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想象出那傢伙轉移走後被處刑,子彈把他的身體打成了蜂窩的畫面,不由得咬緊了嘴唇。來不及了……然而萊納斯卻「嘖嘖嘖」地對沮喪的我揮動了食指。
「別瞎想,小鬼。現在正在準備大量人員轉移,所以說憲兵隊的老手都去幫忙了,留在這兒全都是新兵。這樣豈不是更好嗎?」
「這樣啊……好吧。我想跟你們細聊,有時間嗎?」
「能擠出一些。」
「謝了。」
萊納斯倏地舉起一隻手示意我不用多說,然後輕輕地走上了樓梯。留下來的斯帕克來回打量了幾下,然後點亮了煤氣燈,溜進房間關上了門。
「別站在門邊兒,小心被偷聽。」
多虧了燈光我才終於看清了周圍的環境。這個地下室原來是一個老舊的酒窖,架子上倒著佈滿灰塵的酒瓶,地上還有摔碎了的玻璃碎片。
「傷得這麼重啊。總之先給你衝杯咖啡,趕快喝了。」
斯帕克把醫護兵背包挪到前面,盤腿坐了下來,然後拿出行動式燃氣爐和大茶杯並排放在地上。我的確還沒有完全清醒。我揉著眼皮舒展身體時,咖啡代用品的刺激氣味竄到了鼻子裡。
「謝了啊,斯帕克。」
「謝什麼?」
明明有人給他道謝他還板著臉,這就是斯帕克。他的注意力放在歪了一點的紅十字袖章上,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關於鎮靜劑的事兒,你給我注射的時候減輕了劑量是吧?」
他聽到後咬了咬下唇,然後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話怎麼這麼多啊,小心我在你咖啡裡面下藥。」
「饒了我吧。」
「斯帕克先生,你在嗎?」
溫伯格敲了敲門,打了聲招呼,接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年紀輕輕卻沉著穩重的溫伯格是我們四個人當中最注重穿著的。麥秸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標準的三七分發型。
「萊納斯中士在上面跟看守喝酒呢。他應該會看準時機再下來。」
「好的,謝謝。」
這一句道謝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前不久我倆吵了架之後就彼此疏遠,再沒怎麼說過話了。但剛才我倆目光對視之後,彼此都點了點頭。他也有點錯愕,但也流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雖然把他也牽扯了進來有點過意不去,但說實話我鬆了一口氣。既然亞倫排長和史密斯已經表現出那樣的態度,就說明連裡就沒幾個能幫得上忙的人了。亞倫少尉深受下屬敬仰,作戰能力高強的史密斯嗓門兒大惹人注目,也有很多跟班。
但是或許這三個人——萊納斯、斯帕克、溫伯格會相信我的話。雖然只是直覺,但似乎直覺沒有錯。
「現在幾點了?」
「半夜兩點多。」
我不耐煩地咂嘴,真的趕不上移送的時間了嗎?我掰響手指關節,思考現在能夠做什麼。
如果要賄賂,光憑我的工資是遠遠不夠的,而且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交易人也很困難。要麼就是幫助索默爾越獄,但在越獄之前我們單是要去收容所就已經很費力了。首先我們離不開部隊。如果隨意離開會被判謀反罪,這就意味著今後我也將被打上逃兵的烙印度過餘生。
「我要進去咯。」
萊納斯敲了敲門走了進來。他一隻手抱著杯子和酒瓶,另一隻手敏捷地提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抵在門把手下。
「新來的憲兵在本大爺的招待下高興得不得了,都喝得醉醺醺的。那些傢伙平時悶悶不樂,只有切爾西和羅利煙抽,我還給了他們好彩煙抽。」
萊納斯來到我們中間盤腿坐下,把杯子瓶子擺放在地上,然後拔掉紅酒塞往裡面倒酒。深紫色的酒滴濺落在地上。
「來,我們也喝起來。萬一被發現了也可以騙他們說我們只是在偷著樂而已。」
他們三個用紅酒乾杯,而我就喝斯帕克給我衝的咖啡。喝下去後瞬間感覺整個胃都溫暖了,我長舒了一口氣。原來身體早就凍僵了,多虧了這杯熱咖啡讓我舒暢不少。
我先跟他們說了到底發生了什麼,簡要解釋了鄧希爾其實是一個名叫克勞斯·索默爾的德國兵,他偽裝成美國兵混了進來,還有米哈伊洛夫連長與亞倫排長說要如何處置他。我正想說我有多後悔把他交給了他們,斯帕克卻揮著手打斷了我的話。
「都已經過去的事你要糾結到什麼時候啊,真煩人。」
「算了,斯帕克,別說他了。」
萊納斯喝著酒,神情緩和下來。
「所以,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在黎明之前是沒辦法行動的,因為轉移工作已經開始了,監管特別嚴。聽我說,鄧希爾……也就是克勞斯·索默爾還不會被處刑,至少暫時不會。」
「為什麼這麼肯定?」
間諜都是要當場槍斃的。在有嫌疑的階段可能會先進行盤問和審判,但基本上是死路一條。然而萊納斯的表情很淡定。
「因為這場戰爭已經向結束的方向駛去,離國際審判已經不遠了。很多報社都報道說戰況已經穩定下來了。所以現在這種情況已經不容許胡亂殺害俘虜和囚犯了。而且盟軍最高司令部(shaef)應該是想在法律允許範圍內大展身手,嚴厲審判解體後的納粹集團。只是,離釋放還有一段時間。本來能證明那傢伙是間諜的線索就很薄弱,所以他們會優先處理更重要的審判。」
「不行,還是得快點把他救出來。不然的話他的家人會被紅軍殺害的。」
我也有姐妹,聽到他有小女兒就總會想起小羅蒂的模樣。萊納斯用綠色的眸子瞥了我一眼,然後從衣兜裡掏出香菸遞給他們倆。
「我知道。你彆著急,一旦失誤那可就前功盡棄了。除了我們已經沒有人能幫他了。」
「的確是這樣。」
「該死,切爾西的煙就是不好抽。要是還有好彩煙就好了。」
因為補給品不斷遭到偷竊和黑市交易,所以等分配下來之後好的香菸和巧克力早都沒了。萊納斯一邊抱怨一邊抖掉菸灰。溫伯格對他投去了略帶鄙視的目光。
「隊裡情況怎麼樣了?都知道鄧希爾的事了嗎?」
「知道了。他們都完全相信鄧希爾先生就是間諜。誰叫史密斯那麼有號召力呢,真是薄情寡義。」
萊納斯聽後哼了一聲,從內兜裡掏出地圖鋪開。
「別那麼悲觀啊,還有平反的機會嘛。我剛剛收到情報說,轉移的地點是德國南部紐倫堡近郊。」
萊納斯用髒兮兮的手指在地圖上指出一個地點,那裡是德國中部到東部之間,正好在邊境線像花瓶一樣凹進去的部分。目的地在我們的所在地杜塞爾多夫和東南方位的法蘭克福連線的延長線上。距離相當於橫跨整個德國,離這裡很遠。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垂頭喪氣。
「真夠遠的。」
「別擔心,小鬼。其實明天早上我們也會出發去德國南部。之前因為鐵路網被德軍摧毀所以沒法去,現在周邊地區的線路已經聯通,可以繼續行進了。雖然會繞遠路,但從荷蘭、比利時、盧森堡、法國出發,經由海德堡,然後進入阿爾卑斯山麓的布赫洛厄,到紐倫堡也沒那麼遠。」
路線也太迂迴了。不過,因德國的防線——齊格菲防線以及鐵路的斷裂而一直被阻斷的路線終於連起來了,一想到這一點就覺得感慨萬千。
「鄧希爾說他的家人就住在薩克森州的一個小鎮上。」
「就是萊比錫和德累斯頓所在的那個州吧?那樣的話正好,從這兒出發坐火車繞遠路也比步行走近路快。」
鄧希爾要被送去的紐倫堡在巴伐利亞州的北邊,而巴伐利亞州就挨著薩克森州。從紐倫堡向東北直線行進一百八十英里就能到達萊比錫易北河一帶。遠是遠了點兒,也不知道他家的準確位置在哪兒,但至少他到紐倫堡之後肯定能比從這兒出發更快到家。
萊比錫和德累斯頓都是在遭受盟軍空襲之後被燒燬的城市——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在發燙。我前不久還對溫伯格說過在戰場上死了的人還有被燒得無家可歸的人都是「自作自受」這樣的話。但是,克勞斯·索默爾的家人也在那些人當中。這就跟認為戰友的家人死了也無所謂的那些傢伙一樣了。就算不是戰友的親友,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為什麼我都忘了?
我偷瞄了溫伯格一眼,突然覺得羞愧不已。但似乎那傢伙並沒有注意到我的這種情緒,於是我轉而看向萊納斯。
「瞭解了,中士。高層官員的目標是貝希特斯加登吧,所以才急著南下。」
「所言甚是。因為柏林已經快成為斯大林的囊中之物了。既然如此,上頭的計劃就是佔領希特勒的藏身之所‘鷹巢’。不過我更想知道那裡到底藏了多少金銀財寶。」
總之就是要儘可能多地爭搶好處。原本默默地聽著我們對話的斯帕克雙手環抱在胸前,焦躁地用手指敲打著手肘。
「到底要怎麼做?是要把鄧希爾……索默爾放出來嗎?雖說我們討論到了這一步,但要是露餡兒了我們都自身難保。必須得想一個萬全之策。」
停戰的日子近在眼前,軍隊裡的氣氛緩和了很多,違紀違令現象層出不窮。即便如此,如果我們被發現協助逃犯越獄,肯定會吃不了兜著走。
「別擔心,出事了我一個人扛。」
我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但他們三個訝異得合不上嘴。停頓片刻之後萊納斯一陣大笑,斯帕克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溫伯格則是一拳捶在我肩上。
「你真傻假傻啊,小鬼?都走到這一步了肯定不會臨陣脫逃啊,你可別小看了老兵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
「沒有但是。事情就是這樣,別給我裝酷。上戰場這麼多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嗎,這次也能渡過難關的。」
萊納斯在地上摁滅菸頭,拍了拍手。
「話雖如此,但我可不想陪你命喪黃泉。各位,是時候開動腦筋了。怎麼樣才能把一個魁梧的男人從收容所里弄出來?」
「先說啊,我可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你長得就不像能想出好點子的,至少格林伯格……」
被敲了敲腦袋,溫伯格一臉「糟了」的表情。我這才知道一直以來大家都儘量注意不在我面前提起,之前沒注意到都是因為我太沉心於自己的事情上了。
我耷拉下雙肩對他們笑了笑,地下室的氣氛才稍微緩和了些。其實我是在強顏歡笑,但現在不是去想那些事的時候。試試看吧,光憑我們幾個肯定也有能辦到的事。
我閉上眼,開始回想之前的經歷。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收集降落傘的萊納斯、偷陣亡美國兵的衣服才活下來的鄧希爾、蛋粉失竊事件和對上級的反抗、荷蘭夫妻的自殺、曾經協助過德國的女孩兒之死、通過自殘來逃離戰場計程車兵們——
猛地睜開眼,我把目光停在了盤坐著不停晃腿的斯帕克身上。我看到了不停搖晃的紅十字袖章。那一刻,我頓時有了主意。
「斯帕克,你那個袖章還有多餘的嗎?」
「袖章?倒是有備用的。」
「醫護兵應該有瀉藥吧?」
我挺起身子不停提問,斯帕克有點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向後仰。
「你想幹什麼,臭小子。把話說清楚。」
我讓他們把耳朵湊過來,然後把剛才想到的計劃和盤托出。萊納斯淡淡地笑了笑,斯帕克則是一臉的不痛快。溫伯格瞧見他倆的反應後,聳了聳肩一邊嘆氣一邊說「真拿你沒辦法」。
「你真要幹,溫伯格?」
「那你有別的方案嗎?即便失敗也沒什麼損失,我入夥。反正到那邊之後應該也不會專門給他們換成國防軍的制服,肯定還穿著空降隊服。」
一般來說不管是俘虜還是違反軍規的人,都不會給他們換上囚服。因為如果有製作囚服的時間和金錢的話,還不如用來製作正規軍服和內衣呢。當然,他們的武器肯定會被收繳,但穿的衣服來的時候什麼樣被關進鐵絲網柵欄後還是什麼樣。這次應該也不會例外。否則這個計劃就行不通。
「溫伯格你能不能先去打聽一下?」
「明白,這麼久的通訊工作又不是白乾的。等我去憲兵隊送郵件的時候會刺探情況的。」
「萊納斯呢?」
「我覺得可行啊。你確定補給連會幫忙吧?」
「嗯,我對他們有恩。雖然計劃有點誇張,但對他們來說也有好處,所以他們應該會積極配合我們。」
「好啊,那就這麼幹吧。要是他們拒絕了我們再想別的方案。我先把逃跑用的車和難民穿的衣服準備好。啊,終於不用再無所事事了。」
喝得微醺的萊納斯打了個大呵欠,又開了一瓶酒。溫伯格見狀立刻把杯子遞了過去。「你這小子還挺囂張的嘛。」儘管抱怨著,但萊納斯還是給他倒了酒。兩個人上一秒還在商量生死攸關的事兒,下一秒就開始把酒言歡了。然而只有斯帕克還沒接受這個計劃。
「我明白你的計劃,但是我們要怎麼進到收容所裡面呢?我們要怎麼給鄧希爾,也就是索默爾傳話呢?你可別說你自己來幹啊。」
他這麼問正中我下懷,我太想找人來聽聽我那靈光一閃想的辦法了。我裝模作樣地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那是一個肯定會放我們進收容所,而且還欠我們人情的男人。
次日早晨天氣晴朗。和萊納斯得到的訊息一樣,第一〇一空降師受命轉移至德國南部。多虧如此,還沒到原定的二十四小時拘禁時間地下室的門就開了。我嚴肅地陳述反省之詞,然後在報告書上籤了名。亞倫少尉或許是經歷過許多次這種事,目光相對時他的表情似乎在說「你想回來我們肯定會接納你,隊裡可以既往不咎」。
安靜地、老實地、順從地。
我要忘掉裝作鄧希爾混進隊伍的那個人,作為即將取代納粹接管德國的盟軍一員,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至少表面上是這樣。計劃不能被看穿,我們也不能被抓起來。
塞滿士兵的列車壓得前行的車輪咯吱作響。火車沒有客車車廂,只有裝貨的集裝箱,感覺我們都變成了貨物一樣。
為了打發時間,有的人打起了撲克,有的人枕著背包睡覺,還有的人在看書。我把對摺了兩次一直放在包裡的紙拿出來展開,讀上面的內容。沾有血跡的信紙上寫著「蒂姆收」。信寫得隨意淡然,讓人覺得不像遺書。
過了荷蘭,進入比利時後,有人喊道:
「快看,是阿登森林。」
我把遺書整齊地折起來放回胸兜裡,然後擠過人群走到集裝箱邊上,靠坐在為了換氣而開啟的裝卸口拉門處。
從眼前一閃而過的樹木背後,是一整片鬱鬱蔥蔥的松林。風吹拂著我的頭髮,我聞到了鬆軟泥土的氣味與松樹的清新香氣。
比利時的森林在和煦的春陽下,閃耀著新綠的光芒。鐵道邊的坡地上開滿了黃色的花,在風中搖曳。這一切讓那些嚴寒的冬日都顯得不再真實。
在雲淡風輕得讓人犯困的藍天之下,新芽隨風搖動的松林裡的某個地方,應該埋葬著他的軀體。之前他甚至都不肯出現在我的夢裡,但不知為何從昨天開始我起夢見他。夢境各不相同,有時他戴著眼鏡,有時他背對著我,有時和我面對面聊天,都是些碎片般的夢。不過,無論是在哪個夢中,我都跟他道了歉——對不起,我沒能救你。如果時間能夠倒退,我希望能回到那一天,讓一切重新來過。
但是,那只是夢罷了。
接受了我的道歉後他對我微笑,一邊說著「別在意」一邊聳肩的動作,全都是我為了尋求心理慰藉而臆想出來的畫面。萊納斯說他在巴斯通見過幽靈。但過了這麼久我也還沒見到過他的。
火車緩緩爬坡,上到了能夠俯瞰阿登森林的位置。我睜大眼睛,再緊緊閉上,然後再睜開,至少讓這片樹梢的輪廓能夠烙印在視網膜上,永遠不會消逝。
樹下睡著很多士兵與平民,從容地等著落葉歸根的那一天。不只是這裡,在所有土地上,所有人種、所有年齡的男男女女,他們都躺著,度過永恆的時光。
我就這麼靠坐在拉門邊,眺望著春意盎然的景色。突然感覺手上發癢,低下頭看見手上停著一隻瓢蟲。集裝箱裡大家各幹各的,沒有人坐到我旁邊來。與遠去的景色相反,一對小鳥發出輕快的啼鳴聲,向前飛去。
傷口還未癒合,一直都在痛。會痛一輩子吧,永遠也等不到能夠真正道歉的那一天到來。
運貨列車到了終點布赫洛厄附近的蘭茨貝格鎮,我們在這裡下車準備換乘。在整個師的團到齊之前,我們要先在這裡休整一晚。把東西搬進新兵營,給大家做吃的,然後把要洗的東西拿去洗衣店,我一邊做著雜事一邊心神不寧地等著有人來叫我。我活到現在還是第一次努力不讓內心情緒表露在臉上。
我在徵用作廚房的民房後院裡一邊看著夕陽一邊切胡蘿蔔,而我焦急等待的那一刻就在此時到來了。我看見微微發胖的補給連長官從路的對面跑過來,便從後門進了廚房。不一會兒補給連長官就飛奔進廚房,他呼吸急促,指手畫腳地說道:
「收容所廚子不夠,趕快給我找閒著的炊事兵。」
「您說人不夠?但是相關人員應該已經朝那邊出發了啊。」
「哎呀,怎麼會這樣呢……第四二六補給連的貨車開到鐵路支線上去了,沒辦法採取下一步行動啊。」
我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長官一口喝乾了下級士官遞給他的水,然後擦了擦通紅的額頭上的汗水。
「工兵隊也在路上了,不過短時間內應該到不了。估計得到明天他們才能到。不好意思啊,能不能派幾個人去紐倫堡幫一會兒忙。事態緊急。」
廚房裡頓時炸了鍋。所有人都說光是自己部隊的活兒就忙得不可開交了,而且現在還是晚飯時間。不過還是稀稀拉拉地有人舉手,我也是其中之一。
「哎,科爾先生,你要去嗎?」
新來的兩個炊事兵大叫著說。
「要把這種事兒當作磨鍊的機會。有突發事態才會有成長嘛。」
我輕輕拍了拍滿臉疑惑的兩個人的肩,然後脫下圍裙隨便一裹,就跟著補給連長官上了卡車。我的褲兜裡藏了一個小瓶,裡面裝有斯帕克給我的磨成粉末狀的瀉藥。
做完該做的事回到兵營之後,我幾乎沒有睡著。
第二天早上,準備完早飯的我坐到食堂角落的座位上,忍住呵欠豎起耳朵聽周圍的情況。到目前為止隊友們還跟平常一樣吵吵鬧鬧地過著毫無變化的一天,並沒有什麼騷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導致胃痛,我毫無食慾,不過還是勉強把麵包塞進嘴然後喝牛奶嚥下去。這時從敞開的門口走進兩個醫護兵。是斯帕克和約斯特。
約斯特面色土黃,時不時地用手捂住嘴想嘔吐。然而有說有笑地吃著早飯計程車兵們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們。說到斯帕克,他今天難得地心情不錯。
昨天晚上,紐倫堡囚犯收容所所提供的晚飯多半是製作環境不太衛生,要不然就是用了過期的肉,俘虜和囚犯一個接一個地說肚子痛,病倒了不少。其實真正的原因呢,是飯裡下了瀉藥,所以只要不是體質虛弱的人到現在應該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小鬼,米哈伊洛夫連長叫你過去。」
我把髒了的作戰服和襯衫拿去蘭茨貝格的洗衣店時,史密斯叫住了我。
「這可怎麼辦啊,我還沒幹完活兒呢。」
「我幫你幹,你趕快去。反正就是食材不夠了要準備什麼的唄。就靠你了,g連廚師長!」
史密斯一巴掌拍到我背上,雖然很疼,但我仍對他擠出了笑臉。看來史密斯還什麼都不知道。問題在連長……那個人才是最讓人頭痛的。
米哈伊洛夫連長在連司令部的書房裡。書房門上裝有磨砂玻璃,我開啟門,連長正坐在書桌前埋頭於堆積如山的檔案中。
徵收來的這棟房子原來的主人一定是個富裕的知識分子,深色紅木書架佔了整整一面牆,書架上擺滿了書。要是讓溫伯格看見肯定會興奮不已。
勤務兵關上門,我用腳底感受著地毯柔軟的觸感,走到了房間中央敬禮。
「專業兵科爾前來報到。」
「嗯,稍等我一會兒,我得把這個字簽了。」
米哈伊洛夫連長看都沒看我一眼,快速地整理檔案。
他把稍微長長了些的頭髮往後捋整齊,凜凜眉間刻著一道深深的皺紋。今天他罕見地佩戴了一副金框眼睛,旁邊還站著一個背挺得筆直的金髮青年士兵在協助他工作。他的作戰服一點也不像我們的那樣滿是褶皺,與漿好的橄欖色襯衫搭配得十分協調。
等了大概五分鐘之後,連長突然起身遞給青年士兵一捆檔案。
「好,完事兒了。erich,bringdasauchnochrüber!」
我嚇了一跳。原來站在旁邊的金髮青年是德國人。他對我輕微地點頭示意,走過我身邊時偷偷瞥了我一眼,隨後走出了房間。
「挺不錯的吧,我在鎮上發現他的。他可比那些後勤兵出色多了。最關鍵的是他穿著整潔,這一點非常好。」
連長滿不在乎地說著,從銀雪茄盒裡拿出一根雪茄,放鬆地靠在椅子上。他點燃雪茄之後,我立馬聞到了類似橡膠燃燒的味道。連長無比享受地抽著刺鼻的雪茄,揮手示意候在門前的勤務兵讓他出去。現在連長辦公室裡面就剩下了米哈伊洛夫上尉和我兩個人。我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把手背在身後,以稍息的姿勢待命。
「小鬼,再過來點兒。」
我遵從命令站到了書桌跟前。連長摘下眼鏡放到書桌上,和顏悅色地說:
「真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啊,你不覺得嗎?春意漸濃,讓人神清氣爽。」
「對,您所言極是。」
「我最喜歡這個季節了,花草樹木發芽,光是看一眼就能讓人心生平靜。雖然總有人說我是喜歡冬天的那種人,其實完全錯了,我特別怕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被人誤會。」上尉他到底在說什麼?他的話聽起來也容不得人插嘴,只能沉默地聽著。米哈伊洛夫上尉透過大窗戶眺望外面,他眯著眼,眼神有些游離。庭院樹木的綠枝隨風彎曲,飄落下白色的花瓣。終於他的眼神回到了室內,然後把雪茄的菸灰抖落到菸灰缸裡。
「話說回來,你知道昨天晚上紐倫堡俘虜收容所發生了食物中毒的事嗎?」
該來的還是來了。背在身後的手滲出了冷汗,我只能裝傻了。
「是的,廚房和食堂都收到了通知單讓我們多加註意,做到勤洗手、多漱口,注意食材的管理,不要忘了煮沸消毒。」
「對。大半夜的防疫班到處噴灑消毒液,部隊上上下下一片騷亂。團長唸叨個不停。」
米哈伊洛夫連長仍然保持著笑容。
「不過,你其實知道那根本就不是食物中毒吧?」
我一時語塞,然後聳了聳肩說:「不是食物中毒嗎?」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回話。
「唉,算了。我剛才收到訊息說被關押起來的克勞斯·索默爾失蹤了。他和你都是g連管理部的吧,自稱菲利普·鄧希爾的那個傢伙。收容所裡沒有越獄的痕跡,鐵絲網柵欄也沒有被破壞。儘管如此,那小子還是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我高興得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但我拼死抑制自己。總算忍住之後嚥了咽口水,我儘量壓低嗓門努力裝出一副痛心的樣子說道:
「那個叛徒逃走了嗎?」
米哈伊洛夫上尉笑逐顏開,他站了起來,朝我勾了勾手指招呼我過去。然而當我走近時他卻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襟,我只好猛地用手摁住書桌的邊緣來支撐身體。修長的手指怎麼就隱藏著如此蠻力?
「少給我演戲,沒意思。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你搞的鬼。」
耳邊的低語聲冷冰冰的,聽得我背脊骨發涼。在他半透明的淡藍色眼珠裡,我看到了我那小小的黑色瞳孔。
把索默爾放出來的計劃是這樣的。
我當時的想法是,如果賄賂行不通,那除了越獄別無他法。在憲兵眼皮底下挖洞太危險,而且也費時間。既然如此,那麼製造一些混亂來掩人耳目幫他逃出來,這就是最安全的辦法了。
掩人耳目的方法當中,最基本的變裝法是最有效的。尤其是在戰場上,看哪兒都是一樣的卡其色。但是我們要偽裝成誰呢?看守不行,他們進入收容所之前要點名。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斯帕克的袖章。
醫護兵比憲兵能更輕鬆地進進出出,雖然無法在戰鬥中成為英雄,但在緊急時刻連將校也要聽從他們的判斷。溫伯格打探到的訊息說索默爾還穿著被捕時候的空降服。這樣的話只要戴上頭盔和紅十字袖章就能偽裝成醫護兵了。
偽裝物件決定好了之後,就必須要製造不會顯得不自然的狀況,而且是需要大量醫護兵、現場一片混亂的騷動才行。不過這一點我輕鬆地想出了方法。
集體食物中毒。我能製造的騷動就只有這個了。
收容所準備的餐食也是讓炊事兵就近製作。為了在囚犯的餐食上節省經費,通常是給他們做很稀很淡的湯和很輕很鬆的麵包,而不會給他們吃配給餐,因為一頓配給餐能提供一千大卡的熱量,給囚犯吃太浪費了。
要實施這個計劃,就需要我在炊事班裡面。
然而通常情況下,負責此項任務的不是直接給士兵制作配給餐的連管理部炊事兵,而是給團或營的將校們做飯的那種,一直在後方沒去過前線的戴白色廚師帽的正宗廚師。只有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我們才會破例去幫忙。
而能夠製造出例外情況的,就僅限於列車剛到這裡的昨天。數萬人規模的營在轉移時基本上都是遵從上級指示按照計劃進行的。為了不讓我們待命的小鎮人滿為患,就必須讓先到的隊伍轉移到別處去。
也就是說我們一〇一空降師駐紮時,要把之前給收容所做飯的廚師給換到別處去,製造出人手的空缺,這樣我們才有機可乘。
於是,我利用了第四二六補給連。說是利用,其實是向補給連的連長報告了早前就被惦記的補給品黑市交易是連隊的炊事兵在其中搞鬼。
我告訴他,在難民營附近的鎮上看見老資格的炊事兵在搬運偷來的袋子。早就想抓出黑市交易犯人的連長聽了我的計劃之後爽快地答應配合。於是,在坐火車行進時他故意開進鐵路支線,讓後面的列車無法動彈。
補給連這次也運輸了大量物資。連隊的炊事兵都是慣犯了,為了在裝貨之後立刻盜取物資,一開始就躲進集裝箱準備見機行事。火車進入鐵路支線之後連長下令急剎車,誤以為已經到了停車場所的炊事兵拿起裝有贓物的袋子就開啟了集裝箱的拉門。殊不知門外等著他們的是虎視眈眈的補給兵和憲兵。他們就這樣被捕了,這就是補給隊那邊的情況。
多虧了那場騷亂,受牽連的其他炊事兵和團的長官都無法準時抵達目的地,我便成功地製造出了需要補充收容所炊事班人手的狀況。
在稀釋了的大豆湯裡下瀉藥的瞬間,我的良心收到了些許譴責,同時產出了快感。牧師犯下違背道德的罪過時,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我把放了瀉藥的大鍋湯裝上卡車,運去了收容所。
計劃到這裡,存在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把醫護兵的袖章交給鄧希爾,並告知他不要喝湯。
收容所原則上是禁止探監,所以這是最大的問題。連長的書房裡,我仍接受著米哈伊洛夫上尉澄澈的淡藍色眼睛的審視。但我可不能在這兒敗下陣來。而且我早已下定決心,絕對不後退。
「真是遺憾啊上尉,如果要抓我的話還會牽連其他一大幫人也一起跟我進收容所哦。光憑我一個人怎麼可能讓他成功逃出來?補給連、憲兵還有我們連的人,您打算全部用新補充的兵來填補這些空缺嗎?哎呀,那軍事法庭估計會熱鬧一番了。」
我在虛張聲勢。要抓最多也就抓我和給我瀉藥的斯帕克。然而我對他的威脅還是起了作用。因為這對整個連來說也是一大恥辱,而且如果團長知道連長對部下管教無方的話,肯定會震怒。一個人犯下的罪行會牽連包括長官在內的所有隊員,我完全沒想到軍隊連帶責任制會有起作用的一天。
米哈伊洛夫連長十分優秀,他不像那種什麼都用精神啊骨氣啊來說教的典型軍官,也不像死去的沃克前連長那樣只認命令與軍規。遺憾的是亞倫少尉不像他,是我看錯了人。
總之在米哈伊洛夫連長這種人面前,比起說謊做無謂的掙扎,還不如直接跟他談利益得失……這是萊納斯教給我的真知灼見。上尉的情緒絲毫不外露。但我見慣了面無表情的人。我盯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使出最後一招。
「長官,我們快去搶奪希特勒的財寶吧。再這樣磨蹭下去可就要被其他部隊搶光了。」
書房裡暫時陷入一片沉寂,我們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這時,米哈伊洛夫連長突然像玩誰先笑就輸了的小孩一樣笑了出來。他鬆開我的衣襟,笑得喘不過氣來,這讓我驚訝不已。隨後他沉坐在漂亮的皮沙發上,嘆了口氣。
「敗給你了。我一直以為你就是一個只會躲在格林伯格背後讓人保護的小孩兒,沒想到已經完全長大了。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是的,長官。」
「這樣啊,如果不是現在這種情況,我或許都該誇你一句幹得漂亮了……格林伯格看到也該心滿意足了吧。」
「謝謝長官。」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總之還是先感謝他吧。連長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用修長的手指擦拭眼角。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怎麼讓鄧希爾也就是克勞斯·索默爾逃出來的。不對,我知道你在飯菜裡面下了瀉藥,引發騷亂。你肯定是趁亂讓他偽裝成醫護兵之類的然後跑出來的吧。」
原來他看透了一切,我不由得嚥了咽口水。但是連長卻對我擺了擺手,像是在說他關心的不是這部分。
「不過你到底是怎麼把計劃告訴被關在裡面的索默爾的?既不能給囚犯寫信,收容所那邊也沒有你或者g連其他人進去過的記錄。」
我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因為我不知道門外還有沒有人在聽我們說話。畢竟面對的是如此精明的米哈伊洛夫連長,也不是沒有我坦白到一半憲兵衝進來給我銬上手銬的可能性。看我猶豫不決的樣子,連長對我點了點頭。
「你不用擔心,畢竟懷疑你的只有我一個人,而且今後我也不打算告訴別人。我只是想知道部下真實的想法……否則我也不可能發讓大家注意防範食物中毒這種蠢到家的通知啊。」
話雖如此,但我還是心有不安。
「不能說啊?行,那就來談談條件吧。」
「談條件?」
「對。我有一個軍人的致命弱點,如果像平民百姓那樣過著普通的生活倒是不成問題,但如果是現在,在我靠著這場戰爭不斷飛黃騰達的時候暴露出這個弱點,那我的抱負與野心就會全部落空。我告訴你我的這個弱點,作為交換,你告訴我你是如何把計劃通知給索默爾的。這樣的話這次的事就一筆勾銷。」
我完全無法想象連長也有弱點。
「互相交換嗎?您為什麼這麼想知道呢?」
「如果遇到了謎題,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想翻來覆去地搞清楚,這是人之常情吧。其實,我特別喜歡這種謎一樣的事件,那個戴眼鏡的猶太青年簡直就像大偵探一樣啊。不只是蛋粉事件,其他事件我也特別想知道,但他的口風太緊。」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米哈伊洛夫連長與蛋粉失竊事件有關聯了——他也只是感興趣而已。雖然這個人眼神讓人害怕,但或許在戰爭之外跟他喝個酒什麼的他就會變得和善起來。儘管我倆並不喝酒。
「謎題要自己解開才最有滋味哦。」
「少給我蹬鼻子上臉,小鬼。長官的時間可是很緊張的。」
我們對視一笑,那是同謀之間的笑容。
「那我先說吧。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應該知道吧?不賭博,不喝酒,沒有妻子兒女,對女人也沒興趣。即便如此,這個秘密暴露的話,我在軍隊就沒有立足之地了。這樣說你應該就知道了吧?」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確實如他所說,一旦上頭髮現肯定會把他開除。如果他說的不是實話,風險也很大。哪怕我只是傳出謠言,肯定也會對他有所影響。所以我答應了他的條件,一五一十告訴了他,羅斯前上尉的勤務兵、現在在憲兵隊看守部的矮個子男人的事和我的摯友的眼鏡的事。
道理和利用補給連的連長一樣,就是利用欠我人情的人來配合我行動。
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個勤務兵的名字,在巴斯通偶然看到他之前甚至早都把他給忘了。不過去帶走了魏德邁少校的憲兵隊一調查馬上就有了結果,然後從裡面找出了曾經做過勤務兵的那個矮個子男人。我一開始只是拜託他把戰友的遺物轉交給索默爾,但他沒有答應。雖然在告發羅斯上尉的事上我有恩於他,但他說光憑這個人情不能幫我這個忙。也是,我苦惱了一陣之後,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當時我特別著急,而且也沒有別的手段和門路了。我手裡已經沒有別的牌可以出了。
沒想到說完之後他竟然答應了我的請求,條件是我不問他的名字,忘記他所屬的部隊,並且欠我的人情一筆勾銷。之後,他便幫我把袖章和當作傳話憑證的眼鏡轉交給了索默爾。這樣一來,關鍵問題就解決了。
之後就是事發當天,斯帕克在去完成醫護兵任務的時候把索默爾帶了出來,上了溫伯格駕駛的通訊部隊的卡車,通過了檢查站。索默爾在郵局旁邊換乘上準備好的車,穿上萊納斯從當地居民那兒搞來的衣服,成功逃走了。
「科爾,你想沒想過正式參軍?」
該說的都說完之後,我轉身準備離去,而連長叫住了我。
「這場戰爭就要結束了,太平洋那邊日本投降也是遲早的事。不過,雖然蘇聯現在還是盟友,但很快就會和我們分道揚鑣。斯大林可絕不會聽任西方國家的擺佈,所以軍隊還不能鬆懈下來。」
連長靠在窗邊,雙腿交疊在一起。窗外樹木的枝條正在發芽,一隻小鳥停在了樹枝上。樹木在強勁的春風中搖擺。我面向著這位精明的長官,窗外的陽光強烈得讓我眯上了眼。
「只要人類還存在,戰爭就不會消失。怎麼樣,要不要為軍隊效力?我們需要老兵。能夠做出如此計劃並付諸實施的人才真是太寶貴了。」
又吹來一陣強風,小鳥也從柔韌的枝條上飛走了。
「長官,感謝您給我如此寶貴的機會,我不勝惶恐。」
在實施這個計劃的時候,戰友的側臉在我的腦海裡一直揮散不去。
「但是,這次的事是我第一次也是我最後一次的計劃。因為幫我創造了所有這些關係門路的不是別人,就是愛德華·格林伯格。」
無論是萊納斯、補給連的連長,還是無名氏勤務兵,甚至斯帕克和溫伯格,都是靠那傢伙把我們聯絡到一起的。我自己只不過是拼圖中的一小塊罷了。
「我只不過是利用了大家對他的信任。如果沒有他,我絕不可能成功把索默爾放出去。」
「這樣啊。」
我挺直背立正,向連長敬了禮。
「實在抱歉。我的本職還是炊事兵。回到家鄉之後,我想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然而上天還不會輕易地放我回家。在回到家鄉之前,我還遭遇了幾件大事。
其中一件就是在阿爾卑斯山麓廣袤的布赫洛厄森林裡發現了收容所。在周邊地區放哨的部隊聞到異味,於是進入茂密的森林找到了那個收容所。
接到報告之後連隊長下令第一、第二營一同出動。一開始大家還在卡車車廂上載歌載舞,結果到了之後察覺到情況不妙,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天上飄著淡淡的雲,開墾出來的荒地上差不多兩人高的鐵絲網柵欄圍成一個四方形。裡面有一股黑煙正緩緩升起。我不由自主地用手帕堵住鼻子。儘管手帕很久沒洗,很髒,但比那股臭味要好幾千倍。
空氣中充斥著汙垢、糞便和下水道的味道,最要命的還有腐肉的氣味。
「這都是什麼味兒啊……」
史密斯在一旁呻吟。
森林與開墾地的分界處,好多個美國兵趴在地上嘔吐。我自己也不例外,一邊忍著冒到嗓子眼兒的胃酸,一邊慢慢靠近鐵絲網。
這塊地上有幾座外觀差不多的建築,而鐵絲網柵欄的四個角聳立著像是瞭望塔一樣的細長型混凝土建築。白樓上都架著野蠻的炮架,而且都沒有朝著外面,而是對著內部。
然而到達的部隊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建築或炮架,而是看著鐵絲網裡面。
裡面有人。好多人。他們都穿著褪了色的條紋睡衣,緩慢地動著。一開始大概有幾十個人,但之後越來越多,現在已經有超過一百人走到了鐵絲網附近。
他們所有人都瘦得跟皮包骨似的,全被剃了光頭,一根頭髮也不剩。頭蓋骨似乎隱約可見,眼窩與頭部兩側的線條稜角分明。人居然可以消瘦到如此地步,實在令人震驚。有人一直在笑,我上前看他到底在笑什麼,結果發現他只是嘴唇已經沒有肉,遮不住牙齒了而已。
鬼魂。不,是死人。你根本不會覺得他們是活人。
工兵部隊正試圖開啟圍起來的鐵絲網。據說鐵絲網通了電,電壓高到一碰即死的程度。好不容易切斷後,開啟了一個出口。
然而裡面的人並不打算出來。有一兩個人踉蹌地走著,但大多數人就坐在枯草上,精神恍惚。
「關押犯人的收容所?」
亞倫少尉跟我一樣用手帕捂在嘴上說道。
「到底都犯了什麼重罪啊?」
司令部的翻譯來了,這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猶太人。沒有人犯過罪。我才意識到,這裡就是強制移居後他們最終到達的地方。看來逃亡到美國的猶太人和索默爾說的傳言都是真的。
「把所有人都帶出來。」
我們忍著臭味,用手架著他們腋下,把他們一個一個帶到外面來。他們的身體輕得出奇,比我在多爾馬根難民營見到的人還瘦。還不只是瘦,他們的臉部浮腫,黃疸特別嚴重。
無數輛救護車穿過森林,停滿了這塊地,醫護兵和軍醫來了。
正當我茫然不知所措時,第二營的人在收容所那塊地上揮舞雙手叫道:
「來人啊,快來人!」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拖著跑了起來,原來是大個頭計程車兵一把揪住了我的手。他體格非常健壯,看起來是個硬漢,但再看他的臉,已經哭得稀里嘩啦的了。
我就這樣被拖著鑽過鐵絲網,在穿著條紋服裝的鬼魂注視下,跑到了這塊地的深處。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石灶,灶前的柴火堆積如山。然而把我拉過來的大個兒士兵似乎被這場面刺激到,當場崩潰地跪倒在地,狂吐不已。似乎把所有東西都吐完了,再也吐不出固態物。其他傢伙也要麼蹲著,要麼在哭,要麼看著不應該看的方向。
究竟是什麼情況啊?
等我走得很近再看,我才終於明白了。
我以為的柴火其實全都是人。
幾十,不,幾百具屍體堆積在一起。他們被扒光衣服,突出來的手和腳因為又細又黑,我才看成了樹枝。三座大灶的鐵門全都開著,還有腳和頭擠在外面。火還熊熊地燃燒著,不斷吐著黑煙。但即便是如此大火也不夠燒,因為灶塞得太滿了,只有擠出來的部分被燒得半焦。
我也忍不住吐了出來。感覺胃裡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了還是止不住,眼淚和鼻涕流到一起,身體不可抑制地抖動。
我一邊吐一邊抬起頭,突然看見堆積的人體柴火裡伸出的一隻手在微微地晃動。還有人活著!
「醫護兵!醫護兵在哪兒!斯帕克!」
我趴在地上,近乎狂吠般哭喊著。
趕過來的醫護兵與士兵親手搬下一具具屍體,把人肉柴堆解體。當中雖然還有其他留有一口氣的人,但幾乎都很快就嚥氣了。我發現的那個猶太人躺在地上,斯帕克正用毯子給他裹身子時斷了氣。他還只是個少年。
「聽我說小鬼,現在可不是氣餒的時候。快去幫助還活著的人。」
斯帕克拍著我的背對我說。我只好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好不容易才從灶前走開。溫伯格一個人佇立在鐵絲網邊,腳下放著工作用的通訊儀器。
穿著條紋睡衣、像枯枝一樣苟延殘喘的人們全都處於極度飢餓的狀態,甚至站都站不穩。
士兵可憐他們於是把自己的乾糧給了他們,其中一個猶太人拿起巧克力狼吞虎嚥地啃起來。突然他開始痙攣,然後仰著倒下,還翻白眼,不一會兒就沒了動靜。醫護兵幫他診脈之後搖了搖頭。
這時,來晚了的軍醫大聲斥責道:
「蠢貨,千萬別給他們吃固體食物和高熱量的東西!會死人的!」
給處於極度飢餓狀態的人吃那些東西,會讓他們體內的電解質急速增加,從而導致心臟衰竭直至死亡。軍醫對各連的下級士官發出命令,讓他們把剛剛給那些人的食物收回來。
「醫護兵先給昏倒的人輸液,給他們補充水分。有炊事兵在嗎?」
「有,我就是。」
我走上前去,其他管理部的炊事兵也都依次上前報上了名。
「煮一些鹽糖水,然後做點兒很稀很淡的清燉肉湯。我們這邊東西不夠給所有人輸液,我會告訴你們哪些食物問題不大,你們做好了趕緊給他們吃。」
早知道是這種情況,我們就把野戰炊事車給弄過來了。不過這是沒辦法預料的事。我們炊事兵聚到一起,帶著小爐子的拿出小爐子,帶著小鍋的拿出小鍋,還有餐具、杯子、火柴等,全從背包裡拿出來擺在地上。去找水的a連炊事兵搖晃著小肚子喘著氣跑了回來。
「收容所外面有井,應該是給納粹看守用的。有沒有桶?」
「有帆布袋。」
「先確認一下水裡有沒有毒吧。有人帶試紙了嗎?」
我們跨越了隊別的界限,齊心協力開始行動。
我們生火燒水,把乾糧罐頭裡的燉肉凍塊取出來融化之後做成清湯。然後從比較能動的人開始給食,一邊看著不要落下誰,一邊讓他們一點一點慢慢喝。看著他們撅起滿是皺紋的嘴唇從湯匙的一端吸食著湯,心裡開始擔心他們到底能不能活下去。不過我們慢慢發現,他們每喝下去一口湯,眼睛裡都會恢復一點神采。
收容所佔地面積廣,外觀幾乎一樣毫無生氣的建築物並排著有幾十座。開啟其中一扇門後,裡面的氣味就像外面氣味的濃縮版一樣惡臭無比,所有人都嘔吐了,還刺激得眼睛不停流淚。
一開始還以為這是補給品倉庫,因為架板上堆滿了木箱子。然而我以為的架子實際上是疊了不知道多少層的巨大的多人床鋪,而我以為的木箱其實都是人。納粹讓他們睡在大約只有八英寸的異常狹窄的縫隙裡,他們就這樣斷了氣。
比這裡條件稍微好點的房間裡,景象也仍然慘不忍睹。雖然他們都還穿著上衣和褲子,而且也沒有特別消瘦,但都是頭部、腹部等流著血死去的。所有人左手手臂上都戴著象徵猶太教的六芒星袖章。
「猶太人好像也監視同胞,幫助納粹照看關押的人,也幫他們處理事務、告密以及虐待殺害同胞。不知道是害怕被問罪然後自殺了,還是被那些看守給殺人滅口了。」
後來得到情報的溫伯格告訴了我詳情。
「負責看守的納粹黨衛兵似乎是在三天之前逃走了。臨走之前試圖儘量把屍體處理掉,但數量太多,沒有處理完。」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的下午,接到收容所事件報告的營長泰勒將軍心中充滿了對納粹黨與德國的憤怒,於是下令讓附近的居民都帶上鐵鍬前去收容所。
聚集起來的蘭茨貝格居民們愁眉緊鎖,表情裡充滿了疑惑。而當他們看到穿著條紋睡衣像幽靈一般的猶太人時便開始打戰。在美國士兵的怒吼之下排成一列,流著淚哽咽身體抖個不停,同時用鐵鍬挖出將用來埋葬猶太人的墓穴。
迫害的物件涉及多個民族,有烏克蘭人、波蘭人、匈牙利人。據說還有吉卜賽人、同性戀以及殘障人士等也無辜受害。
索默爾那傢伙怎麼說的來著?
——他相信了宣傳的內容,以為他們被趕上了火車之後,只是住的地方被隔離開來,但還是安穩地勞動、生活。
——有傳言說強制勞動之後等著他們的是煉獄般的折磨。但很多人覺得這只是敵方的盟軍在造謠。畢竟這裡是法治國家,不會做到如此慘無人道的地步。
不知道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他有沒有被紅軍逮捕,有沒有被受過壓迫心懷仇恨的勞工殺害,是否平安回到了家人身邊了呢?還是說,一切都已經晚了?
不管如何,如果他還在這裡的話,我一定會抓起他的衣襟好好揍他一頓。我想問問他,看到這一幕到底做何感受。
——那你們對我們投放的炸彈呢?
我想象著他朝著憤怒的我如此回應。
——為了報復而不斷殺戮和強姦的蘇維埃紅軍呢?你自己又如何呢,科爾?你在橋上塗鴉畫下的猩猩,和他們烙下的六芒星印記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仰望著上天,冰冷的雨滴打在我的顴骨上。原本薄薄的雲層現在變成了密佈的烏雲席捲而來,其間閃電的光芒讓烏雲像是龜裂了一樣。雷聲很近。不一會兒,雨就下大了,平等地傾瀉在我們、挖墓穴的德國人,還有即將入土的每個猶太人身上。
不過這雨很快就會停吧。烏雲的邊緣,還能窺見充滿春意的淡藍色天空。
「不要讓機械裝置淋溼了!沒事做的人趕快準備撤離。」
我聽到了米哈伊洛夫連長的命令,也前去幫忙。
第二天,四月三十日,納粹元首阿道夫·希特勒自殺了。
五月,在與仍未解除武裝繼續抵抗的德軍交戰過程中,盟軍進一步大舉進攻,我們部隊到達了希特勒的藏身之地貝希特斯加登山區。
這裡的景色簡直美得令人窒息。空氣清新,鳥語花香,鬱鬱蔥蔥的森林裡,樹葉隨風輕輕搖動,溪谷裡流淌的冰涼溪水叮咚作響。湖面像鏡子一樣,波光粼粼。森林的另一邊聳立著的山巒頂上還有積雪,氣勢磅礴。
我無法理解,給整個歐洲帶來那麼多悲劇與苦痛、給那麼多人不停帶去絕望的獨裁者怎麼會愛惜如此美麗的土地。
我們揹著沉重的背包在山路上攀登,走在我旁邊的溫伯格停下腳步心曠神怡地吐了一口氣。
「多麼美好的地方啊。簡直就像仙境,跟托爾金小說裡描述的場景差不多。」
「托爾金是誰?」
「《霍位元人》的作者啊。小說裡面精靈住的‘裂谷’就是這種感覺。不過你肯定不知道。」
溫伯格竟然直言不諱,用這種瞧不起人的語氣說我。我踢了他屁股一腳,他叫得就像受到驚嚇的馬。
五月二日,德國首都柏林落到了紅軍手裡。失去首領的軍隊接連投降,要不然就是士兵自殺,部隊自然解散。
我們繼續在陡峭的山路上走著,腳邊開著可愛的花朵。白白的,像雪花一樣。我停下腳步去觀察,溫伯格從身後走來窺探。
「這是雪絨花的一種。開的時間稍微早了點兒,可能是因為光照充足吧。到夏天會開得漫山遍野哦。」
希特勒藏身的別墅所在的地方俗稱鷹巢,就明晃晃地建在懸崖絕壁之上。但是走進去一看才發現,比我們先到的第二營和自由法國軍隊的那些傢伙已經把這裡洗劫一空,有價值的戰利品基本一件不剩。
但即便如此,並非浪得虛名的萊納斯還是順利地找到了值錢的東西,還在地下酒窖裡發現了高階名牌貨。
「看看看看,外面生靈塗炭,人家還能喝到拉菲紅酒。簡直不敢相信,到底是怎麼搞到手的啊。」
他興高采烈地把酒藏到上衣裡面,吹著口哨揚長而去。我後來聽說,他沒有把酒賣給將校,而是和嗎啡一起高價賣給了住在貝希特斯加登的一名富裕的德國醫生。據說那個醫生家裡掛著納粹黨黨徽。
五月七日,德國終於投降了。
艾森豪威爾總指揮官與德國國防軍作戰部長約德爾將軍在法國的蘭斯簽署了投降書。
還剩下太平洋戰場。盟軍的目光一齊投向了負隅頑抗的日本。一旦下達了出擊命令,說不定我們也要飛過去。
然而在日本投降之前,軍隊決定讓老兵們逐批退役。根據戰績、軍銜,從得分高的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離開部隊。
我們當中斯帕克是第一個離開的。
「我去看看迭戈怎麼樣了。」
在登上開往運輸船的火車前,斯帕克回過頭來對我說。迭戈自那之後再也沒來過任何訊息。我雖然想過不給他寫信了,結果還是沒能放棄,一直在寫。
我從褲兜裡拿出一張紙,開啟來進行確認。上面寫著我家的地址,但由於最近都沒給家裡寫信,竟然忘記了具體的門牌號。
「抱歉。總之你只要寫‘科爾老街坊雜貨店’就能寄到,一定要寫信給我啊。我也想知道迭戈怎麼樣了。」
我把紙遞給斯帕克,他用食指與中指夾住接了過去。陽光似乎讓他覺得刺眼,他皺著眉頭,把紙塞進胸兜裡。然後他板著臉歪著嘴,嘀咕道:
「我家其實是開診所的,不過是婦科診所。」
「啊?」
「你不是說想知道我家裡的事嗎?」
確實。雖然在荷蘭的時候我也問過斯帕克,不過他總是支支吾吾地矇混過關。選擇在離別的時候告訴我,真像他的作風。
「是嘛,婦科診所啊。那不是挺正常的嗎,你何必那麼不爽快呢?」
「我可不想讓你知道我有一個每天光看女人屁股的父親。」
「別啊,那是很正當的工作啊……」
我實在搞不懂,而斯帕克只是憤憤地留下一句「去你的」便匆匆地上了火車。
「保重啊,斯帕克!」
我還是像以前一樣朝著他那矮小的背影大聲喊叫,他頭也不回,只是舉起一隻手,然後就消失在回國士兵的人群中。
到了七月,老兵基本都走完了。斯帕克走了之後,溫伯格也走了,臨近中旬的時候輪到我回家了。
「再見了。」
萊納斯送我上了火車,我從窗戶裡跟他握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最後軍銜晉升為中士的萊納斯抱怨說他暫時還回不去。
「全都是處理檔案的工作。應該不會再有摸槍的機會了吧。」
米哈伊洛夫連長好像勸過他讓他留在軍隊,但他說已經受夠軍隊的生活,所以客氣地回絕了。
「要給我寫信啊。我也把地址給了斯帕克和溫伯格。」
「知道了。你小子才是,還欠我人情,可別忘了啊。」
我們兩個人幾乎同時伸出手臂,靠在窗框上緊緊擁抱。
汽笛聲響起,車輪開始緩緩前進。火車慢慢走遠,我對穿著卡其色衣服的戰友們揮手,揮了一遍又一遍,使勁兒地揮。萊納斯、史密斯、亞倫少尉、馬蒂尼、約斯特,還有好多其他戰友,再見了。火車加速,不一會兒就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
人啊,或許很難忘記回家的路,儘管我還曾因不記得自家門牌而焦慮過。
售票處的木質視窗上,圓形時鐘的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上一次看見車站的白牆還是兩年之前。兩年的時間,似乎不足以改變這個城鎮的模樣。
「哎呀,這不是科爾先生家的公子嗎!」
白鬍子站長從視窗裡探出頭來。
「還真讓人嚇一跳啊!不,我聽說了你平安無事。」
見到長輩我下意識地舉起右手,結果又慌忙地放下。我還沒改掉敬禮的習慣。站長看到我敬禮沒有笑我,他說鎮上好多男人從這個車站出發,也沒見幾個人回來,然後聳了聳肩。
「理髮店的老闆娘得知兒子戰死之後,在我面前裝作沒事,結果才走到檢票口就癱坐在地上。看來是悲痛欲絕啊。你啊,既然平安回來了,可要好好待你母親啊。」
我有點不自在,簡單問候之後出了車站。
令人懷念的鎮上,和我一樣戴著米黃色軍帽身穿制服的男人們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大家應該都是從戰場上回來的吧。在售票處前抱在一起的一對男女正在親吻,久久不能分開。靠在廣場樹上計程車兵無精打采地嚼著口香糖,目光穿梭於身旁來往的女人之間。
我重新背上裝滿行李的背包,開始走向那條熟悉的路。
目之所及沒有一寸焦土。
這裡沒有倒塌的房屋,沒有燒焦的屍體,沒有被房梁砸破了腦袋眼珠都掉出來的孩子,沒有一邊呼喊一邊試圖救出妻子的丈夫,沒有無辜死掉的貓狗;也不會看見餓得半死好不容易吃上一口東西結果卻因此喪命的人,不會看見戰友的屍體,不會看見滿地的斷手斷腳。那些似乎都成了電影裡的畫面。
不,說不定我現在看到的景象或許只是仿製的佈景。
就算猛地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還在戰場上,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廣場的噴泉,毫無防備睡在座椅上的老人,人行道上隨處可見的菸頭。如果看到這麼多菸頭,肯定會有一大群孩子去撿起來吧。然而,沒有孩子跑上去撿菸頭,也沒有孩子哭著找爸媽,更沒有孩子狼吞虎嚥地吃我們給的巧克力和餅乾。
一抬頭我才看見廣告塔上掛著一塊粉紅色冰淇淋的巨大廣告牌。擦得鋥亮的櫥窗,霓虹燈箱,穿著飄揚的裙子輕盈走過的年輕女性。她們身上有一股乾淨的香皂的味道。這麼說來,我已經好久沒見過身上有著令人心曠神怡香味的女性了。
和平,這就是和平啊。這就是我參軍的原因。
然而,這種空虛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疲勞感頓時席捲而來,似乎要捲走支撐著我的最後一絲力氣。我強忍著暈眩,艱難地再次扛起背包,直奔家門而去。空著的手插在褲兜裡,不再去看喧囂的街景。
到了科爾的愛心雜貨店,和兩年前我離開家時相比招牌傾斜了一點,粉紅色的字也歪曲了。
透過窗戶,我看見姐姐辛西婭正在擺放櫥櫃上的商品。不知道是不是剛燙過頭髮,捲髮收拾得很整齊。我明明可以趕快走過院子進門的,但不知為何卻站在草地上,呆望著店裡。這時妹妹凱蒂從裡面走出來,把賬簿還是什麼筆記交給了辛西婭。突然,她抬起了頭。
我以為凱蒂是個不喜歡錶露情緒的孩子,但我好像錯了。她朝門口跑來,還碰落了櫥櫃上的好幾件商品。辛西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驚訝得張大了嘴,她這才看到我。不愧是我姐姐,我們眼神對上的瞬間她便露出了坦然的笑容。凱蒂一把推開門從草地上徑直跑過來,一下子就撲到了我懷裡。她長得比照片裡還高,我抱都抱不起來了。她們都長大了不少。
「我回來了。」
所幸的是,父親母親還有奶奶,所有家人都很好。和戰爭開始前一樣,一個都沒少,直到戰爭結束。
母親給我放了一大缸熱水,我泡著澡,深深嘆了一口氣。
毛巾乾淨潔白,上面沒有一點泥垢,洗澡水也很清澈。不知道淋浴噴頭是不是壞掉了,換了一個新的。香皂也很乾淨,夕陽從窗外投射進來,把浴缸水面照成了紅色。
明天、後天、一週之後、一年之後、很久之後的未來,我能否一直擁有這一份安穩呢?
左側腰上清晰可見在比利時遭受榴彈炮襲擊留下的傷痕。我不知多少次用手指感受過那種炸開之後縫合好的皮膚凹凸不平的觸感。
它提醒我,戰場並非夢境。
洗完澡之後等著我的是奶奶使出看家本領做的豐盛菜餚。烤油雞上淋了好多色澤油亮的肉汁,燒豬搭配蘋果甜醬,油炸蔬菜有秋葵、土豆,還有鮮嫩的捲心菜沙拉和蝦仁燴飯。
「真是的,你看奶奶鉚足勁做了這麼多。兒子,你累壞了吧?能吃得下嗎?」
儘管我說「沒問題」來回應母親的關心,但或許因為一直吃乾糧罐頭胃容量變小了,費了好大工夫才把飯菜吃完。
家人有好多問題想問我,但奶奶一個眼色,他們只好把話都嚥了回去。我在心裡感謝奶奶。雖然對不起大家,但我的胃裡和心裡都塞得滿滿的,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飯後喝了咖啡心情才放鬆下來。凱蒂說還要學習然後回了二樓自己的房間。喝了好多啤酒醉醺醺的父親隨意睡在躺椅上打著呼嚕。
我用餐巾擦了嘴然後起身離開座位,走到床邊開啟了收音機。熱鬧的音樂、朗讀節目,然後是新聞,正在播報太平洋的戰況。我關掉開關,聽見身後有人叫我。
「蒂莫西。」
我的右手立馬動起來,下意識地去摸步槍。當我反應過來時,我強裝笑臉回過頭去,看見奶奶站在那裡。她把銀白色如綢子般有光澤的頭髮紮了起來,挺直了身軀。儘管如此,她撫摸我臉頰的時候我仍能感覺到她手上的皺紋多了,靜脈也凸出得更加明顯。
「我忙著做飯,都沒好好跟你說一句,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我聽見廚房傳來辛西婭與母親的談笑聲。她們在洗碗,不知道是誰說了個笑話,兩人哈哈大笑。就像索默爾常說的那樣,和睦的家庭。然而現在,我總有一種只有自己不屬於這裡的感覺。
猶豫盤踞在我的腦海,恐懼與不安正一刀刀刺穿我的內心。能回到家的喜悅讓我對沒能回來的人產生了一種負罪感。我帶回來的背包裡,裝著戰友的遺物:奧哈拉的頭髮,布萊恩給我的牛奶糖包裝紙。我把對美麗戰火的憧憬鎖了起來,感覺到了與戰友們分離的孤寂。
我想起心留在戰場上、只剩下了軀殼的戰友,想起為了回到家人身邊而踏上旅途的異國男子,想起離我們遠去的好友,他的母親和舅舅什麼時候才會知道他的死訊?
突然間從額頭上傳來粗糙的觸感,我猛然抬起頭。奶奶正用餐巾幫我擦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流了好多汗。
「真是遺憾,這個家裡好像沒有人能夠分擔你的悲痛。不過你要知道這兒是你的歸宿,也是你的起點,永遠都是。」
「嗯……是啊。」
「你不用強忍悲痛,也不用因為不悲痛而內疚,蒂莫西。這和用湯匙嘗味道是一個道理,一點點慢慢來,不要心急。」
奶奶淺淺一笑後起身,靜悄悄地走出了餐廳。
那天晚上,我在夢裡久違地見到了我的好朋友們。其實也不是現實中他們的樣子,在夢裡我們都只有七八歲,只是一起不停的玩耍。
年幼的我在原野上來回跑,矮小的他蹲在地上畫飛機。
「愛德。」
好久沒有叫過他的名字了。
少年抬起頭,對我揮著手。我們聊天的時候他跟我說過他小時候不戴眼鏡,但我太過固執,在夢裡還是給他戴上了。
還有迭戈、溫伯格、萊納斯、斯帕克和奧哈拉也從小山坡那邊跑了過來,大家都是小朋友的模樣。迭戈看起來特別調皮,淺黑色的肌膚,露著耀眼的白牙。萊納斯還是一樣英俊,而斯帕克像是在思考什麼難題似的皺著眉。溫伯格的樣子和現在變化不大,奧哈拉則是說個不停。最後瘦高個兒索默爾也慢慢爬上山坡來,大家都到齊之後開始玩當兵的遊戲。
一邊做夢一邊清楚地知道這是個夢,還真是奇妙。明明在部隊待了那麼久,居然還玩不膩。我站在大人的角度俯瞰他們,看著他們玩得陶醉。
沒錯,這酥麻的傷口一定會陪伴我疼痛一生。
奇怪的是,在夢裡面我們都揹著潔白的降落傘。
那之後不久的一九四五年八月,在新總統杜魯門的指示下,美軍的轟炸機飛向日本上空。
美軍在廣島和長崎投放了新研發的核武器——原子彈。二十多萬平民百姓遇難。大約一週之後,日本終於投降了。
至此,持續了整整六年,席捲整個世界的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宣告結束。無論是同盟國陣營還是軸心國陣營都死傷無數,據說死亡人數總數超過了六千萬。所有地方都滿目瘡痍,混沌不堪,或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準確的傷亡人數吧。
第一〇一空降師於同年十一月解散,直至硝煙再起的那一天,它都將一直沉睡下去。
譯者注:(德語)別開槍,別開槍!。
譯者注:afn,americanforcesnetwork,美軍廣播電臺。
譯者注:《聖經》裡的罪惡之城。
譯者注:蓋世太保是德語「國家秘密警察」(geheimestaatspolizei)的縮寫gestapo的音譯。
譯者注:(德語)埃裡希,也把這些帶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