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魅影重重

戰地廚師 深綠野分 第1頁,共2頁

睜開雙眼,四周是晃眼的純白世界。

紛飛的雪花從深夜飄到現在,持續數日的霧靄在昨日暫時散去,然而不久又再次籠罩了我們藏身的松林。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玩捉迷藏躲進蕾絲窗簾裡看到的情景。隔著蕾絲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傢俱、姐妹、穿過房間的媽媽,甚至平時那麼熟悉的房間,都像存在於另一個世界中變得那麼遙遠。而那時的我,絕不會想到再次想起這一幕時,竟會在嚴冬的比利時防備著敵人攻擊。

撥出的白氣在空中散開,戰友們無不凍得臉色發白。我出生在溫暖的美國南部,這幾日下來感覺這輩子該見的雪都見了。

這次的前線沒有能夠抵禦風雪的屋子,也沒有供士兵取暖的卡車車廂,只有一片松林。我們用工兵鏟撬開結冰的地面,費九牛二虎之力挖出四英尺深的洞穴,每兩人一組鑽到洞裡,上面用防水布蓋住,再互相擠擠,就稍微暖和點。

就這樣在洞穴裡一待就是五天。我們和北面的敵軍隔著僅五百碼長的雪原,互相監視著對方的動靜。

我們無法離開防線,不僅是因為要死守前線,還因為被敵軍包圍著根本就無處可逃。我們第一〇一空降師剛一進入阿登高地,德軍就像收網一樣截斷了我們的去路。

替補兵力自然不會有。我倒是想過將來有一天會在前線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但沒想到竟會在這麼一個天寒地凍的地方。想來真是無比懷念夏天在後方愜意休息的日子。

不得不承認,目前德軍處於優勢地位。我們就像是掉進陷阱拼死掙扎的困獸,而那幫傢伙就像是守株待兔的獵人。

我呵出一口熱氣,溫暖凍僵的雙手。雖然戴著毛線手套,但為了操作方便,手套的指尖處已被剪掉,幾乎不能禦寒。摸了摸開線的地方,不知是在哪兒沾了水,已經完全凍硬。

自從進入阿登高地的森林以來,戰鬥每天都會打響,純白的雪地被鮮血染紅了一遍又一遍。戰鬥不分白天黑夜,我們互相派出偵察隊刺探敵情,隨後發起進攻,接著再偵察,再進攻,每天都如此重複。

霧靄和大雪使行動變得危險,人的身影在白霧中變得模糊,連腳步聲都在積雪中得以隱匿。若有槍聲響起,沒有人知道誰的身體會被子彈貫穿,這就像玩俄羅斯輪盤一樣,全憑運氣。記得有人說過,如果還能聽見爆炸聲,那說明還算安全;如果突然什麼都聽不見了,那就意味著即將被炮彈擊中。除了來自敵人的攻擊,我們還受到別的威脅。刺骨的寒冷直擊身體每個角落,逐漸消磨人的意志。氣力被蠶食,最後連拿著槍站起來都變得麻煩。許多士兵被極端的嚴寒凍傷,甚至出現內臟疼痛等病症。

退路被截斷,想逃也無處可逃。

這裡清冷又潔白,處處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氣息。

「差不多該吃晚飯了吧。」

和我待在一個洞穴裡的鄧希爾清理完步槍的槍膛,一邊把清潔工具收進小袋子裡,一邊嘟囔道。他用圍巾裹住了小半張臉,這使得他原本就低沉的聲音變得更加難以聽清。

「晚飯嗎……」

事實上,就連我這個公認的吃貨這會兒也沒有食慾。雖然確實飢腸轆轆,渴望美食,但食物就是那麼讓你難以下嚥。

這樣的人不止我一個。不吃東西就無法戰鬥,無法戰鬥就只有被擊斃。這些道理腦子都清楚,但身體卻很抗拒。難道是因為一直在吃冷食,所以胃已經吃傷了?我自己考慮了許多原因,暫且得出了結論。

在嚴寒的土地上,讓前線士兵吃冷食,可真不像是戰場上炊事兵的作風。可是,就算我們想提供熱乎乎的飯菜,在這裡也很難實現。

至少換個選單,轉換一下心情也好。就在昨天,天空短暫放晴,我們收到了空投來的補給品。有了這些,我們的伙食沒準也會有所改善。抱著這一絲期望,我把步槍挎到肩上,戴上了頭盔。頭盔已凍得冰涼,幾乎把我的手指也給凍住。

「要是有火雞就好了呢。」

對了,今天是平安夜。

被敵軍包圍的我們無法使用陸路運輸物資,保障我們生命的就只有運輸機空投下來的補給品。但霧靄不消散,運輸機就無法起飛。我們不祈求別的,只祈求能有個好天氣——我的上帝,請讓巴斯通周圍的天空晴起來吧。

巴斯通——一座彙集了七條要道的城市,我們正拼死守衛。

炊事區、司令部和救護站等都設在巴斯通,離戰鬥前線有二點五英里。為了回到巴斯通,我和鄧希爾用無線電叫來了一輛吉普車。吉普車停在前線後方開闊的區域內,我和鄧希爾上了車。司機是個很健談的人,我們聽著他閒談,看他熟練地驅車穿過霧靄籠罩的林間小道。

我無意中看了下別處,發現一個臉色鐵青、鬍子拉碴的男人正滿臉疲憊地看著這邊。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只是側方後視鏡裡我自己的臉而已。

同法國和荷蘭的老百姓一樣,比利時人也很照顧我們。不只幫忙做飯,在教會的救護站裡,當地的護士不顧全身沾滿鮮血仍然為傷兵進行治療。而這些人裡果然還是女性和老人居多,鮮有年輕男子。

在快要回到炊事區之前,已經有人替我們生了火,鍋熱得剛剛好。我拿出準備好的毛巾裹住鍋保溫,接著再把步槍背到背後,抱著鍋上了吉普車。

「小鬼、鄧希爾,讓我也上去吧。」

一個隊友從野戰醫院的方向跑來。原來是我們抵達當天就受了傷的一等兵。他的頭上還裹著繃帶,看上去很慘。

「已經沒事了嗎?」

「當然,擦傷而已。」

「少騙人了。」

應該是私自溜出來的吧。他壞笑著戴上頭盔,跳上後排的座位和我並排坐在了一起。他的氣息中帶著酒氣,可能是因為嗎啡不夠,用酒來代替止痛藥了吧。

「要是被斯帕克發現,他還是會帶你回去吧?」

「那個小不點怎麼可能製得住我?如果非要回去,我就死給他看!那裡簡直就是地獄,嘖,被護士摸倒也不吃虧,但待個三天也就夠了。」

吉普車開進松林後,一等兵深吸一口氣,滿足地說道:

「啊,外面的空氣可真好。」

起初,懷裡的大鍋還是滾燙的。放在腿上一動不動的話,非燙傷不可,於是我不停地挪動位置。但是隨著吉普車在這冰天雪地裡飛馳,鍋的溫度開始下降,變得跟小貓小狗般差不多溫熱。不久後,溫度變得更低,人手已經感覺不到是冷還是熱。等到達陣地後,就算十萬火急地開始分配食物,等一隊一隊地把隊員叫過來,飯菜早已完全冷透。而鄧希爾拿回來的麵包,也已經凍得僵硬。

氣溫在零攝氏度以下,從巴斯通到前線的這段距離就像在冰窖裡穿行。果然,今天也沒能讓戰友們吃上熱乎乎的飯菜。

在前線沒法用火。如果白茫茫的雪地裡出現了火苗,那剛好給敵人提供了絕佳的打擊目標。倘若無論如何也想吃點熱的東西,那隻能鑽到洞裡,把頂蓋住,再用行動式燃氣爐把配給口糧的罐頭熱一下。但在目前無法保證後續補給的情況下,容易儲存的罐頭自然是儘可能地留著為好。至於火雞什麼的,更是天方夜譚。我一邊分配食物,一邊嘆氣。

瞅了眼旁邊,只見迭戈正不慌不忙地把豆湯盛到碟子裡。夏天的時候,他還喋喋不休,現在卻一直沉默不語,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等待分配食物的戰友們集結在了司令部前的空地上。他們都用圍巾裹住了小半張臉,縮著手站在那裡,看起來連拿起馬口鐵碗都非常吃力。隊伍裡沒什麼人說話,寒冷讓他們瑟瑟發抖。有的人穿著褐色的長外套,有的人在野戰服里加了一件顯得臃腫的厚毛衣。在外衣上,他們都繫上了揹帶。揹帶連線著背包,還附有可以插入彈夾的彈袋。這樣一來,就算穿著臃腫,士兵們也可以隨時進入戰鬥。

一個頭戴巴拉克拉法帽計程車兵看了一眼配餐檯上的鍋,粗暴地問道:

「這是什麼玩意兒?剩飯?」

「你不知道嗎?這就是聖誕大餐啊。」

我冷冷地說完,給他的盤子裡盛上了標配的、只有五粒豆子和肉末的湯,以及一個硬得像榔頭的麵包。回想一下,果然還是諾曼底登陸前的晚餐最為豐盛。牛排、土豆泥、純麥麵包以及貨真價實的冰激凌。

完成分配,蓋上鍋蓋,這時剛才一起坐吉普車回來的一等兵已經向連隊司令部打了歸隊報告,又和戰友們混到了一起。剛才還陰沉的氣氛立馬變得活躍起來。

「兄弟,你還真敢回來。」

長久以來,我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與其說彼此是朋友,更像是兄弟。彼此託付性命,相互保護安危。或許可以說,這種關係比家人之間的紐帶更為牢固。

所以有戰友迴歸,我們自然非常開心。大家一起歡迎,相互拍肩鼓勵,就連迭戈也恢復了笑容。大家一邊歡笑著一邊相互聊近況,還有人拿出了偷偷帶來的酒。

儘管飯菜難吃,但晚餐的氛圍還算不錯。我看著大家開心的樣子,坐在角落的岩石上喝著自己的湯。可惜好景不長,就在我艱難地嚥著用唾液軟化的麵包時,突然驚雷般的巨響平地而起,大地開始震動。

「敵軍來了!」

我們趕緊放下沒吃完的飯菜,奔赴自己的崗位。我踏著白雪和撒在雪地裡的褐色豆湯,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前進。

我一邊跑一邊取下肩上的步槍拿在手裡,回想還剩幾發子彈。頭頂傳來爆炸聲,旁邊的松樹樹梢被炸得四處飛舞,但我和戰友都顧不上這些。經歷了這麼多場戰鬥,我們都知道因害怕而待在原地的傢伙是最容易死的。

離自己的洞穴太過遙遠,我便隨便滑進了身旁的一個洞穴,撐起手肘,架好步槍。雪原上的霧靄消散了一些,這使得敵人潛伏的松林比平時更加清晰。紅色的閃光開始出現,射來的子彈落在陣地前方,濺起的雪粒和沙土模糊了視線。接著輕機槍的子彈橫掃而來。

「十一點鐘方向!」

戰友們的怒吼和槍聲響徹整個松林。我對著林子開了一槍,彈夾立馬彈出——子彈用光了。m1型加蘭德步槍的射程約一英里,能射殺到敵軍陣營裡的敵人。我從腰帶的彈夾袋裡拿出新的彈夾裝填好,對準林子裡敵軍可能存在的地方儘可能地沿著地面射擊。

潔白的雪地上火星迸射,敵軍的炮擊攻勢猛烈,四周彷彿形成了間歇噴泉,皚皚白雪四處濺起。

子彈射到我的近旁,我迅速躲開。同時,斜後方的洞穴裡傳來一聲哀號。我一邊射擊一邊用餘光看了下,只見一個人正痛苦地捂著肩膀滿地打滾,而他的搭檔正抬著他的頭大聲吼著:

「醫護兵!」

沒一會兒,頭戴紅十字頭盔的醫護兵穿過槍林彈雨趕了過來,準備對負傷的那人進行救治。但當他剛拿出繃帶,正要起身時,尖厲的聲音劃過,他的腦袋被炸開了花。

不到半個小時,攻擊停止了。「別再開槍了,別浪費彈藥!」米哈伊洛夫連長喊道。我的指尖離開扳機,鬆了口氣,後背一下子靠在了洞穴的一側。這時,呼喚醫護兵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呵……」我感嘆了一聲。

看來這次也撿回了一條命。我探出頭去看了看,只見斜後方洞穴裡的傷兵還活著,但前來救治的醫護兵已經犧牲。他的手還捂著腦袋,似乎想止住從嗓子裡湧上來的鮮血。雪地裡還殘留著他因無法呼吸而掙扎的痕跡。

僅幾英尺遠的後方有一棵從根部裂開的松樹,倒下的樹幹緊緊壓住了一名士兵的身體。我巡視四周,想看看是否還有其他傷員,發現有個人倒在不遠處,腿以下的部分已被鮮血完全染紅。他的頭盔滾在一邊,頭上裹著繃帶。是剛剛才回來的那個一等兵。

最初接到死守巴斯通的命令時,米哈伊洛夫連長曾看著地圖預測我們會被包圍。相信其他部隊的長官們也不會看不出來。自從經歷了荷蘭的戰役之後,我們再也無法對戰況保持樂觀。

由於沒有實施燈火管制,我們一路疾行,先於德軍趕到了巴斯通。儘管現在我們被包圍著,但被包圍也有被包圍的打法。我們和其他師團相互協作,從各個方位守住巴斯通,組成了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防禦陣地。若要在地圖上畫出這條守衛巴斯通和七條要道的防線,那就像是朝四周張開刺的刺蝟,沒有絲毫破綻。而德軍包圍了這四周,等待著可乘之機。

第五〇六團的陣地位於東北方向俗稱「雅克樹叢」的松林裡。第二營負責右翼,而我們第三營負責左翼。交匯在巴斯通的七條要道之一穿過雅克樹叢,連線起福伊和諾維爾兩個村子。

實際上,現階段在德軍的猛烈進攻下,我們的防線已經後退了。在我們抵達這裡之前,陣地比現在更大,防線也佈置到了福伊。然而,我們的戰友,負責防衛的先遣部隊第一營,在激烈的戰鬥中損失了兩百多名士兵,最後和第十坦克師一起撤退了。

最終,福伊和諾維爾還是落在了敵軍手裡,我們只剩下了巴斯通。不僅如此,德軍加強了攻勢,企圖斬斷盟軍的隊形。而德軍戰線上由坦克部隊組成的突出部分也使形勢變得更加危急。

「蒂姆,你還好嗎?」

我的頭盔被人敲了一下。抬頭看去,只見愛德正隨意坐在洞穴的邊緣,低頭看著我。他的鼻子埋在褐色的圍巾下,一呼一吸之間眼鏡時而花白時而透明。

「對了,這邊是三排的地盤吧。」

我已然徹底忘記自己是隨便找了個洞跳進來的,竟然還如此安心。我抓住愛德伸向我的手,從洞裡爬了出來。肌肉因寒冷變得僵硬,光是爬上這個高度,就花了好大力氣。

「謝了,沒你我還真上不來。」

「對了,剛才我在後方陣地的司令部裡偶然聽到霧靄還要持續一陣子的訊息。昨天的補給品得省著用了。如果看到什麼好東西,最好還是自己收起來。」

「還要持續?昨天的補給品也是隔了四天才空投來的好吧?」

由於匆忙調來前線,我們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加上現在又被敵人包圍,陸路運輸的補給已被完全切斷,除依靠空投物資外別無他法。但如果天氣不能好轉,運輸機就無法起飛。

「當成聖誕老人提早一天送來的禮物吧。」

「那我還得感謝昨天的奇蹟了?噢,上帝,我已經受夠這麼貧窮的生活了,請讓我像普通人家一樣為您慶祝生日吧!」

我擺出向上帝祈禱的姿勢,愛德咧嘴輕輕地笑了笑。

「聽說師總部吃了火雞呢。」

我們普通計程車兵在冰天雪地裡喝冷掉的豆湯,而師總部的長官卻在巴斯通溫暖的房間裡享用美味的火雞。聽說前幾天收到德軍司令官寫來的勸降信後,麥考利夫准將只回了一句:「nuts!」既然還要打下去,那好歹也分我們一點火雞吧。雖然我的確死也不想成為德軍的俘虜,所以對準將硬氣的回答十分欣賞。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到,長官不愧是長官,果然是不可能和士兵分享美食的。

和愛德告別後,我一邊向手裡呵氣,一邊聽著自己的腳步落在雪地上的聲音,回到了二排的崗位。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落山,雪白的風景被染成昏暗的暮色。戰友們從各自的洞裡鑽出來,撥開破碎的枝幹,聚在一起吸菸,相互彙報情況。

「喂,小鬼,等一下。」

有人叫住了我。回過頭去,只見長官小跑了過來。他毛茸茸的鬍子幾乎蓋住了半邊臉,看起來更像一隻熊了。在遠征荷蘭之後,他被提升為少尉,擔任排長。

「亞倫中士……不不,亞倫少尉,有什麼事嗎?」

「你好像是從三排的方向回來的吧,我在想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因為剛才的那一仗,敵軍已經繞到了h連的背後。」

從松林的左翼到右翼,依次排列著我們第三營的g連、h連、i連。也就是說,我們g連的右邊就是h連,而敵軍已經深入到我們的身邊了。看來剛剛那場戰役是敵軍為了聲東擊西製造的,怪不得結束得這麼快。

「那敵軍侵入進來了嗎?」

「是的,不過幸好h連堅守陣地,抵擋住了敵軍的進攻。我們發現h連和我們一排的邊界處躺著許多屍體,接下來我們要和h連一起調查敵軍的入侵路線。你們也警惕起來,注意敵軍的殘餘勢力。」

「是,長官!」

我們g連的隊形從左到右依次是三排、二排、一排,而一排再往右便是h連。敵軍到底是從哪裡繞過來的呢,雅克樹叢的左邊還是右邊?說不定在我們舉起步槍射擊敵人的時候,就有敵軍的一支小隊從我們的後面經過。

回到洞穴時,搭檔鄧希爾正縮著他魁梧的身體,把小鍋架在行動式燃氣爐上。我把蓋在洞口的毯子稍微拉開一些滑了進去,然後告訴了他剛剛聽到的訊息。「這樣啊,那今晚可能會有偵察兵在附近偵察吧。」他一邊嘀咕,一邊給我的馬口鐵杯裡倒上了熱咖啡。我感謝地接過來,溫暖自己的雙手。

「信掉出來了哦,科爾。」

信是裝在信件袋裡隨著昨天的物資一起空投來的。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是媽媽的字跡。我用馬口鐵杯溫暖凍僵的手指,再次開啟了那封信。信上寫了聖誕節的祝福語和家人的近況,以及詢問我什麼時候休假。信裡還有一張全家福,大家坐在令人懷念的客廳沙發上,後面裝飾著新換上的聖誕樹。

「家裡都好嗎?」

鄧希爾鬆了鬆靴子的鞋帶問道。

「還行。姐姐辛西婭要訂婚了,聽說她未婚夫參加了亞洲戰線的戰鬥,受傷後回了美國。還有我爸做生意挺賺的,我妹染頭髮失敗了什麼的。」

「妹妹是那個長得像羅蒂的女孩嗎?」

「沒錯。有段時間沒見了,應該更漂亮了。我決定當兵的時候,她還鬧脾氣,不肯從房間裡出來。喏,你看。」

我把照片放在鄧希爾面前,指了指凱蒂。凱蒂比我小三歲,現在應該已經十六歲了。照片裡的妹妹長高了不少,快趕上姐姐辛西婭了。父親稍微胖了些,母親的笑容裡皺紋更深了。奶奶坐在中間的椅子上,握住母親搭在她肩上的手,看向鏡頭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奶奶不擅長拍照,她的表情一向如此。

「照得真好。一家子真和睦,看起來很幸福。」

「還行吧。」

雖然以前沒有想過,但現在我深深地感受到我曾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只是不知為何,看著家人幸福的樣子,我的心底隱隱有些難過。就算沒有我,家人還是像往常一樣度日,逐漸老去。回想起吉普車的後視鏡裡看到的自己,已經變得自己都認不出來,實在無法想象還怎麼融入這其樂融融的家庭裡。

「不知道還能活著回去嗎……」

「當然,肯定能回去啊。」

鄧希爾用力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家人能笑得這麼開心,是因為知道你在鏡頭前。如果你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們就再也無法拍出這樣的照片了。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沒錯,你說得對。」

我把照片裝進信封,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喝下有些變涼的咖啡,空空的胃緊緊地收縮了一下。我從口袋裡取出一塊砂糖,將白色的糖塊扔進嘴裡用舌頭頂碎,享受這粗糙的甜味。

我遠在美國的家人,平安夜會吃什麼呢?色澤金黃、外皮油潤的烤火雞,配上褐色的醬汁;熱騰騰的肉桂捲上,撒上滿滿的糖霜;外酥裡嫩的瘦肉豬排和土豆泥上再來點肉豆蔻……

「鄧希爾,你對聖誕節有什麼回憶嗎,比如說小時候什麼的?」

這樣說來,我從來沒有見過鄧希爾收到信件,或者讀信的樣子。他好像有妻子,還有個女兒,卻沒人給他來信——一定有什麼難以表述的原因吧。

光著腳的鄧希爾可能因為平時不怎麼提自己的事,這會兒似乎陷入了沉思。他小聲嘟囔道:「我嗎,我只記得聖誕節去過教會。」他露出來的雙腳沒有一絲血色,指尖和後跟已經發黑——他患上了戰壕足病。

「我爺爺奶奶管得很嚴,聖誕節必須回他們那兒。說到底是慶祝耶穌的生日,所以也沒有人送我禮物。兩個老人雖然年紀大了,頭髮雪白,但腰桿比年輕人還挺得直。聖誕節就是在他們的監督下過的。」

「那應該挺沒勁的吧。」

「算是吧。」鄧希爾慢慢地揉自己的腳,「而且六七年前開始,我們不得不住在一起。爺爺去世後,奶奶說不想把這麼有歷史的好房子讓給來歷不明的傢伙,所以讓我們一家搬了過去,順便連未婚妻都幫我找好了。」

「未婚妻,就是你妻子嗎?」

「是啊,我當時也十八歲了,就那麼接受了。」

有歷史的好房子——看來鄧希爾的出身應該不錯,就算不參加志願軍也能活得很好。不過也說不準,畢竟只留著以往的地位和驕傲,沒落之後過得清貧的大戶人家也不少。

我的老家也有這種老房子。有一棟白色的府邸自南北戰爭之前就存在,二樓的陽臺向外突出,玄關處粗粗的門柱直指高高的屋頂。沒有固定的用人,每次賒賬來買東西的人總是不一樣,結算也會拖到很晚。

房子的主人是個老爺爺,他老是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比如一個人在寬闊的庭園裡大聲說話,有時是對著夏日晴空;有時是對著腳下纏繞在一起的紅色枯葉;有時是對著繁茂的樹木的樹梢。孩子們中間流傳著一個說法,說是那個老爺爺一定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幽靈,或者精靈什麼的。大概是因為那個老爺爺像極了學校連環畫上的史高治叔叔。

對了,聖誕節會出現幽靈。就像出現在守財奴史高治叔叔面前的幽靈一樣,它們從墓地回來,為了使他悔改。我打了個寒戰,把洞口的毯子牽至頭頂,然後和鄧希爾擠到了一起。

這時候突然傳來了讚美歌。一開始是隱隱約約的德語,之後便是附近響起的英語。雪原對面流淌的是《平安夜》的旋律,我們這邊大聲唱的是《普世歡騰,救主降臨》。不可思議的是,我們雙方都沒有發起進攻。不久後,士兵們往空中放空炮,耀眼的火光划向黑暗的夜空,就像禮炮一般。

第二天的聖誕節,耶穌在自己的生日這天許下的願望或許是想帶走許多靈魂——戰鬥在黎明打響,在爆炸的衝擊波和濃煙的夾擊下,許多士兵被上帝召喚了去。天空似乎晴了起來,陽光透過皚皚白霧,照著冰冷的屍體。

「不,我才不去救護站!我要留在這裡。」

「不要緊,肯定馬上就能回來,到時候我們再一起戰鬥啊。」

我幫著把受了傷不願意去救護站的戰友抬到擔架上,拍了拍他的肩鼓勵道。我想起了昨天逞強回來的一等兵。打了這麼久的仗,反而有很多人不願從前線撤離,這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我還是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就算是我,可以的話也不想去救護站。我不想自己跟不上戰況的變化,也不想和戰友們分開。雖然不想死,但一個人被拋下更可怕。我寧可拿著槍和大家一起戰鬥。

在早上的戰鬥中,我自己也被反彈的子彈劃傷了左臉。回到洞穴以後,一排的醫護兵約斯特幫我處理了傷口。

「小鬼,你運氣不錯啊。稍微再偏一點的話,就會打到腦子裡了。」

受傷之前,我原本是站著射擊。因為感到腳下有些不穩,便稍微動了一下,而剛好這時子彈射中了我前面的石頭,彈片彈到了我的顴骨上。輕微的舉動,就可能生死兩別。戰場上的選擇太多,選錯的代價就是死亡。

活下來的戰友開始檢查槍支,將散落的子彈重新裝回彈夾,好為下一次的戰鬥做準備。也有人在雪地上徘徊,整理著戰場。醫護兵奔走於各個洞穴,收集急缺的嗎啡和繃帶。鄧希爾出去撿了一些緊缺的彈夾回來,滑進了旁邊的洞穴。

「我找到了些煙和三個彈夾。」

約斯特聽見鄧希爾這句話,立馬湊了過來。

「拜託啦,能不能分給我點香菸?我已經好幾天沒碰過煙了,整個人精神都不正常了。」

「行,你拿去。其他還有幾個能用的子彈……」

「已經來不及了,大家都會死的!」

這時,其他地方突然有人大喊大叫起來。我驚訝地抬頭看去,發現慘叫離我們並不遠。亞倫少尉帶著部下往聲源的方向趕去,沒過一會兒那邊便安靜了下來。大家又開始做自己手上的事。

「對了,迭戈說了一件奇怪的事。」

約斯特迅速點上鄧希爾撿來的香菸,一邊給我臉上撒止血劑,一邊說道。我剛想問什麼意思,結果一張口就被止血劑的粉末給嗆到了。約斯特連忙躲開,小題大做地嚷嚷有唾沫星子噴到他身上。那傢伙的野戰服早就被血染成暗紅色,再說剛才起他的菸灰就一直往我的大腿上掉,他卻假裝不知道。約斯特長著一張長臉,就跟大茄子似的,一說話嘴邊就冒口水泡。

「你也太誇張了。你剛才說迭戈怎麼了?」

「啊,對。他看上去很害怕,這麼說的,」約斯特壓低聲音繼續道,「有鬼。」

「啊?鬼?」

「那傢伙和我待在一個洞裡。早上起來看他臉色慘白地在那兒瑟瑟發抖,問他怎麼了也不說,費了半天勁才終於問出來。據他說,半夜聽見可怕的怪聲了。」

「是不是把腳步聲什麼的給聽錯了?」

「他說他好歹還是從洞裡伸出腦袋看了看,但是附近根本就沒有人。我和迭戈的洞穴在整個g連也是最右邊的,所以檢視大家的動靜並不難。」

也就是說,一排的迭戈和約斯特所在的洞穴在g連的最右邊,處於和h連的分界線上。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難道,是昨天入侵的敵軍殘兵?」

「別瞎猜,真不吉利。首先,入侵的敵軍部隊被h連全殲了,我可是親眼見到的。」

一排的右側好像有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據約斯特所說,昨天開戰的時候,從h連陣地後方侵入進來的敵軍基本上在樹林裡就被全部殲滅,剩餘的兵力也全被趕到了空地,之後用機關槍掃了個遍。

「那會不會是有人上廁所去了?」

「可能吧。總之,迭戈跟你們一樣都是炊事兵,關係應該可以吧?你們找機會跟他聊聊吧,我是真有點擔心。」

拋開幽靈的事情不說,最近迭戈確實很沒精神,我也非常擔心他。約斯特在我臉上貼了一個大大的創可貼後,又去找下一個負傷計程車兵。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遠去,然後和鄧希爾使了個眼色。而鄧希爾說出了我腦子裡的想法:

「把格林伯格也叫上吧。」

約上愛德之後,我們一起趕往一排的營地。一路上有人用斧頭砍下松枝加固戰壕,還有人撕心裂肺地咳嗽,看上去十分痛苦,但也有人正悠閒地堆著雪人。

迭戈獨自待在洞穴裡,盤腿而坐,弓著背。他頭戴針織帽,下半張臉被鬍子遮住,正專心致志地打磨著防身用的手槍。

「迭戈,你還好嗎?」

我隨意地在洞穴邊上坐下,給他打了聲招呼。他沒精打采地抬起了頭。

「有事?」

說完後迭戈立馬低下了頭,不拿正眼看我。很顯然,他有些焦躁。自從在荷蘭中彈之後,他的狀態就一直不好。雖然他胳膊上的傷已經痊癒了,但從前那股開朗的精神勁兒徹底消失了。好幾次明明只是和別人閒談幾句,最後卻演變成揪著對方的衣領打架。

我和鄧希爾、愛德互看一眼,鄧希爾先打起了話頭兒。

「唔……迭戈,聽說你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

「啊?什麼東西?」

「約斯特很擔心你。」

但是迭戈壓根就不往這邊看。他磨完手槍以後,又把步槍放在腿上,開始清理槍托。後蓋一直打不開,他不滿地咂嘴。而被徹底無視的我有些生氣,挑釁地說:「聽說你見鬼了?」

迭戈猛地站了起來,步槍從他的膝蓋滑落,槍托砸到地面。我立馬下意識地從洞穴邊跳開。

「小心啊,走火了可怎麼辦!」

但他好像壓根沒聽見。「約斯特說的?這個渾蛋,渾蛋!」他自言自語般地嘟囔,想從洞穴裡爬出來。看這氣勢洶洶的架勢,沒準會殺了約斯特,我急忙按住了他的肩。

近看迭戈的臉色十分差,眼圈發黑,眼球里布滿血絲,雙頰凹陷。以前明亮的黑眸變得陰鬱,像灌了鉛一般,空洞又毫無生氣。我有些不忍,收回了手,這時愛德插進了我們中間。

「約斯特只是在履行報告的義務,迭戈。你知道昨天附近有敵軍入侵吧。你覺察到的異常情況是非常重要的線索,應該讓連裡其他人也知道,這樣戰友們也能防範危險,還是說吧。」

愛德輕輕拍了拍迭戈弓著的背,用平穩卻堅定的語氣說道。

雪又下了起來。迭戈一言不發地盯著愛德,而愛德像往常那樣面無表情地盯了回去。最後迭戈認輸了,像寄居蟹一樣,沿著斜面一點點地滑回了洞穴裡。

「昨天半夜,我在洞穴裡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噌噌、噌噌。」

「不是腳步聲嗎?」

我猶豫著該不該問,但還是問了出來。不過這次迭戈沒有太大反應,只是不爽地回道:「當然不是,腳步聲我還能分清,不會覺得奇怪。那個聲音很不規則,剛一停下馬上又會響起……聽起來很沉悶,但是又異常的響。」

迭戈說著打了個寒戰。

「昨天那場戰鬥真是太亂了,我們必須對著前方射擊,但敵軍和追殺敵軍的h連的傢伙們又從側面跑了出來。他們跑到了那個空地,那個空地就是終點。等槍炮聲都停了之後,我過去看了看,空地上到處都躺著德軍的屍體……h連的人在屍體當中來回檢視,看見還有氣的,就朝眉間開一槍……之後,就是昨晚那奇怪的聲音。」

空中無風,大雪直直地降落下來。我瞅了一眼右邊的空地,馬上移開了視線。界限那邊的樹木因紛飛的雪花變得更加模糊。

「我記得那個聲音,是刺刀的聲音。噌噌、噌噌、噌噌,一直回想在耳邊。我在想是不是在荷蘭殺死的德國士兵,他們從牆角躥出來,被我一個個刺死了。是他們在向我復仇。」

迭戈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個地方,喃喃道。看著他的樣子,我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了,但是我並不想分擔他的恐懼——沒錯,我也害怕。我在荷蘭殺死的德國黨衛軍的瞳孔在我的腦海裡閃過。

「別說了,怎麼可能。如果死去的敵人會變成鬼的話。那整個戰場都是鬼了。是你想太多了,迭戈,你真是個膽小鬼。」

我以為大家會像往常一樣笑起來,但是愛德卻狠狠地責備了我:「蒂姆,別說了!」與此同時,我突然被狠狠砸中,直接仰面倒了下去。完全來不及用手撐住身子,頭盔又給了我的後腦勺一擊。我一瞬間喘不上氣來,等回過神來,眼前是迭戈陰沉的臉。他騎在我的身上,我的手臂無法動彈,也無法掃去落在我臉上的雪。

「別這樣,迭戈,快住手!」

鄧希爾從身後抱住迭戈,但在此之前,迭戈已經用右手給了我一拳。左臉被狠狠擊中,剛剛才被約斯特處理好的傷口又火辣辣地疼了起來。我忍不住叫出了聲,蜷縮起身體。鄧希爾拉開迭戈,愛德把我扶了起來。臉上原本止住的血又往外冒,滴在被踩髒的雪地上。創可貼已經脫落,不能再用了。

被按回洞穴的迭戈一邊大喊大叫,一邊把工兵鏟扔了出去。鏟子砸到旁邊的松樹的樹幹上,發出猛烈的聲響。

最後,還是約斯特給我們詳細講述了在荷蘭發生了什麼。迭戈所在的班被敵軍追趕進了小巷,在敵軍的夾擊下隊員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正好在佇列中間的迭戈和剩下的幾人撬開一個倉庫的門躲了進去,但沒多久在激烈的戰鬥中就打光了子彈。他們在步槍上裝上刺刀,引誘敵軍來到倉庫,再從後面一個一個地刺死。最後,原本十三個人的班,只剩下迭戈在內的三人。

現在的一排一班由g營調來的老兵和新來的補充兵重新編制而成。約斯特坦率地告訴我們,迭戈在受傷的手臂接受治療之後也沒有從救護站返回,是因為患上了戰後心理綜合徵。

「本人不讓說,可大家都能感覺出來吧。」

到了下午,米哈伊洛夫連長命令我們組成一支搜查小隊,前往雅克樹林消滅敵人的殘餘兵力。當然迭戈聽到的可疑聲音已經報告了上去。搜查小隊由各個排抽出幾名士兵組成,而我也包含在內。我暫時告別了已經成了我的老巢的洞穴。

我們跟在一班班長的後面,排成縱隊開始搜查。和跑到敵軍面前進行的偵察不同,我們只是在自己的陣地內巡視,所以並不怎麼危險。但儘管如此,下著雪的林子視線很差,一點風吹草動都讓我立馬心跳加快——我架著步槍抬頭看去,只不過是松鼠在樹枝之間來回跳躍。

最後沒有任何發現,搜查進行了一個小時左右就結束了。

這之後我回到洞穴沒多久,今天的第二場戰鬥又開始了。雖然是我方發起的進攻,但和早上相比規模較小,傷者也沒有出現太多。但是,這也足夠消磨迭戈的意志了。

迭戈一直待在洞穴裡不肯出來,約斯特想進去也被攔在了外面。

「我不去救助站,我不要離開這裡。」

他堅持說道,完全不聽勸阻。一排的排長急忙趕了過來,學著長官的樣子對迭戈進行說教,但完全不起作用。他又說什麼休養也是為了隊友好之類的,想激起迭戈的忠誠心,但也沒有效果。實在沒了辦法,最後把為了做戰前祈禱而來的隨軍牧師帶了過來,迭戈才好不容易同意讓人進去。

不管他本人怎麼堅持,最好還是讓他先離開前線一段時間,在巴斯通待上兩天。接到隨軍牧師的報告後,司令部的長官用無線電叫來了前往巴斯通的吉普車。但是離停車地點還差幾英尺的時候,輪胎突然發出了巨大的響聲,吉普車的前輪爆胎,司機也隨之出事,被緊急送往了軍醫所在處。

就這樣,今天的第三場戰役開始了。直到最後,迭戈都沒能離開前線。

與此同時,又發生了一件可疑的事,讓人更加堅信昨天入侵的殘餘敵軍仍然潛伏在雅克樹叢裡。

在戰鬥中,旁邊h連的陣地後方有一名士兵被人從背後刺傷,身負重傷。我們猜測他是在戰鬥開始之前前去方便,結果在回到陣地的途中受到了攻擊。由於受傷士兵的槍不在身邊,長官們懷疑他的槍被搶走,緊張的氛圍蔓延了一陣。但沒多久就在他的洞穴裡找到了他的步槍,而他的手槍也安然地放在他厚厚的大衣口袋裡。

g連、h連、i連再次抽出人手組成了搜查隊,前去清剿敵人的殘餘兵力,但是翻遍了茂密的松林,仍然一無所獲。

「由於對方使用了匕首,並且沒有槍聲,因此我們推斷敵軍手上可能沒有槍支。現在開始行動一定要慎重,不可被敵人奪走武器。另外夜晚出去的時候,必須兩個人以上一起行動,千萬不能大意。」

「尿尿的時候也是嗎,長官?」

「當然了,史密斯。讓別人好好看著你那髒兮兮的屁股。」

連長的玩笑讓大家竊笑起來,但是所有人都認真記下了他的話。這些該死的納粹,到底藏到哪裡去了。

現在補給中斷,我們只要發現屍體,不論是敵是友,都會回收他的槍支、彈藥、菸草、急救小包以及其他用得上的東西。這或許也給敵人的槍支供應帶來了麻煩。

我們的身後究竟有沒有潛伏著敵軍?我們擔心著身後,但不得不面朝前方,繼續瞄準敵軍的陣地。

這天晚上我們沒能去取配餐,晚飯是靠分配之前存放在司令部儲物用的洞穴裡的配口糧給解決的。因為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補給,所以為了保證戰友都能均等地分到食物,我們還不得不考慮剩下的配給口糧的數量。

在吃肉罐頭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於是從洞裡出來打算找萊納斯。

外面靜悄悄的,積雪吞沒了周圍的聲音,這使得我自己的呼吸聲變得異常明顯。我四處找尋,在雪地留下許多足跡,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了萊納斯所在的洞穴。此時,他正匍匐在前哨部隊的後方,和我還有其他人一樣臉上長滿了鬍鬚,就像金毛犬一樣。

在最前線觀察著敵軍動向的前哨部隊所待的地方和我們不一樣。他們的洞穴並不只是挖了個坑,而是相互連通形成戰壕,並且上方還有偽裝用的低矮的頂棚。從戰壕能輕易觀察到敵軍,這意味著對方也能輕易觀察到我們,因此靠近的時候若不匍匐前進就會很危險。

萊納斯正看著前方值勤放哨的三人。我朝他打了個招呼,他回過頭來,眨了下眼說道:「受歡迎也真不容易啊。」說完,便匍匐著退了過來。

他退到松樹的樹蔭下,撣掉沾在手上的雪站了起來,然後重新背上了小型衝鋒槍。剛才談笑風生的表情一下不見了,他的臉上露出了不高興的神情。

「人手再不夠也得有個度啊。前哨部隊的補充兵訓練太急了,都沒真正開過槍就上戰場了。而且我光是露個臉都能把他們嚇到。」

「因為你已經是下級士官了啊,萊納斯中士。」

「反正要當,我還是想當補給部隊的中士。」

雖然語氣輕描淡寫,但可以看出萊納斯發自內心地擔心兵力不足的問題。他的嘴角露出些許諷刺的笑容,但眼神還是很認真。

老兵果然還是無法和新兵快速打成一片。他們無法爽快地認可新兵的能力,總抱有莫名的自負,但一方面又有必須保護這些雛鳥的責任感。他們嘴上說著「幼稚的小鬼很快就會死」,但如果新兵真的死了,他們又會覺得是自己害死的,而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和內心苛責當中。

所以,為了自己的精神狀態著想,老兵們也想和新兵保持距離。但現實卻很難實現。同吃一口鍋的飯,同在一個戰場中活下來,不知不覺中新兵已經可以照應老兵了。好了,這傢伙可以獨當一面了,讓他成為自己的夥伴吧!然而老兵剛有了這樣的信心,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新兵就在轟炸中丟了腦袋。

新兵確實死得很快。我也害死過好幾個人——比如在荷蘭死去的福熙。這麼說起來,自那以後溫伯格就再也沒有靠近過新兵。

「怎麼樣了小鬼,發現敵人的殘兵了嗎?」

「不是。有件事想找你幫忙。你收集物資挺在行的是吧?」

由於沒有人登記死者,松林裡躺著的屍體沒有人收拾。在陣地內死去的美國兵倒是基本上都被送回了巴斯通,就算沒時間的話,也會在後方簡單挖個墓穴,把他們並排埋了。但有的人去了危險地帶偵察,沒能回來,屍骸就擺在那裡也沒能回收。還有的德國兵可能是在我方陣地迷了路,沒能完成偵察任務,屍體就這麼躺在那裡,被下個不停的大雪所覆蓋。

我和萊納斯在這些屍體中間來回找尋物資。

「啊,該死,靴子尖好像破了個洞,雪要滲進來了。」

「沒有替換的襪子了嗎?」

「別小看我,就算只有一雙,也足夠穿著幹活了。不過回去之後得趕緊烘乾,不然感覺挺不妙的,腳上基本上沒什麼感覺了。」

萊納斯抖了抖右腳,翹起腳尖,輕巧地杵著腳跟往前走。在松林間稍微前進一點,夾雜著雪的強風就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痛。我把圍巾拉得更高,把頭盔下的針織帽拉下來蓋住了眉毛。

「不過,小鬼,為什麼要拿敵軍的配給口糧呢?咱們還有罐頭吧。」

「我是想給迭戈嚐嚐。換個口味的話,他的心情可能會好一點吧。」

雖然我知道是我出言太草率,但被迭戈打還是讓我很受打擊。我的左臉那麼明顯地貼著創可貼,他肯定知道我受傷了,但還是朝我的左臉打來,說明他就是想傷害我。這讓我非常難過。

所以我想至少做點什麼彌補一下,但我能想出來的就只有食物。就像小時候奶奶的菜譜能治癒我一樣,我相信食物裡有撫慰人心的力量。

「有傳聞說德軍的配給口糧味道很好,稍微吃點的話,精神會好一些吧。」

萊納斯往這邊瞥了一眼,蹲下來繼續在敵軍的屍體上翻找。

「不想回答的話也行,不過迭戈出什麼事了?」

「他在洞穴附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昨天我們不是一直在搜尋入侵敵軍的殘兵嗎?就是因為我們覺得怪聲跟這有關係,所以向上級彙報了。」

「不只是這樣吧。」

這傢伙還挺敏銳的,聰明程度僅次於愛德也說不定。萊納斯用他綠色的眸子盯著我,就好像在催促我繼續說下去。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哈氣在雪中慢慢散去。

「也沒什麼,就是迭戈覺得那個聲音是幽靈發出來的。他說是他殺死的敵軍變成鬼魂來找他了。」

「哦……幽靈啊。」

萊納斯意外地淡定,這下輪到我吃驚了。見我這樣,他聳了聳肩說道:「也不是不能理解,因為我也經常看見。」

「啊?真的?」

「是啊。我半夜醒來看見身邊站著許多穿野戰服的傢伙們,那些德國士兵臉色慘白,你抬頭看過去,就能看到他們正在盯著你。不過你再看一會兒他們就消失了,所以我也就沒管。」

我一直以為萊納斯是現實主義者,完全沒想過竟能從他嘴裡聽到鬼故事。我曾經也在做夢或者幻想的時候見過死去的人,但是醒著的時候還一次都沒有過。

「這……沒事嗎?要不去找軍醫或者醫護兵聊聊?」

我有些懷疑萊納斯也得了戰後心理綜合徵,不過他似乎早就料到會這樣。

「不去。你試試告訴斯帕克,他肯定會發表他的高見,說什麼‘這是因為身體雖然還睡著但腦子已經醒了,只是看到了夢境而已’。之後反正也是給我打鎮靜劑,讓我精神恍惚,我還不如就在這兒跟幽靈待在一起。」

「為什麼?你不害怕嗎?」

如果我也能看見幽靈,就算給我打藥我也想讓幽靈消失。單純因為恐懼,以及讓我坐立不安的罪惡感。萊納斯撥出一口白氣,雪花就像紛飛的柳絮般飄了出去。

「害怕啊。不過,在某種程度上這也讓我安心。至少證明雖然我殺了這麼多的人,但潛意識裡並沒有忘記自己的罪惡。而且……」

萊納斯一邊說著,一邊在雪地上隨意地坐了下來。興許是被看漏了,旁邊一個美軍士兵的屍體沒有被埋進土裡,而是被大雪覆蓋著。他的袖章上縫著「第一〇六步兵師」的字樣。

「戰場上生死就在一線之間,沒有比這裡更像煉獄的地方了。自從六月空降以來,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揹負著死神,等待著神的審判。我、你,甚至敵人也好,都已經跟幽靈差不多了。就算有真正的幽靈在這兒徘徊,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萊納斯平靜地說道。他在屍體的衣領處摸索了一陣,拉出了一條細細的鏈子,然後將鏈子上的橢圓形狗牌扯了下來。這個屍體戴著醫護兵的袖章,但是包裡的醫療品都被拿得什麼也不剩了。應該是有其他人回收了吧。

這之後我們繼續搜尋別人的遺物,但由於物資匱乏,好東西都已經被人拿走了。我拿著步槍,萊納斯拿著小型衝鋒槍,我們一邊警惕周圍的情況,一邊往陣地的深處前進。不知是不是刺骨的寒冷和空腹的緣故,我有些頭暈,趕忙拿出口袋裡的糖塊放進了嘴裡。

不久之後我們經過了迭戈的洞穴後方,終於來到了和h連的分界線。

樹林在這裡斷開,是那片空地。昨天的戰鬥中被追趕的德國士兵就死在這裡,迭戈所聽到的幽靈的聲音,也在這個方向。

「到終點了。先找找?」

空地似乎地勢低窪,一進去就差點踩空摔倒。這裡原本應該有德軍士兵的屍體,但下個不停的雪把一切都掩蓋了,那一團團鼓包已經分不清是雪丘還是屍體。突然,走在前面的萊納斯伸出胳膊擋住我,並將食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別說話,有人比我們先來。」

我抬了下頭盔,朝萊納斯的視線看去。透過雪花,只見對面黑暗的地方確實有人影若隱若現。一瞬間,我以為終於見到了幽靈,不由得心跳加快背脊發涼。人影本來是蹲著的,在注意到我們後,他站了起來,和我們相對而立。

「你是誰,在這兒做什麼?」

萊納斯把小型衝鋒槍對準人影,問道。我也拿起了步槍。人影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停下來再次看向這邊。雖然輪廓很模糊,但應該是美國士兵——他的頭盔並不是獨特的頂部扁平、後沿很長的德軍頭盔。但萊納斯沒有放棄瞄準,繼續警告道:

「我們是g連的瓦倫丁中士和科爾。你是誰?」

過了一會兒,對方回答道:

「報告長官,我是h連的二等兵科隆內洛。」

太好了,不是幽靈也不是德國兵。我緊張的肩放鬆下來,步槍的槍口也放了下去。

「是補充兵嗎?」

「是的,長官。」

「那麼給你一個忠告,二等兵。一個人出來是很危險的,必須叫上同伴,兩人以上再行動,特別是現在敵軍的殘兵很可能潛伏在附近的情況下。」

二等兵回了一句「抱歉,長官」,接著乾淨利落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回到洞穴之後,我和跟過來的萊納斯一起挑選撿回來的戰利品。最終我們從德軍的屍體裡回收來的物資有一個長方形的小包、四個罐頭、一個裝果醬的罐子、發黑的黑麥麵包碎屑、餅乾袋以及印有刺蝟圖案的火柴盒。

我仔細打量巴掌大小的長方形小包,而萊納斯一邊展開脫下的襪子,一邊說道:「開啟看看?」我用凍僵的手指千辛萬苦地開啟包裝紙,只見裡面是一個黑色的方塊。我小心翼翼地湊近聞了聞,非常熟悉的味道傳來,是巧克力。

「原來如此,schokolade就是chocolate!」

「快看看這邊的罐頭吧。」

金色的方形罐頭表面印有一些字母,但是拼起來我完全不認識。「ä」「ß」什麼的,更是連讀音都不知道。

「總之先開啟吧,得嚐嚐才知道。」

我從脖子上拉出狗牌的鏈子,想取下上面的罐頭起子,而這時一直默默地看著我們的鄧希爾開口了:

「等等。如果要加熱的話,還是直接放在開水裡燙比較好。」

鄧希爾從當作頂棚的毯子縫隙中伸出手,抓了一把雪放在摺疊式小鍋中,接著把鍋放到行動式燃氣爐上點燃了火。沒一會兒,雪燒開了,他將沒開封的罐頭滑了進去。

「用水燙?直接烤不是更快嗎?」

「呃,可能吧。」

開啟溫熱的罐頭後,事實證明鄧希爾的方法是正確的。罐頭裡是西紅柿燉菜配牛肉餅。如果直接放在火上烤的話,肯定只有表面會烤焦,而加熱不到裡面。

「不錯啊,鄧希爾。」

另一個罐頭裡是類似午餐肉的香腸。兩個都嚐了嚐,果然跟傳聞一樣,比我們的配給口糧好吃多了。香料發揮出濃郁的香味,但又不至於太過。

「突然特別想打贏德國。」

「有這氣勢就好。只要我們打了勝仗回國,什麼好東西沒有啊。」

「‘艾茵託普夫’啥的也能吃到?」

「艾茵託……什麼東西?」

「就是德國的雜燴湯啊。文化課的時候教官說過,因為做起來很方便,所以很受納粹歡迎。」

據花椰菜博士所說,納粹的宣傳部長為了使大家積極看待因開戰而受到影響的伙食,因此將僅用菜渣和肉渣就能做的雜燴湯也當作一種政治宣傳手段大肆宣揚。

我曾經見過幾次他們的宣傳單,上面的男人都高大威武,女人都是抱著孩子的賢妻良母,簡直就是納粹的思想——「家父長制」的最好體現。他們專門宣揚家庭概念的飲食,恐怕不僅僅是因為伙食問題,可能也希望他們所塑造出來的理想的主婦形象得到廣大婦女的支援和擁護。

據說,德國在一戰中沒有處理好糧食配給問題,導致饑荒蔓延。而希特勒在上臺後,積極出臺農業政策,因此為了擴大生存空間,向東方侵略也變得正當化。

——但是,為了養育這幫傢伙所劃分出來的優等人種和日耳曼民族,現在是誰在耕種那被侵佔了的廣袤土地呢?

花椰菜博士狠狠地在黑板上寫道:

——「劣等人種」。他們是猶太人以及其他由侵略國德國挑選出來的人們。他們平靜的生活突然被納粹奪走,變為奴隸供人驅使,種植的糧食也被佔有。這種侵略的行為,實際上是損人利己,將被統治的人們推向飢餓的深淵。

想起來,美國猶太移民的增多,似乎就是從希特勒當權之後開始的。我們在美國也聽到了猶太人的居住區被公然隔離的訊息,但納粹通過四處散發的宣傳單和廣播節目宣稱,他們會保障這些猶太人乾淨舒適的生活,並且勤懇工作的話,猶太人也可以加入日耳曼民族,世界會變得更美好。

但是逃亡到美國的猶太人否認了這一說法,他說這是個無法想象的慘無人道的世界。實際上,我知道一九四一年在德國佔領下的波蘭,曾發生過猶太人大屠殺事件,但是並沒有訊息指出在德國本土是什麼情況。

那時候我不過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年輕人,並沒有親戚生活在戰火紛飛的歐洲。就算說起納粹的支配,也並不關我什麼事。恐怖、憤怒、絕望,都只是遠遠旁觀,並不清晰。我帶著這麼模糊的想法來到了戰場,一邊打倒敵人,一邊在歐洲大陸上行進。然而到現在我還是不怎麼明白。

我們勞心費神、賭上性命地戰鬥,到底是為了什麼?如果被長官要求立刻回答,我已經準備好了答案——「打倒德軍,重塑世界和平,長官」。但是我的內心依然疑惑。是為了替天行道?是為了自由?是為了重要的夥伴?還是為了掙扎著想要奪回家園的普通市民?無論為了誰,無論怎樣抗戰,我們還是抓不住任何人,他們終將會丟掉性命。

然而儘管這樣我們還是要繼續戰鬥,可能僅僅是因為曾經做出的妥協發展過快,已經沒有了後悔的機會。

「你們在幹嗎呢?」

當作頂棚的毯子突然被掀開,戴著紅十字袖章的斯帕克不滿地探了個頭進來。

「大家鬧鬨鬨的,說聞到了香味。」

「啊,抱歉,剛在加熱德軍的配給口糧,想給迭戈吃來著。」

「迭戈啊……現在可不行。」

「為什麼?」

我板起臉問,這時愛德從斯帕克的旁邊鑽了出來。他的眼鏡上沾滿雪花,但他本人似乎並不在意。

「愛德說剛才又聽到那個聲音了。我這會兒也過去看看,但他可能不會見牧師以外的人。」

「那我也去。」

我連忙用布包好德國罐頭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牧師您好,我是斯帕克。」

掀開迭戈洞穴上的毯子,斯帕克和裡面的隨軍牧師打了聲招呼。儘管斯帕克平時態度很差,但面對隨軍牧師他還是彬彬有禮。約斯特沒有在,可能是被調去了其他的洞穴。

「按照您說的,我把安眠藥帶來了。」

「啊,你來了。」

牧師帶上印有十字架的頭盔,假裝咳嗽著向這邊使了個眼色。對迭戈說了句「我稍微離開一下」後,牧師爬了出來。這期間,迭戈在洞穴中裹著毯子,盯著牆一言不發,對我們毫不理睬。牧師出來後立馬用毯子重新蓋住了洞穴,迭戈的側臉也看不見了。

牧師可能在三十歲左右吧,還很年輕。他撣掉沾在膝蓋上的雪,推著斯帕克的後背,把他帶到了遠離洞穴的松樹樹蔭下。雖說是牧師,但他沒有穿牧師袍,而是和我們一樣穿著野戰服。

「還是不能送去救護站是嗎?」

「很抱歉,現在條件仍然不允許。也許再過段時間,情況還會有變化……」

由於被敵軍包圍,負傷計程車兵不能轉移去其他醫院。因此就算已經超過了巴斯通救護站的容納上限,還是隻得把傷員繼續往裡面塞。傷病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敵軍的攻擊——在氣溫零度以下又沒有替換襪子的情況下,許多人因雪水沾溼雙足而患上戰壕足病,最壞的甚至需要截肢。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士兵因冷空氣而損傷了肺部和氣管。

「這就麻煩了,他現在神經相當緊張,說不準什麼時候又會聽到那個聲音。」

牧師從心底裡深深嘆了口氣,看來他是真的為迭戈擔心。從斯帕克手裡接過安眠藥,牧師似乎這才注意到我和愛德,眨眨眼問道:

「你們是他的同伴吧?」

「是的,這是同一個連的格林伯格,沒準這次的事會幫上忙。旁邊的是他的小兄弟。」

斯帕克只是草草地介紹了我,而我確實幫不上忙,所以也沒能有什麼怨言。聽到斯帕克介紹自己,愛德走上前一步說道:

「牧師您好。我想問一下您有沒有和迭戈一起聽到那個聲音呢?」

隨軍牧師用手撓了撓後腦勺,說:「正好聽到……」看來迭戈所聽到的聲音不是妄想了。

「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那個聲音確實讓人毛骨悚然,也不是不能理解為什麼迭戈害怕那是幽靈了。」

「具體像什麼東西發出來的呢?」

「這個嘛……可能是棒子或者是鋒利的東西戳在某樣物體上發出的聲音。蹬蹬、蹬蹬,這種感覺。」

我立馬看向愛德,因為迭戈曾顫抖地說過他知道那是刺刀的聲音,這剛好跟牧師所說吻合。而愛德似乎也記得迭戈的話,試探性地問道:

「迭戈把這個怪聲和刺刀刺向敵人的聲音搞混了。」

「抱歉,我至今都沒有刺過人……沒法比較。」牧師說道,「畢竟我是侍奉上帝的人。」說完之後,他微笑了一下,不過馬上又嚴肅地補充道,「不過我確定那不是腳步聲或者剷雪什麼的聲音。」

「為什麼?」

「因為聲音極其不規律。聲音響了一次之後,會停一段時間,接著又會響一兩次,差不多就這麼重複。裡面似乎還混雜著金屬摩擦的聲音,但奇怪的是,儘管聽起來很清晰,金屬聲卻並不粗糙。這裡雖說是在邊界線,但是離那個空地還是有二十碼的距離。明明四處都有積雪,怎麼能聽得這麼清晰呢?」

積雪會吸收聲音,使聲音變得難以聽清。在訓練的時候,我們也被教導如果在雪地作戰,必須時刻注意旁邊有誰、距離多少。不過關於這個疑點,愛德馬上就給出了回答。

「聲音清晰這一點是可以解釋的。就像下雪的日子海上的輪船鳴笛很響亮、積雪從樹梢落下的聲音很清晰一樣。雪排除了我們耳邊的雜音,反而使遠處的聲音更容易聽清。」

「原來如此。很可能是這樣,你知道得不少嘛。」

「因為我的故鄉是北邊的海港城市,所以對這些比較瞭解。」

我和愛德認識了快兩年,這才第一次聽說他的故鄉。斯帕克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抱著胳膊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將視線移回了兩人身上。愛德本人倒像是完全沒注意斯帕克和我使顏色,對牧師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還有一個問題,聲音是什麼時候聽到的呢?」

「一個小時前吧。那之後我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和談話聲,所以我覺得應該不是幻覺。」

「啊,沒準那是我和萊納斯。」

那會兒正好是我們在四處蒐羅敵軍遺物的時候。聽我這麼說,牧師原本沉重的表情稍微舒展了一點。

「原來是你們啊。因為剛好在是怪聲之後,聽到這麼精神的腳步聲一下把我拉回了現實,真是鬆了一口氣。」

我們道了謝,把帶來的德國罐頭和巧克力交給了牧師,道別之後又回到了樹林裡。

在愛德的提議下,我沒有回二排,而是來到了三排愛德的洞穴裡。由於他的同伴受傷後被送到後方一直沒有回來,洞穴裡只有愛德的物品,和一個收拾整齊的背包。

我和迭戈連對視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道歉了。這簡直就像最討厭的排隊打針,終於要輪到我了,結果藥用完了讓我下次再來。

我為自己輕率的言行感到無比羞愧。記憶就像突然颳起的暴風席捲而來,為了忘掉這些,我不停地用後腦勺往身後的土牆上撞。不行,我不能這樣鬱悶下去……還是想想之前那個怪聲吧。

「對了,愛德。剛才我和萊納斯一起去了分界線那裡的空地。」

愛德攤開毯子蓋在我們的膝蓋上,聽我這麼說,他抬眼瞅了我一眼。

「牧師聽到你們的腳步聲就是那個時候?」

「是的。我們從德國士兵的屍體上拿走配給口糧,就那會兒,空地裡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敵軍的殘兵嗎?」

愛德眉頭緊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應該不是敵人。雖然只看到了大致輪廓,但那身打扮是美國兵沒錯。他自稱是個二等兵,叫科隆內特還是科隆內洛。萊納斯說了他幾句,他單單道了個歉就立馬消失了。」

「……原來如此。那傢伙是一個人?」

「看起來是。他說自己是補充兵,好像也沒意識到單獨行動很愚蠢。」

我一說完,愛德陷入沉思時的習慣動作出現了。只見他單手託著下巴,手指彎曲,啃起了中指指甲。愛德腦子靈活,應該聽懂我的意思了——怪聲和那個科隆什麼的二等兵有關係,至少他也應該知道點什麼。

洞穴附近有人小聲說著話靠近,我掀開頭頂上的毯子看了看,是米哈伊洛夫連長和營裡的軍醫,他們正表情嚴肅地討論著什麼。我有點納悶,不過這時愛德開口了,我又坐了下來。

「那個二等兵在空地上幹什麼呢?」

「和我們一樣吧?在德軍的遺物裡找好東西,又或者是在找戰友的步槍裡飛落的彈夾什麼的,畢竟是新兵,容易被使喚不是嗎?」

「有一點很可疑。敵軍殘留的可能性很高,這不僅是第三營,而是整個團都知道的訊息。禁止夜間單獨外出的命令應該也向h連下達了。這麼重要的命令就是為了防止我們的槍支被敵軍奪走,新兵又怎麼會……」

「會不會因為是新兵,所以忘記了?」

「就是這裡不對勁。連重要的通知都會忘記的新兵,怎麼會想到去撿德軍的遺物呢?雖說可能是受到老兵的欺負被使喚去的,但還是很奇怪。還有一點,萊納斯已經是中士了,正常來說被中士呵斥應該會更害怕一點吧,但聽你說的,他明明只是個新兵,也太有膽量了。」

確實那時我也覺得奇怪。面對萊納斯的忠告,雖然他嘴上說著「對不起,長官」,但是態度上卻非常不當回事。

「天太暗了,臉也沒看清,他報了名字之後我們就沒懷疑了……難道說,是殘兵偽裝的?」

「不知道,線索太少了。」

見愛德還在啃中指指甲,我把口袋裡的德國巧克力遞給了他。他開啟包裝紙,將黑乎乎的巧克力塊含進嘴裡,嘀咕道:「如果怪聲是那傢伙發出的,會是在用匕首捅屍體嗎?」愛德已經完全沉浸在了推理當中。如果是以前的話,這時候被推理驚訝到的迭戈應該來拆臺了,但是現在那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

「好了,愛德,明天直接問本人吧,他就在h連。」

我提議之後,愛德才猛然回過神來,眨了眨眼點了下頭。

「沒錯,你說得對。」

我暫時還不想回到自己的洞穴裡,就裹著毯子和愛德並肩坐在一起。

真是個平靜的聖誕夜。松枝上的雪塊不時掉落,路過的人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的聲響,偶爾還有人撕心裂肺地咳嗽。我認真聽著這些活靈活現的聲音,突然想起了剛才愛德和牧師的對話。下雪的日子遠處的聲音聽得更清晰。

「對了愛德,原來你是北方人啊。」

我有些興奮,不由得提高了聲音。不管怎麼說,這可是個瞭解好友過去的好機會。愛德隔著鏡片瞥了我一眼,勾了勾嘴角。

「是的,我小時候住在華盛頓州的港口城市,離加拿大的邊境很近。」

「不知為什麼能感覺出來。比起熱的地方,冷的地方更適合你。」

「是嗎?可是北邊的海港城市也不是多麼好的地方啊。魚和海藻的腥味燻得厲害,天還沒亮就會被船的發動機吵醒。海的顏色也很暗,偶爾還漂著漏出來的油珠,可不怎麼美麗。」

「雪呢,經常下嗎?」

「老是下。冬天的海風非常冷。」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了兒時的愛德在冬天站在陰冷又黑暗的海港的景象。瘦小的體格、黑色短髮、銀框眼鏡,和現在一模一樣。

「到現在我一聽到輪船鳴笛的聲音就感覺自己正躺在堅硬的床上。在那冰雪堆積的安靜的夜裡,我用薄薄的毯子裹住凍僵的身體,鳴笛聲從遠處傳來。」

「北邊的海港城市……真好,好想去看看。」

我發自內心地說道。等戰爭結束之後,最少也是能從這個鬼差事裡脫身之後,有的是我想做的事——在浴缸裡舒舒服服地泡個澡,睡個懶覺,再慢悠悠地吃個早餐。和家人聊聊天,之後去夏日陽光照耀的河裡釣魚,和街上的人聊些無營養的話題,看剛上映的電影,去舞廳裡看美麗的姑娘們裙角飛舞的樣子。

等一切安定下來之後,我還想去愛德、迭戈、鄧希爾的家裡做客。屆時,我們會聊曾經的恐懼,聊死裡逃生的經歷,聊誰是英雄誰又是膽小鬼,大家會熱鬧地談論著往事哈哈大笑。

「對了,我昨晚還聽說了鄧希爾的事。」

「鄧希爾?」

見愛德似乎很有興趣,我便把從鄧希爾那聽來的事告訴了他——爺爺奶奶很嚴厲,他們生活在有歷史的好房子裡,等等。

「現在他們一家被叫過去,和老人住在一起。」

「……他是有個女兒?」

「是哦,好像五歲了。」

愛德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放到鼻子下聞了聞,說了句什麼。不過不湊巧的是剛好附近傳來歡快的笑聲,我分了下神,沒聽清愛德的自言自語。

「什麼?抱歉,再說一遍吧。」

不過愛德只是搖了搖頭,「沒什麼。」他擦燃了火柴,黑暗中消沉的蒼白臉龐被火光照亮了幾秒。點著煙後,他把頭頂的毯子掀開,挨著洞沿伸出手去,在雪地裡摁滅了火柴。風吹進來,冷颼颼的。

「蒂姆,你也想回家嗎?」

「這個嘛……是的吧。」雖然昨晚跟鄧希爾說了很多廢話,但我還是很想念家人。「看到家人照片的時候,我已經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了,不知道是否還回得去。不過我內心還是想回去的,愛德也是吧?」

「不,我沒有家人。」

雖然並不是沒有想過,但從本人嘴裡聽到,我還是有些震驚。是去世了嗎,還是發生了更復雜的事情呢。我連點頭都不自在,只有傻等著他繼續。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愛德聳了聳肩。

「說沒有吧,其實是他們沒把我當家人。不管是我媽,還是一起住的舅舅,甚至不知道我當了兵,現在身體這裡。」

「你沒告訴他們嗎?」

「沒這必要。對我媽和舅舅來說,我不是家人。自從我記事以來,都不記得他們給我做過飯。」

「這樣啊……你是怎麼忍過來的啊?」

我回想起站在廚房裡的奶奶的身影以及壁櫥裡的菜譜,心頭一陣刺痛。

「我也沒想到總是能有辦法。餓了的話就去翻冰箱,或者開啟壁櫥吃點麥片。就算是冬天,也能冷著吃,因為不知道擰爐子的哪裡可以點著火。有一次試了一下,結果被舅舅狠狠揍了一頓。偶爾我也會到碼頭去,有時漁夫會給一些魚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