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說完張開嘴,向空中吐出了一個漂亮的菸圈。
「舅舅是個很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他對我媽也很冷淡,因為我媽擅自生了個私生子,還取了個愛德華這樣的一點也不像猶太人的名字。與其說她是個母親,還不如說她就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她要麼化好妝不知道跑哪裡去,要麼就是坐在髒兮兮的沙發上聽廣播或者唱片。就算我去搭話,她也不理……抱歉,盡說些無聊的事。」
我狠狠搖了搖頭,差點把自己晃暈。
「一點也不無聊,再給我講點兒吧。」
「也沒什麼好講的了。」愛德苦笑著抖掉了菸灰,「對了,想事情這個習慣是我小時候就有的。因為一個人待著太無聊,有必要排遣心情,我就對好奇的事情展開想象。現在也是,要是發生了什麼,我會完全沉浸在裡面,也是因為這個習慣吧。」
「你說的這個我也有經驗。不過我是喜歡想奶奶的菜譜,多虧了它,我在軍隊也能當個炊事兵什麼的。」
我們倆相視一笑,愛德的表情平靜又溫和。
「其他怎樣呢,朋友什麼的?」
「我小時候沒有朋友,學校也是因為我舅舅在意別人的眼光,好不容易才讓我去上的。不過伙食倒還不錯,有蘋果或者魚丸什麼的。什麼都沒有的時候,為了避開熱心老師的盤問,我只能空著肚子四處晃悠,這也挺難受的。十六歲我離家出走,謊報年齡參了軍,學會做飯也是在被分配到利堡之後。」
太意外了。我還以為這個可靠的隊長一定是因為喜歡烹飪才成為炊事兵的。不過這樣一來,他那對味道不在意的性格倒是能理解了。
「入伍體檢之前,我連自己近視都不知道,這副眼鏡是入伍之後配的。」
愛德說著用指尖敲了敲眼鏡上的鏡片。
「那時候安德里奇教授相當照顧我。對我來說,如果這世上有稱得上父母的人,那一定是教授了。」
「那……戰爭結束之後你打算留在軍隊嗎?」
「我也無處可去啊。所以我很同情偷蛋粉的比弗中士,因為他和我的處境相似。」
啊,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在法國後方基地,愛德少有地緊張蛋粉失竊一事,原來是因為這個。事件解決後,他那望著遠方出神的樣子,可能是在後悔自己揭露事件真相而讓比弗中士無家可歸吧。
「但是你不害怕嗎?也就是說就算你在這場戰鬥中生存下來了,如果還有戰爭發生,你還得出戰吧?」
我是已經受夠了,甚至後悔來到了這裡。如果有下次,我絕對不會再報名參軍了,我甚至想過我應該好好讀讀招募規則,或許我壓根就沒達到徵兵條件。不過愛德說他還是會選擇回到戰場。
「我倒是不怎麼害怕。殺人也好,被殺也好。」
愛德深吸了一口煙,再慢慢地吐出來。
「如果你為我擔心,那麼就在外面的世界好好努力。不要讓這樣的戰爭再次發生,不要讓世界變成只能用戰爭去解決問題的地方。」
遠處傳來機槍掃射的聲音,毯子的縫隙中閃過耀眼的白光,夜空中曳光彈劃出清晰的弧度。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其實我被愛德所說的「不害怕」給震驚到了。我一直認為誰都害怕早死,誰都不想殺人,矛盾著扣下扳機,這才是戰爭。
原來我對我的朋友一無所知。
第二天的十二月二十六日,巴頓將軍率領的美國陸軍第三軍突破了德軍的包圍網。
以坦克師為中堅力量的第三軍從南面進攻而來,同傾注了全力的德軍展開死鬥,最終咬掉了敵軍陣型的突出部分,突破了敵軍防線。
多虧了他們,運送物資的道路再次保持暢通,多得超出想象的卡車載著貨物到來。配給口糧、醫藥品、彈藥、新槍、毯子、替換的內衣和靴子、羊毛襪等,各種各樣的補給品被送到前線。原本人員已經變得單薄的待命所裡又來了新的補充兵,傷員被送往後方的其他醫院,人員的出入也增多,連報社都跑來採訪。
雪原忽然變得熱鬧,轉眼之間我們不再孤獨。
在物資缺乏的這七天,我們死守住了前線,所以我心裡並不想說「這全是巴頓將軍的功勞」,不過很明顯是他讓敵軍動搖了。用雙筒望遠鏡觀察敵營的話,會看到敵軍慌慌張張的,也不再進攻。再過沒多久後,對面就安靜了。恐怕是轉移去了別處。
「最近我們一直在防守,現在反擊的時候到了!首先要奪回福伊和諾維爾,我們不能再讓德軍好過!」
隊伍壯大士氣上漲的我們氣勢洶洶地響應了米哈伊洛夫連長的指示。
上午,巴斯通的救護站有了空位,迭戈終於得以被送往後方。我本想送他過去,但不知為何鼓不出勇氣,只得躲在松樹的樹蔭下遠遠地看著他上吉普車的後座,心裡暗暗發誓等查清了幽靈的真面目後,一定去看望他並把這當作趣事講給他聽。
霧靄逐漸消散,久違的藍天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日光在積雪的反射下燦爛耀眼。我和愛德、鄧希爾三人坐上吉普車,前往巴斯通領取配給口糧。越靠近巴斯通,路上的輪胎痕跡就越多。吉普車濺起融化了的雪沫,飛馳在混雜著泥土的褐色雪道上。
巴斯通的各處都有士兵圍著鐵皮桶裡生起的篝火取暖。掛著紅十字幕布的教會位於被轟炸摧毀的石街的中心,而迭戈應該就在這裡。雖然窗戶碎了,倒塌的部分牆體被煙完全燻黑,但只要迭戈能安睡就好。
教會的門口排著一列敞著後門的救護車,護士和醫護兵抬著擔架依次將傷員送上救護車。等前一輛走後,又移往下一輛。離他們稍遠一點的地方,有一個矮小的醫護兵正靠著教會側面的牆抽菸。仔細一看,是斯帕克。
「路通了真是太好了。傷員可以送往後方,你們應該輕鬆不少吧?」
我上前打了聲招呼,斯帕克皺著眉回了句「誰知道」,然後換了個站姿,抖掉了菸灰。雖然斯帕克說話一直是這種態度,但我感覺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我環視了下四周,佝僂著腰的老婆婆和老公公步履蹣跚地橫穿馬路,他們對面有兩個頭戴三角巾的護士小跑而來,和他們交錯而過。斯帕克踩滅煙,跑到護士跟前,和兩人說了幾句,又回到了這邊。
「四眼兒在哪兒?」
「在那邊……幹嗎啊,突然找他?」
通過馬路能從右面進入一個滿是瓦礫的廣場,野戰炊事車停在廣場上,而愛德和鄧希爾就在那裡。斯帕克拍了下我的後背,說道:「跟我過去下」,然後一手按著頭盔朝廣場走去。
「有個事跟你們說一下,但千萬別說出去。救護站裡有奇怪的傷員。」
「奇怪?」
被斯帕克帶著,我、愛德、鄧希爾在廣場上一個無人的角落圍成了一個圈。
「沒錯。兩個傷員都是h連的,應該是受到了敵軍殘兵的襲擊。」
「啊,難道是那個去小便回來被襲擊的傢伙?不是隻有他一個嗎?」
「昨晚又多了一個。完全是同一個地方,同樣的方式從背後受到襲擊。他的後肩被匕首挖穿,肌腱都斷了。恢復狀況也不好,多半會就這麼退役。他的左手可能一輩子都沒法用了。」
「這太可憐了……但哪裡奇怪了?」
我問完後,斯帕克抬眼瞪了我一下,隨後立馬移開了視線。
「受傷的一個人一直昏迷,並且昏迷原因不明。本來沒什麼出血量,但他就是醒不過來。負責運送他的醫護兵說,他一直在喊痛,想給他打點嗎啡,但他亂打亂鬧也沒法打。最後軍醫給他打了嗎啡,但他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會不會是什麼打了嗎啡就會死的病?」
「怎麼可能,這種軟弱的傢伙能當空降兵?你以為入伍檢查是幹什麼的?而且他也沒有痙攣和溼疹的反應,也不會是過敏。說起來,他在諾曼底登陸的時候受過一次傷,那時候打了嗎啡也沒出現異常。」
斯帕克一口氣說完,事實確實如他所說。鄧希爾接著問道:
「喝了酒的可能性呢?」
「沒有。雖然症狀確實很像嗎啡攝取過量,或者嗎啡和酒精共同作用下導致的昏迷,但是他身上並沒有酒味。而且運送途中他亂打亂鬧也沒能打嗎啡,最後軍醫好不容易才打了一支,不可能過量。」
在我們交談期間,咬著指甲不吱聲的愛德終於開口了。
「被襲擊的是兩個人,都有相同的症狀嗎?」
「不,沒有意識的只是其中一個,另外一個有意識。雖然運送的途中他的傷伴隨著劇痛和發燒,但可能他會更先恢復。」
「昏迷的那人,該不會是最初被運送的那個吧?」
聽到愛德的話,斯帕克的表情凝固了,就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他稍微後仰了一些。
「……是的。你怎麼知道?」
愛德沒有回答,只是雙手環抱胸前,左手放在下巴上,一邊咬著指甲一邊盯著腳下的雪。斯帕克難得地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了我。但就算他這麼看著我,我也只能聳聳肩。
而就在這時,吉普車的司機突然對著我們吼道:「你們幾個,給我快點!」糟了,完全忘了還在工作了。斯帕克有些不明所以,我們拍了拍他的肩,暫且回到了野戰炊事車。
「去h連看看吧。」
這天下午,吃過有些遲的午飯,愛德前來邀我去調查之前的事件。
「我把收拾工作交給了幫廚兵和鄧希爾,現在有點空閒時間。我有太多問題想問那傢伙了,包括迭戈的事。」
空地是坡度較緩的窪地,周圍圍繞的松樹很好地形成了遮蔽物,在這稍微移動一下也沒有立刻受到炮擊的危險。空地呈橢圓形,長的一邊較長,指向松林深處,短的一邊也有相應的寬度,容得下坦克的炮塔來回轉動。
由於昨晚天色太暗,我完全沒有注意。等到現在白天一看,立馬明白過來這裡到底有多悽慘。看起來像雪丘的東西全都是德國兵的屍體。血跡被踩得四處都是,這一片的積雪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紅色。與其說這裡是墓地,不如說這裡是劇場裡擺放廢棄蠟人的垃圾場。
因為一低頭就會看到成堆的屍體,所以我儘可能地直視前方前進,不過沒一會兒就被屍體絆倒了。我嫌棄地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腳下,只見絆倒我的屍體仰面朝上,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青年士兵。他的半邊臉被霜覆蓋,連半張的嘴裡都被雪堆滿。黑色的鳥飛來停在他舉到一半的凍僵的胳膊上。我突然感到寒氣襲來,不由得打了個激靈。
我想趕快過到對面去,但愛德卻仍是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四處亂轉,時不時還蹲下來觸碰屍體。
「喂,快點走吧,這裡太冷了。」
「隨便去哪兒都冷啊。比起這個,蒂姆,你注意到這些屍體的異常了嗎?」
「誰知道啊,趕緊走吧!」
我真的覺得很冷,難不成是因為這裡是容易聚集冷氣的地形?我環抱著雙臂,兩手插在腋下,原地踏步,想盡可能地讓身子暖和點,但是幾乎沒用。
除了聯合作戰以外,連與連之間幾乎沒有交際。當然私下也有交情比較好的傢伙,但是跟我和愛德的關係還是不一樣。
就算是同一片松林,松樹的生長方式也不一樣。我們一到對面,就感覺像是來到了陌生的街道。這邊的松樹比我們那邊的枝幹更細一些,相應的數量也更密集。
我們剛進入h連的陣地,就遇到了一個矮個子男人。他背對著我們,單手拿著步槍,呆呆地看著天空。我想著天上難不成有什麼,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結果並沒有什麼值得在意的,只有形狀好看的松枝罷了。
「請問……」
我們出聲之後,矮個子的男人才終於看向了這邊。但是他褐色的眸子並沒有聚焦,也沒有對我們做出回應。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去,晃著大衣的衣襬,沒一會兒便消失在了我們的視野中。
不久之前我才見過和他一樣空洞的眼神——躲在洞穴裡不出來的迭戈的。
再前進一點,隊員慢慢多了起來。在我們正猶豫到底要向誰搭話時,偶然和正在一棵粗壯的松樹下聊天的三人對上了視線。三人歪著腦袋打量我們,似乎覺得有意思,嘴裡說著「怎麼回事,這兩人迷路了嗎」,從對面走了過來。
「你們從哪兒來的?」
「旁邊,g連。」
由於不知道三人的名字,我在心裡分別根據三人的外表給他們取了「胖子」「瘦子」「創可貼」的外號。從肩章來看,胖子是下士,瘦子和創可貼肩上沒有標記,是二等兵。從他們的語氣來看,三人都是老兵。
「什麼嘛,專業兵啊。是廚子什麼的嗎?」
三人瞅了一下我和愛德的肩章,揶揄地笑了起來,問了我們許多問題,「你們那邊情況怎樣」「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攻擊嗎」等。我正苦惱怎麼轉移話題,一直沉默的愛德開口了。
「平安夜你們這兒有個人被襲擊了是吧,是在哪兒被襲擊的?」
三人對視一眼,接著胖子下士藉著肢體動作告訴了我們:「喏,更後面的地方,離這估計一百碼左右吧。就在我們當廁所使用的地方的跟前。」
「我聽說昨晚也有個人被襲擊了,是同一個場所嗎?」
「差不多吧。那兒剛好樹木密集,容易形成死角,納粹的渾蛋肯定就藏在那裡。」
「等找到了那幫傢伙,立馬弄死他們。」
創可貼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往雪地上吐了口唾沫。
「被襲擊的兩人都是脾氣好的傢伙。昨天被襲擊那個,是個狙擊手,他可是在荷蘭的戰役中救了許多戰友的英雄哪。」
「原來如此,這真挺了不起的。狙擊什麼的,像我這種廚師連想都不敢想。」
愛德為了應和三人,誇張地點了點頭。但他跟風跟得太快,在我看來這演技肯定暴露了。不過這麼僵硬的笑容似乎讓胖子下士對故意放低姿態的愛德產生了好感,還拿了一根菸遞給了他。愛德接了下來。
「謝了。」
「要是平時的那傢伙,實在很難想象會被人從後面襲擊。不,他也只是身體稍微有點不舒服而已,實際上還是閃躲了的。幸虧是他,要是你們專業兵或者女人的話,可能已經被殺了吧。」
「你們專業兵和女人」——聽到這一句,瘦子和創可貼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我一下火了,要是在荷蘭遇見的副駕駛員泰蕾絲·傑克遜聽到這話,十有八九會暴怒地把這個下士踹飛吧。我想象著她英勇的身姿,暫且忍了下來。總之先到此為止吧。我把步槍的肩帶重新掛在肩上,假裝咳嗽了一下。
「還有件事能不能跟我說下,科隆內洛二等兵在哪兒?」
空氣瞬間凍結,三人臉上的嘲笑消失,眼神甚至變得有些犀利。
「呃,抱歉,也可能是科隆內特。總之這個名字……」
「你是那傢伙的朋友還是什麼?」
「這倒不是。昨天晚上偶然碰到了,現在有點問題想問他……」
我慌慌張張做了說明,結果氣氛反而變得更加危險。這時,另外的兩人從三人的身後跑來,中間的高個男人戴著中士的肩章。他的鼻樑特別高,從側面看去,就像是在臉的中間放上了一個三角尺一樣。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不知名的中士問道。瘦子咂著嘴解釋道:「這些傢伙在找科隆內洛,還說昨晚見到他了呢。」
中士瞪大雙眼打量著那三人和我倆,看起來這個下級士官也有些不安。但是為什麼一提到科隆內洛大家都會驚慌失措呢?只見愛德也緊緊皺著眉。中士的喉結動了動,從我們這兒也能清晰看見。他嚥了口唾沫,命令三人回到自己的崗位。三人冷冷地瞥了我們一眼,隨後轉身離開。
「很抱歉驚擾到你們。」
愛德道歉之後,中士用手撓了撓那高高的鼻樑,嚴厲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不,該抱歉的是我們。不好意思沒能馬上說明。大家都有些混亂。」
「混亂?」
「是的。昨晚見到科隆內洛的是你吧?恐怕有什麼誤會,你見到的應該是其他人。」
「為什麼?雖然當時確實很暗沒有看清臉,但是他明明白白地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聽我這麼說,中士深深地嘆了口氣,平穩但清晰地說: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科隆內洛,在二十二日已經死了。」
回到陣地,我反覆回想中士的話。
「科隆內洛二等兵是作戰開始前剛從待命所調來的補充兵。他的精神一直萎靡不振,後來還開槍射傷了自己的大腿。醫護兵想盡了辦法,但是他的大動脈破裂,誰也無力迴天。包括我在內,很多隊員都確認了他的死亡。他的屍體埋在離這稍微後方一點的洞穴裡。」
說起二十二日的話,是我們抵達這裡後立馬被包圍的第四天,那時候部隊上的儲備物資幾乎快要見底。
那些日子非常緊張,大炮沒了彈藥無法射擊,步槍別說彈夾了,連子彈都不知道還有沒有。h連的炊事兵如果無能的話,可能沒有將配給口糧平均分配。但是在那之後的第二天霧靄就散了,運輸機飛來追加了補給品。如果再等一天,科隆內洛的心情或許會好一些,可能也就不會死了。
誰都知道「可能」「或許」沒有任何意義,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想那可能有的另外一個結局。
回到崗位剛坐了沒多久,目前為止一直安靜的敵軍陣營又有了動靜。
受到米哈伊洛夫連長的命令,我們二排被派往雅克樹叢西側偵察,並負責將敵軍的部署通過無線電傳達至司令部。頭盔上纏上繃帶,肩上披上救護站運來的白色床單,我們當即扮上雪地迷彩出發了。
想從第三營的陣地繞到西側觀察敵軍陣營,就不得不暫時從樹林裡出去——靠松林掩護著過去的話太遠了。因此,我們沿著工兵為前哨打造遮蔽物時事先堆好的雪丘前行。不足三十人的偵察小隊分散開,按照各自分隊的編排來到了預定好的崗位。
觀察物件是一處像飛地的小規模松林,偏離了之前敵人所潛伏的廣闊松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稍微飄遠了的小島。敵軍派了一部分兵力駐紮在這處松林,似乎有什麼企圖。
為了能夠隨時射擊,我藏在雪丘後舉起槍單膝跪地。當全員都裝填完畢時,盯著瞄準鏡的狙擊兵馬蒂尼注意到對面松林的樹木比之前增多了。
「排長,看那邊。」
亞倫排長拿起雙筒望遠鏡,順著馬蒂尼煤灰色手指指著的方向看去。
「……是88mm高射炮,炮身露出來了。」
「瞄準的是?」
「這邊看不清,不過有可能是瞄準了巴斯通。」
亞倫排長摸著他濃密的鬍子思考了一會兒後,叫來了負責通訊的溫伯格。
「聯絡本部,讓他們派炮兵隊的觀測兵過來。」
溫伯格迅速取下無線電通話機,拿起聽筒擰開開關:「這裡是g連,收到請回答。」我和鄧希爾聽著溫伯格發出訊息,舉起步槍對準了樹林。而麥克和史密斯在雪地上架好了半自動步槍,調校著準星。
亞倫排長展開地圖,接過聽筒,架在臉頰和右肩之間。
「我是g連亞倫少尉,有緊急指令需要傳達。」
我將視線收回步槍,閉上一隻眼,瞄準了純白的雪原對面。離這不足四百五十碼的飛地樹林裡,有幾個小小的人影在四處亂轉。我抬起頭,動了動有些麻痺的右腳,挪了下屁股,接著再次瞄準了對面。
「是的,確認有一門88mm炮,位於福伊南面,從巴斯通的炮臺陣地射擊角度005。沒錯,請前來確認。」
之後,排長快速準確地報告了我們所在的位置,然後放下了聽筒。
十分鐘不到,炮兵隊的觀測兵便抵達了這裡。擁有榴彈炮等武器的大型炮臺陣地位於後方,在這次戰鬥中配置在了巴斯通周圍。由於離目標有一定距離,通常會有觀測兵前往前線用肉眼確認目標,然後將正確的射擊角度告訴炮手。矮個子的觀測兵彎著腰迅速跑過來後,立馬分辨出亞倫排長,來到排長旁邊,用雙筒望遠鏡眺望對面。
「原來如此,確實有。用105mm炮打擊吧。」
觀測兵擦了下凍紅的鼻頭,從溫伯格手裡接過了聽筒。排長在地圖上將目標標紅,觀測兵朝後方給出指示。
105mm炮是一種威力強大的火炮。不久後,伴隨著轟鳴聲,雪原的樹木被炮彈撕裂,碎片四濺。雖然偏離了目標的88mm炮,但這是為了讓第二發炮彈能夠精準地擊中,因此不算失敗。排長和觀測兵一邊看著升起黑煙的雪原,一邊同地圖做比較,再次向後方給出了指示。
「方位和距離不變,角度上左移三百碼。全部使用105mm炮射擊,每門炮依次發射!」
不久之後,幾道亮光劃過天空,大地轟鳴。敵軍陣營被擊中,雪地就像巨大的噴泉一樣,不停地往上噴發。
受到炮擊驚慌失措的敵人從樹林裡跑了出來,我們用步槍對準這些人影,扣動扳機。
當大家都瞄準樹林時,我注意到有一名敵軍跑進了雪原。不知是否太過慌亂,他和戰友走散,跑往了從屬部隊所在的樹林的反方向。他明明離我很遠,但他在雪地裡蹣跚前進的悽慘模樣,讓我感覺他的喘息聲幾乎就在耳邊。皚皚白雪和灰色垂雲之間,那形單影隻的黑色人影就像是連線兩者的紐帶一樣。
我用準星瞄準了那走散了的人影,扣動了扳機。三發子彈之後,紐帶斷了。他再也沒能站起來。
這次的戰鬥似乎還混雜著敵軍的精銳空降兵,被他們逃掉了好幾個。不過就算如此,我們還是摧毀了飛地的88mm炮,並俘獲了許多敵人。回到二排的陣地,我們受到了其他隊員的稱讚。大嗓門的史密斯被圍在人群中間,最先注意到敵軍陣營發生變化的馬蒂尼在他身旁,被他用胳膊圈住了脖子。我無意中來到人群邊緣,史密斯突然指著我說:「小鬼也殺了納粹哦!」說完一副誇張的樣子拍了拍手。
我心裡一下變得不舒服,遠離了人群。剛才紛紛倒下的人影還留在我腦海裡,我想忘掉這些殘像,拍了拍額頭。這時,我和正靠在松樹上的斯帕克對上了視線,斯帕克揚了揚下巴,示意我跟去。
我們走過鬆間小道,遠離騷亂的人群,來到了一個安靜的場所。愛德已經在這裡等著我們了。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在我向愛德詢問之前,斯帕克抓住我的肩,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又一個受害者出現了。也是肩胛骨附近裂傷,肌腱斷裂。」
「又出現了?在哪兒?」
「和上次完全一樣的地方。受傷計程車兵有意識,出血量也比之前的兩人少。然而這個四眼兒……」斯帕克有些厭煩地用拇指指了指愛德,「說什麼‘這不是德國兵乾的’。」
這次愛德向前一步,小聲說道:
「蒂姆,你和我都見過那傢伙。第三個人,就是我們進入h連的陣地之後沒多久就遇到的那個矮個子的男人。你肯定記得吧,他發著呆,我們打了招呼也沒完全沒有反應。」
由於不想讓其他人聽到,我們暫且決定來到最近的我的洞穴裡交談。鄧希爾正待在洞穴裡,見突然來到這麼多來訪者,驚訝之餘,用行動式燃氣爐點上火,給我們熱了咖啡。
「裝模作樣的話可饒不了你啊,格林伯格,快點說吧。」
平日裡一直覺得斯帕克有些急躁,但是此時此刻我倒有點感謝他這麼沒耐心了。
「我也沒打算裝模作樣。」
愛德一邊坐下一邊取下肩上的步槍靠在旁邊。
「那我直接說吧。這次的事件就和我剛才說的一樣,不是德國兵乾的。就算我們再怎麼找,也找不出來德國兵。因為敵軍的殘兵什麼的,一開始就不存在。」
「等等,但是有人活生生地被人從背後刺傷了啊?」
「小鬼,你閉嘴吧。格林伯格,那你說到底是誰刺的?難道是自己人?」
我的腦海中立馬浮現出h連的那些人在聽說科隆內洛二等兵後的反應。或許有什麼關係也說不定……可能發生了爭執,也可能是有人導致了他的自殺。就像為了告發長官而偷東西的比弗中士一樣。
但是愛德的回答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自己人乾的。這應該是所謂的自導自演了吧……也就是自殘。」
我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我、斯帕克、拿著勺子攪拌咖啡的鄧希爾,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只有愛德一個人很平靜,從口袋裡拿出壓縮餅乾,撕開包裝嚼了起來。
「等、等一下。自殘?」
斯帕克用手指揉了揉眉間,無意識地開始抖腿,反問了回去。
「你不會是說他自己用匕首刺了自己的肩胛骨附近吧?」
正如斯帕克所說。受傷的三人都是從後面被人襲擊,且傷口很深,自己一個人應該做不到這樣。不過面對斯帕克的緊緊追問,愛德沒有慌亂。
「當然不是。這雖然是自殘,但是有第三者的幫助。」愛德從鄧希爾手裡接過熱氣騰騰的馬克杯啜飲起來,眼鏡上蒙上了一層白霧,「也就是說,是和別人共同策劃了這一齣。」
愛德一說完,斯帕克便愣愣地張著嘴,前傾的身子往後倒去靠在土牆上,後腦勺也貼了上去。斯帕克和鄧希爾似乎已經理解了,但我還是有些不明白。
「等等,你倒是說清楚點啊。為什麼要自殘?除了傷痛還有什麼?連前線都不能回了啊。」
不僅我不想去救護站,連許多隊友受傷、疲憊不堪的迭戈也不願意去救護站。許多人就算勉強自己,都想要回到前線。
去救護站的話,確實可以暫時離開前線。但是在充滿血腥味的救護站裡,一邊聽著其他士兵的慘叫目睹生命的逝去,一邊呆呆地等著自己的傷痊癒,對誰來說都是過於痛苦的酷刑。萊納斯曾說過,戰場就像煉獄。那麼救護站就是煉獄黑暗的最底層,接近地獄的邊緣。
不過愛德將煉獄的另一面擺在了我們眼前。
「因為可以不再戰鬥了。」
「……什麼?」
「為了失去戰鬥能力,所以弄傷了自己。這樣就可以被送往後方。只有不能痊癒的傷病,才是無條件脫離戰場的唯一手段。」
我終於理解過來,愣愣地捧著裝有咖啡的馬克杯。理解之後想了想,其實是非常單純又自然的理由。
士兵沒有自由和個人的意願,只有老實地接受命令,扼殺自己的感情和敵人。正像我之前感受到的那樣,這只是曾經做出的妥協發展過快,已經沒有了後悔的機會。
一旦進入軍隊參加戰鬥,不想去啊、害怕啊什麼的任性言語是不管用的。身體不舒服、感冒了什麼的,也不管用。即使暫時來到了救護站,只要被軍醫認定已經痊癒,就將再次被送往前線。
就算後悔自己沒料想到是這樣,也為時已晚。若是懦弱哭泣,只會被毆打或者侮辱,接著被隊友排斥。逃走的話,不是被帶上軍事法庭,就是被冠上臨陣脫逃的罪名當場被射殺。
迄今為止,也並不是沒有企圖離開前線,故意讓自己受傷的傢伙。但是這些傢伙立刻就會消失,不再出現。因為膽怯的傢伙必須被排除。不安是會傳染的,甚至會挫傷原本精神的人的銳氣,使他們也不能再戰鬥。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停下腳步就只有死亡,最終敗給敵人。
另一方面,就算從救護站逃出來也想回到戰場的傢伙受到了稱讚。
——還真敢回來啊,只有這樣才是我們的夥伴。
我想起了聖誕前夕那天從救護站裡溜回前線,之後沒多久就死了的一等兵。
「肯定是因為沒有去處了吧。」
愛德平靜地嘀咕了一句,喝了一口咖啡。我和鄧希爾無法反駁,只有斯帕克一個人生氣了。
「去處什麼的哪兒都沒有!拜那些任性的傢伙所賜,我們浪費了多少醫療品、人手和時間!」
「淡定點,斯帕克。你對我們發脾氣也改變不了什麼。」
「煩死了,我絕對不原諒他們。乾脆我直接動手,給點藥了結了他們!」
「你是說,這些人全部死了就好了?」
平時穩重的鄧希爾犀利地問道。斯帕克下意識地吸了口氣準備反擊,但重新考慮了一番,挺起的腰桿慢慢沉了下去。
「……別說了,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職責了。」
斯帕克抱住雙腿,將下巴放到膝蓋上,本來就矮小的體格顯得更小。他的右手摸著被血弄髒的紅十字袖章。對醫護兵來說,不管哪裡出現傷員都趕過去給人治療就是他們的使命。就算炸彈正在爆炸,就算對方是自殘,有時就算是敵人,他們都不能撒手不管。
「抱歉。你繼續說吧。」
斯帕克的側臉看起來很陰沉,就跟在法國布萊恩陣亡的時候一樣。為了鼓勵他,鄧希爾用胳膊勾住他的肩,對愛德點了點頭。
「好吧,那我繼續了。我注意到這是自殘行為,是因為這三人似乎都患上了戰後心理綜合徵。h連的那人說過,受傷的其中一人是荷蘭戰役中的英雄,但是最近身體有點不舒服。那應該就是綜合徵的緣故。」
迭戈也是如此,不知道他最近怎麼樣了。愛德繼續說:
「跟這事有關的至少有四人。受傷的三人和刺傷第三人的那人。是最初就串通好的,還是受到最初的事件的啟發才有了後續事件,暫時還不知道。」
「也就是說,這些人是一個刺一個?」
希望負傷後被送往後方的四人聚到一起,後一個人刺傷前一個人。這樣一來,第四個人會被新的第五個人刺傷,因此很有可能會出現下一次自殘事件。不過愛德搖了搖頭。
「不,恐怕不是這樣。」
「為什麼?」
「因為刺人的技術在提高,我覺得是經驗積累而來的。恐怕幫助這些人自殘的是同一人。」
愛德做出論斷之後,一口氣喝完了咖啡。
「不管怎樣,他們是想偽造出外人襲擊的樣子,免得違反軍規。如果被發現是自殘,那會受到處罰,也就沒有意義了。那時正好敵軍侵入了我們的陣地,大家都認為還有殘兵遺留,這一點剛好利用上了吧。而且借他人之手還有另一個好處,你們覺得是什麼?」
「呃……」
我欲言又止,這時一直沉默的斯帕克回答道:
「受的傷必須是不能返回戰線,並且又死不了的程度。但是自己動手的話,恐怕下不了手。」
「沒錯。輕微的傷口的話,治療一結束又會被送回來。不是腦袋或者脖子上開個洞,又或者半身不遂、四肢截肢級別的重傷的話,是回不了國的。但是這樣也可能丟掉性命。如果死了的話,就得不償失了。」
「那麼……難不成,有軍醫或者醫護兵協助了他們?」
雖然在文化課的時候多少學了點兒,但對身體的構造最熟悉的還要數醫療班了。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醫療班。因為第一個受傷的人昏迷了,只能是因為嗎啡注射過量。這說明他們在刺人的時候,因為害怕疼痛,注射了一次嗎啡。如果有醫護兵參與的話,應該知道這之後在做手術的時候還會注射嗎啡。配給品的嗎啡濃度很高,打三支的話就有生命危險。所以這應該不是故意,而是過失。這之後沒有再使用嗎啡了就是證據。」
我想起來了,最初的那個人昏迷了,但是之後計程車兵意識都很清楚。
「所以你才知道昏迷的是第一個人啊。」
「沒錯。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懷疑會不會是他自殘或是有幫手。他明明痛得厲害卻亂打亂鬧不接受嗎啡的注射,可能也是因為不想打第二支。」
我想起了在巴斯通停有炊事車的廣場上,斯帕克那愣住的表情。雖然我已經習慣了,但還是不由得感嘆愛德的頭腦果然不尋常。
「不是醫療班,也能刺得這麼準嗎?」
「能啊。不管怎麼說,我們一直都在反覆訓練和實踐怎麼樣讓對手受傷啊。」
「……說什麼呢。」
「開個玩笑。刺得準是因為輔助的人實驗了很多次怎樣刺才妥當。」
「實驗?在哪兒?」
「我們和h連的邊界那裡的空地。那裡堆著許多德國兵的屍體,那個人晚上從洞穴溜出來,用匕首在屍體上實驗,確認用多大的力去刺比較合適。他應該覺得反正也沒有人會去調查德國兵的屍體。不過我們白天去調查的時候,我發現有許多屍體的肩胛骨附近都有被刺的痕跡。說回來,他在實驗的時候,還遇到了你和萊納斯。」
見鄧希爾和斯帕克歪著頭有些不解,愛德便把昨晚的事以及h連科隆內洛二等兵的事做了說明。
這期間,我的腦子裡一直在回想我和萊納斯一起去撿敵軍遺物時的情景。在黑暗中蹲在屍叢中的男人。謊報了死去的二等兵的名字的男人。
「也就是說,那就是參與輔助的人是吧?」
「是的。於是那個練習的聲音,傳到了迭戈的耳朵裡。」
迭戈很害怕,他想起了用刺刀刺殺敵人的聲音,怕是有鬼來找他了。我摸了摸貼在左臉的創可貼,被迭戈揍開的傷口已經基本癒合了。
如果——只是如果,迭戈沒有聽見那個聲音的話,或者至少那個人在遠一點的地方實驗的話,再或者沒有大雪吸收周圍的聲音的話,或許……
「你沒事吧,蒂姆。」
我抬起頭,模糊的視界裡出現了愛德的臉。不知何時,我流出了眼淚,連鼻涕都流了下來。「沒事沒事。」我慌慌張張地用袖口擦去眼淚,再用雙手拍了拍臉頰。左臉的傷口有些隱隱作痛,但這是我應得的下場,後悔也沒有用。
「那個渾蛋為什麼自稱是科隆內洛呢?」
「雖然只是推測,但我認為這個計劃的開端是因為科隆內洛二等兵。他朝自己的大腿開槍,恐怕不是想自殺,而是打算自殘然後被送往後方吧。如果想自殺的話,朝太陽穴來一槍不是更快嗎?那個幫手感受到了科隆內洛的本意,受到啟發計劃了這次的事件。所以在被萊納斯盤問的時候,才報出了科隆內洛的名字。應該是想著對方是其他部隊的,所以不會注意到吧。就算被注意到不對勁,由於他給的是死人的名字,事後也不會給自己造成麻煩。」
「沒法查出輔助的人是誰嗎?」
「現階段肯定是沒法知道了。光雅克樹叢裡的隊員就有六百人以上,只能去問自殘的傢伙們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往後靠向土牆。頭盔撞到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現在該怎麼辦?」
「明天一早我會向米哈伊洛夫連長報告。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但是在自殘志願者增加之前,最好還是採取對策吧。總之,這個事還是先對迭戈保密,你們也不想再把他牽扯進來吧。」
「明白。」
我們沉重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洞穴外有人正劇烈地咳嗽著,緊接著又傳來了雪從樹梢落下的沉悶的聲音。
「小鬼、鄧希爾。」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人聲吵醒,連忙拿起了身旁的步槍。原本睡著的四人中只有斯帕克去拿槍套裡的防身手槍。抬頭看去,只見二排的亞倫排長掀開了洞穴邊緣的毯子。
「是我,抱歉吵醒你們。啊,格林伯格和斯帕克也在啊。正好。」
排長身後,不知何時又開始下的雪正安靜地飄落著,難怪那見慣了的鬍子和鬢角都被染成了白色。周圍仍舊很暗。
「怎麼了?」
剛睡醒喉嚨很乾,聲音有些沙啞。我看了看手錶,半夜三點。
「抱歉,跟過來一下,去接戰俘。」
「專門去接?」
斯帕克用明顯不爽的聲音回答道,排長苦笑了下。
「俘虜中有個高階將領,而且不是武裝黨衛軍。傍晚之前飛地的那場戰鬥中,不是有幾個空降兵逃脫了嗎,就有這個傢伙。據說受了傷無法行動,現在待在當地的農家裡。他讓那家的小孩給巴斯通的總部送來了投降信。」
「難道是空降兵團的……」
「沒錯,團長。」
在法國的卡朗唐戰役中敵軍的傘兵團讓我們吃盡了苦頭,我倒是要好好瞻仰下這位團長的尊客。我們抓住史密斯伸過來的手,依次爬出了洞穴。
「具體位置在哪兒?」
「這兒往西約一英里的地方,據說是夏天使用的狩獵小屋。小鬼,你夜裡看得遠,就靠你了。」
「但是我們不會說德語啊。」
亞倫少尉嗤笑一聲,沾滿雪的鬍子中間露出了一口大黃牙。
「這是當然的了。我們只是因為離目標最近,所以被派去了而已。只要等長官到來之前確保他還在就好。詢問和翻譯都交給司令部。」
二排二班的所有人,加上愛德和斯帕克,在雪下個不停的黑暗中前行。這個夜晚有些微風,雪花就像大火燒過的灰燼漫天飛舞一樣,捲起細小的旋渦。
我斜拿著步槍,將步槍貼在腰間,和亞倫排長並列在前。後面跟著愛德、溫伯格、斯帕克,最後由鄧希爾和史密斯殿後。一行人排成縱隊朝目標的小屋前進。由於沒有使用照明,我們只能依賴白雪反射的月光前進,但若是不小心的話,就會連同膝蓋都陷進深厚的積雪裡。
松林的盡頭樹木逐漸稀疏,我們歷經困難抵達了目的地——一個獵人用來休憩的冰冷的小木屋。小木屋同g連的陣地以及巴斯通在地理位置上剛好形成一個三角形。我們確認了周圍沒有陷阱後,排長小聲做出了指示。
「史密斯在外面負責放哨,溫伯格先用無線電向總部報告我們已經抵達,然後跟斯帕克一起協助史密斯。鄧希爾、格林伯格、小鬼跟我過來,你們學過抓捕俘虜的時候應該說什麼吧?」
確實在訓練的時候被強行灌輸了很多,但老實說我沒什麼自信。還是儘可能不開口吧。這時,排長對著我們小聲叮囑道:
「聽好了,這些傢伙跟我們交過手,但也不要慌張。好了,我要開門了,格林伯格守住門口。」
開啟門的瞬間,野獸的臭味撲面而來。這是一間昏暗又簡陋的小屋,屋子裡很安靜,沒有槍聲響起,也沒有手榴彈飛出來。我們進入了小屋。
屋子中間有桌椅,面對我們坐著的正是穿著德國國防軍野戰服的德軍將領。他是一個長臉的中年男人,不知為何讓人聯想到瘦馬。他的身後有四個德國兵,其中一個似乎受了傷,頭上包著布躺在地板上。他們所有人都一副疲憊的神情。
將領突然眯起眼,在看清我們之後,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右手被白色的布吊在脖子上,而牆邊小床上的床單是破的,看樣子用的應該是床單。
「本來應該我們主動前去,結果提出這麼沒規矩的要求,實在抱歉。因為手臂骨折,所以……」
竟然是英語。雖然帶有德國口音,但也稱得上流暢。我們面面相覷,這時亞倫排長咳嗽了一聲,挺直背,然後走上前和將領握了握手。
「我是從屬美國陸軍第一〇一空降師的亞倫少尉。抱歉來的只是我這個下級士官,不久之後我軍的長官會前來迎接,請稍等。看起來您是第六空降獵兵團的司令官是吧。」
「正是如此。我是馮·魏德邁少校。能成為你們的俘虜我很榮幸,你們很強大,不管是在法國還是荷蘭,都讓我們陷入了苦戰。」
將領說完之後露出了紳士的笑容。儘管他的手臂受著傷,但完全看不到疼痛的跡象。
「您的英語說得很好。」
「謝謝。在戰前我上了大學,那時候鍛煉出來的。實際上,我是想當外交官的。」
雖然少校語氣平靜,但我和鄧希爾還是沒有完全放下步槍,因為少校身後的四人隨時都有可能撲過來。
「這之後會把各位帶往巴斯通,再之後可能會把少校送往位於法國的聯合軍最高司令部管轄的俘虜收容所。」
「沒問題。抵達巴斯通後,不知我的部下們是否能吃上溫熱的食物?」
「看守一定會妥善處理的。」
排長輕輕點了點頭,用手指指著愛德命令道:「去把斯帕克帶來,給他們治療。」排長從口袋中拿出水壺,將琥珀色的液體倒進馬克杯中,接著放在了少校面前。白蘭地的香味傳來。沒一會兒後,邁著雜亂步伐的斯帕克進到小屋,一臉不快地從我旁邊走過。
「請先治療我的部下。」
馮·魏德邁少校就算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丟掉威嚴。斯帕克沉默地用手指抬了抬頭盔,轉身前去給德國兵們治療。
這之後小屋安靜了一陣。
我的眼前坐著敵軍的將領。他因寒冷而弓著背,一臉平靜地喝著白蘭地。這太不真實了。德國國防軍特有的漂亮的黑色衣領、看起來非常高階的大衣面料,都明顯和我軍的不一樣。從言行舉止來看,他顯然是出生在不一樣的文化圈、受不一樣的教育、吃不一樣食物的人。
「你是學生吧?」
我瞬間沒反應過來他是在對我說話。我連忙將視線移到少校身上,慌慌張張語無倫次地回答道:
「不,不是。已經從學校畢業了,現在在父親經營的雜貨店裡幫忙。朋友裡倒是有好幾人上了大學……」
完了,太過緊張一不小心說了多餘的事。但是少校似乎並不介意,繼續問道:
「戰鬥結束之後,還要回去幫忙嗎?」
我難以推測這個問題的含義,不由得歪起了腦袋。因為我一直認為活著回去的話,當然是和當兵之前做同樣的事,完全沒有對此產生過疑問。看我不知如何回答,少校溫和地笑了笑。
「抱歉。希望你能平安無事地返回故鄉。」
他的眸子顏色很淺,瞳孔看起來特別明顯,我不由得聯想到了對著荒野嚎叫的狼。對方明明是敵人,但卻嚴肅地對我說希望我平安返鄉,我疑惑著說了句「謝謝」。
「你呢?」
這次他對鄧希爾說道。鄧希爾碩大的身子抖了下,那緊張的樣子我在旁邊也能看出來。這時,或許是心理作用,我感到將視線移往鄧希爾身上的少校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我也……不是學生。我想活下來回到有家人的家裡。」
少校眨了眨眼,突然轉過臉去,用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嘟囔了一句:「wiedaslebensospielt……werdeglücklich,junge.」
這之後,少校似乎對我們失去了興趣,低下頭後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外面忽然嘈雜起來,溫伯格從門口探了個頭進來說道:
「排長,長官們到了。」
不一會兒,長官和翻譯踏著雜亂的步伐蜂擁而入,給少校的左手手腕戴上手銬,連同剩下的四人一起帶走了。我挺直脊背敬禮目送一行人離開,這時我發現人群裡有一張眼熟的臉。是羅斯上尉的矮個子勤務兵。他還是那樣額頭突出、手腳短小,給人一種比例失調的感覺。注意到我後,他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還是輕輕地對我點了點頭。說起來,對羅斯上尉不滿的他曾偷偷地幫過愛德的忙。現在他的左臂上戴有憲兵隊的袖章,看來那件事以後得到了調動。應該是調去做俘虜收容所的看守兵了吧?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似乎是他們俘虜敵軍將領的特殊任務。
目送吉普車遠去後,我們回到了陣地,此時天空已經出現了魚肚白。
和敵軍少校的接觸真是奇妙的體驗。
目前為止我見過許多德國士兵,何止見過,我甚至奪走了他們的生命。反過來我們許多戰友也被他們殺害——殺死奧哈拉的就是德國兵。如果沒有他們,法國的野戰醫院不會被燒,荷蘭的小羅蒂們肯定也會和家人過著安穩的日子。
又是「如果」。但我老是忍不住想「如果」。
不過我確實有些看不懂那個少校。我不能將少校和殘忍、傲慢、令人作嘔的納粹形象結合起來。儘管我們一直在和他的部下們戰鬥,儘管我們用步槍瞄準他們,他們也用槍口對準我們。
「話說,愛德。」
「怎麼了?」
大家解散後,鄧希爾和斯帕克早早地回了洞穴。我雖然知道還是休息比較好,但不知為何胸中有些悸動難以平靜。在雪地上晃悠散心時,已經回去的愛德又倒了回來。現在我們正往沒有洞穴的樹蔭下移動,我不自覺地看著愛德瘦弱的後背。
「剛才的少校,你怎麼看?」
在一處松樹茂密的安靜場所停下後,我開口問道。愛德轉過身來眯著眼看向我,就像我身後有光亮照著他似的。他叼起了從亞倫排長那裡拿來的煙。
「怎麼說呢。」他擦燃火柴,眼鏡的鏡片上反射出搖曳的火光,「比想象中更矮小一些吧。」
愛德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看不透,我不知道他是故意說得這麼無關痛癢,還是真的這樣認為。
「我吧……我覺得少校這個人不錯。我這麼想有點奇怪吧,他明明是敵人。」
「不。」
愛德干脆的回答讓緊張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奇怪啊。狀況不同的話,敵人也不會一輩子是敵人。就像我們的夥伴中有討厭的人一樣,敵人裡面也有好人。」
道理我是懂,也因此在扣動扳機的時候感到了猶豫。就像我們是奉命行事一樣,若是敵人也是很痛苦地在戰鬥的話……我不想去考慮他們也有人性。
我的腦子亂成一片,心情也變得很差。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只見愛德正悠閒地吐著煙,直直地看著我。
「怎麼了?」
「你是個好人,蒂姆。」
突如其來的誇獎讓我愣了一下,我被自己正準備嚥下的口水嗆住。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被這麼誇過。
「但我覺得經歷了這麼多事,也不能說完全是個好人……」
的確如此,考慮到我輕率地用玩笑刺傷了迭戈,以及曾經對黑人們做了過分的事,實在算不上是個好人。況且我還殺了人,儘管是敵人。
愛德吐出一個眼圈,把它吹向空中。說我是好人什麼的,應該只是在逗我吧?我實在有些看不懂他。
「你會好好保管死去的戰友的遺物對吧,現在也還保留著奧哈拉的頭髮。」
「你竟然注意到了。這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不對,這是你看重感情的證據。不過也可以說你有點孩子氣。」
「果然還是不對啊,真是的。」
我有些生氣,想超過愛德,便向前走去。愛德難得地笑了出來,似乎是想把我糊弄過去。我心裡更不舒服,想著差不多該回洞穴了,而這時愛德低聲叫住了我。我再次回過頭去,見愛德的表情無比認真。
「這之後,我可能會對你做無法原諒的事。不只是我,你的夥伴、家人也會做同樣的事。那件事你絞盡腦汁也無法理解,但是我可能還是會做。」
「什麼啊,不好的預感。」
「我只說可能。那時候,為夥伴著想的你可能會受傷吧。又想責怪我,又想包庇我,兩種想法讓你變得混亂。就是這樣的你,對我來說是個好人。」
我歪著頭,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也無法接受,更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時候要說這些話。
抽完煙的愛德將菸頭彈走,火星彈落在雪地上熄滅。他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說「回去嗎」,然後朝大家所在的方向走去。我連忙追上去,愛德突然嘀咕道:
「可能最近你就會經歷這種事。」
「你到底在說什麼,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不管我怎麼問,愛德也不再回答,只顧著往前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雪地上只留下了他筆直前進的足跡。
這之後的幾天都非常忙,也沒能和愛德好好說上話。
我們終於準備好反擊,並決定為下次的作戰而向前推進。在新的陣地做著種種準備、重新挖掘洞穴期間,我也完全忘了愛德那意味深長的話。
不久之後,一九四四年結束,一九四五年到來。
積雪堆得更厲害,有些地方甚至能沒到腰間。三天之前,管理部長用吉普車運來了裝有配給口糧的木箱,但是很快也就要見底了。
戰鬥越來越激烈,我們失去了好幾名隊友。這裡在敵人的88mm炮的射程範圍內,炮彈擊中麥克的洞穴,他的右手被炸飛,不用自殘就被送回了美國。那個自戀的傢伙走了之後,我覺得有些落寞。
不知是否是敵人改變了作戰計劃,88mm炮的位置不再為我們所知,我們陷入了苦戰。團里人數在不斷減少,但是我們沒有空餘精力緬懷逝去的戰友。
這個時候,迭戈·奧特加回到了戰場。
他雖然瘦了些,但臉色好了許多,在受到一排隊員歡迎時還露出了笑容。已經沒事了吧。我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下了。
天色漸暗的黃昏時分,我來到了團司令部帳篷附近的保管配給口糧的戰壕裡。難得迭戈回來,四人全員到齊。雖然他還有些彆扭,但過段時間應該還是會和以前一樣開朗。
我一邊這樣期待著,一邊數著搬出來的裝有配給口糧的木箱,以排為單位分好。這時,司令部的參謀走了過來。
「格林伯格,上次的那件事……」
愛德被叫到,他一人跳出了戰壕。應該是連長傳來的指令吧,但是那位幕僚聲音太大,以至於內容連我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是關於士兵自殘事件的。愛德推斷正確,h連裡找到了那個輔助的人。這下好了,不知道會有什麼處罰呢。這件事牽連到了整個第三營,不光是引起騷亂這麼簡單。
我一邊想一邊做著手上的工作。這時參謀對著我們說道:
「喲,奧特加,回來了啊。幹得不錯,是你最先注意到了那個怪聲。雖說是會感到害怕,但是多虧了你什麼都解決了。」
空氣瞬間凝結,鄧希爾,甚至迭戈,都繃緊了臉。而只有那個參謀似乎什麼都沒感覺到,沒心沒肺地笑著轉過身去,哼著歌回到了司令部的帳篷。
「……什麼啊那是,他說的什麼意思?」
迭戈小聲嘟囔道,轉向了愛德。
迭戈不希望被人提起那個怪聲,他雖然是害怕那奇怪的現象,但更多的是對自己感到慚愧。因此愛德對我們下了緘口令,讓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要提起迭戈這段經歷。
然而就在剛才,他知道了他聽到怪聲這事已經在長官之間傳開了。
站在戰壕邊緣的愛德一言不發,拳頭緊緊握在一起。我連忙站到兩人中間。
「等等,你聽我解釋,這之前發生了許多事,所以……」
話還沒說完,我被迭戈踢翻,一屁股坐到雪地上。
「沒事就知道到處去說別人的事,我真是受夠了!」
不知是否因為血氣上湧,迭戈那張方形的臉變得烏黑。鄧希爾跑到我身後想扶我起來,但我拍掉了他的手。
「又是偵探遊戲,是吧?還真是會折騰。你們這些草包,看到我痛苦很開心是吧,剛好還能打發時間!」
「不是的!不是這樣!」
「少廢話!」
迭戈伸出手來抓住我的衣領,我也抓了回去。他一拳打到我左臉,而我把他踢飛出去。我想無論如何得先把話說完,但迭戈幾近瘋狂,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
我們兩人在雪地上扭打在一起,而就在這時,天空閃過一陣白光。
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拉開了糾纏在一起的我和迭戈。在亮光閃過的瞬間,我看見一個瘦弱的黑色人影從上面朝我撲來,同時他也向迭戈伸出了胳膊。
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只剩下耳鳴在腦海中迴盪。我的指尖感到溫熱,劇痛貫穿我的身體。這一瞬間,一切都變得黑暗。
當我再睜開眼時,我以為自己在雪堆裡睡著了。
但即便如此,我並沒有覺得寒冷,反而周身溫熱覺得舒服。我想就這樣睡去,但是當我翻身仰面朝上時,我猛地坐了起來。
有天花板。
我已經很久沒在天花板下面睡過覺了。這不是巴斯通嗎?我連忙環顧四周,只見我原以為是雪的東西,只是白色的床單。周圍全是同樣的床,男人們躺在上面,而在床間穿梭著的,是戴有護士帽的女人。
我提心吊膽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要是手和腳沒了該怎麼辦?我穿著淡藍色的病號服,身上插著許多管子,好在兩條胳膊都沒事。再掀開被子一看,兩條腿也還在。右手雖然包著繃帶,但摸了摸手指似乎也沒什麼事。不過當我看到枕頭邊奶奶的菜譜不僅破得厲害還燒得焦黑時,立馬嚇得面如土色。
「呀,你醒了!」
我被久違的女性的聲音嚇到,向旁邊看去,只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護士正抱著資料夾板,微笑著站在我旁邊。我能看到她那頭栗色的捲髮從帽子邊沿溢位。
「剛好你的夥伴們過來了,我去叫他們吧。」
夥伴?會是誰呢。對了,愛德,迭戈,鄧希爾。我的記憶轉眼間湧了上來。
那個時候,我們遭到了轟炸。我和迭戈正忙著打架,也沒有注意到聲音和上空的異常。
不,其實根本沒有聲音,因為是直接命中。
我挪動屁股面朝大門,看著護士遠去的身影,心想她到底會帶誰來呢。我懷著忐忑的心情等待著。
我感覺等了十多分鐘,但實際上可能還不到三分鐘,病房的門開啟了。和護士一起進來的是斯帕克。沒戴頭盔的斯帕克不知為何看起來比平時更矮小了。
禮貌地對護士道謝後,斯帕克和我對上了視線。他一瞬間停下了腳步,接著又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慢慢地朝我靠近。
他那躊躇的樣子,讓我立馬明白了他即將告訴我什麼。
「不……別跟我說……」
我不由得顫抖地說道。我的聲音很悽慘,簡直就像哭鬧的小孩。
斯帕克終於來到了我的身邊。他的表情有些為難,又有些抱歉。你那不爽的臉去哪兒了,不要用這麼悲傷的眼神看著我啊!眼淚逐漸湧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冰冷的手覆蓋上我的手,有什麼堅硬的東西被塞到了我手裡。我眨了眨眼,眼淚滑落,視界就像擦去了水蒸氣的玻璃窗一樣,變得清晰。
那是一副被壓扁了的壞掉的眼鏡。
「……死掉的只有格林伯格。迭戈、鄧希爾、你,都活著。」
眼淚再也止不住,明明想問的問題有很多,但我就是出不了聲。鼻涕流了下來,也不知道用什麼擦好。斯帕克拉過椅子在我身邊坐下,不知是覺察到了我想問的問題,還是隻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對我說道:
「你們中了榴彈炮,鄧希爾拉住你的胳膊救了你,立馬撲過來的格林伯格撞飛迭戈,迭戈也活了下來。不過,你也夠慘的。側腹被炸出一個洞,如果處理得晚了,可能就死了。」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完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但是無論如何我也想見愛德的遺體。如果還能見的話,如果沒有變成肉塊的話。這時斯帕克伸過手,用力地抱住了我的肩。
「遺體見不到了,我們把他收拾乾淨埋了。他只留了一封遺書,是給你的。」
疊好的紙放在我手裡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徹底坍塌了。我感到頭暈目眩,似乎被拉入了黑暗的深淵,無論如何也無法睜開雙眼。身體好沉。救救我,愛德。
又要「如果」了。「如果」那時候我們早點結束工作,「如果」我不和迭戈發生爭鬥,「如果」我們注意了上空,「如果」不是你,是我的話……
愛德華,為什麼你離去了。
我現在肯定在夢裡,但是無論如何就是醒不過來。我抱住膝蓋,將臉埋到被子裡,斯帕克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背。
「那傢伙埋葬在巴斯通的松林裡,想去見他還是有點困難。隊裡現在正準備進入德國,你已經躺了半個多月了。」
一碼約等於零點九米,五百碼約等於四百五十七米。
譯者注:nuts是美國俚語,指神經病、瘋子。這句話成為二戰歷史中最著名的一句話。
譯者注:戰壕足病是指戰時長時間站立於潮溼寒冷的戰壕內引起的一種足部損傷。
譯者注:史高治叔叔,迪士尼創作的經典動畫角色之一,唐老鴨的叔叔(舅舅),被稱為世界上最有錢的鴨子。
譯者注:指戰爭帶來的心理創傷,多伴有暴力、酒精依賴、自我厭惡、語言功能障礙等症狀。
譯者注:一九四一年,德國在波蘭興建了六個專門屠殺猶太人的集中營,包括奧斯威辛和特雷布林卡。
譯者注:(德語)這樣活著,就幸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