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史

知青變形記 韓東 第2頁,共2頁

大許毫不掩飾對我的羨慕,他說,「這村上唯一的女知青和唯一的母牛都讓你給佔了!」

我說,「這是什麼話呀。」

大許說,「還是你討女人喜歡。」

「閨女也是女人?」

「反正都是母的。」

我們說話的時候,那閨女正臥在火光的陰影裡反芻,牛尾巴甩在稻草上啪啪聲響。大許回頭看了一眼說,「你們說,那禮九和閨女乾沒幹過?」

我問,「你什麼意思?」

大許說,「禮九一輩子沒娶媳婦,性慾問題是怎麼解決的?」

我和吳剛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大許繼續說道,「聽說有個地方的人的成人儀式就是幹母驢,沒幹過母驢的就不能算是成人。」

吳剛問,「那我們都不能算成人了?」

「那是,沒和母的幹過,只能算是童男子。他——」大許用手上撥火的樹枝指了指我,「已經不是童男子了!」

我正要反駁,只聽吳剛說,「就是想和母的幹,這人和牲口也幹不起來啊。」

「怎麼幹不起來?」大許說著站了起來,走到閨女前面,用樹枝將它打了起來。

大許把閨女牽到火堆邊上,撫摩著它的脖頸,使其安定。他對吳剛說,「站到牛後面去。」

於是吳剛就走到了閨女的屁股後面,凸出的牛尻骨幾乎頂著了他的胃。

「是幹不起來。」大許說,「去找兩塊土墼。」

吳剛便去牆根找來了兩塊土墼,放在閨女身後的地上。大許說,「站上去。」

吳剛站上去以後果然比剛才高了很多,牛屁股差不多齊到他的小腹了。「還差一塊。」大許說。

吳剛去搬第三塊土墼時,大許對我說,「我只需要一塊土墼,你大概需要兩塊。」

然後吳剛就站在了三塊摞起的土墼上。大許側著頭,端詳了許久,就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正好,正正好。」他說。

「下面呢?」吳剛問。

「下面就是脫褲子。」

吳剛掀起棉襖,大許突然爆發出一陣楊子榮般的大笑。吳剛在土墼上站立不穩,差點兒沒有摔下來。

「你還真想幹啊?哈哈哈哈……」大許指著吳剛說,「要是真幹了閨女,那就是生活作風問題了!」

我總算明白了,大許是在開玩笑。

這以後,「幹閨女」就成了我們在牛屋烤火時的一個保留節目。當然沒有真的幹過,只是互相取樂而已。大許實驗了不同的高度。正如他所言,吳剛需要三塊土墼,我需要兩塊,而他只需要一塊。這和我們不同的身高有關。大許和吳剛甚至還抓住牛尾巴,一隻手撐著牛臀,做出誇張的碰撞動作。閨女被撞得不斷地向前踉蹌。但我可以做證,這麼做的時候他們是穿著褲子的。

正如身高所示,大許在我們中間年齡也最大。他是六六級高中畢業生,我是高中六八級,吳剛是初中六七級。也就是說,大許比我大了兩歲,比吳剛大四歲。因為年齡的原因,大許經常感嘆,說是像他這麼大的老莊子上的人小孩都四五歲了,而他連女人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這麼說的時候,他不像在開玩笑。

去成集趕集時,大許會去供銷社裡買上兩瓶當地產的山芋幹酒,帶回知青屋裡自斟自酌。喝到一定份上,他必定痛哭流涕。「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啊!」大許邊哭邊嚎。

然後招手讓我和吳剛過去,陪他一起喝。這時兩瓶山芋幹酒已經被他幹掉了一瓶半,只剩小半瓶了。小半瓶酒分倒在三隻吃飯的碗裡,只蓋著一個碗底。

大許異常熱烈地和我們碰杯,或者說碰碗。那碗沿早已經被他碰得滿是缺口了。只聽大許說,「我比你們大了幾歲,算是你們的哥哥,聽哥一句話,保證沒有錯!」

我和吳剛願聞其詳。大許說,「千萬,千萬,別碰女人!」

吳剛說,「就是我想碰,也沒有女人碰呀。」

大許回答,「就是有的碰,也千萬不要碰,要碰就碰杯,不要碰女人。」

這時他已經喝到了一個境界,越發地妙語連珠起來。「碰杯加強友誼,碰女人就回不了南京了,就要在這鬼不生蛋的地方紮根一輩子了!」

他還說,「咱們下鄉鍛鍊,煉(練)的就是這個啊,看誰能熬,憋得住,但話又說回來了,活人也不能讓尿給憋死噢,那也得憋……」

當大許無法自圓其說的時候,就會將矛頭指向我,說我不需要憋,因為有邵娜。邵娜也不需要憋,因為有我。他總結道,「只有和女知青在一起不需要憋,都是南京人,早晚是要回南京的。區別僅僅在於,是兩個人一起回去,還是三個一起回去。」

「哪裡來的三個人?」吳剛不解地問。

「曉飛和邵娜再生一個,不就是三個啦,哈哈哈……」

我詛咒發誓,說我和邵娜之間不像他們想的那樣,我們連手都沒有拉過。大許說,「那就是你的不是啦,能不憋,為什麼還要憋呢?你不比我們。就是不為自己想,也要為邵娜想想,如果換了我,那還不……」就差說我佔著茅坑不拉屎了。大許說出來的話是,「大範大隊統共只有一個女知青,生產資料有限,被你這孫子浪費了!」

還是一個意思。

大許繼續說道,「我們能怎麼辦?只有隔三岔五地在被窩裡放個‘手銃’,真槍實彈的也沒個地方呀。」

我還不能表示贊同或理解。大許把自己貶得厲害,加上又喝了很多酒,變得非常敏感。他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轉而自我吹噓說,「村上的幾個大姑娘看上了我,上工的時候扒我的褲子,你們也看見了。」

「是看見了。」我說。沒好說那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並且扒他褲子的也不是什麼大姑娘。

「沒扒你們的褲子是不是?」

「是是。」

「是是。」吳剛也說。

大許說,「前幾天大隊範書記讓人帶話給我,意思是想招我當上門女婿,這你們就不知道了。」

我說,「這是好事情。」

大許大叫起來,「曉飛啊曉飛,你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指嗎?要是我答應了範書記,還能回南京嗎?這不是要害我嗎!」

我無話可說。大許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7

禮九回村以後,我就不需要去瓦屋喂閨女了,每天晚上在邵娜那裡待的時間更長了。我依然無所事事,邵娜依然忙個不停。她為我織毛衣,或者釘衣服上的紐扣。有時候則以我為實驗物件,在我的屁股上練習肌肉注射。屆時我就得脫下褲子,自然不是一脫到底,露出後腰下面的部分即可。邵娜冰涼的指尖和溼答答的棉球弄得我心裡癢癢的。正有點兒想入非非,突然一陣劇痛,邵娜下針的位置過高,差一點沒紮在我的腰子上。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喜歡打針。

有時候我們也聊大許他們。自從男知青搬往知青屋以後,邵娜很少有機會見到他倆——平時男女出工是分開的。大許自輕自賤,借酒撒瘋,吳剛則沒心沒肺,糊塗度日,兩個人都夠滑稽的。當然談論他們的時候我有所保留,涉及對邵娜的議論更是儘量省略。至於「幹閨女」的事,根本沒敢提。但在私下裡,我覺得大許的說法還是有點道理的,沒準我真的在浪費資源呢?或者說邵娜想進一步?否則的話,她為什麼那麼喜歡擺弄我?還讓我脫了褲子讓她打針?

一次,大許又喝多了。因為安撫他,我去邵娜那裡比平時要晚,邵娜已經吃完收拾過了。她躺在福爺爺的棺材上織毛衣,見我進來,馬上抓起枕頭邊上的鋁皮飯盒,那裡面裝著注射用的針管、針頭。邵娜問我,「要不要再打一針?」

我倒是很想打一針(反正是蒸餾水,沒有大礙),可屁股上的腫塊還沒有消下去,於是我說,「下次吧,讓我的屁股歇歇。」

邵娜說,「要不然我給你洗個頭,湯罐裡還有熱水。」

不等我回答,她就走到灶前,將湯罐裡的水舀到一隻臉盆裡,端過來放在一張長板凳上。邵娜讓我坐在倒扣的笆斗上面,按下我的腦袋就開始給我洗頭。邊洗邵娜邊吸鼻子,「一股酒味兒,難聞死了!」

我說,「今天大許請客,趕集的時候他買了三瓶山芋幹酒,我們一人一瓶。他還把家裡寄來的香腸煮了三根。」

邵娜嘟囔了句「太陽從西邊出了」,就再也沒說什麼了。

我壓根兒沒聞見什麼酒味兒,聞到的卻是一陣似有若無的幽香,不知道是邵娜的身上還是洗頭髮的硫磺香皂發出的。「還是你好聞呀。」我說。

「你說什麼哪!」邵娜道,同時用勁按了一下我的腦袋,臉盆裡的水馬上溢了出來。

邵娜撩起一些熱水澆淋在我耳後的脖頸上,我感到她的整個胸脯都壓了過來。完全是不自覺地,我伸出右手在邵娜的胸前抓了一下,她就像踏著彈簧似的跳了開去。「你想幹嗎!」邵娜厲聲喝道。

我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邵娜躲閃,而是為自己的大膽感到驚訝。「不幹嗎,談戀愛嘛。」我說。

邵娜罵道,「你這個流氓!」

突然間我覺得自己非常委屈。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竟然浮現出大許他們站在閨女後面撞擊的情形,聲音不由得提高了。「我流氓?大許他們那才流氓呢!」

邵娜說,「你能不能小聲點?福爺爺已經睡下了。」

「你成天福爺爺這福爺爺那的,他不過是一個富農分子,又不是你爺爺,不是你家長!」我說。

「他是大範所有貧下中農的長輩。」邵娜爭辯道。

後來她走過來為我清洗頭髮,胸脯再也沒有壓在我的後背上了,胳膊伸得老長,身體後縮。我感到自己也渾身繃緊,緊咬著牙關,就像是一條隨時會張嘴咬人的狗。

邵娜不無討好地問,「剛才你說大許他們流氓,他們怎麼流氓啦?」

我說,「你讓我流氓一下,我就告訴你他們是怎麼流氓的。」

我以為邵娜會再次發作,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豁出去了,沒想到她什麼都沒說。用一件舊衣服默默地為我擦乾頭髮,邵娜就走到了棺材前面。她將放在板條箱上的煤油燈調暗,暗到已看不見裡面的火苗。「你過來。」邵娜柔聲地說。

這時,我已經沒有了那樣的想法,只是覺得她坐在黑暗中,坐在那口棺材上,孤零零的很可憐。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敢走過去。我說,「你過來。」邵娜說,「你過來。」就這樣來回說了幾次,邵娜站起身走了過來。

在草披子中間,我們抱在了一起。我覺得自己就像抱著一堆衣服,我的衣服和邵娜的衣服,足有七八件之多。漸漸地,我才有了一些感覺,轉動著腦袋在對方的肩膀上磨來蹭去的,就像要在邵娜的衣服上進一步擦乾頭髮。只聽邵娜在我的耳邊說,「說啊,大許他們是怎麼流氓的?像你這樣?」

我深受鼓舞,不禁加大了力度,一面磨蹭,一面喃喃地說起了大許、吳剛「幹閨女」的事。

開始的時候邵娜似乎沒聽明白,任憑我動作,好像還很陶醉。後來,她肯定是聽明白了,突然一把就把我推開了。她的力氣非常大,我後退時差點沒撞翻了身後的板凳。邵娜氣喘吁吁地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是人,不是牲口!」

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流氓!你們通通是流氓!」邵娜幾乎喊了起來。

這時隔壁傳來福爺爺的一陣咳嗽聲,那條老嗓子聽上去就像是有幾千斤重。邵娜跺著腳說,「還不快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8

知識青年下放農村,其目的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接受再教育的目的又是什麼?並沒有人告訴我們。但下放後不久,我都明白了,就是為了回城,也就是回到南京。我們下放是為了上調,離開是為了回去。聽上去有點兒荒唐,但事實就是如此,所有的知青都是這樣理解和努力的。問題僅僅在於,如何才能回去?

按大許的說法,就是看誰能熬,憋得住,下鄉鍛鍊煉(練)的就是這個。但僅僅能熬、能憋顯然是不夠的,那不過是防止在回城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某些差錯,比如和當地人結婚,生了孩子,就只有在農村紮根一輩子了。就算你熬得住,也憋得住,也不一定就能回去呵,還得積極表現。只有通過積極表現贏得貧下中農的信任,招工、上大學或者當兵才可能有被推薦的機會。

就說老莊子上的四名知青吧,除吳剛以外都在積極表現。吳剛是因為出身於工人階級家庭,根紅苗正,無須表現。他只要能熬能憋就功德圓滿了。其他的人就不行了,除了在生產隊的大田裡摽著幹活,還得各顯其能,另闢蹊徑。

比如我要求餵養閨女,就明顯有討好貧下中農的意思。那閨女是隊上唯一的耕牛,雖然年老體衰,村上的人還是把它當成了寶貝,成天咱閨女長閨女短的。如果隊上還有其他的牛,也不至於如此,閨女甚至連名字都不會有。就像村子上的那些狗,就沒有名字。老莊子上的人叫它們狗,最多根據毛色的不同,稱之為黑狗、白狗、黃狗或者花狗。

邵娜積極表現的方式就是給村上的人看病。她自制了一個小藥箱,揹著挨家挨戶地串門,甚至下地勞動的時候也揹著。治病用的藥品是家裡從南京寄來的,無非是紅汞、消炎粉、土黴素、去痛片這樣一些常見藥。因為村上的人平時不吃藥,因此一吃就管用。邵娜藥到病除,竟然成了遠近聞名的神醫。在此成績的鼓舞下,她戒驕戒躁,開始學習針灸和肌肉注射,也就是扎針和打針。扎針她在自己身上練習,打針就只能在我身上練了。往往是,邵娜的胳膊和手上扎滿了針,而那隻扎著的手正按著我屁股上的藥棉,的確是夠嚇人的。邵娜練習扎針是為了治療貧下中農的疑難雜症,而練習打針卻是為了治療貧下中農的豬。也就是說,我成了給豬治病的實驗物件。

打針主要是打青黴素。老莊子上的豬和人一樣,不免藥到病除。後來,邵娜作為獸醫的名聲就遠遠地超過了她作為人醫的名聲,這自然與當地人的見識有關。他們認為,豬比人更重要。人生病了可以熬,豬生病了就不長膘。再說了,青黴素不僅價錢很貴,而且稀罕,輕易搞不到手。事情總該有個輕重緩急吧?考慮到所有這些情況,我作為給豬治病的實驗物件就不應該感到委屈了。邵娜以獸醫而聞名,也是在抬舉她。這些道理我是逐漸才體會到的,從醫人到醫豬的道路邵娜也是在實踐中慢慢摸索出來的。

再說大許。

他出身於一個典型的剝削階級家庭,1949年以前,家裡是開工廠的。我父親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就被打翻在地,後來去了「五七」幹校。邵娜的父母則是知識分子,屬於臭老九。邵娜的父親頭上還頂著一頂右派分子的帽子。儘管如此,我們的父母都沒有歷史問題。因此大許每次喝多了,不僅哭他沒有女人,還哭他沒有一個好爸爸。我安慰他說,「其實我們是一樣的。」

「才不是呢,我需要付出雙倍的努力,才能和你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大許說。

他不單嫉妒我和邵娜談戀愛,還嫉妒我們的出身,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許的家裡看來很有錢。隔三岔五的,他會收到一些南京寄來的包裹。不僅頻率很高,就是在全公社的知青中,大許收到的包裹也算最大的。這些包裹裡裝的自然不會是藥品,但到底是什麼?我們也不是很清楚,大許從不當我和吳剛的面拆包裹。他的床邊放著一隻體積龐大的柳條箱,八個角上都包了鐵,包裹裡的東西被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去。那箱子除了暗鎖,外面還加上一把永固牌鐵鎖。只是在深更半夜的時候,柳條箱才會被開啟。

吳剛住在大許隔壁,據他說,大許每天夜裡會爬起來清點箱子裡的東西,也不點燈,怪嚇人的。一度我們懷疑大許是不是有夢遊的毛病,但又覺得不像。吳剛說他聽見大許偷偷地吃東西,就像耗子似的窸窣個不停。明明是自己的東西,卻要偷著吃,也真是難為了大許。由此我和吳剛認定,大許的箱子裡裝的是吃的東西,包裹裡寄來的也是吃的東西,各種各樣好吃的東西。

不久以後,這一猜測就被部分地證實了,大許從箱子裡拿出一大瓶魚肝油膠囊。他坦言道,魚肝油是家裡寄來的,讓他平時滋補身體的,但他許韶華需要滋補的不是身體,而是靈魂。滋補靈魂魚肝油顯然無用。大許說,「貧下中農的教育滋養了我的靈魂,而你們風裡來雨裡去,身體倒是真正需要滋補的。」

這話自然不是在知青屋裡對我和吳剛說的,而是在瓦屋召開社員大會時對老莊子上的人說的。那魚肝油也不是給我們吃的,而是給村上的貧下中農吃的。

當時,那黃澄澄玉潤珠圓的魚肝油丸由禮貴分發給在場的人,每個人的手心裡都定著一粒,自然四個知青除外。只聽禮貴大叫一聲,「吃啊!」村子上的人將魚肝油丸捧起,哧溜吸入口中。

大多數人是囫圇吞棗。有的人則說,「一股腥氣!」也有的人嚐出了滋味兒,大聲地說道,「油,是油呢!」

老莊子上的人平時缺少油水,能有油吃顯然是最高興的事了。他們形容喜悅的心情時經常會說「像喝油一樣快活」。魚肝油是油,不是水,不禁引起了轟動。

禮貴將瓶子裡的魚肝油丸又每人分了一粒,還剩下三粒。大許建議說,「正好隊上的領導班子是三個人,一人一粒。」

禮貴沒理會大許,他代表為巧、仁軍說,「不了。」隨後叫過大禿子,把剩下的魚肝油連同瓶子交給他,「給福爺爺送過去。」

大禿子接過玻璃瓶,一顛一顛地跑出門去了。

「隊長,這可是你讓送過去的啊。」大許強調說。

「是我讓送過去的。」

大許此舉就叫作「向貧下中農獻魚肝油」,結果竟然有三粒獻到了富農分子那裡。大許不免擔心。回到知青屋後,他反覆唸叨著這件事。我和吳剛向他保證,他許韶華的確是把魚肝油獻給了貧下中農,最後三粒是獻給隊幹部的,是隊幹部把魚肝油獻給了富農分子。大許總算是放下心來。

向貧下中農獻魚肝油可謂一舉兩得,既表達了大許和剝削階級家庭劃清界限的決心(不食魚肝油),又答謝了社員群眾的教育再造之恩(請他們吃魚肝油)。因為這件事,大許作為可教育子女的代表被推薦參加了公社知識青年積極分子代表大會。他是代表中的代表,真的不容易呵。至此,大許不僅和我和邵娜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甚至還超出了不少。

大許做的另一件事是佈置活動室,也就是瓦屋的主屋。

那主屋平時大門緊鎖,只是在開社員大會的時候才會被開啟。一年中,這樣的大會也開不了一兩次。在大許的一再建議下,禮貴同意大許進去拾掇一番。後者用刷鍋把子撣去香案和太師椅上的灰塵,又從村上人家裡借來幾張長板凳。當然最重要的工作是張貼領袖畫像。大許別出心裁,不僅貼了毛主席畫像(毛主席畫像家家都貼,不稀奇),還貼了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斯大林的畫像。自然是毛主席像居中,馬、恩、列、斯分列兩邊。五張畫像一字排開,張貼在主屋的北牆上,對著大門,的確氣勢不凡。如果只貼毛主席像就不會有這樣的效果了。畫像的兩邊還貼了一副大許親自書寫的對聯,上聯是「四海翻騰雲水怒」,下聯為「五洲震盪風雷激」。

活動室佈置好以後,老莊子上的人紛紛前往看個究竟,甚至福爺爺在他的兒子禮壽的攙扶下也來了。只聽福爺爺追憶說,「以前這北牆上掛的中堂是一頭斑斕猛虎下山,兩邊的對子是‘守祖宗清白二字’、‘教子孫耕讀兩行’,橫批‘祭如在’,下面的大桌上供的就是老范家先人的神位了。」

他捋著下巴上的白鬍子,另一隻手拿著一支柺棍指指戳戳的。幸好領袖們的畫像貼得很高,不至於被福爺爺的柺棍戳到。

福爺爺說,「也罷,也罷,如今這畫上的人就是咱的先人,不止是姓範的先人,也是趙錢孫李的先人。」

「我爹的意思是人民的先人。」禮壽在旁邊解釋道。

「還是福爺爺的覺悟高!」為巧拍馬屁說。

「啥高不高的?」福爺爺說,「有先人總比沒先人好,這屋裡貼個畫兒總比啥都沒有要好!」

活動室的佈置得到了福爺爺的肯定,大許不禁舒了一口氣。但也有擔心的地方。回到知青屋後,大許顯得非常惶恐,他說,「福爺爺講反動話了,你們聽出來沒有?」

吳剛問,「他講什麼反動話了?」

大許說,「他說畫上的人是咱的先人。先人肯定是死人,馬恩列斯不說,可毛主席萬壽無疆啊。」

吳剛說,「他是講反動話了。」

「再說了,姓範的先人怎麼能和馬恩列斯毛比?」大許說,「為巧還說福爺爺的覺悟高呢!」

吳剛說,「是不能比。」

我說,「福爺爺的覺悟是不高,但也不至於反動。」

其實大許是怕被人議論,說他把領袖畫像貼到村上人祭祖搞迷信的地方去了,還得到了富農分子的支援。顯然他是多慮了。活動室裡的活動如期開展起來,每天晚上,大許準時來到瓦屋的主屋裡,讀《毛選》或者「兩報一刊」社論給老莊子上的人聽。伴隨著他那不無彆扭的方言(為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故意別出來的),村上的婦道納鞋底、捻棉線,男子漢們則抽菸袋、下泥棋。說笑打鬧聲在空曠的房子裡迴盪不已,根本就沒有人在聽大許讀報。

村上的人來活動室是因為新鮮。不出三天,婦道就不來了。她們說:有這閒工夫還不如回家睏覺呢,隊上又不記工分!男子漢們如果來瓦屋,也不去活動室了,說是房子大,不聚氣,又沒有火烤。他們更願意來牛屋,張開十指,向火而坐,聽著閨女在身後的陰影裡反芻,順便拉個家常什麼的。

這就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主屋的門大敞著,柱子的上方懸掛著一盞馬燈,大許孤單一人坐在供桌後面,手上捏著一張報紙發愣。而牛屋裡火光熊熊,人影晃動,起鬨笑罵聲更是此起彼伏。由於負責餵養閨女的是我,因此在這一輪的較量中大許不禁落了下風。

大概又過了三天,大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他關上了主屋的門,也來牛屋裡烤火了。

9

我已經有三年沒有回南京過年了。實際上,自從下放以後我就沒有回去過。不僅我沒有回去過,邵娜包括大許他們都沒有回去過。這不免有點奇怪。

我沒有回南京是因為南京的家已名存實亡。母親早逝,父親長年住在五七幹校,哥哥、姐姐比我大了許多,早已經自立門戶。邵娜沒有回去據說是要陪我。大許有家不回,則進一步表明他和剝削階級家庭劃清界限的決心。吳剛大概是因為家裡窮,湊不齊回家的路費。這些,都是可以說出口的原因,其實大家心知肚明,沒有回去是因為需要看住對方。生怕一旦離開就會發生什麼變故,或者出現什麼機會,那樣的話,不免讓別人鑽了空子,自己多年辛勤的努力就將前功盡棄、付之東流了。

要回去就一起回去,要不回去,那就一起不回去。

實際上,農村生活節奏緩慢,尤其是冬天農閒,地裡無活可幹,我們每天只吃兩頓。拖著疲憊的腳步晃晃蕩蕩地出工,再晃晃蕩蕩地收工,無非是撂幾鍁河泥或者撿幾坨野糞。日復一日。甚至連天空的顏色都是一成不變灰濛濛的。在這幅近乎永恆的圖畫中,又能有什麼變故或是機會呢?

無聊的時候,我就和大許、吳剛去成集街上趕集,在工農飯店裡一坐就是一天。和其他大隊的知青說說南京話,用南京話交換一番當地新聞以及國際新聞,關心一把國家大事。日子就這麼過著。

這天,我們幾個又去了集上,大許有一個包裹要去郵電所裡取。取了包裹以後,大許照例沒有開啟,而是夾在腋下,然後我們跟著一頭農民牽在身後的山羊向土街中部走去。

進了工農飯店,老於等人已經在座了。只見兩張大桌子拼在一起,七八個知青繞桌而坐,每個人的前面都放了一隻大碗,碗裡盛著顏色很淡的茶水。一把斷了半截嘴的茶壺放在桌子中間,不時有人拖過去,給自己倒茶。這幫人抽著紙菸,嗑著瓜子兒,弄得菸蒂、瓜子皮到處都是。

我們進去的時候,老於正侃侃而談。他看了我們一眼,並沒有停下。老於聊的仍然是「兔子事件」。兩三年過去了,他仍然醉心於談人保組和王助理,就像那件事發生在昨天一樣。

「老於,又在吹噓你的英雄事蹟呀?」大許調侃說。

老於有點生氣,轉向大許,「這不是我的英雄事蹟,是咱知青的,所以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怎麼講都不為過!」

「那是,那是。」大許說。

老於一向有點瞧不上大許,這下總算是逮到了機會(誰讓對方首先挑釁的呢?),他放下兔子不說,反過來挖苦大許,「你孫子近二年運氣不錯啊,又是出席知青積代會,又是遞交入黨申請書。聽說你們大隊書記還要招你當上門女婿?」

「哪裡,哪裡,沒有的事兒。」

「說是書記大人是個麻子,他閨女的臉上沒麻子吧?」

在場的人都鬨笑起來。大許忙不迭地說,「沒有,沒有,完全是無稽之談。」

老於緊逼不放,「什麼沒有?是他的閨女臉上沒麻子,還是沒有入贅這回事?」

大許來不及辯白,老於又伸過手去,捅了一下大許抱在胸前的包裹,「這裡面裝的莫不是魚肝油吧?」

正鬧得不可開交,一個戴著軍帽的傢伙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條呼哧呼哧喘氣的大黃狗。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門口看去,那傢伙也看見了我們,似乎愣了一下。他低頭走到小視窗前面買了牌子,再從另一個視窗裡端出一碗麵條。那人將麵條一直端到離我們很遠的牆角上的一張桌子上,背對我們吃了起來。大黃狗則蹲在桌腿邊,抬著腦袋,眼巴巴地看著主人。

楚莊大隊的知青李秦淮說,「這不是人保組的勤務員嗎?」

老於說,「三號。」

李秦淮說,「階級鬥爭新動向,肯定是王助理派來監視我們的。」

大許說,「你們說話要小心一點。」

突然,老於提高了音量,大叫一聲,「王助理媳婦!」

在座的人不禁又向門口看去。那裡並沒有人,更不用說女人了。敞開的店門外面,趕集的農民挑籮擔筐地走過去,但並沒有人進來。「看什麼哪?王助理媳婦就在這屋裡!」老於說。

然後,他將一個空煙盒揉成一團,向大黃狗扔了過去。大黃狗一驚,站了起來。吃麵的三號肩胛骨明顯地一抖。老於看著他的後背說,「你們知道嗎?王助理媳婦在夢安縣城裡,俗話說遠水解不了近渴,一天王助理被人撞見,正把那大黃狗的頭塞在灶洞裡,他在後面幹呢!你們說,那狗不是他媳婦又是什麼?」

當真是天下奇聞,大夥兒不免議論紛紛。

不知道大許是哪根筋搭錯了,也許是想在老於他們面前改變一下自己的形象吧,當大家開始議論大黃狗樂不樂意時,我發現大許在那兒憋,似乎有話要說。最後,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幹我也是幹過的。」

聽聞此言,老於丟下眾人,「你幹過什麼?」

大許說,「幹過我們生產隊上的母牛。」

喧鬧聲突然就平息下去了,甚至三號也停止了吃麵。門外,趕集的人聲嗡嗡地傳了進來。氣氛的改變讓大許心虛起來,只聽他說,「我幹過,曉飛、吳剛也幹,我們都幹過的。曉飛還是隊上的飼養員……」邊說大許邊用眼睛看我,大概是向我求援。

我正不知道該如何表示,老於突然爆發出一陣楊子榮般的大笑(他們六六級都會這一套)。笑完之後,老於隔著桌子伸出兩條胳膊,左手掐著我的肩膀,右手掐著大許的肩膀,使勁地搖晃。同時用眼睛看著吳剛。他說,「真有你們的,不愧是咱知青啊!咱知青要幹就幹大傢伙,比如水牛、駿馬什麼的,絕對不會幹母狗!」

在座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既然老於給事情定了性,其他人也就再無異議了。

我說,「別聽大許瞎說,反正我沒有幹過。」但這會兒已經沒人聽我的了。

三號終於惶恐不安地吃完了那碗麵,站起身,向飯店的門邊蹭去。大黃狗邊在水泥地上嗅著,邊跟了過去。當他們跨出門檻一瞬間,老於扯著嗓子喊了起來,「不送啊,王大嫂,給王大哥帶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