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知青變形記 韓東 第2頁,共2頁

「哪有這麼好的事?做夢想屁吃!」戴主任瞪了我一眼,「人家把你賣了,你還幫著數錢,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我們講良心,不幹缺德的事,回去再想想辦法吧,找個正常死亡的倒可以商量,有錢也不能往水裡扔呵!」

「我沒錢,但我的確是羅曉飛,是從南京下放到成集公社大範一隊的知青。」

戴主任哼了一聲,把指甲刀連同鑰匙圈嘩啦一聲收進褲子口袋裡。「那你就只有去找什麼王助理、張助理了,讓他來證明你是羅曉飛。」他說。

「是王助理,王學彬,你們可以找他去調查。」

「你別嚇唬我,就是王局長也不敢蹚這趟渾水!」

43

離開知青辦,我就趕班車回成集了。心情格外輕鬆。我已經盡力了,對邵娜和繼芳都有了一個交代。不是我不想回南京,而是人家不讓我回,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這以後就可以關起門來,繼續過莊稼人的日子;南京,甚至夢安我都不會輕易再去了。

當然了,出來跑一趟也有好處。得知了父親的死訊,外面的世界就更加和我無關了。最後的一絲掛念被掐斷,可謂一了百了。邵娜也已經和大許結了婚,不是聽說,也不是胡亂猜想,而是我親眼所見。兩口子雖然磕磕碰碰,口角不斷,看上去不太融洽,但勝似融洽呵。更何況邵娜前途無量,真的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在南京時我表現出的種種笨拙,甚至於醜態,真的非常及時和必要。無情的歲月使我在對方心目中的形象被破壞殆盡,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呢?四年前邵娜離開老莊子後我體會到的那種平靜再一次籠罩了我,雖說有那麼一點空虛,但畢竟開闊得近於無限了。

在那輛左搖右晃的班車上,我不由得欣賞起路邊的鄉村美景來。田塊青黃不一,深淺各異,色彩豐富的大平原隨著車行,沉穩而緩慢地轉動著。遠處的村莊和近處挑著擔子走路的人都是我熟悉的,令人備感親切。公路兩邊的小河如此清澈,河水碧綠。水草向著一個方向倒伏漂浮,有如無數柔軟的箭頭指引著老莊子的所在。自始至終我都保持著沉靜的狀態,並被自己感動了。

老莊子上也很安靜,男子漢和婦道們正在生產隊的大田裡勞動。甚至,村子上的狗也沒有怎麼叫,它們畢竟認識我,知道不是外人。

繼芳在家,沒有去上工。大概估摸著我今天回來,特地請了假。正月子上學去了。銀針帶著鍋巴跑出橋口來迎接我。只是為好家那邊靜悄悄的,堂屋的門緊緊地關閉著。

自從大閨女出嫁以後,為好也不怎麼出工幹活了。他們家有為好媳婦、二閨女、三閨女掙工分,已經足夠了。我滿心以為聽見響動,為好會走出門來,笑呵呵地說,「兄弟,來家啦!」但是沒有。

繼芳燒了一大鍋開水,把冬天才用的澡桶搬了出來,讓我洗澡。雖然昨天晚上我在夢安的小旅社裡已經洗過了,身上一點都不髒,但還是聽從了。無論是縣城的小旅社還是南京的招待所,用蓮蓬頭淋浴怎麼比得上家裡的澡桶呢?

我脫光了衣服,整個人泡在熱水裡,手臂擔在澡桶沿上,雙手耷拉在外面,閉上了眼睛。熱氣蒸騰中,繼芳用一隻葫蘆瓢不斷地添著開水。她抓起老絲瓜瓤子,抹上藥水肥皂,在我的身上搓揉著。看我洗得舒服愜意,銀針也要跳進來和我一起洗,被他媽擋在外面,不讓靠近澡桶。銀針就自己脫了褲子,光著兩瓣小屁股。

小傢伙繞著澡桶跑了好幾圈,想找一個突破口。繼芳一面給我搓背,一面阻止他說,「讓你爹爹好好洗!」

我也拿銀針開玩笑,「你也是個小夥子了,光著屁股不害臊!」

「爹,你不也是光著腚嗎?」他說。

我無言以對。這傢伙聰明得很,大人往往說不過他。

繼芳撩起澡桶裡的水,澆淋在我的胸脯上。

「真的沒有指望了?」繼芳問,自然是指我辦回南京的事。

「沒指望了,再辦下去沒準兒要出事。」我說。

「出事?」

「我是有罪在身的人,再辦下去沒準要進監獄,那就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銀針已經跑到裡屋裡去了,鑽進了被子裡。他待在床上等我洗完,好讓他媽接著給他洗。因此我們夫妻說起話來並沒有什麼顧忌。

「那就趕緊住手吧。」繼芳說,「也是怪我不好,不該讓你上南京的。」聽不出有任何的失望。

想起接到邵娜來信的那天,繼芳那樣的懇求我,那麼激動,我有點想不通了。我不禁睜開眼睛看了對方一眼,那張臉上平靜如水,有的只是歉意和順從。我於心不忍。「沒什麼,出去看看也好,也曉得了。」我說。

「是的呢。」

繼芳不再說話,更加賣力地幫我擦洗起來。一時間只聽見洗澡水在澡桶裡晃盪、澆淋在我身上的聲音,繼芳撈起手巾的聲音,以及喘息聲。我們夫妻呼吸相聞。

銀針隔著牆喊了一聲,「媽,爹還沒有洗好啊?」

「急什麼急?」繼芳回頭說,「有這工夫還不快去燒水!」

我突然想起來問繼芳,「怎麼沒見他大伯?」

「病了。」繼芳說。

「什麼病?」

「沒啥,嚇出來的,知道你去了南京,他就躺下了,兩天沒吃沒喝。」

「要緊嗎?」

「你這不是來家了嗎?回頭你去看看,就算給他大伯治病了。」

我站在澡桶裡,繼芳擰乾手巾幫我擦身子。她手勁大得像男人,手巾被擰得乾繃繃的,擦了好幾遍,把我身上都擦紅了。

繼芳幫我套上衣服。她說,「別忘了回頭給邵娜寫封信,我們雖然不辦了,也要謝謝人家,難為她這一番心意。」

「知道了。」我說。

繼芳說得一點都不錯,為好得的是心病。洗完澡,我就去了為好家,推開堂屋的門,一直走到了裡屋裡。為好躺在床上,看見我馬上別過頭去,將臉衝著裡面的牆。我知道這是他在生我的氣,於是開門見山地說,「老大,你可別想多了,我去南京是我爹死了,不是要辦回去。這輩子,我就待在這老莊子上不走啦!」

為好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對我說,「你咋不早說呢,看把我給急的!下次回南京,要先告訴一聲呵。」

「曉得啦。」我說。

為好將雙腳伸下床沿,找他的鞋子,一面異常關切地問,「老人啥時候去的?入土了沒有?棺材板子可是桑木的?這事情可不能馬虎呵……」

「南京人不時興土葬,已經火化了。」

「怎麼能這樣呢,怎麼能這樣呢……」為好著急起來。

見他已經沒事了,我敷衍了幾句就出來了。

這以後,日子又恢復到我去南京以前的模樣。我打理園子,為好給我當幫手,但我和他也說不上幾句話。煩悶的時候,我就去瓦屋找禮九,聽他說東道西。禮九也經常來我們家吃飯。屆時繼芳就炒上兩個小菜,我倆喝上兩盅。日子就這麼過著。

一天,我和禮九在牛屋門前的地上下六路洲,一面曬太陽聊天。禮九說,「說是淮陰人上河工,挖到一隻大烏龜,眼睛有磨盤那麼大,爪子有二畝地長,挖不上來,就又埋了……」

當時輪到我走棋,因思考棋局我沒有搭腔。禮九繼續說,「說是我們這攤是烏龜馱著的,你聽說了沒有?」

「沒聽說。」

「那你不是白跑一趟嗎?」他指的是我前幾天去南京的事。

「是白跑一趟。」我說。

這時繼芳從瓦屋的院門外走進來,手上提著鋤頭。她的臉因為跑路紅撲撲的。顯然繼芳是從生產隊的大田裡來的。

禮九連忙站了起來,「哎喲喂,是弟妹,稀客稀客,怎想到到我這攤來的?」

「叫錯啦,我們比你晚一輩,應該叫侄兒媳婦。」我開玩笑說。

「弟妹是隨你,」禮九說,「你是我兄弟,她不就是我弟妹嗎?」

「老不害臊,盡往小處賴!」

禮九張開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呵呵地笑了起來。

繼芳對禮九說,「他九爺爺,我找銀針他爹說句話。」

「有什麼話你就說嘛,禮九又不是外人。」我說。

繼芳猶豫了一下,然後掀起衣服,從褲腰裡面拿出一封折了好幾折的信。「是仁軍媳婦給我的,」她說,「信到隊上有幾天了,說是仁軍不讓給你看。」

我接過信,發現信封已經被撕開了。牛皮紙的信封上寫著:成集公社大範大隊一隊知識青年羅曉飛收,下面印著「江蘇省夢安縣公安局革命委員會」幾個紅字。

「是邵娜來的?」繼芳問我。

「不是,是夢安公安局的。」

「啥?公安局?」繼芳頓時緊張起來。

我抽出信。信紙上面有題頭,仍然印著紅字「江蘇省夢安縣革命委員會」,信的下面蓋了一個大紅公章。「沒什麼,他們請我去一趟公安局,瞭解一個情況。」我說。

禮九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有個請字就沒事。」他說。

繼芳問我,「你要去?」

「沒準回南京有轉機了呢?」我說。

「那我跟你一起去。」

「要是有事,你跟去也沒有用,要是沒事,你跟去幹什麼?」

「有個請字就沒事。」禮九說。

我說,「禮九說的不錯。」

繼芳看看我,又看看禮九,不免將信將疑。我把那封信一折,習慣性地就要往口袋裡放。繼芳說,「信給我,仁軍媳婦說就讓你看一下。」

我把信還給繼芳,她掀開衣服,把它又塞進褲腰裡去了。

由於這封信的干擾,泥棋是沒法再下了。禮九也不挽留我們。我跟著繼芳向院門外走去。

「到了縣上,你幫我問一下,我們這攤是不是烏龜馱著的?」禮九在後面大聲說。

「你放心,我一定幫你問。」

44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有亮,我就悄悄地溜出了園子,跑到夢成公路(夢安至成集)上去等班車。的確是起得太早了,公路上根本就沒有人,更不用說車了。直到太陽昇了起來,一輛班車才搖搖晃晃地開了過來。但它是從夢安的方向開來的,前往成集,所以我還得等。等車的時候我跳進旁邊的一條幹溝裡,貓著腰,既為了避風,也為了躲人。我不想讓老莊子上的知道自己又去夢安了。一個多小時以後,同一輛班車才從成集方向開了過來。

到了夢安找到縣公安局的時候已近中午。進門出乎意料的順利。我報上姓名、公社、大隊,還未說明來意,站崗的戰士就撇下我,跑進了院子。過了一會兒,他領著一個人過來了,也穿著公安制服。我覺得此人十分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那人也盯著我一陣打量,同時臉上浮現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招呼我跟著他,我們向院子裡面走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這到底是誰呢?我究竟在哪裡見過?突然我就想了起來,是小七子,那張尖嘴猴腮的臉從記憶深處驀然浮現。正好這時穿制服的人轉過臉來,和我記憶中的那張臉咣的一聲就重合上了。嚴絲合縫,就像榫頭插進了榫眼裡。

認出了小七子,自然就想起了王助理,那是免不了的。因此,當我看見王助理威風八面地坐在辦公室裡的時候,並沒有顯得特別吃驚。

王助理老了,但白胖了許多,頭髮更加的稀疏。橫臥在前額上的那縷頭髮越發的金貴了。他拿著一把小梳子,正在梳那縷頭髮。前面的桌子放著一把裹在槍套裡的手槍。槍套是開啟的,半截槍柄露在外面。進門後,小七子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上,然後將我推坐在前面的一張凳子上。

王助理半天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地盯著我看,一面梳理著頭髮。「還真像。」他終於開口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王助理。」我說。

小七子竄到前面來,說,「瞎說!這是我們局長!」

我對王助理說,「你是王局長。」

王局長哼了一聲,並不十分介意。「他是誰?」他指了指小七子。

「我認識,但不知道名字。」我說。

「在什麼地方認識的?」

「在我們隊上,審查我的時候也有他。」

「哦,」王局長說,「那他給你吃過什麼?」

我說,「你讓他把狗吃剩的半碗疙瘩湯端給我,狗護食,他沒敢端。」

王局長哈哈哈地笑起來,「看來你是假的,當時,你明明吃了那碗疙瘩湯!」

「我沒吃。」

「你吃了。」

「我沒吃。」

眼看王局長就要發作,小七子在一邊插話,「他是沒吃,大黃髮狠,不讓他吃。」

王局長說,「我記錯了?」

小七子,「局長,是你記錯了。」

王局長用梳子颳了刮頭皮,說道,「年紀不饒人呵,這麼說,他真的是羅曉飛了?」

「一個模子脫出來的,像得邪乎。」小七子說。

「那到底是,還是不是?」王局長不耐煩地問。

「是,是,他就是羅曉飛。」小七子連忙說道。

王局長轉向我,「你沒死?」

「我沒死。」

王局長突然站了起來,一巴掌拍在槍套上,「說,你是怎麼逃脫無產階級專政的制裁的!」

我心想不好,這下子完蛋了。那感覺就像是你往後面一坐,板凳被人抽走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過,反倒踏實了。我對王局長說,「王局長,你不要誤會了,我來不是要翻案的,是你……」

「想翻案也翻不過來!」他說,「像你這種情況,我馬上就可以把你關起來,判個死刑,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我說,「我從來就沒想過要翻案。」

「那你去知青辦想幹什麼?」

「想讓他們開個證明,南京的一家單位願意接收我。」

「算你識相。」王局長說著坐回了椅子上。「現在社會上翻案成風,很多人都想渾水摸魚。‘文革’期間,林彪、‘四人幫’迫害老幹部,的確是製造了一系列的冤假錯案,但對於刑事犯罪分子,定案大多是準確的。你屬於刑事犯罪,況且在逃多年,就算什麼事都沒有,就憑在逃這一條就夠你受的了,何況在逃七年!好在你有自首表現,我們也可以既往不咎。你的案子可大可小,完全取決於你自己。所以我要奉勸你,凡事都要考慮考慮後果,千萬不要鋌而走險呵!」

王局長的口氣緩和下來,手離開了槍套,拿起了梳子。

我說,「王局長說得是,我絕不翻案,自討苦吃。」

「話又說回來了,」王局長說,「這些年你也不容易,沒個戶口、名分,在社會上也不好混呀。該幫的忙我們還是要幫的,小七子,你說是不是啊?」

「是,是,我們局長是最關心群眾利益的了。」小七子說。

「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出來。」

自從上次離開知青辦,我已經絕了回南京的念頭。當我認出王局長就是王助理,心裡想的是,老莊子上的日子恐怕是過不成了,往後就要在監獄或者勞改農場裡度過餘生了。銀針和繼芳怎麼辦呢?我連想都不敢想。當王局長拍著桌子站起來,我知道這已經不是什麼「恐怕」的問題了,拋妻別子、淪為階下囚已是鐵板釘釘。悔不該踅摸著要辦回南京,聽信邵娜和繼芳的慫恿。女人哪,真正是頭髮長見識短……

難道說這一切竟是我的多慮?看這光景王局長不是要害我,而是要幫我。我不僅沒有想到,而且死活也不敢相信。面對王局長幫忙的提議,一時我竟然張口結舌,真的還不如他要害我呢。

「你有什麼要求,只要我王某能夠辦到的,一定給你辦了!」

「我、我能有什麼要求?不過是想開個知青證明……」

只聽王局長說,「好說,好說,小事一樁!」然後他轉向小七子,「我和羅曉飛也多年沒見了,好歹也是個熟人,你去食堂裡打兩個菜。」

王局長居然要留我吃飯。我慌忙站了起來,「王局長,我就不在這裡吃了。」

「客氣啥?那半碗疙瘩湯你不是沒有吃到嗎?今天我補償你!」他說。

小七子走過來,再次把我按坐在板凳上。他開啟牆邊的檔案櫃,丁零噹啷地找出幾隻搪瓷菜盆,然後提上一隻熱水瓶,就開門出去了。

小七子從食堂打來飯菜,放在王局長的辦公桌上,排開搪瓷菜盆。桌上的那把槍被王局長收進抽屜裡去了。王局長彎下腰,從一頭沉的櫃子裡拿出一瓶洋河大麴,裡面的酒已經喝了一半。他將半瓶酒放在桌子上,對小七子說,「去洗兩個茶杯來。」

我說,「我不喝酒。」

王局長眼睛一瞪,「我讓你喝你就喝。」

小七子洗了兩個玻璃杯,溼淋淋的拿來放在桌子上。王局長倒酒。他給我倒了滿滿的一杯,剩下的倒給了自己。我問小七子,「你不喝?」

小七子未及回答,王局長說,「酒就這麼多,沒他的份兒。」

我很想說,「我喝不了這麼多,可以倒一半給他。」但轉念一想,終於沒有開口。

然後我們就開始喝酒。小七子以茶代酒,在旁邊陪著。一共兩個菜,一個豬血燒豆腐,一個青椒回鍋肉,味道還真是不錯。就這麼一吃一喝,彼此自然親近了許多。王局長說話也換了一種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戰友,至少也是個遠房親戚吧。

「曉飛,這些年你都是怎麼過的?」王局長關切地問。

「也沒什麼,就在村子裡。」我說。

「哪個村子?」

「就是原來的村子,大範一隊。」

「那你不就成了黑戶了嗎?」

「也不是,我結了婚,有了伢子。」

「哦。」王局長說,夾了一塊帶皮的肉,塞進嘴裡咀嚼著。「沒得戶口,哪個肯把閨女嫁給你啊?」

他甚至已經不再說普通話了,而是隨我,說起成集一帶的土話來,親切得讓我坐立不安。但即使再親切,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說來話長,這裡也不是一個說話的地方。

王局長不以為意,他說,「曉飛,我有一事不明,既然你沒有死,那我們發現的那具屍首又是誰的?」

「這個,這個……」

實際上,我是很想回答王局長的,但真的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王局長的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他問,「你是不是殺了什麼人?」

我不禁一個激靈,馬上警惕起來,酒也不敢喝了,菜也不敢夾了。「沒有,沒有。」我說。

「那是咋回事呢?」

我欲言又止。

「說出來又沒什麼關係,我不是說了嗎,既往不咎,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好啦。」

「這個,這個……」

「我只是有那麼一點好奇,就算你殺了人,找了個替死鬼,案子也過去那麼多年了,已經過了追究刑事責任的年限了。」

他越是這麼說,我就越是不敢開口了。只聽王局長繼續說道,「說出來我們也好幫你呀。」

小七子在一邊重複說,「說出來我們也好幫你。」

這以後,王局長就不再說話了。他的臉再次變得嚴肅起來,光澤退去,嘴角下撇,筷子停住。這時牆上的掛鐘當的響了一下,已經是下午一點整了。我別無選擇,只好斟詞酌句抖抖呵呵地說,「死的是一個農民,是,是被他哥殺死的……兄弟打架,不小心,草叉戳的……後來,後來,我就頂了弟弟的窩子……」

「他叫什麼名字?」王局長問。

「誰?哥哥,還是弟弟?」

「哥哥叫什麼名字?弟弟又叫個什麼名字?」

「哥哥叫範為好,弟弟叫範為國。」

王局長說,「後來你就成了範為國了?」

「是。」我說。

「範為好呢?還活著嗎?」

「還活著,就在村子上,我們住在一個園子裡。」

這番談話以後,王局長就沒有再問什麼了。他的臉上又出現了笑容。

「喝酒,喝酒,喝了好吃飯。」王局長說,「這麼點酒喝到這工夫!」說著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我也喝乾了杯子裡的酒。

吃飯的時候,王局長和我開了幾句不無粗俗卻也無傷大雅的玩笑。無非是我有福氣,睡了人家的老婆,並且一睡覺就是七年,還睡出了一個「小把戲」。這番論調竟然和老莊子上的人一模一樣。我始終沒有緩過神來,戰戰兢兢的,生怕王局長又變回去,變得臉黑麵青。

45

我趕下午的班車回了老莊子。進村的時候碰見為忠,他大著嗓門問,「為國,從哪攤來家呀?」

「去瓦屋找禮九下棋的。」我說。為忠也沒有起疑。

我喜歡去瓦屋找禮九村子上無人不知。再說了,我空著身子,既沒有挑擔子也沒有拎東西,也不像是村外回來的。

終於順利到家。

繼芳沒有去上工,在屋裡等候訊息。插上房門後她告訴我,為好到處找我,甚至找到禮九那兒去了。好在繼芳事先和禮九通了氣,說我去成集街上看牙了。這幾天我嘴裡上火,半邊臉腫得老高,為好他也是知道的。我只是驚訝於為好的嗅覺,看來上次的南京之行已使他成了驚弓之鳥。這次要是再往南京辦,無論成與不成都得格外小心,千萬大意不得。

繼芳問我去公安局怎麼說?我沒有回答,而是讓她把我當年當知青時用過的黃書包找出來。繼芳一面翻箱倒櫃地找書包,一面問我,「你要這東西幹什麼?」

我說,「要做最壞的打算,沒準我要坐牢。」

於是繼芳就不找了,坐在箱子上抹眼淚。「還有一種可能,」我說,「就是知青證明能開出來,那樣的話,我就能辦回南京了。」

繼芳被我說糊塗了,我也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讓她幫我準備必要的東西。書包找到以後,我讓繼芳放進兩件我的換洗衣服、一塊肥皂、一把牙刷以及牙膏。我想了想,又讓繼芳把堂屋桌子上的《毛選》四卷放了進去。將裝著這些東西的書包在門後掛好,我對繼芳說,「接下來我們就等結果吧,是禍躲不過,是福也一樣。」

然後,我就心安理得了,精神也放鬆下來。吃晚飯以前,我領著銀針玩了一會兒。

我們來到園子西邊的小河邊上,撿起土塊撇水花。我人大手長,銀針自然不是我的對手。但我有意讓著銀針。如果他撇出的土塊能在水面上跳三下,我撇的土塊就只能跳兩下。銀針撇的土塊跳四下,我的就跳三下,然後沉入河水裡。銀針自然十分興奮,大呼小叫的。繼芳看我們父子玩得高興,似乎也不怎麼焦慮了。

我和銀針撇水花玩的時候,為好過來了。他笑呵呵地在我們身邊走了一圈,什麼都沒說,也沒有提白天找我的事。然後就倒揹著手走回屋裡去了。可見,他找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怕我又去南京了。

晚上,一家人早早就睡下了。因為早上起得早,又辛苦奔波了一天,腦袋一沾枕頭我就睡著了。夜裡我被一陣警笛聲驚醒,由於比較遙遠,聽上去似幻非真的,我還以為是做夢呢。直到那聲音變大,持續不斷,我才確信這不是在做夢。

身邊的繼芳仍然在酣睡,蹙著眉頭,咕嘎咕嘎地磨著牙。也難怪,老莊子上的人什麼時候聽過警笛聲?對此沒有應有的敏感。甚至村子上的狗都沒有開始叫。我爬下床去,在黑暗中摸索著衣服穿上。直到我套上鞋子,村上的狗這才叫了起來。

繼芳這時也醒了。她伸過一隻手,在床上我空出來的地方摸索著。「他爹!他爹!」繼芳叫道。

「我在這。」我說,「繼芳,他們來抓我了。」

繼芳一骨碌就坐了起來,木木地問,「在哪攤?你咋知道的?」

「你聽。」

「是狗叫。」

老莊子上的狗越叫越兇了,鍋巴也加入了進去,拼命地吠叫著。警笛聲混入一片犬吠聲,反倒不像剛才那麼突兀了。突然那警笛聲完全消失了。我心裡想,警車已經開到了大範大隊部,再也沒有路往下去了。全副武裝的公安戰士正從那車上下來,打著手電筒往老莊子上趕呢。因此我還有時間。

繼芳也穿衣服下了地。我讓她把門背後的黃書包取來。然後,我就將書包背在了身上。我斜挎著書包,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等待著。繼芳想起來要點燈,被我制止了。「你幫我點支菸吧。」我說。

煙點好以後,我開始抽。繼芳又要去對面的鍋屋裡,把小哥倆喊起來,又被我攔住了。「繼芳,」我說,「兩個伢子就全靠你了,銀針一定要讓他上學。好好地把他們養大吧……」

繼芳早已是泣不成聲,一面哭一面說,「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

我反倒是心靜如水,在繼芳的抽泣聲中慢慢地品味著那支菸。這是一支紙菸,而不是旱菸。我換紙菸抽也已經有些年頭了吧?往後,恐怕連旱菸也沒得抽了……

繼芳坐在我邊上,想把頭埋在我懷裡,被我推開了。我倒不是不願意和她親近,而是怕繼芳的眼淚把我的衣服弄溼了。我不想溼漉漉地被他們抓走。

「去把堂屋的門開開。」我說,「他們進來的時候,你看好兩個伢子,別讓他們亂跑。」

繼芳答應著,走進堂屋去開門。

只聽腳步聲雜沓,果然是衝我們園子裡來了。我走到窗戶邊上,向外面看去,只見鍋巴一面狂吠一面向牆根退去。手電筒的光柱照射在它光亮的皮毛上,一會兒晃到了這邊的牆上來。地面上出現了土塊的陰影。人影晃動,鍋巴向前竄去,被一隻穿著解放鞋的腳踢中。它兒兒地叫著,夾著尾巴逃開了。

奇怪的是,來人並沒有從敞開的堂屋門進來,而是衝為好家的房子過去了。其中的兩個人繞著房子跑向屋後。剩下的四個人,兩個人用肩膀撞開為好家堂屋的門,衝了進去。另外兩個人端著槍守在門口。我心裡想,他們找錯地方啦。於是離開窗邊走到堂屋裡,想走出去提醒他們。

黑暗中,繼芳站在鍋屋的門口,向我擺手示意,意思讓我不要出去。

只聽一陣呼喝聲響起,為好就被他們從房子裡提溜出來了。他上身赤裸,只穿了一條褲衩,被扔在堂屋門前的空地上。幾支手電筒射出的光同時將其照住。為好媳婦和兩個閨女這時也從門裡奔了出來,衣裳不整,幾乎半裸,哭號著撲向地上的為好。

「你們抓錯人了,抓錯人了……」為好媳婦說,同時看了這邊房子一眼。

「你是範為好?」一個公安問為好。

為好:「我,我……」

「帶走!」那人說。

兩個公安彎下身去,將為好的雙手反剪到身後,然後喀噠一聲給他戴上了手銬。

為好被他們架起來,推搡著向橋口走去。為好媳婦和兩個閨女像瘋了一樣,撲上去又拉又拽。那兩個包抄的公安這時從屋子後面繞了回來,加入阻止為好媳婦和兩個閨女的行列中,總算是把她們推回到堂屋的大門裡去了。我們家堂屋的門也被繼芳悄悄地關上了。

我退回裡屋,通過窗戶繼續向外張望。那群公安走了以後,為好媳婦領著兩個閨女又衝了出來,哭喊著向橋口奔去。後面跟著一瘸一拐的鍋巴。村子上更是人聲鼎沸、犬吠聲聲,亂成了一鍋粥。反倒是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安靜下來,月光照耀著為好落下的一隻鞋子。

這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繼芳摟著小哥倆站在身後——他們是什麼時候醒的?什麼時候穿上衣服的?小哥倆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不安的驚恐。直到天亮,我們家堂屋的門始終沒有再開啟。

46

第二天一大早,繼芳就跑到為好家那邊去探望。沒過一會兒她就回來了,臉色非常難看。我問繼芳為好媳婦都說了些什麼?她不答,出門抱了一抱柴火就去鍋屋裡做飯了。為好家的大門緊閉,煙囪也沒有冒煙。我們家的飯做好以後,我問繼芳,要不要喊為好媳婦她們過來一起吃?繼芳說算了。

為好媳婦和兩個閨女既沒有做早飯,也沒有要出工的樣子。他們家的門每過一會兒就會拉開一條縫,接著又關上了。似乎有人從裡面向外窺視。繼芳吃完早飯也沒有要上工的意思。甚至正月子要上學,也被她攔下了。「今天家裡有事,明天再去。」繼芳說。

我突然想起,早上仁軍根本就沒有喊工。難道說,老莊子上的人今天都不出工了?

從早飯開始,就有一些人陸續走到園子裡來了,以婦女和老人、孩子居多。再後來,男子漢們也來了。鍋巴因為昨天折了威風,不再吠叫,見了村上的人一個勁地搖著尾巴。它跛著一條腿,躥高伏低的,顯出一副巴結相。

來人走進園子裡,來到房子前面的空地上,並沒有繼續進屋串門的意思。他們既沒有敲我們家的門,也沒有去敲為好家的門,只是對著兩家緊閉的大門張望。似乎大家都在等待著什麼。也難怪,為好被抓,總得有一個說法吧?但這說法到底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直到日上三竿,老莊子上的人物差不多都到整了:仁軍、為巧、大禿子、禮壽、為忠、為巧他媽……我發現禮九沒有來。這會兒我很想去瓦屋裡找他,當然不是把他找到這裡來,而是我去他那兒待待。我是一個怕熱鬧的人,眼看著這裡就會有一番熱鬧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房子前面呆立的人群騷動起來,目光終於從兩邊的房子轉向了橋口。鍋巴也從地上跳起來,向橋口跑去。看來是來了什麼人。果不其然,只聽「沒良心的白眼狼,不是人日下來的……」的罵聲漸近,大閨女一路奔了過來。

她的身邊跟著二閨女,一路拽著她姐的衣角,似乎在勸阻大閨女。那大閨女手上抱著一個孩子,大襟外褂的一角向下耷拉著,看來剛剛給孩子餵過奶,未及繫上。一張大臉紅撲撲的,幾乎要放出光來,腳上的繡花鞋飛快地倒著。邊走邊罵,旋風一樣地刮到了屋子前面。

為好家的大門嘎吱一聲開啟了,可大閨女並沒有回家的意思,甚至都沒有朝孃家看上一眼。她的臉始終衝著我們家的房子,自然也沒有來我們做客的意思。

人們紛紛讓道,在空地上空出一塊地方。大閨女就在那塊地方站定了。這時為好媳婦和三閨女從房子裡奔了出來,跑向大閨女,邊哭邊喊。為好媳婦喊的是,「他爹啊,他爹啊……」,三閨女喊的是,「爹啊,爹啊……」。大閨女斷喝一聲,「哭啥喪啊!我爹還沒有死!」

為好媳婦和三閨女頓時就住了嘴,也不敢跑過去了。

大閨女罵不迭口。她一邊罵一邊跺腳,身子晃個不停,幾乎都要把懷裡的孩子甩出去了。為好媳婦大概看大閨女罵得不方便,緊走幾步,抱過孩子。孩子脫離母親的懷抱,大哭起來,大閨女也不管。現在她每罵一句不僅要跺一下腳,雙手還往兩邊用勁一甩。空地上的灰土被她跺得飛揚起來。

大閨女罵道,「吃我們家的,用我們家的,哪樣對不住你啊?把你養肥了,翅膀硬了,要飛了,要飛回南京去了!我爹哪樣對不住你啊!就是一條狗也曉得報恩,一塊鐵疙瘩也焐化了,真正是人不如狗,就會×××!你還會幹什麼?田也不下,工也不上,就曉得××,把隊上的牛都日翻了,真正是個畜生!你還是個男子漢嗎?縮頭烏龜!……」

我離開了裡屋的窗邊,倒不是怕被人看見,是實在聽不下去了。我走過去坐在床沿上,但還想坐得更低些,於是就拖了一張小板凳坐下來。但還是覺得太高。後來我乾脆坐到地上去了。甚至,這泥地對我來說也還是太高了,真正是體會到了「找條地縫鑽進去」的心情。我坐在地上,曲起腿,把腦袋埋在兩腿之間。耳朵裡嗡嗡直響,迴盪著她咒罵的聲音。我心裡想,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人啊人,就像是一坨屎,死不足惜!

繼芳比我要堅強,只聽她命令正月子和銀針說,「把耳朵堵上!」

小哥倆很聽話,用手乖乖地把耳朵堵上了。

安頓好兩個孩子,繼芳捋起袖子就要往外衝。她邊走邊說,「看我出去,不給這小娘們一個大耳刮子才叫怪呢!」

我趕緊上去抱住繼芳的腿。「算了,算了,」我說,「讓她罵去。」

繼芳哭了,但哭得不是很厲害,因為我抱著她,所以能夠感覺到。「都是我不好,讓你受這種罪……」她說。

我明白繼芳說的不僅是眼前的事,而是所有的那些遭遇。我對她說,「你可別這麼說,永遠不要說這樣的話。」

繼芳嘆息一聲,「以前我說她媽是潑婦,你還不信。」

「我信,我信了。」

突然,大閨女住嘴不罵了,讓人好生奇怪。繼芳把我從地上扶起來,一直扶到窗邊。只見禮貴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揮舞著柺棍走到大閨女前面。他披了一件咔嘰布的藍褂子,不免有點不怒自威,不由得讓人想起福爺爺。大閨女大概被禮貴給鎮住了,愣在那裡。禮貴對她說,「家去,趕緊家去!」

大閨女後退了一步。

禮貴環顧四周說,「一個個弄得沒有規矩了,不嫌丟人現眼!」

「他把我爹弄進牢裡去了……」大閨女分辯道。

「我們姓範的事輪不到你問!」禮貴厲聲說道,同時柺棍往地上一戳,「趕緊家去,回你婆婆家去!」

大閨女還想說點什麼,為好媳婦跑過來,把孩子往對方懷裡一塞。然後招呼二閨女、三閨女,三人一道把大閨女架進為好家堂屋裡去了。他們家的門再一次關上了。

禮貴抬起柺棍,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圈,對老莊子上的人說,「散了,散了,男子漢去瓦屋裡開會!」說完聳了幾聳肩膀,那件眼看就要滑下去的褂子又被他聳了上去。

仁軍重複道,「男子漢到瓦屋去開會,隊上記工分!」

大夥兒紛紛向橋口走去,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大概是沒有見到事主,也就是我和繼芳。仁軍是最後離開的。臨走,他衝我們的房子喊了一嗓子,「為國,你也要來啊!不來的話,你們的事隊上就不問了!」

會議在瓦屋的主屋裡舉行。

這主屋自打七年前那次提審以後,我就再也沒有來過了。平時我去瓦屋都是直奔牛屋,主屋都懶得看一眼。七年過去了,主屋裡的陳設一成不變,只是供桌上的灰更厚了。供桌上方的牆上,馬恩列斯毛的畫像猶在,但邊角翹起。斑斑點點的痕跡自然不是領袖們長了老人斑,我估計是蝙蝠糞便之類的東西。

禮貴當仁不讓地在那張唯一的太師椅上坐下來。其他人則自己帶了長板凳或者小板凳。沒帶凳子的就沿牆蹲著,也有站著的。與會者是清一色的男人,老莊子上的男子漢。村子上共有二三十戶人家,按每家兩人計,一共來了四五十人。四五十男子漢往寬敞的主屋裡一放,屋子裡還是顯得很空曠。

供桌很長,大夥兒基本集中於一頭,以禮貴為核心。他的邊上、身後都坐了人。我則一個人坐在桌子的另一頭。這一格局並非人為,坐下來後我才發現,再調整已經來不及了。全村的男子漢和我對面而坐,禮貴說話也是對著我說的。這不禁使我想起了七年前,那時我是以一對五,現在倒好,以一對五十。不心虛是不可能的。

只有禮九有往我這邊坐的意思。我看見他猶猶豫豫地走過來,但最後也沒有過來。禮九一屁股坐在主屋的門檻上,位置居中。但我還是要謝謝他。

禮貴從桌子的一頭髮話,「你說這事情怎弄呢,他們一家老小的……」

我能怎麼說?難道讓我反駁禮貴?——所謂一家老小是不存在的。大閨女已經出嫁,二閨女、三閨女也老大不小的了,婆家都已經說下了。我們家才是一家老小的呢。老的雖然沒有,小的的確很小,銀針還沒有上學呢。但我不可能這麼說,所以就什麼都沒有說。

禮貴繼續,「他媳婦也不年輕了,要是在前幾年,隊上就幫她踅摸個男人了……」

這不過是舊事重提,揭我的瘡疤。除此之外,我看不出這麼說有任何必要。也許是禮貴在刻意模仿福爺爺。當年,那決定我命運的全體村民(男子漢)大會我沒有參加,想必福爺爺也是這麼開場的:這事怎弄呢?一家老小的,隊上幫她找個男人……

只聽貴爺爺說,「我們也曉得留不住你,這女人、伢子在隊上也活不成了,只有你把他們帶到南京去。」

總算是有了新的內容,但想出來的辦法卻沒有可行性。我忍不住說道,「就算南京那邊能接收我,開始的時候也只能我一個人去,不要說為好一家,就是繼芳他們也得暫時留在隊上。」

禮貴將菸袋往供桌上一磕,激起一陣灰土。「那不成,」他斷然說道,「你姓羅,繼芳是姓羅的女人,銀針是姓羅的伢子,大範是不能留的。要走一起走,一家六口都帶走!」

一家六口?想來禮貴把為好媳婦和二閨女、三閨女也算上了。我反駁說,「可正月子不姓羅呀,為好一家也不姓羅。」

「這我們就不問了,沒有男人撐門面,隊上也養他們不起。」

村上的人這時候都幫起腔來,七嘴八舌地說道,「就是的,一家六口都帶走,我們村上養不起……你姓羅,不姓範,不是我們家的……要算賬就一起算,不能光討便宜不吃虧……」

我看出來了,禮貴這是在給我出難題。既然這樣,就沒有什麼道理好講了。什麼姓羅、姓範,那真是一筆糊塗賬,禮貴的用意並不在此,他不是真的要我把兩家人都帶到南京去。問題的關鍵還是為好,看來這事兒是繞不過去的。於是我對禮貴說,「貴爺爺,為好被夢安公安局抓走,和我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咋沒有關係?要是你不去縣裡,他也不會被帶走!」仁軍跳了起來。

「就是的,不要以為我們農村人不懂,要不是你想辦回南京,他們一家也沒得事。」為巧說。

為忠說,「大閨女說得丁點不錯,喂不熟的白眼狼!」

禮壽居然也說話了,「我們姓範的哪樣對不住你?」

現場陷入一片混亂,除禮九之外所有的人都顯得氣憤難平,對著我指指戳戳的。大禿子從後面竄了出來,揮舞著瘦嶙嶙的細胳膊,結巴著說,「打、打、打狗日的為國……」被禮貴一把薅住衣領,搡了回去。

禮貴抓起柺棍,砰砰地敲打著桌子腿。「別吵吵,盡說些沒用的!人家要走,誰能攔得住?」說完,他轉過臉來看著我。

在禮貴的逼視下,我心有不甘地說,「其實,我也不想回南京。」

「不想回南京,怎麼弄出這攤事情來的?」

「我在隊上這麼些年了,也生了伢子,真的不想回去了。」

「你在這攤說也沒有用,」禮貴說,「要說到縣上說去。只要你能讓他們把為好放來家,我們就讓你走,決不攔你,強扭的瓜不甜!」

仁軍在邊上介面道,「只要你能讓為好放來家,什麼事情都好說。」

他們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目的,看來是早就合計好的,有理有利有節。我甚至懷疑大閨女跑回來罵大街,也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禮貴當然知道,我去縣裡求情,不一定就能把為好放回來,除非我自認是為國,羅曉飛是我冒充的。但他的話竟然說得那麼漂亮。禮貴啊禮貴,真不愧是福爺爺看中的接班人,我不禁要對此人刮目相看了。某種只有對福爺爺才有的景仰之情在我的心裡驀然升了起來。

我對自己說,禮貴已不再是禮貴,他的身後站著福爺爺。甚至福爺爺也不是福爺爺,他的身後站著老范家的列祖列宗,就在那些畫像的後面。以前,那下面不是供著他們的牌位嗎?

這時候起了一陣風,牆上的畫像不禁微微翕動,一鼓一吸的,真像是有人要通過那些畫像開口說話了。正恍惚間,我聽見禮貴問,「咋說啊?」

我回過神來,連忙答道,「我去夢安公安局就是。」

禮貴長舒了一口氣說,「只要為好到家,我讓他閨女給你賠不是。」

「不然的話,」仁軍說,「就算你走脫了,你媳婦、伢子在老莊子上也沒有好日子過!」

「你們儘管放心,一筆寫不出兩個範字來。」我說。

47

當天下午,我就趕班車去了夢安。這次再也不必偷偷摸摸,老莊子上的人傾巢而出,為我送行。與其說是送行,還不如說是押送,但那一份期待卻是真實無欺的。鄉親們眼巴巴地看著我登上了那輛開往縣城的班車,車輪捲起塵土,霎時就把他們覆蓋了。等到塵埃落定,村子上的人又冒了出來,仍然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早去早回!」臨行前禮貴囑咐我說。

但我知道,去的是我,他們盼著回來的卻是為好。只有禮九的眼神略有不同,也許他希望回來的也是我吧?當然了,兩個人一起回來那就更好了,皆大歡喜。但這樣的可能微乎其微。

繼芳沒有送我到車站,但我肩膀上的黃書包以及鋪蓋捲兒是她親自準備的,此行的風險她完全瞭解。當班車在砂礓鋪就的夢成公路上顛簸前行的時候,我在想,繼芳定然關上了房門,正摟著小哥倆在哭呢。

在那家住過兩次的小旅社裡我登記了床位。不同的是,這次住宿的錢是隊上出的。臨來夢安的時候,為巧塞給我十塊錢,讓我收好,說是留著路上用。

第二天一大早,我前往夢安縣公安局。熟門熟路,很快就到了。由於時間尚早,公安局的大門還沒有開,站崗的戰士也不在崗位上。我扒著傳達室的窗戶向裡面看了看,還敲了敲窗玻璃,值班的人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於是我就去了街對面的燒餅店,買了兩塊燒餅,要了一碗白開水,坐下來開始吃。買燒餅仍然花的是隊上的錢。

吃完燒餅,我坐在店鋪裡抽了一根菸,一面打量著眼前的這條小街。陸陸續續有了一些騎腳踏車上班的人,邊騎車邊劈劈啪啪地吐著痰。後來太陽昇了起來,霞光照耀著路上的痰跡,不免金光閃閃。街上一下子熱鬧起來了。

我再次來到公安局門口,帶尖刺的鐵門已經開啟,站崗的戰士也站在門邊的圓墩子上了。我拎著鋪蓋捲兒,猶猶豫豫地走過去,正琢磨著該如何說話,看見小七子從裡面走了出來,手搭涼棚向街上張望。發現我後他喜出望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院子裡領。進了院子,我不禁問小七子,「你在門口等我?」

「廢話,不等你等哪個啊?」他說。

我沒敢再囉嗦。小七子嘟囔說,「我們局長真正是神機妙算。」我也沒有敢多問。

和上次一樣,我被帶到了王局長的辦公室裡。進去後,小七子反鎖了房間的門。這次王局長沒有讓我坐下。他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後面,桌子上面沒有槍,他也沒有用梳子梳頭髮。王局長收拾得乾淨利落,只是安靜地坐著,一面不無沉靜地打量著我。早晨的陽光通過窗戶照射進來,窗戶外面小鳥啼叫、花樹爭豔,王局長端坐不動。大概是陶醉於這清晨肅穆的氣氛吧?或者他還沒有完全睡醒,也未可知。

過了好一會兒,對方這才問道,「來啦?」

我未及回答,王局長又說,「我就知道你要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掂量不出這話的確切意思。只見王局長眉頭微蹙,說道,「說吧,找我什麼事?」

這不擴音醒了我。是我來找人家的,不是人家請我來的。於是我說,「我來換範為好,求你們把他放了。」

「你不想回南京了?」

「不想了。」我說,「我不是知識青年,羅曉飛是冒名頂替的,我是範為國,範為好是我哥。」

「那好,」王局長說,「你寫一份材料,把你說的寫下來,再按個手印。」

沒想到事情竟辦得如此順利,大大的出乎我的意料。看來,不去南京真的要比去南京要來得容易,這真是天意呀。我剛才說的那幾句話,是一夜沒睡想出來的,王局長的回答竟然如此胸有成竹,就像早就排練好的。我不禁驚訝於我們之間的默契,這又是一種難得。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這時候小七子遞過來一張紙,上面印有「江蘇省夢安縣公安局革命委員會」的題頭。我接過。王局長居然讓出了他的座位,讓我坐在他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寫。恭敬加上害怕,我的屁股只是在椅子的沿上擔了一點,沒有敢完全坐實。

我動用了王局長辦公桌上的文具,主要是蘸水鋼筆和墨水瓶,抖呵呵地寫起來。王局長站在邊上看著我,一面說,「不要急,不要急,不要弄上墨點子,有的是時間。」

終於寫好以後,王局長親自啟開印泥的盒蓋,指示我按手印。我在塗改過的地方和「範為國」的名字上分別按上了手印,大功告成。

王局長收起材料,我讓出了椅子,走到桌子前面來,聽候發落。

王局長重新落座。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拿出了小梳子,開始梳他的禿頭。「既然你把行李帶來了,我也就不客氣了。」他說,「關你幾天,也好給你一個教訓,這可是詐騙罪呵!」

「是,是。」我說。

我心裡想,只要我進去了,為好就可以出來了。然而王局長並沒有提到為好。不得已我問王局長,「那為好呢?」

「你坐幾天牢,長長記性,」王局長說,「到時候我放你們兄弟倆一起回村子上。」

果真如此,那真是皆大歡喜了,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當真?」我問。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王局長說。

王局長什麼時候騙過我?我正順著對方的話茬往下想,小七子在邊上插嘴道,「我們王局長向來大人大量!」

這時候王局長有了結束的意思,他問我,「你還有什麼要求?」

我還能有什麼要求?顯然,不可能是開一份證明,證明我是知青了。除此之外,我還能有什麼要求?但我肯定是有什麼要求的,這會兒它就在我的心裡面翻騰,呼之欲出,只是一時說不出來,卡在那裡了。

只聽王局長親切地說,「不著急的,好好地想一想。」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鐘咔噠作響。小七子來來回回地在屋裡兜著圈,王局長嚓嚓地梳著頭。窗外,鳥兒叫得更歡了。院子裡傳來按汽車喇叭的聲音。另一側的牆外似乎有拖拉機經過,哐哐啷啷突突突突的。突然,我想了起來。「王局長,我想和我哥關在一起。」我說。

王局長的回答異常乾脆,「好,我成全你們。」

「多謝王局長。」

如我所願,我被關進了為好的牢房裡。那牢房除了我和為好,就再也沒有別人了。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迎接我,為好換了牢房,或者他原來就關在這裡。

牢房不大,但也不小,八九個平方。泥地,磚牆,裡面除了一隻尿桶就什麼都沒有了。石灰水刷過的牆上沒貼任何東西,也沒有寫上或者刻上什麼字。有一些或大或小或疏或密的自然形成的斑點,是蟲子的尿跡還是人的血跡或者別的什麼痕跡,我就不知道了。牆壁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窗洞,幾根鐵製的窗欞直立著,將窗洞分割開。一道不無寬闊的光線自上而下地照射進來,灰塵起落,就像有煙霧飄浮其間似的。投射到地面,照在一攤稻草上。稻草上面鋪著一條破席子。席子上面蜷縮著一個人,便是為好。

我進來的時候,為好動都沒有動,但稻草窸窣作響,聲音顯然是為好弄出來的。他仍然活著,並且沒有睡過去。牢房的門在我的身後哐啷一聲關上了,房子裡為之一暗。我放下鋪蓋捲兒,就奔稻草過去了。待我坐在稻草上,上身往牆上一靠,心裡面就踏實了。

我仔細地打量起為好來,發現他雖然躺著,頭也沒有抬,眼睛卻一直在盯著我看。那雙眼睛圓乎乎的,都不像是為好的眼睛了。我不禁想起了閨女、邵娜、繼芳、正月子和銀針。在我此生的某個時刻,他們都曾用這樣圓乎乎的眼睛看過我,看得我心酸不已。真是沒有想到呀,此時此地我又碰上了這樣的眼睛,一模一樣的眼神。也許是為好被關了兩天,兩腮深陷下去,那雙眼睛才變圓的吧?我記得以前他的眼睛可是三角形的。

我不禁問道,「哥,他們沒打你吧?」

為好終於動了動,用胳膊肘支起腦袋。「打倒是沒有打,就是餓得慌。」他說。

我慌忙拿過鋪蓋捲兒,手忙腳亂地開啟。被子的夾層裡繼芳藏了一條雲片糕。我取出雲片糕,掰了一截給為好。後者接過去,拼命地往嘴巴里面塞。大概是為了咽得順暢些,為好坐了起來,也背靠著牆壁。這樣我們就坐成了一排。

「別急,別急,」我說,「大糕有的是,可惜沒有水。」

為好突然停了下來。我以為他噎住了,於是站起來去找水。牢房裡除了尿桶裡有小半桶的尿,根本就沒有水。甚至連盛水的器皿都沒有。

我到處找水的時候,為好那邊悄無聲息。突然,他就像剛醒過來似的問,「你,你咋會在這裡?」

我回答,「哥,我來陪陪你。」

「你不回南京了?」

「我不回南京了。」

聽聞此言,為好扔下雲片糕,手腳並用地向我爬了過來。「兄弟啊……」看樣子他很激動。

我趕緊彎下腰去,把為好又拖回到了牆邊上。自己也靠著牆坐了下來。「哥,別這樣。」我說,「過兩天咱們一起回家,回老莊子上去!」

為好號啕大哭。「羅、羅曉飛,我對不住你啊……」

我糾正他說,「我不是羅曉飛,我是為國,範為國,你的親兄弟!」

這麼說的時候,我不禁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這話是我早就想對為好說而一直沒有說的,就像我虧欠他的。這麼多年了,我也想一吐為快呀。既然不能理直氣壯地宣稱「我是羅曉飛」,那就讓我高喊「我是範為國」吧。既然,我欠自己的不能還上,那就還上我欠別人的吧。

這麼想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欠別人還真多呀。我欠為好的,欠繼芳的,欠禮九的,欠福爺爺的,欠老莊子上所有的父老鄉親。我還欠為國(那個死了的為國)的,欠我孩子們(正月子和銀針)的,欠二閨女、三閨女,甚至也欠大閨女的。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

為好不斷地叫喚著,「為國,為國啊……」叫得我熱血沸騰、豁然開朗,彷彿牢房的頂上開了天窗,越來越亮,四周的牆壁轟然倒塌。我彷彿置身於半空之中,身下的爛稻草也變成了白雲朵朵。我就坐在那白雲之上,隨風飄浮,摟著我的兄長為好。他像個孩子似的在我的懷裡哭成了一個淚人兒。這麼多年了,我們兄弟倆從來沒有這麼親近過,真是不應該呀!

48

今天是範銀針上學的日子。吃了早飯,繼芳給銀針換上了最好的衣服,我則把那隻黃書包給了兒子。銀針揹著書包,跟著他哥走到門外的空地上,我和繼芳也跟了出來。

我蹲下身來,幫銀針收短了書包帶子。那書包現在空癟癟的,垂在銀針的身後就像一塊尿布,但我看著高興。空癟癟的尿布裡飽含著我和繼芳的希望。當我蹲下身來的時候,銀針的個頭就比我高了。再過些年,即使我站著、踮起腳,他的個頭也還會比我高的。我很想對他說點什麼,但說出來的卻是,「兒子啊,到了學校裡,要聽老師的話。」

這話聽著不禁耳熟。當年,我開始上學的第一天,父親也是這麼對我說的。那遙遠而模糊的記憶只是一閃,一陣清風吹過便煙消雲散了。陽光照耀著我們家的園子,照耀著南面的村道,照耀著村道那邊綠油油的田野,世界完全是新的了。

銀針「嗯哪」一聲,算是回答了我。

當我站起來的時候,繼芳又蹲下去了。她開始為銀針拽衣服,先拽罩衫裡面的衣服袖子,再拽外面的罩衫。我不免在心裡感慨,這就是雙親呵,銀針的雙親。拽完銀針的衣服,繼芳又拉過正月子,為他拽了半天衣服。我再次感慨不已,這就是孩子呀,雙親的孩子,我和繼芳的孩子。

繼芳邊給正月子拽衣服邊囑咐他說,「帶好你弟弟,別叫人家欺負他!」

正月子「嗯哪」了一聲,答應了他媽。

這時候為好從他們家堂屋裡走了出來。「銀針,過來一下。」他說。

繼芳推了銀針一把,銀針跑過去。

「你大娘給你做了一雙鞋,換上走。」為好說。

銀針回頭看繼芳。繼芳說,「叫你換上你就換上。」

為好媳婦拿了一雙新做的布底黑幫的小鞋走出來,蹲下身,給銀針換上鞋子。

為好邊抽著菸袋邊問,「合腳不?」

「合腳。」銀針說。

然後,正月子就領著銀針向橋口走去了。鍋巴相送一程。

看著小哥倆手牽著手的背影,為好對我說,「兄弟呀,你真有福氣,兩個大頭兒子!」

這時,我也正看著小哥倆呢,不由得滿心高興。「哥,你要是樂意,就讓正月子給你們當兒子,過繼給你家,好不好?」我說。

為好的眼睛亮了。「當真?」他從地上站了起來,邊磕菸袋邊說。

「那還不簡單嗎?回頭讓為巧寫個帖子,貴爺爺當中人。」

「那敢情好啊,一筆寫不出兩個範字來!」說完,為好嘎嘎嘎嘎地笑起來。自從我走進兄弟倆家的園子,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爽朗地笑過。然後我們就商議定了,過繼的事等正月子十週歲生日的時候就辦。

「沒幾天嘍。」為好喜不自禁地說,「沒想到半截入土的人了,臨了還得了這麼大一個兒子,是兄弟幫我養大的。」

他越是顯得高興,我就越是覺得這事兒辦對了,早該如此了。這麼多年了,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我和為好說笑一通,然後分別進了自己家的房子。

回屋後,我發現繼芳的眼睛紅紅的,大概是銀針上學舍不得吧?或者是因為我答應把正月子過繼給為好她心裡難過。我勸繼芳說,「就是過繼,也在一個園子裡住著,將來正月子是娶媳婦進門,不是嫁出去,總是在眼前的。況且伢子大了,能不知道誰是他親媽嗎?過繼也只是個名分,他大伯心裡高興呀。」

見我這麼說,繼芳也就釋然了。

我讓繼芳今天不要上工了,在家裡忙幾個菜。繼芳大概以為是銀針第一天上學,我想讓小哥倆回家的時候吃點好的,就義不容辭地去了園子裡的菜地上。她將各樣蔬菜都弄了一點回來。又去房樑上割了一塊臘肉,取下一隻風雞。繼芳動作麻利,不一會兒幾個菜就忙好了,有葷有素。

我讓繼芳把每樣菜都裝了一碗,放在一隻「貓嘆氣」裡。我從櫃子裡拿了一瓶雙溝大麴,也放了進去。繼芳也沒有多問。她肯定以為我準備拿到禮九那兒,和他一起喝酒吃菜。我也沒有多說,就提上籃子出門去了。

實際上,我並沒有去瓦屋,而是奔了老墳地。

這件事,是我早就計劃好的,要去給羅曉飛上個墳。趁著這大好的天氣,風和日麗,去做一個了斷。我的身上帶著邵娜的一封信,是前幾天去成集街上趕集時我從郵電所取的。這封信沒有經過老莊子上任何人的手,甚至繼芳也不知道。信的內容我早已經背得滾瓜爛熟。

一路上,我背誦著這封信,在心裡和邵娜告別。再過一會兒它就將灰飛煙滅,不見蹤影了。從今往後世上再也沒有這封信,也再也沒有我和邵娜這回事兒了。邵娜的信是這樣寫的——

曉飛:

你受苦了,十分抱歉!這都是因為我計劃不周造成的,希望你不要喪失信心。事情總是要經過很多曲折的,黎明以前總是最黑暗的。不是說,冬天來了,春天就已經不遠了嗎?

我經過反覆思考,覺得我們還是要從為死者平反昭雪開始。如果不能為你平反,即使證明你是羅曉飛也還是辦不回南京。好在目前的國家形勢對我們十分有利。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已經聯絡上了你哥哥羅勝,你姐姐羅莉也正在聯絡中。羅勝已經同意,以家屬的名義要求為你平反。希望你不要氣餒,耐心等待,最後的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

祝一切好!並代我問候繼芳和銀針!

你的朋友邵娜

這封信現在就在我的手上。同時從懷裡掏出來的還有一刀草紙。我把它們放在地上,上面壓了一塊土疙瘩。然後,觀察起羅曉飛的墳來。

它已經不再是一座新墳了,不再那麼特別和引人注目了。野草從地表一直蔓延到了墳頭上,中間再也沒有間隔。羅曉飛的墳和這裡所有的墳一樣,不過是一個小土堆而已,既無墓碑也沒有名字。當年的那塊寫著「知識青年羅曉飛之墓」的牌子也沒有了蹤影。我找了半天,發現那木牌正被我踩在腳下,鑲嵌在泥地裡。我將其挖出。如今它已成了一塊朽木,上面的字跡難以辨認。今天暫且一用吧。

我將那牌子栽在墳前,然後從籃子裡取出幾隻裝著菜餚的碗,在地上一字排開。這才掏出了火柴。先點燃了邵娜的那封信,再用燃著的信引火,點燃了帶來的草紙。我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當撥火棍用,撥弄著那小小的火堆。朗朗的日光下面,火堆顯得十分暗淡,不一會兒就熄滅了。這時候起了一陣風,將灰燼吹得像黑蝴蝶一樣的飄散開去。

然後我站起身來,向後退了一步,略整衣服,對著羅曉飛的墳和墳前的木牌開始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一共是三鞠躬。鞠躬完畢,我看著那墳包說:

「聽好了,羅曉飛,你已經死了八年了,也應該安息了,從今往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你這號人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或長或短,或貧或富,都是一樣的,都得死,死了以後就再也不分彼此了。沒有人記得咱們,哪怕是兒女子孫呢?就算兒女子孫記得,他們的兒女子孫也記不得了。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命,所以呀,人要知足。活人要知足,死人就更是如此了。你是一個死人,死了八年了,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以前呀,咱們都沒有活過,頭一回做人就變活了,那是賺的。賺多賺少都是個賺,只賺不賠沒啥吃虧的。對咱們這種情況來說就更是賺大發了。羅曉飛,你就安息吧,以後我也不會再來看你了。」

說完這番話再看那些墳,已然不同了。前後左右無數的墳包已連成了一片,線條極其柔和,甚至於美麗。就像是浪頭一樣,就像是浪頭接著浪頭,洶湧著向天邊滾去。一瞬間,我竟然有了暈船的感覺,似乎馬上就要摔倒在地。我趕緊以手撐地,不再去看眼前的墳。然後我將地上的幾隻菜碗收拾進籃子裡,就挎上籃子離開了。

轉眼之間,我就到了瓦屋門口,看見那座雕花門樓了。我推開瓦屋院子的大門,一步跨了進去,同時對著西邊的牛屋大聲喊道,「禮九,禮九……」

牛屋裡傳出禮九的聲音,「在呢。」

「咱們來盤六路洲!」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