在說話。
「邵娜,你可別忘了我們呵!沒事來老莊子上看看。」
「你和銀針也要來南京啊!」
然後一陣腳步聲響,邵娜追在後面說了句,「謝謝你的玉米餅!」之後她就回到了草披子裡。
我當然明白繼芳的意思,她是想讓我和邵娜單獨道別。她讓我來這裡就是這個目的。現在人送到了,任務已經完成,繼芳就先走了。我當然也想這樣,和邵娜單獨話別,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面覺得十分別扭。唉,他們總是這樣,把我推來搡去的,也不打聲招呼,使我陷入無法自主的境地。當年,把我和邵娜分開、讓我和繼芳在一起他們是這樣乾的,現在,仍然是一種強迫,說是陰謀也不為過。
房子裡只剩下了我和邵娜,她的行李還沒有捆完。但我們已經不捆了。捆了一半的行李散開來,繩子也已經鬆了。我甚至覺得,剛才邵娜一聲不響地捆行李也是陰謀的一部分。此刻,她靠在福爺爺的棺材上,兩眼不加掩飾地盯著我。我在想,邵娜是否會撲過來一把把我抱住呢?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並沒有誰要把我們撮合在一起,那不過是我的一個錯覺,一廂情願而已。並沒有人要那麼做。還是那句話,明天的這個時候,邵娜已經在南京了,而我仍然會在老莊子上。一切都不會改變。
我問邵娜,「這次是什麼單位招的工?」
她說,「鼓樓區建築大隊。」
「你要去爬腳手架?」我有些吃驚。
「再不走就沒有機會了。」邵娜說。
「也是呵,你是我們大隊上最後走的知青,聽說大招工快要結束了?」
突然邵娜有些激動,她說,「還有你,你還沒有走。」
「我不能算知青……」
邵娜就像沒有聽見,「六年前,我們下來的時候是五個人,只走了四個!」她說。
這倒是實情。可我能說什麼呢?我說,「我不算,我不算,我已經在這兒紮根了。」
「紮根的也已經走了,像楚趙大隊的劉潔晨……」邵娜說的是一個女知青,和當地農民結了婚。想必也招工回南京了。
我說,「我有孩子了。」
「劉潔晨也有孩子,比銀針還要大呢。」
「我是男的。」
「紮根又不分男女,沒有那樣的政策。」
我被邵娜逼得無話可說,只有如實相告了。「我也不算是紮根的,又沒有正式結過婚。」
這真是令人羞愧呀,連紮根都不能算。但總算堵住了邵娜的嘴,她沒有再說什麼了。
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心裡想,今天來可不是談我的事情的,因為談了也是白談,不會有結果。邵娜就不一樣了。她前途無量,就要展翅高飛,雖說走得有點晚了。「一年前,晨光機械廠招工你怎麼沒有走啊?」我問她。
「大許不是走了嗎?」
「我知道。」我說,「聽人說,你把名額讓給了他,說是來成集招工的晨光廠招工組組長是你爸爸以前的學生?」
邵娜笑了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她的笑容了,還是那麼的令人心動。塗著口水的白牙在油燈的燈光裡閃爍著,嘴角的笑紋盪漾開去。和以前不同的是,那笑容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愁。「我把名額讓給了大許,你知道是為什麼嗎?」邵娜問。
「你們感情好啊。」說完,我有點後悔。難道說我是在妒忌嗎?
邵娜說,「你啊!」竟然哭了起來。「我,我,我不過是想在你身邊多待幾天……」她說。
邵娜蹲下身去,反身抱住了棺材,伏在上面哭得稀里嘩啦的,就像那棺材裡真的躺著一個死人似的。油燈的燈焰搖曳起來。單薄的衣服下面,邵娜的兩片肩胛骨像翅膀那樣地抖動著。她的一頭黑髮披散開,落在棺材蓋上,黑過了那口棺材。
「別這樣……」我說,伸出一隻手,想拍拍她的後背。也許,這樣的接觸才能止住她身體的抖動。但最終,那隻猶疑不定的手也沒有落下去。
大約過了一分鐘,邵娜轉過身來,就像趴到棺材上去一樣突然。她已經不哭了,並且變得非常沉靜。淚水塗抹開來,均勻地貼在臉上,閃爍著,就像是一層透明的塑膠。邵娜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那亮光就沒有了,收斂到了她的眼睛裡。她以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安靜的眼神看著我。「羅曉飛,我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我不由地問。
「你一定要辦回南京。」
……
「你一定要答應我。」
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只要你下定決心,就一定會有機會的。」
「我已經是有家庭的人了,你知道。」我說。
邵娜再次笑了起來,苦澀全無,甚至於明朗。似乎還帶著一絲輕微的嘲弄。「你不要想歪了。」她說,「我只是讓你辦回南京,不是讓你拋棄繼芳,她也不容易。」
說完邵娜就站了起來。「我回南京以後就會和大許結婚。」她說,「我們已經說好了。」
「我知道了。」
邵娜離開了棺材,走到牆角的水缸前,舀了一些水在臉盆裡。她背對著我洗了一把臉,然後邊整理衣服邊走了回來。「你走吧,我還要和福爺爺道個別,明天還要起大早。」
我問,「福爺爺還好嗎?我也有幾年沒有看見他了。」
「病了,在床上躺了有半年了。人老了,恐怕快不行了。」邵娜的口氣依然很平靜。
不知怎麼的,我也很想去看福爺爺一眼。如果這是離別,那就讓它們一塊兒來吧。「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邵娜抬起頭來,不無好奇地看著我。她什麼都沒有說。
禮壽撩起蚊帳的門,用帳鉤鉤住。福爺爺躺在床上,一條被頭很寬的被子一直蓋到他的下巴下面。福爺爺的腦袋深陷在枕頭裡,鬍子稀稀拉拉的,只剩下了一小撮,向上翹起指著蚊帳的帳頂。他比以前瘦多了,兩腮深陷下去,沒牙的嘴張開著。房子裡瀰漫著一股難聞的異味兒。福爺爺不僅是生病了,而且就快要死了。
邵娜在床前蹲下去,撿起床沿上福爺爺的一條枯柴般的手臂,用她的手在福爺爺的手背上摩擦著。「福爺爺。」邵娜呼喚道。
福爺爺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嚕聲。「誰呀?」聲音低得幾乎都聽不見。
「是我,邵娜。」
福爺爺的頭向床邊歪了歪,想轉過臉來,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禮壽緊張地看著他老子。
邵娜久久地撫摩著福爺爺的手。「福爺爺,明天我就要走了。」
「哦、呵……」說不清是喉嚨裡的痰在咕嚕,還是福爺爺的回答。
我站在邵娜的身後,這時也俯下身來,叫了一聲,「福爺爺。」
「誰啊?」這次的聲音很大。大概,福爺爺已經很久沒有聽見我的聲音了,受到了刺激。
我說,「我、我……」似乎也被痰卡住了,不知道該回答「我是羅曉飛」還是「我是範為國」。
只見福爺爺一陣掙扎,在禮壽的幫助下,終於轉過臉來。「邵、邵娜的物件,人、人才不錯……」福爺爺終於可以說話了,但他都說了些什麼呢?「兩、兩口子,守守著日子,好、好好過吧……」
我不禁覺得頭暈目眩,時空頓時錯位了,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呵。邵娜將她的臉埋在福爺爺的手心裡,又嗚嗚地哭開了。
顯然福爺爺是老糊塗了,神志不清。但你不得不承認這老頭兒的魔力,即使是快死了,也能攪得你心裡面翻江倒海。
「閨女呀,莫難過。」這回福爺爺是完全清醒了,竟然掙扎著要坐起來。
禮壽趕緊跑過去,將一個圓硬的老式枕頭塞在他爹的腰後。邵娜也爬起來幫忙。終於把福爺爺扶了起來,在床上坐好。福爺爺呼呼地喘著粗氣,但臉上有了光彩,眼窩也不那麼深了,能看見裡面的眼神了。
「都是報應啊,上輩子你、你欠他的!」福爺爺指了指邵娜,又指了指我。
我想說,「不是那麼回事,這麼說沒有根據。」但福爺爺不容我開口。
他繼續說道,「他欠為國的!」說著,手往我的旁邊又是一指,就像為國也站在邊上。嚇得我更不敢吭氣了。
「都是報應,都是有因緣的!」福爺爺說,目光越發地炯炯有神,簡直是精光四射。
考慮到他剛才還奄奄一息,眼前的光景實在是有點兒非比尋常。
只聽邵娜順從地說,「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