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硝煙散盡

戰地廚師 深綠野分 第1頁,共2頁

冰冷的雨水浸透圍巾,寒冷從脖子入侵整個身體。傷口縫合處疼痛難忍,我隔著作戰服撓了撓左側腹部。

深夜出來放哨的我,此刻正單膝跪在倒塌的民房牆邊,肩扛步槍,槍口對準了幾英尺外的樹叢——那裡有人。我撥出一口白氣,全神貫注地瞄準前方,突然,樹蔭裡飄起布條,一個身穿德軍軍裝的男人走了出來。他舉著雙手,在暗處呆然地一動不動。

我慢慢將右手食指下滑,扣動了扳機。沉重的後坐力與槍聲隨之而來,彈出的彈殼濺起地上的瓦礫。樹蔭處的德國兵搖晃了幾步,最後跪著趴倒在地。

樹蔭裡還藏著兩個人,他們哭喊著「nichtschießen!nichtschießen」,舉起雙手走了出來。正當我用槍瞄準先走出來的那個人時,有人從身後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肩。

「好了,那塊布是他們舉的白旗。把人帶走吧。」

瓢潑大雨中,鄧希爾跑上前去捕獲了兩名德國兵。我挺起痠痛的腰部,把搶掛帶掛上肩,朝著鄧希爾的背影追去。

「抓了兩個俘虜啊,鄧希爾、科爾,幹得漂亮。」

連司令部所在的民房客廳裡,三位參謀與米哈伊洛夫連長正圍坐在桌邊玩撲克牌。一名陌生的金髮年輕女子緊緊挨著兩位參謀。捲菸與酒精的氣味撲鼻而來。房間角落的沙發上,另一位參謀抱著一名黑髮女子。老舊的留聲機傳出悠然的鄉愁滿滿的歌聲。歌曲是瑪琳·黛德麗演唱的《莉莉·瑪蓮》。

「對了,科爾。」

正準備轉身離去時,連長叫住了我。

「第四二六補給連的連長找你們好久了。你也知道最近黑市交易猖狂,他想讓你們像蛋粉事件時一樣協助調查,找出幕後元兇。」

「不,長官。實在抱歉,麻煩您幫我轉告,此事我無能為力。」

二月。距我回到前線已經過去了十天。

盟軍在巴斯通戰役中艱難取勝,德軍不得不從比利時撤退。聽說同盟國空軍對德國本土實施的戰略轟炸規模增大,巨型炸彈掀起的熱浪和燃燒彈產生的火焰使城市燃燒殆盡。容易燃燒的古老街道更是成了集中轟炸點,周邊的村落也難逃火勢。更有訊息稱,蘇維埃紅軍從東邊大舉進攻,東線德軍遭到殘殺。

現在,我們正在法國與德國接壤處的阿爾薩斯地區,準備給敵人最後的致命一擊。第二營每天翻遍村落,派出偵察兵引出藏在建築物裡的敵軍,再將他們俘虜。而我們第三營則作為預備隊,守衛團司令部所在的阿格諾鎮。

所到之處,皆是廢墟。中世紀風格的三角屋頂燒得只剩格子狀的骨架結構,暴露在風雨中的地板已經開始腐爛。路邊的瓦礫中伸出的燒焦的人的手臂,手腕以上卻仍泛著詭異的慘白。

我們的營房是徵收來的公寓。在回營房的途中,倒塌的教堂附近傳來女人的慘叫,不過很快便被隨之而來的沉悶的毆打聲以及男人的冷笑吞沒。鄧希爾停下腳步,盯向暗處。一個美國兵正站在歪倒的教堂門前放哨。那傢伙一臉流氓相,和我們對上眼後又拿起右手的酒瓶仰頭狂飲。暗處傳來微弱的啜泣聲和動物般的喘息,我背過身去,鑽進了營地的大門。

二排的幾個傢伙正好踏著嘈雜的腳步聲跑下樓來。

「喲,小鬼,走,吃飯去。這傢伙抓來的女人可會做飯了。」走在前頭的史密斯用力勾住旁邊的人的脖子,那人不爽地吼了句「疼死了」。「你們這些廚子也去嚐嚐味道,如何?」

滿臉壞笑的老兵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補給兵,他的臉嫩得就像剛剝好的水煮蛋一樣。儘管並不明白老兵們在說什麼,年輕人還是附和地傻笑著。我從這些傢伙的中間穿過,繼續上樓。

「關我什麼事兒,要去自個兒去。」

「喂喂,難道除了奶奶做的飯別的都不吃?喂,那就再給小鬼叫個老女人唄。」

「你就繼續胡扯吧你。」

我把那些粗野的笑聲當作耳邊風,繼續上樓梯。全身疲軟,就像綁了沙袋一樣沉重。磨損嚴重、佈滿焦痕的地毯散發出臭雞蛋和嘔吐物的味道。

房間破敗又狹小,牆上因崩塌出現了一個缺口,冰冷的雨水和凍人的空氣無從抵擋。我躺到下鋪,將背包枕在頭下。包裡的東西凹凸不平,不論調整多少次,仍硌得人難受。我不爽地起身,把背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真吵。」

躺在隔壁床的溫伯格抱怨了一句,我假裝沒聽見。背包裡掉出來的東西有牛肉罐頭、脫脂牛奶、白芸豆罐頭,還有以備不時之需的罐頭起子,以及麥克交給我保管的鏡子。除此之外,還有戰友的遺物和一副鏡片裂掉的眼鏡。

我單獨把眼鏡收進上衣的內兜,其餘的都推到了床角。將背包揉成團,我再次躺下。溫伯格還醒著,正用tl-122-d型l型手電照著手邊寫著什麼東西。

「在幹嗎呢?」

「沒幹嗎。」

他雖這麼說,卻用手腕擋起來不讓我看見。手電的燈光消失,我聽到他長嘆了口氣,將紙收了起來。

「上週德累斯頓被空襲了吧。」

「是嗎?」

我翻身平躺,闔上雙眼,含糊其辭地回道。其實我是知道的。收音機裡,afn有播報,幫助我們放鬆心情的電影放映會上,滾動新聞也有報道。

德累斯頓是德國東部的大城市,地理位置靠近波蘭與捷克斯洛伐克的邊境。十八世紀的城堡、壯美的歌劇院以及大教堂等建築鱗次櫛比,是一座有著濃郁德國古都氣息的城市。而這樣一座美麗的城市卻在十三日英國空軍的轟炸下成了一片焦土。

耳邊傳來沙沙的聲音,我睜開眼,看到溫伯格正在給我遞報紙。我不搭理他,他就把報紙折起來揮動著拍打我的臉。無奈之下我接過報紙開啟了l型手電。

報紙並非我們一直在看的星條旗報,而是普通的英國報紙。其中一版刊登了燒成廢墟的德累斯頓街景的照片。但是,我總覺得這張照片和我看過的法國、荷蘭的街景有些不一樣。

「‘慘不忍睹的街市,轟炸將軍哈里斯決斷的是與非’?」我讀出了聲。

下文寫到這次對德累斯頓的轟炸造成了十多萬平民以及來自東部難民的死亡。防空體制不完善,街道建築太古老,再加之燃燒彈波及範圍不斷擴大,整座城市陷入了火旋風的旋渦之中。

「轟炸將軍哈里斯(原名亞瑟·t.哈里斯)」是英國空軍轟炸機部隊的司令官,已經轟炸了許許多多的德國城市與村莊。在亞洲戰線上,也有美國的轟炸軍司令官李梅對日本實施了空襲。轟炸平民,被看作能打擊敵軍士氣的戰術,對於儘早結束戰爭來說很有必要。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取得了戰果就是好事啊。」

「平民百姓可不這麼想。他們覺得眼看著納粹就要投降了,這些進攻都沒必要。」

「那些都是沒有參戰的傢伙在胡說八道。」

「但死的都是無辜的普通百姓啊。」

「無辜?把獨裁者選出來的是誰?贊同軍國主義又支援侵略別國的是誰?任由戰爭開始的又是誰?」

我揮起報紙朝溫伯格扔去,紙張散落一地。

「這就是他們應有的報應。自己犯下的罪過得用自己的命來贖。溫伯格你什麼意思,是要與敵為伍嗎?小心我向上頭報告讓你上軍事法庭!」

我有些激動,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上鋪的戰友停止了打鼾。為了調整呼吸,我沉默了一陣,沒一會兒上鋪又開始發出一抽一抽的鼾聲,其中還夾雜著夢話。

「這就是戰爭啊。敵我雙方都在殺害平民。消滅敵人哪裡不對?活下來就是勝利,就這麼簡單。」

不知何時,我握緊了拳頭。手指僵硬發麻,鬆開拳頭一看,手掌上已留下了指甲掐出的紅痕。溫伯格從床上伸出手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報紙,用若有似無的聲音說道:

「小鬼,這種想法是很危險的。」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能聽出他的聲音在抖動。

「變了,不只是你,大家都變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溫伯格就摺好了報紙,背對著我躺下了。

床褥太薄,床架硌得後背生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劇烈跳動的心臟讓我無法入睡。深呼吸之後,我抱緊雙臂,像胎兒一樣蜷縮了起來。

這一次我真的打算闔上眼好好睡覺了。我仍能聽見雨滴拍打牆壁的聲音,還有遠處零散的槍聲。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害怕槍聲了呢?

得知「轟炸將軍哈里斯」的戰果有所顯現大約是在半個月之後,也就是三月的時候。那時我們已經從阿爾薩斯撤離,回到法國的穆爾默隆營地。為了迎接羅斯福總統和艾森豪威爾最高指揮官,我們穿著正裝參加閱兵式。

雖說是戰果,但並不是指拿下了德累斯頓,而是指轟炸朝向軍工廠密佈的魯爾地區行進。那裡是去年荷蘭戰役的目標所在,但最終並未如願。

魯爾工業區跟前就是水面寬闊、水流湍急的萊茵河。在歷史上除了拿破崙之外無人能闖進這一要塞。不過空襲行之有效,去年空軍轟炸了大壩,高達十碼的水壁一瀉千里,攻城略地,淹死了好多人。據說空襲一直持續到冬天,戰火還燒到了多特蒙德、科隆以及大學城波恩。

到了三月七日,地面部隊終於渡過了萊茵河。儘管不斷遭遇敵軍安置的炸藥,但第九坦克師還是渡過了雷馬根鐵橋,與其他方向行軍至此的坦克師會師,現在已經到達了魯爾地區的科隆、波恩等城市。

歐洲戰場的停戰已經初現端倪,這並非空穴來風。

「這次的作戰計劃是在魯爾地區西北部的韋瑟爾近郊空降。同時英軍第一突擊隊將渡過萊茵河,從側面對德國第二集團軍進行攻擊。」

然而後來我們並未出擊,第一七空降師代替我們參加了作戰。據說原因是戰況已近尾聲,希望其他部隊也能積累積累經驗。

空降計劃擱置,我們又開始了基礎訓練,行軍、肌肉力量訓練、拆卸並打磨步槍、檢查是否生鏽、有汙漬。戰友們無一例外地露出無聊的神情。我也和他們一樣,難以抑制想要參加作戰的心情。

已經厭倦放映會上播放的那些臺詞都能倒背如流的電影,能稱得上娛樂消遣的也就只有玩女人、投飛鏢、打撲克還有閱讀發給我們的軍隊書籍這些了。我把避孕套放進衣兜,跟在戰友後面去找樂子,但是這隻會讓人意志消沉,並不使人愉悅。撲克和飛鏢也玩膩了,無奈只得對軍隊書籍下手。雖然一字一句讀得很慢,但我也慢慢養成了看小說的習慣。

不能上戰場,也不能放假,簡直就像被拴住的狗一樣出不了基地,只能不斷演習,這樣的日子真是受夠了。而且西點軍校畢業的年輕將校為了積累經驗晉升軍銜來到前線,傲慢地用尖細的嗓音發號施令,更是讓人煩躁不堪。

不滿的聲音此起彼伏,到最後上頭也屈服了。他們一次性支付了三個月未付的薪水,還允許在各連中抽選出一名士兵回美國休假。

隊員們穿上軍裝在附近的酒吧集合。我喝著薑汁飲料,看亞倫少尉和士官們把抽籤紙條放進盒子裡。柔和的燈光把整個酒吧照成了紅褐色,燈光下雪茄和香菸的煙霧繚繞。

「對不住,只有老兵才有資格抽籤。」

儘管老兵高興得合不攏嘴,還戲弄敲打新兵,但只要是違反過軍規或是犯過事兒的老兵,哪怕只有一次,也沒有抽籤資格。所幸桌上的名單裡有我的名字,但不知為何沒有鄧希爾的。他來到g連雖然是在d-day之後,但仍然作為先遣部隊的一員參加了作戰。

「你是不是犯過什麼軍規啊?」

「應該沒有吧。」

隨意拿著威士忌酒杯的鄧希爾伸出他的大手把名單揉成團。他的側臉在陰影中給人一種他在生氣的感覺。平時也不見他有多麼想要休假,能不高興成這樣也是罕見。

「那我也不抽籤了,我去跟少尉說。」

萬一我中籤了,鄧希爾就要獨自看管新來的炊事兵,那樣他的負擔會很重,而且我現在並不想踏上家鄉的土地。我從沙發上起身朝著吧檯旁亞倫少尉的方向走去。最後中籤的是在荷蘭負傷後又回到前線來的安迪。

通訊部送了信來,我豎起耳朵聽我的名字。偶然地叫到了我的名字,我便緊張地去取信。通常情況下都是家人的來信,但這次是泰蕾絲·傑克遜寫信告知我羅蒂與西奧的近況。她說英國現在一片混亂,暫時還未與花椰菜博士的夫人取得聯絡。另外,在拿到美國簽證之前,她讓他們暫住在她南安普頓近郊的公寓裡。

孩子們平安無事我很高興,但我一直在等別的來信,來自接收了迭戈的醫院的信——那天,迭戈幸好被撞出很遠,所以只受了點輕傷,但是他的內心卻遭受了重創。好不容易回到前線的他,又目睹了好友的離世,內心受到的打擊讓他再也站不起來了。那之後過去了三個月,但到現在仍然杳無音信。

又到了早晨,天亮了,演習開始。

我們把上衣綁在腰上,只穿著一件橄欖色的襯衫,在操場上揮汗奔跑,這時空中突然傳來了低沉又令人懷念的引擎多重奏。旁邊的鄧希爾「啊啊」地嘟囔著,指向了天空。

c47運輸機群和滑翔機飛過帶有春意的淡藍色天空,飛機上應該載著代替我們出戰的第一七空降師的那群傢伙們。不知何時大家都停下來站著不動,手放在眼睛上方遮光,望著如雁群般整齊的飛行隊飛過。

「真羨慕,也把我們帶上啊。」

不知誰的自言自語,完全說出了我的心聲。或許其他人的想法也都大同小異。儘管失去了那麼多戰友,我們還是想回到戰場上去。此刻我們的心情就像眼看大家去野餐自己卻被拋棄的小孩子一樣。

運輸機地板傳來振動,空降指示燈變綠,投身於蒼穹。緊張感隨血液流動全身,突然間所有事物都像蛻去了一層薄膜一樣變得清晰可見。手指早已熟悉了扳機的觸感,精神集中到甚至忘記了呼吸,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汗毛都高度緊張。

燒燬了原野、房屋與許多生物的炮火雖令人恐懼但又十分壯麗,讓我陷入了一種所多瑪和蛾摩拉被燒燬的神蹟再現的錯覺。無論戰火將引發多麼慘烈的事態,它都有一種令人戰慄的美感。即便我就這樣死去,也毫無怨言。

我心裡清楚這種興奮是不真實的。然而如今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早已陷入了那種不可言喻的恐怖、快感與疲勞的毒癮中無可自拔。極度的緊張能讓人忘記彷徨,忘記失去的痛苦,因此讓人心生迷戀。

「你們這些傢伙!誰說可以休息了!」

新來的年輕教官明明連屍體都還沒見過,就紅著那張既沒有鬍鬚也沒有眼袋的光滑的臉蛋對我們怒吼。大家的嘲笑聲像湧出的泡沫一樣擴散開來,相互遞眼色,然後又跑了起來。就在跑到操場彎道時,不知道誰配合著軍靴踏地的節奏唱起了歌來。

「菜鳥傘兵處女跳他渾身直冒汗,檢查裝備打緊傘包只怕出意外,

他正襟危坐引擎轟鳴已然震破膽,他再也沒法玩跳傘……」

把《共和國戰歌》的歌詞換了,就成了這首《空降兵戰歌》。雖然新教官又在用尖厲的嗓音嚷嚷著什麼,但這種沒參加過實戰的傢伙說的話就是耳邊風。我們仍然笑著,繼續我們的合唱。

「風采由血染,這死法真是慘;風采由血染,這死法真是慘;風采由血染,這死法真是慘;他再也沒法玩跳傘……」

那天,第一七空降師參加的作戰取得了勝利,德軍沒怎麼抵抗,他們僅用三天就渡過了萊茵河,佔領了殘餘的橋頭,進入了魯爾地區。這令去年九月我們在荷蘭參與的市場花園行動的苦戰情形顯得頗有諷刺意味。

盟軍從西邊、斯大林的蘇維埃紅軍從東邊進軍,將敵軍陣線逼回德國境內。投降的德國兵所排成的黑色佇列,一直綿延到收容所。美軍和英軍的旗幟隨處可見,在瓦礫中迎風飄揚。

納粹已經奄奄一息。

雖然大家絕口不提,但心裡面還是在想——糟了,看來是死不了要活著回家了,也就是說戰後的世界還會和自己有關係。

今後該怎樣活下去?發生瞭如此巨大的動亂之後,世界將走向何處?還能不能回到以前那種平淡的生活?

感受過仇恨的旋渦、目睹過飽受饑荒折磨的臉、遭遇過好友的離世,我們卻仍將雙手沾滿鮮血,將敵人趕盡殺絕……

我們在四月初才得以進入魯爾地區。數日後的十二日,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因突發腦溢血身亡,副總統哈里·s.杜魯門繼任。

一名穿著破舊粗呢背心的少年站到了我面前。他雙手捧著缺了花朵圖案的盤子,有點猶豫地舉起來。他的眼珠如圖翡翠一般碧綠通透,眼神和我對上後便害羞地低下了頭。

這裡是德國西部多爾馬根的難民營。從魯爾工業區沿著萊茵河南下,來到杜塞爾多夫與科隆兩地的中點處便是。

給他盤子裡盛了燉好的土豆牛肉後,少年用帶著德語口音的「thankyou」表示感謝,然後踏過草叢走遠了。他的腿纖細得幾乎快要折斷。接下來是一個戴著褐色頭巾的老婦人,再後面是一名中年婦女。她或許以前生活比較富裕,穿著做工上乘的外套,堅決不看我們的臉。

難民幾乎都是遭受盟軍空襲、房子被燒燬的無家可歸的平民百姓。

來這兒的途中,我們看到了不少遭受盟軍攻擊,因大水、戰火而倒塌廢棄的小鎮和村莊。雖然之前被燒燬的小鎮已經開始一點點地重建,但這個冬天才被燃燒彈襲擊的小鎮上還橫躺著小孩和動物半燒焦半腐爛的屍體。沿著路走到斜坡下的小河處能看到不少下半身淹在水裡的屍骸。只要有屍骸的地方就會有蒼蠅飛來飛去,還有烏鴉啄食裸露在外的屍體的小腿肚。坍塌的軍用工廠下面發現了大量女性的屍體,據說幾乎都是被迫從波蘭和烏克蘭帶來的務工人員。

被擊落的盟軍戰鬥機的殘骸也隨處可見。旁邊躺著計程車兵的遺骸並非都是被燒死的,也有被毆打得遍體鱗傷的屍體。應該是墜毀之後當地居民對他們施以私刑了吧。g連的一些人憤慨不已,想知道到底是誰幹的,於是只要看到德國人上去就是一頓暴打。

德國人之間的廝殺也到處都是。一個穿著看起來像是農民的男子被繩子吊了起來,重力使他的脖子變得異常的長,脖子上還掛著一塊寫有潦草德語的牌子,翻譯過來的意思似乎是「不為總統而戰鬥的叛徒、賣國賊」。他腳下的樹蔭裡有一塊佈滿彈孔的爛肉,似乎是一個小孩。風一吹,看起來像是上衣的桃紅色布料就會迎風飄動。

「不是納粹黨衛軍就是希特勒的狂熱分子乾的。上個月希特勒應該是對全國人民下了強制參加突擊隊的命令,出臺了焦土政策。他就是想‘要死一起死’,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狂暴君啊。」

亞倫排長不屑地說,然後踩滅了菸頭。

難民營所在的原野周圍停著板車和農用馬車,但基本上看不到馬。家畜不是被燒死了就是被人吃了。這裡的人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以外就沒有別的東西了,他們喝著湯,抱著膝蓋蜷縮著身體,看起來都疲憊不堪。儘管如此也很少有混亂的情景,他們還保持著精神上的毅然。

「你說什麼,賤貨!敢侮辱我的戰友!」

尖銳的罵聲傳來,我回過頭去,只見史密斯在毆打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子。她旁邊躺著一箇中年男子,白頭髮下滲出了鮮血。史密斯的跟班們就在旁邊抽著煙看戲。史密斯朝癱倒在地的年輕女子吐了口水後走開了。他的跟班們尾隨其後。

紅衣女子伸出纖細的手去搖先前倒下的中年男子,她的鼻血滴到了打結的金髮上。一個人朝他們走去,是溫伯格。他想扶起那個女子,卻被女子粗暴地推開。她一邊小聲哽咽一邊攙扶起倒下的男子。

「科爾先生,這個鍋該怎麼辦?」

新來的炊事兵叫住了我,我回過頭來不再看溫伯格。

最近因為有難民幫忙,炊事員都沒什麼事做。把鍋放回橄欖色帳篷搭建的野戰炊事所時,我看到把頭髮束緊的婦女們挽起袖口正在洗餐具。帳篷後面停著麵包中隊的灶車,汗流浹背的隊員們正在搬運剛烤好的麵包——要發給難民的麵包。我在樹叢裡靜靜看著他們工作,覺得即便是混合小麥做的麵包,對飢餓的孩子們來說也都是香噴噴的。

到處都是一片混沌。

當我回到原路時,曾經在團裡的廚房見過的兩名老炊事兵兩手拿著很大的帆布袋,心存戒備地東張西望,然後走進了一棟房子。那是一座遠離小鎮未被燒燬的大宅邸,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給長官們當宿舍了。

看樣子,他們手中的袋子裡裝的肯定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最近黑市交易猖獗,參與其中的不只是炊事兵。從船上卸貨開始到最後分配到手,每個環節都有人在分類整理的時候把好東西抽出來,後面的人到手的東西都是殘次品。

這麼說來,好像已經死去的奧哈拉的上級,補給連連長,上個月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不過我不想再攤上什麼麻煩事兒了,便徑直走過回到了營地。

當天下午稍晚,雲縫中斜陽照射下的原野上出現了十多個人的身影。

偶然走到原野上的臉色赤紅的農民注意到了他們,揮動雙臂大聲呼喊我們。離他比較近的是我們二排,大家拿起步槍跑了過去,都以為是敵方殘餘部隊。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們爬上斜坡用步槍瞄準前方,逆著光看不清臉的十幾個人舉起了雙手。幾個人當場蹲下或是倒在地上,而最前面的男子用英語大喊道:「不要開槍,我們不是敵人!」

他們當中有成年男子,也有明顯未成年的少年,總共十五個人,全都滿身泥垢,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已經分不清是綠色還是茶褐色了。即便如此,那幾個少年給人的感覺有點不一樣。他們的膚色白得出奇,眼睛炯炯有神,舉止端莊,十分有教養的樣子。

成年男子大多疲憊不堪,甚至有人倒下後就昏了過去。他們全身都是傷痕和瘀痕。亞倫排長看見他們兩手手腕處有環形瘀痕,小聲說道:「是俘虜?」史密斯與馬蒂尼跑回斜坡去叫醫護兵、憲兵還有連長。

我們向最開始喊「別開槍」的那名男子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是德軍的俘虜。我本來是美國陸軍的隨軍牧師,那邊那人是跟我一個部隊的軍醫。另外還有英國兵和加拿大兵。路上我們還遇到了烏克蘭人,但兩天前他的妻子踩到地雷死了。」

「越獄出來的?」

「不是……是趁亂逃出來的。我們的收容所被看守親手破壞了,很多人都被槍殺或是被火焰噴射器給燒死了。應該是想在逃跑前把俘虜都解決掉吧。」

自稱是隨軍牧師的男子身材矮小,戴著一副鏡片快碎了的眼鏡。大概四十多歲,光禿禿的頭頂被太陽曬黑,只有鬢角到後腦勺長著斑白的頭髮。他看上去十分疲勞,也沒有身份識別牌,必須交給憲兵來處理。

「那些孩子是什麼人?」

亞倫少尉用大拇指指著那些少年。他們百無聊賴地杵在那邊,觀望著趕來的醫護兵對大人進行治療。這樣看著似乎所有人都一般模樣,感覺怪彆扭的。他們有著北歐人般雪白的膚色,側臉的輪廓很深,身材高大,當中還有女生。

「啊……他們是希特勒青年團的。」

這麼一說,他們確實有著雅利安人的外貌特徵。白色肌膚金色頭髮,後腦勺稍微有些突出。可為什麼被納粹教育洗腦的孩子們會與敵方俘虜一起行動呢。

「你說什麼?他們是‘希特勒的孩子’?」

史密斯取下肩上的衝鋒槍,擺出用槍瞄準的姿勢。自稱牧師的禿頂男子慌了神,連忙解釋希望他放下槍。

「是的,之前是這樣。但是請不要殺害他們,那些孩子已經不是狂熱分子了。他們失去了兄弟姐妹,拒絕了希特勒下達的強制加入國民突擊隊的命令。」

我們面面相覷,亞倫少尉也是眉頭緊鎖,一副難以做出判斷的樣子。最終還是決定全部交給憲兵處理,在檢查了孩子們的隨身物品之後便把他們帶走了。

「對了,你們從哪兒過來的?」

「東邊,柏林附近。」

「直線距離就有三百英里,你們該不會是走過來的吧?」

自稱隨軍牧師的男子苦笑著點了頭。

「雖然我們在路上偷了車,但結果還是走路來的。一般的道路仍有德國兵出沒,車幾乎派不上用場。但如果是走路的話就能在森林裡穿行。」

「可為什麼偏偏要來這兒?沒有投靠紅軍嗎?」

有訊息說,突破了德軍東線的蘇聯紅軍從東歐挺進波蘭,最後終於抵達了柏林。男子撓了撓佈滿血絲的眼睛才回答少尉的問題。他的指甲裡都是泥垢,又黑又髒。

「去找紅軍會被殺的。不只是青年團的孩子們,就算是我們,只要沒有辦法證明自己是盟軍的一員就會被幹掉,而且手法極其殘忍。他們會強姦女人,即便是稚氣的少女也不放過。領導人斯大林煽動他們殲滅德國人,說是要讓德國人為在戰爭和饑荒中死去的數千萬同胞付出代價。」

「數千萬?不會吧。」

馬蒂尼聳起了肩。斯大林本來就是一個謎一樣的人物,跟他有關的資訊根本不知道應該相信幾分。不過自稱牧師的男子說蘇聯與東歐的饑荒是事實。

「我們那個收容所旁邊也有關押蘇聯俘虜的地方。納粹看守嘲笑他們餓昏了頭,牢裡死了人也不埋,而是放在那兒吃。不過看守要是看到自己逃跑後俘虜的表情……他們被憤怒、憎惡還有飢餓所支配,把沒來得及逃走的看守的頭都砸破了。」

以前花椰菜博士說過,這是場為了爭奪糧食而展開的戰爭。德意志第三帝國為了擴大自身的生存空間,對擁有肥沃土地的烏克蘭進行侵佔掠奪。

「有一個會說英語的紅軍士兵跟我說過列寧格勒保衛戰的情況,儲備糧食消耗殆盡之後,街上好多天都看不見食物,也沒有糧食分發。吃動物不用說,吃人肉都堂而皇之。活下來才真的是不可思議。」

男子咳嗽得厲害,吐出一口濃痰到綠草地上,痰裡還帶有一絲血跡。

「快叫軍醫。」

亞倫少尉舉起一隻手對軍醫示意。但軍醫正忙著給沒法走路的人進行治療,並沒有注意到。男子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用袖口抹去粘在下巴的痰。

「……所以我們沒有去找紅軍,而是選擇了不遠千里地往這邊走。紅軍他們已經到了易北河。」

「那些小鬼被殺了才好。」

史密斯朝著地上吐口水,齜牙咧嘴地說道。

其他人也都是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至少我是陷入了混亂之中。像史密斯那樣,覺得支援納粹的人就應該被紅軍殘忍殺害,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又或者是覺得對前來投靠我們的人冷眼相待不太合適,這兩種心情讓我混亂。

突然,我想起了曾經有人對我說過的話。

——到那時,你或許會受傷吧。又想責怪我,又想包庇我,兩種想法讓你變得混亂。

「喂,小鬼,回營地了。」

史密斯拍我的肩我才回過神來,這時大家已經準備返回營地了。溫伯格去叫沒過來的軍醫,亞倫少尉去向連長報告。我自己拍打雙頰振作起來,重新背好背包。回過頭時才發現自稱是隨軍牧師的男子還坐在草叢裡,鄧希爾把水壺拿給他喝水。

「鄧希爾,快走。」

然而鄧希爾並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他甚至還給那個男子擦掉了滴在下巴上的水。男子終於恢復了狀態,臉上有了血色。相反,鄧希爾的側臉卻奇怪地有些蒼白。沒辦法,我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肩。

「你怎麼了?」

「你是有朋友在那邊吧?」

「啊?」

我沒明白男子在說什麼,但他似乎不是在對我說,而是在對鄧希爾說。他僵硬地笑著,用手抬了下鏡框。我因為站在鄧希爾背後,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回答的聲音卻在顫抖。

「開戰前有朋友的家人住在薩克森州。」

「薩克森州……不太安全吧。德累斯頓和萊比錫也都遭受了空襲。不過紅軍的人也是形形色色的,有無法無天的土匪,有看重秩序的農民,有舉止禮貌的軍人,也有熱愛殺戮的將校。我在逃跑的時候看過一個紅軍強姦了一個年輕女子之後,發現路邊有一具別的女性的屍體,他居然為她做了禱告。真是莫名其妙。」

這時,溫伯格與軍醫、醫護兵一起趕了過來,我也幫忙把男子像小鳥一樣輕的身體抬起來,放在擔架上。

人影朝著救護帳篷的方向越走越遠。

「好了,這次真該走了。」

然而鄧希爾卻仍跪在草叢上低著頭。他用力地抓著自己的膝蓋,指甲發白,雙手顫抖著。

看著他那樣我腦中有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靈光一閃,一下子便有了清晰的輪廓。以前發生的事就像拼圖一樣聯絡在一起,有了眉目。

在巴斯通聽見的那個不好的預言,愛德說的並非是他自己,而是在說鄧希爾。

夜幕降臨。吃完飯後我立刻回到了多爾馬根鎮上用來當作營房的民房。房間很小,只能容得下兩個體格魁梧的男子躺下,房間裡沒有床,在有黴味的地毯上鋪上毛毯就成了睡覺的地方。

我點燃燭臺上的蠟燭,坐到不是很乾淨的毛毯上,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我拿起水壺,喝水潤喉,等著有人來找我。大約過了十分鐘,有人來敲門了。

「你找我嗎,科爾。」

見我沒有回應,他有點猶豫地慢慢推開門。鄧希爾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

「來坐。」

我儘量剋制自己急躁的心情,同時又在催促他。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緊張,並未立刻走進來,而是在門口站著不動。

「快啊。」

我加重語氣,再次催促他進來。他終於關上門,慢慢走進了房間。我等他在我對面的毛毯上盤腿坐下後,深吸一口氣,然後便開門見山地說出了我內心的結論。

「你是德國人吧。」

燭火映照下的鄧希爾眼神搖擺不定,他張嘴聳肩,肉眼都能看出他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我……」

「別否認了。」

我的聲音蓋過了他,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我都知道了,你是混進來的吧,在法國的時候?」

為什麼一直沒有發現呢?我都想痛扁自己一頓。他對德國的童話那麼熟悉,明明那麼想念家人卻沒有收到一封來信,他還知道怎麼加熱德軍的口糧罐頭,而且他的臉越看越像見過的敵軍。美國有不少德裔人群,這也算是我沒有多留意的原因之一,但我應該早點發現的。

這一切大概就是從我們在諾曼底空降,到達法國昂戈維爾奧普蘭的教堂時開始的吧。那個夜晚,那個教堂,兩名醫護兵在轟炸中既要照料美國兵也要照料德國兵。我想起了醫護兵的對話。

——德國人夜裡出去死在了後門。

——咦……是誰移動了這裡的傷員?

這與荷蘭發生的謎案有點相似。因為換了衣服和剃了光頭就相信楊森的女兒是個男的,原理都一樣。

「d-day行動中高射炮與空襲交火,那片區域到處都很混亂。蠟燭也沒法好好點,所以視野很差。你就是那時盯上我們受了重傷瀕臨死亡的戰友的吧。」

那時受輕傷的人與普通百姓都在幫醫護兵的忙,爆炸的聲音震耳欲聾,大量負傷人員集中在黑暗的地方,即便有人把誰帶走了也不是什麼怪事。

「你把那個美國兵帶到沒有人的後門,然後和他換了衣服。」

通常情況下急救會把上衣從前面開啟,這樣一個人也能輕鬆脫下。而且因為受了傷,就算沒有全副武裝也不會讓人起疑。我們找到他時,他沒有頭盔,沒有背包,連武器都沒有,或許就是這個原因。

「那個人才是真的菲利普·鄧希爾吧。不過他已經死了。」

在那樣的戰火之中,分不清敵我,甚至連一個人是死是活都分不清的情況下,用服裝來誤導他人是最省事的偽裝方法。尤其是空降在諾曼底之後,很多人失蹤,還有很多人在走散之後與附近的部隊會合,就那樣被改編到別的部隊中去。

他並沒有反駁。橙色的燭光照著他的臉,看起來疲憊不堪,皺紋也顯得更深了,凹進去的眼睛周圍陰影很深。門外有人吹著歡快的口哨走了過去,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嚴重的事態在背地裡發生。

「快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自稱是鄧希爾、我們也一直認為就是鄧希爾的這個人眼睛看著下方,小聲地報上了名。

「……我的真名叫索默爾,克勞斯·索默爾。但我是美國人。」

我氣急敗壞地站了起來。

「你少跟我胡說八道!還想裝是吧!」

「真不是,你冷靜一下,聽我說……我真的是在美國出生長大的,所以我的英語才能說得這麼流利啊。」

這一點的確如他所說。雖然我還是想揍這個長得像科學怪人的傢伙一頓,但沒辦法,我只能強忍著憤怒又坐了下去。鄧希爾,不,克勞斯·索默爾用他的雙手捂住緊繃著的臉,接著緩緩抬起頭來。

「到一九三九年初為止,我和父母生活在北卡羅來納州,以務農為生。但希特勒掌權之後,我們回到了故鄉,是奶奶讓我們回去的……之前應該跟你說過,我那個嚴厲的奶奶。」

「在戰壕裡你跟我說的那些?」

「對,去年六月我在國防軍第六空降獵兵團,在諾曼底迎擊你們。」

「第六?也就是說魏德邁少校是……」

「我的上級。」

我想起來了,少校在問他「戰爭結束後怎麼辦」時,不知為何突然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實在是太可笑了,我如此信任他,他卻一直在欺騙我。我懊惱得無地自容,不由得流出了眼淚。

「你果不其然是間諜啊。」

「我不是!」

「別扯了!」

我再不想聽他辯解,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不停晃動,毫不留情面地說:

「你如果不是間諜,那為什麼少校不當場拆穿你,說你是他的部下?為什麼不殺了你這個叛徒?這很明顯就是他覺得你是在執行任務的證據。」

他被我抓到跟前,瞳孔裡映出了我的身影。我們都沒有避開彼此的目光,就那麼互相瞪著。克勞斯·索默爾簡直像是在說錯的人是我一樣,深沉地笑了。

「你說我是間諜?你也太天真了吧。」

他神情中的膽怯與動搖不見了。我本以為他鐵定會屈服,結果卻是我慌了手腳,給了他說話的機會。

「我是間諜的話早就煩死了。今天晚飯吃什麼、口糧罐頭不夠了、點心有海綿蛋糕,跟你們在一起我就只能得到這種不痛不癢的情報,我要是間諜怎麼可能一直跟你們假裝朋友?肯定早就跟別的人搞好關係,獲取更有價值的情報去了。」

索默爾用他寬大的手掌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仔細想想,除了你們我還跟誰套過近乎?我有過什麼可疑的行為嗎?沒有。不管什麼時候我都跟你們一起行動,你、迭戈還有格林伯格。」

我推開他的手,放開了他的衣襟。不知道什麼時候額頭上出了好多汗,順著鼻樑滑到了我的眼角。窗外醉酒的人在大喊大叫,不著調的歌聲逐漸遠去。我拿起掛在腰上的水壺,把裡面的水一口氣喝乾——稍微冷靜了一些。

「我每天二十四小時都跟你們在一起,是因為不想被美軍也不想被德軍注意到。炊事兵乾的是跟榮譽無關的不起眼的活兒,怕遭到德軍報復的我才混了進來。」

「你說報復?」

「我根本不是什麼間諜。恰恰相反,科爾、我是為了活下去才從德軍部隊裡面逃出來的。」

燭臺上的蠟燭快要燃盡,克勞斯·索默爾換了一根新蠟燭。他的手指雖然粗但很靈巧,看著他點燃火柴,我靠在了牆壁上。

我不由得嘆氣,用雙手搓搓臉,想整理腦中混亂的思緒。但整理這些零散的思緒就像搭建紙牌屋一樣,剛搭好就面臨倒塌。最要命的還是我自己內心矛盾的情感。原諒他和懷疑他的念頭混雜在一起,讓心裡的迷霧變得更加濃厚,更加深重。

必須冷靜下來。假設索默爾說的話是真的,想想有沒有什麼可疑或是矛盾之處,有沒有什麼是不自然的。

「那你告訴我,魏德邁少校為什麼放過了你?為什麼放棄了處置叛徒的機會?」

他搖了搖頭,對我說他也想知道答案。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少校是怎麼想的。其實排長叫上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最後少校只是小聲說了‘祝你好運’。」

「其他受傷計程車兵都那麼巧對你網開一面了?」

「理由很簡單,認識我的人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如果不是在戰場上,我可能會對他嗤之以鼻地說「哪有那麼巧的事」。但是此刻我相信他的話。戰友們像黑色笑話一樣輕易死去——從他輕描淡寫的語氣裡面,我感受到了自己也深有體會的絕望。那種感覺就像站在窨井口聞著下面流動的臭水溝的氣味一樣,令人反胃。

「夠了。」

我選擇相信他不是間諜。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你得跟我講講在法國發生了什麼。」

「我在昂戈維爾奧普蘭的村莊附近受了傷,和部隊走散。但是有兩名美國醫護兵救了我,讓我在教堂接受治療,我才活了下來。後來就跟你推理的一樣了。空襲太猛烈,教堂裡一片混亂。沒有光線視線不好,我快速地把身邊死去的美國兵搬到後門,跟他換了野戰服,拿走了他的身份識別牌然後逃走了。為了以防萬一,我把身份識別牌上標明血型的地方給弄壞了。」

確實,在昂戈維爾奧普蘭的民房裡看到這傢伙的身份識別牌時,是有一部分已經看不出寫了什麼字了。夜色中風呼呼作響,吹得窗戶玻璃都有點搖晃。

「說起來你為什麼要混進我們的部隊啊?」

「因為我覺得德國會輸。而且如果我成了俘虜,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到家人身邊。」

他說著,把棒球手套般大的手掌慢慢合在一起。

「美軍儘管戰鬥經驗淺,但物資豐富,一旦登上歐洲大陸,德國就沒有退路了。大家都不想承認,德國因為戰爭時間太長已經疲憊不堪。法國被拿下是早晚的事。但司令部下達了絕對不能撤退的命令,甚至揚言說一旦撤退就會以軍法處置。」

儘管聽到的是敵軍的情況,我仍皺緊了眉頭。私自的臨陣脫逃確實該判刑,但戰略上的撤退並非壞事。撤退之後能夠休養生息重整旗鼓,之後再反擊,這樣或許還能有好結果。但如果強制部隊死也不能撤退的話,實際上是在浪費寶貴的兵力,是划不來的。

「不過魏德邁少校挺特別的。在部隊被完全包圍之前他就認為應該撤退,並且真的下令讓我們撤退。但是隨後遇到轟炸,我受了傷,跟大家走散了。部隊多數人都死在了卡朗唐。你們應該很清楚啊。」

啊,原來是這樣。我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離開昂戈維爾奧普蘭之後,我們在諾曼底地區的卡朗唐與德軍第六空降獵兵連隊等隊伍交戰,取得了勝利。可以說索默爾的戰友是被我們殺害的。也就是說,只要命運的齒輪稍有差池,當時我有可能就幹掉這傢伙。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幹掉我。索默爾彷彿恍然大悟,兀自點著頭。

「少校不喜歡沒有意義的犧牲,所以才饒我一命。」

「但你卻對這樣的長官和戰友見死不救,不是嗎?」

「你說得對。」

「你是不是在背地裡嘲笑我們,一點都不懷疑你,相信了你是我們的戰友?」

「沒有。我過得很開心。雖然這麼說不太合時宜……但能跟你們在一起我真的很開心。」

我們面對面卻看不清對方的臉,我低下頭去看搖曳的燭火,然後用袖子擦乾了溼潤的臉頰。我哈氣暖手,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將彎曲的中指放到嘴邊用門牙不停地咬指甲。舌尖嚐到了又苦又鹹的味道。索默爾看到之後笑了起來。

「幹嗎?」

「沒啥。那傢伙想事情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咬指甲。」

「啊……是的呢。」

我把手拿開,在褲子上擦乾唾液,然後問了知道他是德國人後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是不是希特勒的支援者?」

納粹——希姆萊、海德里希等人把世界分為了包含雅利安人在內的優等人種和包含猶太人在內的劣等人種,並讓希特勒成為獨裁統治者,妄圖打造一個只有優等人種才能安穩生活的帝國。如果索默爾是支援者,那他是不是很討厭人種混雜的美國軍隊?我想問的問題就這麼簡單。索默爾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道:

「奶奶把我們叫回去的時候,德國確實舉國上下都支援希特勒。說實話,我當時並沒有想得很深,我也想不出理由反對黨要奪回奧地利和波蘭的政策。畢竟二十年前那本來就是德國的領土。」

他一邊用大拇指撓著有點突出的額頭,一邊謹慎地想著該用什麼言語來表達。

「其實要說我不支援希特勒那就是在說謊。」

我無論如何也不想聽到的話讓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隨後又很快冷靜了下來。

「我和父母在人前抬不起頭,從美國回來、會說英語這一點就讓我們受盡了侮辱和偏見。要不是奶奶能說會道,我們估計都要被打上外國人的印記了。儘管沒到那地步,蓋世太保還是每天都會到我家來查崗。我們只能貼上希特勒的畫像,表示服從國家體制,別無他法。」

索默爾緩緩地搓著雙手。

「就算防空警報響了,外國人也不能進入地下防空洞。我們只能在周圍民房的一樓或二樓戰慄著等待轟炸結束。為了讓家人能夠安全地進入德國人用的正規防空洞,我才參了軍。」

我聽著他低聲傾訴,不由得抱緊了膝蓋。有點冷。

「最恐怖的是周圍的普通百姓。住在附近的猶太人只要對體制稍有怨言,或者是收聽了外國的廣播節目,被告密之後就會被蓋世太保帶走。其中有不少人是被冤枉的,僅僅因為鄰居不喜歡他們、想報復他們,然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索默爾深深嘆了一口氣,氣息讓燭火晃動起來,燭心發出燒焦的噼啪聲音。

「被帶去集中營的猶太人遭遇了什麼大家都不知道。身上印有六芒星的他們被攆上火車之後,我以為跟宣傳的一樣,就只是住的地方被隔離出去,除此之外跟大家一樣正常地勞作。」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望向天花板,然後又慢慢搖了搖頭。

「參軍之前我在一個印刷廠工作,有不少同事都是猶太人。但有一天,他們突然集體消失了。幾天之後有人來信說他們去了集中營,之後一段時間便通過寫信與他們保持聯絡。不過我參軍之後,信件往來也斷了。」

「他們死了嗎?」

「我不知道,但有流言說在強制勞動之後等著他們的是地獄般的折磨。不過很多人認為這種說法是敵方也就是盟軍在造謠。畢竟德國還是法治國家,應該不會做到如此慘無人道的地步。」

猶太人被強制轉移到集中營的相關訊息也傳到了美國的廣播臺與報社,但就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實情是什麼。我把膝蓋抱得更緊了,胸口抵到了裝在內兜裡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副銀框眼鏡。

「科爾,雖然你說你完全沒有懷疑我,但估計格林伯格已經察覺到了。在出發去巴斯通之前,他勸過我一次說‘以後不要再說自己有孩子了’。我之前都不知道,據說是有了孩子就不能加入美國陸軍空降兵部隊了。」

「是嗎?我也不知道啊。」

剎那間,我想起了在凍得要命的戰壕裡那傢伙小聲說了什麼,但我卻沒有聽清。我搖著頭又把眼鏡收了回去,要小心保管,再碰一下折一下就壞了。

「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還要繼續留在部隊嗎?」

「到今天為止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我萬萬沒有想到紅軍已經進攻到我家鄉了。」索默爾的語氣中混雜著焦急與憤怒,「妻子和女兒就住在東邊,跟德累斯頓和萊比錫一樣都在薩克森州……坐落在易北河邊的城市。我應該早點採取行動的,聽到新聞說那邊在空襲中逃過一劫,結果就麻痺大意了。」

索默爾緊握的拳頭上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猛烈的敲門聲響起。

「科爾!鄧希爾!開門!」

是亞倫排長的聲音。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本以為我們的聲音夠小的了,難道還是被聽見了嗎?

「我去開門。」

「等等,科爾。」

我滅掉燭火準備起身,索默爾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但馬上又放開了。我往回看,對他點頭示意,讓他不用擔心,結果自己的膝蓋卻顫顫悠悠。我把劉海往後撥,整理好衣襬,開啟了門。

站在門口的有亞倫排長、史密斯還有在難民營出現的自稱隨軍牧師的男子。我迅速把身後的門關上,然後挺直腰板敬禮。

「長官?」

亞倫排長輕輕點頭,然後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臂,另一隻手的指尖對著關上的門勾了勾。

「鄧希爾也在吧。帶他出來。」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腳心直冒汗,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只得晃動脖子來掩飾。

「他在,但是他不小心吃了壞掉的捲心菜,現在肚子不舒服在睡覺呢。」

這時從走廊遠處的樓梯那邊傳來了軍靴踏地的聲音,跑上來的憲兵排成一列。我知道大事不好了,心臟就像停不下來的鐘擺一樣撲通撲通地跳,胸悶得喘不上氣。

憲兵隊後面慢慢走來一個高大的身影,五官端正,藍眸冷峻,臉色蒼白。是米哈伊洛夫連長。他悠然地抽著雪茄,輕聲說道:

「小鬼,把鄧希爾帶出來,交給亞倫排長。」

收回視線,只見亞倫少尉正用他黑色的眼珠盯著我。看我還是一動不動,史密斯突然伸出胳膊把我掀倒在地,我的額頭硬生生地撞到地上,但現在不是喊疼的時候。我趕緊站起來把史密斯的手從門上推開。

「住手,史密斯!」

「該住手的是你,小鬼。趕緊給我滾開。」

亞倫少尉冰冷的聲音湧入我的耳朵。這和平時少尉的聲音不一樣,完全不是上級對下級的口吻。

「我們懷疑鄧希爾是間諜。再不讓開我們就視你為同夥一起抓走。」

「什……」

間諜是要立刻槍斃的。我想否認但出不了聲。到底是怎麼走漏風聲的?難不成有人偷聽?忽然間,我看到了站在少尉和史密斯背後的隨軍牧師。那個禿頭漢見我注意到了他,立刻背過臉躲到亞倫排長的影子裡去。渾蛋,原來是這樣。肯定是他向上頭報告說索默爾在難民營的時候表露出了焦慮的神情。

「你是要違抗軍令嗎,科爾?」

「不是的,排長,這難道是正確的處置方法嗎?難道大家寧願相信一個半天前才突然出現、連身份都沒法證明的陌生人也不相信一直為部隊效力的戰友嗎?」

「你可別這麼說。到底信誰可不是我們說了算,我們只是執行軍隊的命令。趕快閃開。」

這時,房間裡面有了動靜,落在腳邊的塵土被吸進了房間。

「要逃跑了,趕快抓人!」

排長大聲吼道,史密斯立刻踢開了門。沒有照明的黑暗房間裡窗戶開啟著,鄧希爾——不,索默爾踩在木框上正準備逃跑。還沒來得及思考我就推開史密斯,先衝過去緊緊抱住索默爾龐大的身體。

「現在逃跑他們會開槍打死你的,別犯傻啊!」

「科爾,求你了,快放手,我要去救我妻子和女兒。」

踩在窗框上的索默爾腳一滑,我倆都失去了平衡一起倒在了地上。我的頭撞到了堅硬的木板,兩眼冒金星。軍靴踩著地板發出的響聲讓我回過神來。等我抬起頭時,我已經被史密斯和憲兵控制住了,其他人則正要把索默爾拽走。光線射進他凹陷的眼睛周圍,灰色的瞳孔反射出淡淡的光。

「等等!渾蛋!」

撞到頭的那股暈眩還沒完全消失,雙腿也還踉踉蹌蹌的,但我還是硬著頭皮站了起來,追著正要走出房間的長官不放。

「排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那傢伙絕對不是間諜!」

然而看著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的亞倫少尉,我反而呆住了。他不是平時那個值得下級依靠的少尉,而是一個眼神冰冷的軍人。

「小鬼,你要胡攪蠻纏到什麼時候,還是說因為光幹無聊的炊事兵工作腦子都變得不好使了?」

「這……」

「搞清楚自己的立場,科爾五等專業兵。你是美國陸軍空降部隊的一員。沒有士兵會違抗軍令,往自己臉上抹黑。」

我被他的話鎮住了,往後退了一步。然而我還不能屈服。

「他一直跟我們並肩作戰到現在,少尉您也是知道的。鄧希爾他是個可靠計程車兵,是我們的好戰友。在巴斯通遭到轟炸時要是沒有他我就死在那兒了。這樣您也還認為他是間諜嗎?」

「閉嘴,小鬼。」

亞倫排長輕蔑地笑著,然後叼起煙,讓史密斯給他點燃。

「你以為我們就完全相信了牧師的話?你真蠢。這幾天我們給他做了標記。」

少尉吐出的煙全被我吸了進去,嗆得我難受。我忍不住彎腰咳嗽,想要把煙從肺裡給吐出來。這時我突然感覺到頭皮上一陣猛烈的疼痛,痛得我叫出了聲。亞倫少尉把臉貼了過來。原來是他抓住了我的頭髮在往上扯。

「那次抽籤,還記得吧?為了選出符合休假條件的人,後勤兵重新做了調查……現在戰局已經穩定,終於把檔案整理了出來。在拿出真正的菲利普·鄧希爾入隊註冊檔案的時候,才發現跟我們認識的鄧希爾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令人作嘔的煙臭味再次撲鼻而來,頭皮快要被連根拔起。我拼命掙扎,但還是擺脫不了少尉強有力的手。

「所以名單上才沒有他的名字……」

「沒錯。他謊報身份,有間諜的嫌疑,我們還懷疑他殺害了我們的戰友。他有可能為了混進我們的隊伍而殺了真正的鄧希爾。」

在我耳邊說完,少尉毫無預兆地鬆開了我的頭髮。在重力的作用下我狠狠摔向地板,儘管我用雙手撐住了身體,但還是摔得頭暈眼花,嘴裡也有了血腥味。若不是我反應快,可能會摔碎下巴,或者咬斷舌頭吧。

「趕快冷靜下來,小鬼。我可不想把你也當成囚犯一起抓走。」

劇烈的疼痛幾乎讓我無法呼吸。我捂著下巴縮成一團,沒一會兒便感覺到亞倫少尉似乎已經離開了。接著是一陣腳步聲,我被史密斯提了起來。他背後還跟著一個滿臉慌亂的醫護兵。是斯帕克。他睜大了眼睛,在我和史密斯之間來回看。史密斯用髒手緊緊抓住我的臉頰,不懷好意地扳開我的嘴。

「真是的,幹嗎要同情德國佬。喂,斯帕克,給這小鬼來點兒鎮靜劑。」

地下室很暗,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偶爾會有老鼠或是其他生物跑動的聲音傳來,不過我精神恍惚,也沒想去確認到底是什麼。

被注射了鎮靜劑之後,我被拖到了廢墟的地下室。史密斯一邊把我推進牢房,一邊說「監禁二十四小時,給我好好反省反省」。要關二十四小時?那索默爾早就被送到很遠的看守所去了。

可我現在無能為力。

沒有飯吃,背包也被沒收了,什麼東西都沒有。手邊只有一條毛毯和一個用來當便器的桶。牢房門從外面上了鎖,還有憲兵看守。整個房間連窗戶都沒有,完全是密閉空間,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四月的夜晚還是很冷。因為鎮靜劑的緣故,我四肢乏力癱倒在堅硬的石板地上。沒有蠟燭,幾乎什麼都看不清,只能盯著暗處發呆。深灰色的牆壁像是覆上了幾層黑色的帳子,分不清是遠是近,眼睛幾乎痛到麻木。

明知不是睡覺的時候但眼皮還是越來越沉,似乎腦子裡有另一個自己在不停地下命令,讓我趕快睡去。

左手毫無力氣地耷拉著。這時,某樣東西掉在了我脖子周圍,發出咔咔的響聲。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去,發現原來是一副眼鏡。

我用手指細細刻畫鏡框和鏡片的形狀。儘管視線模糊,我還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圓形的鏡片上哪裡有裂紋,哪裡鏤空了,鏡框上哪裡又彎折了。光滑的表面傳來不光滑的觸感,是沾染在鏡框下側的血跡。

「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嘶啞的聲音在地下室裡迴盪,不真實得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那聲音像孩子般無助,壓根不像受過嚴格訓練計程車兵。

到頭來炊事兵還是隻剩下我一個了。

四個人一起有說有笑的日子太過遙遠,遠到我已經分不清是真實如此,還是隻是我自己的臆想。

「如果」那時候,我們沒有遭遇炮擊,現在會不會不一樣呢,會不會走得更順利呢?

不願再想了。如果我就這樣睡去,二十四小時後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呢。從士兵的職責來看,錯的的確是我。索默爾是不是間諜不應該由一個士兵來做定奪。或許正如亞倫少尉和史密斯所說,我只要忠誠于軍隊就夠了,其他的都不該去管。即便那傢伙說的都是實話,也改變不了他是敵軍的事實——現在正處在戰爭當中,比起感情,更優先的應該是任務。

而且,就在前不久我才對溫伯格說過「自己犯下的罪過要用自己的性命來贖」這樣的話。

緊閉上眼,意識和夢境的片段不斷閃現,我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四周盡是濃霧。不知何時,巴斯通的白色霧靄緊緊包圍了我,一切都變得朦朧不清。往前一步,身子陷進雪中,再往前一步,又陷得更深。我被白色的恐懼包圍,看不見穿著作戰服的自己,更看不見自己無助的雙手。

有人在嗎?

至少給我點光亮吧。沒有路標,就沒法前進。

我默默祈禱。就在此時,空中突然閃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射到我的跟前。我蜷縮起身體,抬起手想要避開這刺眼的光芒,但似乎有什麼東西從我的手中滑落。是那傢伙染滿鮮血的屍體,和那副壞掉的眼鏡。

「啊!」

我猛地坐起來,發現自己還在黑暗的地下室。原來我被自己的叫聲驚醒了。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響起,是守衛。

「喂,在幹什麼?」

「沒,沒什麼。就是睡糊塗了而已。」

我汗流浹背,心跳還是很快。數次調整呼吸後,我把腦海中殘留的夢境抹去。拍拍雙頰,我完全清醒過來。

這次我一定要救他。我可不想重要的戰友在我舒舒服服睡覺的時候死去,更不想因此患上心病而入院治療。

但我現在仍然四肢乏力,光是撐起上半身倚靠牆壁都讓我精疲力竭。如果不思考點什麼就又會睡著。我開始在腦海中描繪家鄉和家人的樣子。橋的那頭隨風傳來黑人的歌聲,橋下是水草繁茂的冰涼沼澤。赤足感受到的土地潮溼而柔軟,飛蟲環繞在耳邊不肯離去。

不行,想這些反而會更困。

我搖晃地用手撐著牆站起來,期間磕碰了好幾次額頭。

「好吧。」

我深吸一口氣,用渾厚的聲音喊道:

「把香腸和雞肉煮透、煮軟之後,從水裡撈出來,再在煮好的湯裡放進切碎的蔬菜。想要更入味,肉得用手撕碎。」

我在背布倫瑞克燉肉的菜譜,奶奶的拿手好菜。

「蔬菜包括洋蔥、西芹、土豆、秋葵。放入煮過的番茄和百里香之後繼續燉,然後放入撕碎的肉接著燉。最後用鹽和胡椒調味。」

手從牆上拿開,活動活動肩膀,我在黑暗的地下牢房裡來回晃悠。好,就這樣保持清醒。我既不聰明,也不會談判,射擊技術也不好,成不了戰場英雄。但就是菜譜記得多。

「烤雞要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醃,放入鹽和砂糖各兩大匙。做玉米麵包的時候不用植物油,豬油或者黃油才會更有風味。」

自己的聲音在地下室裡迴響,聽起來像傻瓜一樣。我來回踱步,配合著軍靴踏步的聲音輕快地有節奏地背誦菜譜。

「做檸檬派的夾心要把玉米澱粉和砂糖充分混合攪拌,加水使其潤滑。把鍋裡的水燒開之後再放進鍋裡蒸,加溫到凝結成塊為止。之後再放入黃油和蛋黃。」

「喂,瞎嚷嚷啥呢?」

守衛又來敲門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背菜譜而已。我是炊事兵。」

我沒有大喊放我出去,也不是在說什麼暗號。漸漸地我頭腦清醒了過來,也有了信心。守衛沉默了片刻,然後只警告了我一句「小點聲兒」。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繼續揹我的菜譜了。煮大麥湯、攪拌蛋液、用p-38開罐器開啟豆子罐頭和金槍魚罐頭。撒上芝士然後烤到恰到好處,再放上煮好的蝦、塔巴斯哥辣醬和大蒜油。野戰炊事車炊煙裊裊的樣子清晰地浮現出來,還有火熱的爐子和熱鬧的交談聲、用勺子敲打盤子催促說肚子餓了的食慾旺盛計程車兵們,以及在每一個飢餓的日夜溫暖我們的一碗熱湯。

「喂。」

守衛又來敲門了。我剛在想這次又是什麼事,結果他的語調不像剛才那麼懾人,更像是戰友之間的普通對話。

「喂,你會做雜燴嗎?」

「區區雜燴,當然沒問題。蛤蜊和土豆都是我的拿手菜。」

我一邊回答他,一邊雙臂交叉拉伸肌肉。聽到我的話後守衛高興地說:

「真的嗎?那就拜託了,我是新英格蘭人,特別懷念正宗的蛤蜊雜燴……在家的時候以為已經吃膩了那種味道,等離開後才發現想吃得不得了。啊,再也不想吃金寶湯了,一股罐頭味兒。」

「沒問題。用黃油炒洋蔥和生培根,把油炒出來之後再放入月桂葉,撒上面粉。等食材混合之後再在鍋邊兒炒點麵粉,加牛奶溶解。用別的鍋先把蛤蜊蒸好,不用水,用白葡萄酒蒸也很棒。」

「哎呀,感覺都聞到蛤蜊的香味兒了。我特別喜歡文蛤,拜託,繼續說。」

「繼續往鍋裡倒牛奶,等煮稠之後再倒入蒸過蛤蜊的湯汁,再把土豆也放進去一起煮。最後把蛤蜊肉切碎之後放進去,放點鹽胡椒調味,熱乎乎的蛤蜊雜燴就做好了。」

守衛不再說話,於是我靠在門上貼著耳朵問「怎麼了」。我試著從門的細縫裡往外看,但什麼也看不見。這時守衛沉著嗓子說:

「那個……聽我說,我想去吃點兒東西。」

他的話惹得我想笑,但我用手捂住嘴強忍住笑,假裝鎮靜。

「好啊,反正我也不想逃出去然後被槍打死。我會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兒。」

「要不要給你帶點兒什麼啊,悄悄地。你肚子也餓了吧。」

「嗯,是餓了。」

這或許是個好機會,我或許能借機乾點什麼。對了,叫個人來吧,我需要有人來幫我。

但是到底有誰會來幫我呢?不管怎麼說索默爾,也就是鄧希爾有間諜的嫌疑,而我想包庇他。按常理講就算我被孤立也是很正常的。不過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雖然我被打了鎮靜劑,但我現在已經恢復了意識。再想想那時斯帕克的表情,有我從來沒見過的動搖。

「喂,炊事兵?」

「不用給我帶吃的,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剛才說話太大聲了,感覺有點犯哮喘,好像呼吸的時候吸進了老鼠毛。」

說完我開始煞有介事地咳嗽。

「g連有個叫斯帕克的醫護兵,能不能幫我叫他過來?如果他沒有藥,那藥可能是在g連的萊納斯·瓦倫丁中士那兒,能不能幫我說一聲。」

「完全沒問題。我馬上就回來,你老實待著啊。」

我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慢慢靠著牆癱坐在了地上。

「沒問題,那傢伙一定會來的。」

等著等著,我又閉上了眼。擔憂與胃液一起都冒到了嗓子眼,我集中精神盡力將它們壓回身體裡去。我把雙手放在嘴上,鐵與血的味道中摻雜著洋蔥與香料的氣味。我想起了奧哈拉死之前對我說的「你的手很有媽媽的味道」。

斯帕克狂敲門大約是十五分鐘後的事。

「從來沒聽說過你有哮喘啊。」

斯帕克的聲音顯得有點不高興,我問道:「萊納斯也在嗎?」

「是啊,你好好感謝老實幫你帶話的那個憲兵吧。你到底做了什麼,讓他那麼餓?」

「雕蟲小技。」

斯帕克以來都不怎麼看得起我,讓我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但今天他的聲音卻讓我感到如此溫暖。他能來真是太好了。

「是嗎?還有溫伯格也非要來,所以把他也帶過來了。怎麼辦?」

「他也在的話那就一起說。大概有多少時間?」

「不知道,多少有一點吧……我要開鎖了,你快讓開,不開門沒法把哮喘藥給你啊。」

「知道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耀眼的橙色光線一下子就充滿了黑暗的地下室。

一臉怒氣的斯帕克後面突然冒出了萊納斯的身影。他還是那麼俊俏,只是臉上留下了在巴斯通負傷的疤痕。等他回到英國,賣甜甜圈的女孩該對他又哭又鬧了。

「喲,小鬼,挺精神的嘛。」

「萊納斯,其實有件事想……」

「不說我也知道。你肯定是想幫那傢伙做點什麼唄?」

我不住地點頭。看到我這樣斯帕克深深嘆了口氣,用手指揉著眉間。而萊納斯卻露出了不良少年般的壞笑。

「這活兒我接了。酬勞等完事之後再找你要。聽好,囚犯和俘虜在黎明之前就會轉移完畢。」

「鄧希爾也會被轉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