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鷦鷯與禿鷲

戰地廚師 深綠野分 第1頁,共2頁

「這次行動的代號名為‘市場花園’,我軍的坦克部隊將沿著荷蘭的國道揮師北上,而我們空降兵的任務有兩個,其一是從空中降落髮動奇襲殲滅敵軍部隊,其二就是扼住國道和橋樑,在坦克部隊從陸路到達之前做好防守和支援工作。」

沃克連長一反常態的緊張聲音迴盪在帳篷之中。平日木訥的連長,今天卻顯得十分緊張,不斷擦拭著禿額頭上冒出的汗珠。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五日,休假已經結束,但我們還在英國,聚集在孟伯利機場的連司令部帳篷裡。所有人似乎都未從休假中回過神來,興味索然地聽著作戰行動的說明。

「行動日定在後天白天,空降地點是荷蘭。我們的最終目標是橫渡萊茵河,越過國境,包圍德國的工業重地魯爾地區。」

帳篷內嘈雜起來,眾人驚呼:「我們就要進入敵軍的大本營德國了嗎?」「安靜、安靜,閉嘴聽著!」連長的得力助手,米哈伊洛夫中尉拍著手讓大家安靜下來。

我們面前放著一個白色木板釘上支架做成的告示板,上面貼著以荷蘭為中心而展開的地圖,幾塊箭頭狀的金屬板釘在地圖上,表示作戰行動的路線。

諾曼底登陸至今已經有三個月,盟軍的進攻十分順利。八月二十五日,盟軍成功解放巴黎,但過程也並不容易。法國國內的德軍一直負隅頑抗,用反坦克障礙物和炮塔組成的「齊格菲防線(西牆)」一直延伸到荷蘭的國境線附近。法國的南方邊境至今還在敵軍控制下,那一帶的村莊也都被改造成了要塞,德軍的防禦體系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就算盟軍採取了正面強攻,也毫無疑問會鎩羽而歸。畢竟德軍的軍事實力相當強大,指揮官能力出色,士兵的單兵作戰能力也十分優秀,對方甚至只用一輛坦克就能擊敗我方的九輛坦克。

目前盟軍正遭受著德軍的猛烈攻擊,因此無法奪取兵站據點,後方聯絡線也被不斷拉長,盟軍最大的補給港瑟堡港,離戰線的最前方多達四百五十英里。雖然威廉姆斯所在的紅球快遞部隊已經在非常努力地工作了,但他們每天消費的油料高達一百萬加侖,所以盟軍無法一直依靠這項計劃。

大概十天前,前線傳來捷報:英軍攻陷了比利時的布魯塞爾和安特衛普港。安特衛普坐落在比利時與荷蘭的國境線附近,很適合成為盟軍攻入德國時的補給中轉站。

比利時和荷蘭兩國面積不大,從地圖來看,它們正好像兩塊拼圖一樣,嵌在法國和德國之間。從法國北上,經過比利時和荷蘭,再沿萊茵河逆流而上,就能到達德國,而且這條路線還直接通往敵軍的軍需工業重地——魯爾地區。

總而言之,盟軍最高司令部打算抓住這個天賜良機,直接朝荷蘭進軍,一鼓作氣對德軍展開總攻擊。

「空軍從夏季開始就擴大了對德國戰略轟炸的範圍,敵人的實力應該已經被大大削弱。美國第一軍和第三軍會從南側進攻齊格菲防線,而我們則是從北面迂迴進軍。由於提出本次作戰計劃的是英國的蒙哥馬利元帥,所以我們美軍將接受英軍的指揮。」

一聽說要接受英軍指揮,有幾個人小聲嘀咕道:「不是吧……」

可沃克連長沒搭理他們,只是給米哈伊洛夫中尉打了個手勢。我覺得連長不是故意擺個冷臉給我們看,他應該只是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如何完成說明上吧。他面紅耳赤,連發際線後移的額頭都紅光發亮就是最好的證據。

米哈伊洛夫中尉朝地圖上擺了一個又長又粗的箭頭,正好縱貫荷蘭。地圖上有一條粗粗的黑線,從荷蘭和比利時的國界線開始,向右上方延伸,斜跨荷蘭的東南部地區,最後終止於萊茵河(荷蘭境內部分)與德國國境的交叉點。「這是荷蘭的六十九號國道。這條五十英里長的公路就是本次作戰行動的關鍵。我們將以縱隊為單位進軍,同時擊破途中遭遇的敵人。只要越過萊茵河,就能進入德國的魯爾工業區了。」

帳篷內再次一片譁然。要以縱隊為單位前進?到底有多少個師要出擊?我們真的能以這麼短的路線進入那個國家嗎?沃克連長一口氣喝乾杯子裡的水,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後面的椅子上,擺出一副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的樣子。

米哈伊洛夫中尉繼續向我們解釋任務,他蒼白瘦削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一邊說著「那麼,各位」一邊用鉛筆戳了戳地圖。兩人相比,感覺還是冷靜沉著的米哈伊洛夫中尉比較適合擔任連長的職位。

「你們應該也非常清楚,我們空降兵只要有運輸機就能降落在敵營中的任何地方,閃電作戰和突圍正是我們的拿手好戲。但我們也有缺點,那就是人員和重火器的不足,換句話說也就是用以壓制敵人的火力不足。與此相對,火力強大的坦克部隊和人力豐富的步兵部隊只能一步一步緩慢前進,機動性也欠缺。因此協同作戰能讓雙方取長補短,是最為合理的方案。這些你們在理論課上聽過很多次了吧?」

「是,長官。」

大家都點了點頭。諾曼底登陸的時候我們採取的也基本是跟這差不多的作戰方案。

「很好。這次我們負責執行‘市場作戰’,需要在空降到壓制據點之後從敵人手裡拿下公路和橋樑,為後續的友軍開啟前進的道路。之後從比利時方面進軍的英軍第三十軍團坦克部隊將會北上執行‘花園作戰’,掃清公路上的障礙。為了後續的友軍,我們在這之後也必須堅守崗位。」

米哈伊洛夫中尉轉過身,用鉛筆的尾端敲了敲告示板地圖上貼著箭頭的公路。

「雖然說是公路,不過它可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種鋪裝路面。其實就只是一條稍微寬了點的土路而已,路上全是土塊石頭。這條道路會經過好幾個城市,而這三個城市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壓制據點。」

中尉這樣說著,依次指向箭頭的尖端、中部和尾端。

「英國、美國、波蘭三國的空降師以及英軍第三十軍團都將參與此次作戰。」

中尉在箭頭的尖端放上了一個寫著「阿納姆」的牌子。

「坐落在下萊茵河岸的阿納姆市是三個城市中離德國國境最近的,由英軍第一空降師和波蘭第一傘兵旅負責。」

接著他在箭頭的中部貼上一個寫著「奈梅亨」的牌子,說道:「這裡由美軍第八二空降師負責。」

「而這裡就是位於我們第一〇一空降師空降地點附近的埃因霍溫市。」

中尉在箭頭尾端,離比利時國境不遠的地方放上了最後一個牌子。「埃因霍溫」——我牢牢記住了這個陌生的荷蘭語地名。

「請各位想象一下臺球。假設這裡有三個球以一定間隔排成一豎,目標球是各空降師,主球就是坦克部隊。主球接觸到我們第一〇一空降師的瞬間,作戰行動就開始了。我們就這樣滾動過去接觸第八二空降師,然後第八二空降師再去接觸英軍第一空降師。」

米哈伊洛夫中尉隨手把鉛筆扔到桌子上,然後補充道:「不過跟真正的檯球不一樣,我們的主球會一直緊跟著目標球。畢竟空降兵的任務說白了就是給坦克部隊整頓交通。」說完,中尉拿起水壺往杯子裡倒了點水。

「好了,腦子轉得快的人看到這地圖應該也已經發現了——盟軍的第一任務是什麼,有人知道嗎?」

簡直就像是老師在提問學生一樣。大家面面相覷,議論紛紛,「保護坦克嗎?」「應該是保證補給路線吧」之類的聲音此起彼伏。米哈伊洛夫中尉眯起雙眼環視了一圈,伸手指向坐在中間的一個人。

「格林伯格,你怎麼想?」

大家一起看向愛德的方向。一瞬間的沉默之後,愛德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淡泊。

「是儘早讓坦克部隊到達阿納姆。」

話音剛落,同分隊的史密斯就來了勁,學起愛德的口氣,帳篷裡爆發出一陣笑聲。要不是旁邊的迭戈阻止我,我差點就要揍史密斯一頓了。

可話說回來,我也覺得這回答不像是愛德會說出來的。作戰行動當然是越快完成越好,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但米哈伊洛夫中尉聽到他的回答,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回答正確,格林伯格,正如你所說。我們的最優先事項就是爭分奪秒讓坦克部隊北上到達阿納姆。作戰行動應當在兩天內結束,最長也不能超過四天。」

「兩天?」

「沒錯。看這裡,這條路相當狹窄,而且沒有支路,換句話說就是一條走廊。英軍第一空降師將會空降在這條路盡頭的阿納姆市,就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沒有任何援護。要是他們沒法成功突破,就會變成甕中之鱉。你們想象一下如果坦克部隊或者補給部隊抵達晚了,他們彈盡糧絕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記得我曾經聽說過,失去補給計程車兵最多隻能存活三天。這下我們徹底安靜下來了,沃克連長對著我們補充道:「剛才嘲笑了格林伯格的回答的人,請反省自己的危機感之薄弱以及狀況把握能力之低下。」然後喝了口杯子裡的水。戰友之中立刻有人舉起了手。是跟我們同一個班的亨德里克森。

「啊,抱歉,中尉,我想打斷一下。」

「亨德里克森,什麼事?」

「難道我們也是甕中之鱉嗎?這個作戰行動就是把空降兵、坦克部隊和運輸卡車都集合在一條道路上排成一列對吧,要是被包圍的話完全是插翅難飛啊,目標太明顯了。」

「說得對,你的著眼點不錯。這條全長五十英里的公路既是壓制據點又是進軍道路,同時還是補給道路,一路沒有任何分岔。但上面的人就是認為這次作戰行動我們有勝算。」

帳篷之中第三次騷動起來,坐在前面的其他參謀都一臉困惑地看著米哈伊洛夫中尉。說不定這真的是這個作戰方案的一個重大缺陷,而中尉根本不應該說出來影響大家計程車氣的。

一個參謀咳了一聲,站起身來瞪了一眼米哈伊洛夫中尉。

「聽好了,g連的各位,你們不用有任何顧慮。中尉是為了讓你們產生危機意識才會故意這樣說的,沒有問題,我們極為強大。」

說話的參謀因為焦急和憤怒而滿臉通紅,卻還是挺著胸膛努力擠出笑容。

「而且根據偵察部隊傳回來的情報,駐紮在荷蘭的德軍士兵從這個月就開始陸續撤退了,一邊撤退一邊在城鎮裡放火,屠殺普通市民……我們的行動多少會遇到敵軍的反抗,不過剩下的都只是些老兵和少年兵罷了,這次的作戰行動應該是能順利完成的。」

他應該是想讓我們安下心來吧,但帳篷內不安的低語聲還是經久不息。我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沃克連長,發現他抱著手臂把眼睛閉上了。我想他應該還不至於在這種時候打瞌睡,不過感覺實在不太安心。

「謝謝您的補充。我現在可以繼續解釋了嗎?」

至於米哈伊洛夫中尉本人,他倒像是樂在其中一樣,一邊冷笑一邊緩慢地揉搓著他薄薄的骨節分明的手掌。那位參謀一臉吃了黃連的表情坐回到椅子上,中尉便又開始說明。

「好了,我現在來說明本次作戰的進攻目標。這條公路上有好幾座橋樑,會流經這條路的河也不是隻有我們的最終目標萊茵河。荷蘭是個低海拔國家,溼地、河流與運河的數量極多,有紀錄說荷蘭人在中世紀的時候還曾經自己開啟水門,水淹領地,阻止敵人的侵略。這條公路自然也不例外,我們在路上應該會遇到好幾座橋吧。換句話說,我們能不能拿下這些橋樑,就是本次作戰能否成功的關鍵。一旦失敗,後續的坦克和運輸卡車就無法抵達對岸。」

米哈伊洛夫中尉用手指在地圖上埃因霍溫的北側地帶畫了個圓。

「第一〇一空降師在空降之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奪取索昂橋、費赫爾橋、韋斯特橋這三座橋。我們第五〇六團首先要奪取威廉明娜運河上的索昂橋,然後回頭南下,解放埃因霍溫。明白了吧?具體細節我們之後會再通知,你們還是祈禱德軍不會捲土重來吧。我說完了,解散!」

我們從連司令部帳篷出來時個個表情凝重陰沉,恐怕沒有哪個連能與我們一較高下。但之後我們在大太陽底下運動、吃飯、跟其他人說話,慢慢也就覺得好像根本沒有什麼問題,這次作戰理所當然會一帆風順。

「德軍還能抵擋我們到什麼時候?聖誕節之前戰爭就會結束了,肯定沒錯。」

那之後又過了兩天,到了作戰行動當日,九月十七日,上午十點。我們再次背上降落傘,跟三個月前一樣乘上c47運輸機,離開了陸地。

在出擊之前,我在陽光燦爛的荒地機場上見到了迭戈。這次的任務裡,戰鬥是第一位,幾乎沒有什麼炊事兵的工作,迭戈在一排,我和鄧希爾在二排,愛德則在三排,我們這些炊事兵要分頭行動了。

迭戈又理了個莫西幹頭,一看見我就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

「我這回可是正正經經去了城裡的美髮店,總得把自己打理精神了嘛。」

「嗯,一路平安。」

「小鬼你也是啊,到了荷蘭學學喝酒,再找個女人。」

我們這樣說著,互相碰了碰拳頭。

星期日的天氣一片晴朗,柔和的藍色天空上飄浮著幾片魚鱗狀的白雲。我們還有數小時才能到達空降地點,不過這次跟諾曼底那時候不一樣,我們是要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跳下去。戰鬥機和運輸機合起來大約有五千架,這些飛行的鐵塊組起佇列,看起來就像是候鳥群。

參加「市場作戰」的傘兵和滑翔兵總計三萬五千人,而參加「花園作戰」的英軍第三十軍團則擁有著以皇家裝甲師為首的大規模坦克部隊,此外第八及第十二軍團將會參與支援,因此空降兵的數量比d-day還要多。

這是我們第二次空降,所以大家的緊張情緒也消失了不少,在機艙內過得很放鬆。有人跟戰友說說笑笑,有人悠閒地打著瞌睡,我則哼起了不久前才聽過現場演奏的moonlightserenade。真是首好曲子。我哼的調子好像感染到了坐在隔壁的鄧希爾,他一邊看書一邊用手指敲出了節奏。

敵軍的戰鬥機不時飛來,給我們的機體帶來一陣顛簸,但它們都被護衛的戰鬥機迎頭擊退了,因此也沒有引發太大的混亂。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我們很快就要抵達預定的空降地點了,早幾天的悲觀預測簡直就像是瞎扯一樣。排長一聲令下,我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拿上鉤子!掛到牽引繩上!」

我倚在民房的黃色牆壁上,舉起鐵水壺喝了一口水,冰冷的液體從喉嚨一路滑落到空空如也的胃裡。天空中陰雲密佈,太陽從一大早開始就不見蹤影。空中不時飄下冰冷的雨絲,一直待著不動就會感覺很冷。我看了一眼手錶,時針已經指向了下午一點半。

今天是九月二十二日。空降荷蘭已經是五天前的事情了,而我們現在所在的是一個叫作費赫爾的城鎮。先我們一步到達的第五〇一團正在這裡抵禦德軍的攻擊,從防衛戰開始到現在,很快就要經過三個小時了。

「子彈足夠嗎,小鬼?」

跟我同屬二排的麥金託什中士走進來敲了敲我的肩膀,軍靴的鞋跟被他踏得咔咔作響。

「嗯,能拿上的我都拿了。」

麥金託什,人稱「麥克」,雖然是個下級士官,但從訓練時期開始就跟我們混熟了,所以除了新來的補充兵以外,我們這些老兵跟他說話都不會太客套。我估計他的雙親一個有著天使般的捲髮,另一個則長了一張長臉,結果最後生下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匹頂著金色鳥巢的馬。

論長相分明是他比較見不得人,可麥克一看到我的臉就笑了出來。

「你這個小鬼也邋遢了不少嘛。」

「過獎。」

我的嘴邊的確長出了小鬍子。雖然我的鬍子長得不算快,但畢竟都五天沒颳了,再怎麼說也還是看得出來。而麥克正跟我形成鮮明對比:他突出的下巴颳得乾乾淨淨,還留著一圈青色的痕跡。這種每個人都忙得團團轉的時候,他到底是怎麼搞到剃鬚刀的?

「拿著,好好打理打理自己。你也不想死的時候還是這副鬼樣子吧?」

麥克扔給我一面小鏡子,然後走出了房間。其實他得算長得挺醜的那類人,但他倒是自我感覺良好,一有空就會拿著這鏡子看來看去。

我隔著預先打碎了玻璃只留下窗框的窗子往下看,正看到友軍在寬闊的公路上來來去去,為了迎擊敵人而四處奔走。一個工兵正拉著一卷導線,三個人跟在他身後,搬來碎石瓦礫鋪在道路上,讓路面變得凹凸不平。他們旁邊有兩個人扛著反坦克炮在碎石堆上蹣跚前行,最後消失在民房前面的遮蔽物背後。

事情實在使人遺憾:市場花園作戰根本沒能按原定計劃進行。在原定的計劃中,我們應該在兩天之內北上到達阿納姆,最遲也不能超過四天。可是五天過去了,我們都還沒抵達公路中點的奈梅亨,只能在這裡原地踏步。

德軍只剩下老弱殘兵,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大錯特錯。司令部的計劃完全落空了。敵人根本沒有撤退。不,他們確實暫時撤退了,但很快又重組了軍隊,投入反擊之中。米哈伊洛夫中尉是對的。

敵人的襲擊讓公路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我們的第一目標索昂橋幾乎是在我們眼前被敵人爆破的,工兵連夜架設臨時橋樑,可也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在第一〇一空降師需要攻佔的索昂、費赫爾、韋斯特這三座橋之中,我們輕易拿下的就只有費赫爾而已。雖然被爆破的索昂橋已經用臨時橋樑暫時補上了,但韋斯特橋那邊情況更加糟糕,我們至今沒能跟負責打前鋒的第五〇二團h連取得聯絡。

英軍第三十軍團的坦克部隊本該在當天跟我們會合,但他們在出發後不久就遭到敵人伏擊,遲來了整整一天。再之後,我們的謝爾曼坦克不得不在這條直路上愚蠢地一路直行,沿途承受大大小小的側面攻擊。德軍的88mm高射炮、豹式坦克和突擊炮不斷開火,公路上一時間黑煙四起。每次遭遇襲擊,我們只能重整隊伍投入戰鬥,前進幾步,再進入戰鬥,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五天。

就連幸運的女神都離我們而去了。陰天接連不斷,不時還會起霧,最糟糕的是機場所在的英國的天氣好像比這裡還差,戰鬥機和運輸機根本無法起飛,所以我們無法期待空中的支援,也不可能有什麼空投的補給品了,如果我們再不加快腳步就會全軍覆沒。

但我們用僅存的兵力展開反擊並暫時逼退了敵人之後,又收到了敵人正朝我們輕鬆拿下的那座費赫爾橋而去的訊息。

「他們打算截斷公路。」

用無線電接收到指令的時候,米哈伊洛夫中尉嘖了一聲。沃克連長頂著被雨霧打溼的頭盔,用雙筒望遠鏡看了看公路,然後就遵照指令的內容對我們下了朝費赫爾方面進軍的命令。

一條名叫威爾姆斯的運河從公路中間流過,渡過這條運河上的費赫爾橋,就到了同名的費赫爾市。我想應該是先有了公路,然後聚居在公路周圍的人們才形成了城市,所以想要沿公路前進,就一定要通過這座城市才行。

我們還以為敵軍也會從公路過來,但沒想到從市中心到東南部有一條狹窄的岔路,德軍好像就是沿著這條路進軍到費赫爾的。

跟我們同一個師的第五〇一團在黎明前抵達費赫爾,然後就跟從側面發動進攻的德軍展開了激烈的攻防戰。戰鬥持續了一整個上午,最後敵軍的坦克部隊看起來似乎暫時撤退了,但其實他們只是繞到了城市的東側和北側。那些傢伙應該是打算再次奪下費赫爾橋,因此我軍必須死守住這裡。戰鬥遠未完結。

而我們第五〇六團就在此時趕來增援,直到現在。

第一〇一空降師的麥考利夫准將把自己的炮兵部隊配置在東南方,築起防線堵住了德軍侵入時所用的t字路。戰爭時期,民房也會變成要塞。我們依照長官的指示分頭躲進民房或是各種建築,做好了巷戰的準備。

我們第三營負責的區域是城市的西南部,也就是出入口的附近,再往前就是我們需要拼死守住的那座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敵人通過這裡。我們是最後的屏障,要在敵人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擊潰他們。

幸好我的步槍在上一次戰鬥中已經打空了子彈,正好可以裝填新的彈夾。我拉開拉機柄,把裝著八發子彈的彈夾從上方插進步槍,聽見一聲槍栓歸位的清脆聲響後,裝填就完成了。我腰上的彈夾帶裡插滿了彈夾,還帶了四個手榴彈和手槍的彈匣。

窗下就是公路,公路對面有一排整整齊齊的童話風格的民房。我的左手邊是市中心,右手邊則是城市的出入口,直接通向架在威爾姆斯運河上的費赫爾橋。

這些樸素的民房都有著顏色柔和的石牆和三角形的屋頂,門是木質的,白色的階梯上附著纖細的扶手,腳踏車倒在一邊無人理睬。它們讓我想起小時候聽過的童話故事。

雖然戰爭的痕跡隨處可見,也有幾間房子已經崩塌,但如果是在和平時期,就算會說話的小山羊和大灰狼,還有隻拿著酸啤酒的傻老三在這裡出現,感覺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咦,不過這好像是德國的童話來著。

我們班所待命的這間民房正好建在門口的公路和通往城市西側的道路組成的「t」字的拐角上。這個區域的民居十分密集,房子和房子之間只有一條小縫,如果兩個大人迎面遇上,其中一個非得把後背緊貼在牆上讓出路來不可。

這間房子的主人楊森是個荷蘭人,以製造玩具為生,他的臥室裡到處裝飾著積木工藝品和木雕玩具。

隔壁的房子也是他的財產,看來在被捲入戰火之前他的家境可能還不錯。他和家人住在這間房子裡,而在隔壁的房子開了一家玩具店,聽說他工作的工房就在玩具店的底下,雖然櫥窗都被打破,商品也全都沒有了,但他好像還在工房裡做著玩具。

「話說回來,這房間裡一股小孩氣味啊。」

盤腿坐在牆角的亨德里克森一邊用他那粗壯的手臂排出步槍的剩餘子彈,一邊吸了吸鼻子。要形容總是玩世不恭的亨德里克森,最恰當的詞應該是「粗野」。要說脾氣壞又愛挖苦人的話,醫護兵斯帕克倒也在此列,但斯帕克身上總帶著一種像是名門小少爺一樣文縐縐的氣質,亨德里克森則像個一身牛勁的鄉下混混。他的下巴上有一條長長的舊傷疤,也不知是在哪裡受的傷。

不過正如亨德里克森所說,這個房間確實有種獨特的氣味,像是在太陽底下放了一段時間的牛奶的味道。黃色的桌布已經褪色,但還能看見藍色的小花點綴其間,兩張並在一起的床上躺著毛絨娃娃,看上去完全就是兒童房,不禁讓人懷念不已。

房子的二樓有兩個房間,這個房間就是其中之一。它正面對著公路,隔壁房間則位於樓層的拐角,從那兒能一眼看盡底下的t字路。那個房間現在好像是個倉庫,許多傢俱雜亂無章地堆放在裡頭。隔開兩個房間的牆壁上有道門,不用出走廊也能互相來往。

不過為了打通兩個房間,保證廣闊的視野,這扇門現在已經連著鉸鏈一起被拆下來了,窗玻璃也被隨意打碎,這樣我們不用開窗也能將槍口伸出去。能移動的傢俱全部移到了牆邊,成為防禦子彈用的遮蔽物,其中包括衣櫃和小巧的床頭櫃,以及還放著圖畫書的書架。我們還從一樓的寢室搬了幾件傢俱上來,每件傢俱都十分沉重,看上去質量相當好,傢俱的稜角和表面上佈滿了老舊的傷痕,這都是居住在這裡的一家人曾經使用過它們的證明。

將房子借給我們的是一家四口,夫婦兩人正當壯年,大約五十歲,兩個孩子分別是八歲的女孩和四歲的男孩,他們現在正在地下室避難。父母頭上都已經有了白髮,孩子的年齡卻都很小,可能是老來得子吧。

一家之主楊森先生會說一點口音很重的英語,據說他已經去世的哥哥就是抵抗組織的成員,所以我們一開口他就痛快地把住宅借給了我們。

不管是在索昂還是在埃因霍溫,荷蘭人都會揮舞著橙色的旗子,拿出酒和食物盛情款待盟軍。有老人流著淚上來跟我們握手,還有年輕的女性跑來親吻我們。雖然這種熱烈的歡迎多少影響到我們行軍的速度,但看到他們那高興的樣子,我們也很開心。

只是,幸福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我們依依不捨地離開這些城市之後,等待我們的就只剩下前進道路上幾乎永不停歇的戰鬥。德軍的奇襲定位精確,火力極猛,我們很快就失去了兩個戰友。

我們趁著日落退入村莊,河對岸的天空被染得異常火紅。那是埃因霍溫的方向——德軍的轟炸機正撕開黑暗,掠空而去。那些熱烈歡迎了盟軍的人們,因喜悅而沸騰的人們,都與城市一起被埋葬在了轟炸之下。

楊森先生的個子跟鄧希爾差不多高,圓眼鏡後面的眼睛藍得像是春日的海洋一樣,閃耀著溫柔的光芒。

「這是我的孩子。女兒叫羅蒂,兒子叫西奧。」

同樣有一雙藍眼睛的羅蒂一聽到父親在介紹自己就躲到了楊森夫人的背後,但她亞麻色的長髮從夫人的圍裙旁邊完全露了出來,根本就沒藏住。我以為她只是怕生,但她好像是害羞過頭鬧起了彆扭,她的樣子讓我不禁想起我的妹妹凱蒂。羅蒂的額頭很寬,看起來十分聰明,就連這一點也跟凱蒂有幾分相像。

另一邊的小男孩西奧倒是個天真無邪又聽話的孩子,長得也十分可愛,頭髮是烏鴉羽毛一樣的黑色,同樣是圓溜溜的藍色大眼睛給人的印象特別深刻。西奧總是抱著抱枕,一邊玩抱枕的尖端一邊吮自己的手指,我一開始覺得那個抱枕的造型有點奇怪,後來發現那好像是個布偶,褐色的圓形主體上長著一條長長的尖尾巴。我請西奧讓我仔細看看,發現布偶的頭上用薄薄的布縫了一隻細長的鳥喙——西奧吮手指的時候玩的就是這個嗎?

「好奇怪的鳥啊。」

我從口袋裡摸出剩下的巧克力塊和糖果分給孩子們,楊森先生看見之後眯起眼睛,用英語說道:

「西奧沒有見過自己的祖國被侵略之前的樣子。」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我在理論課上學過,荷蘭是在一九四〇年五月遭到納粹侵略的。西奧應該還不懂父親在說什麼吧,他高興地笑著從背後抱住我不放,嘴邊都是巧克力的痕跡。好吧,我想野戰服能吃到巧克力也會很高興的。之後西奧突然指著第一〇一空降師的師團徽章「嘯鷹」高興地大叫「adelaar!」楊森先生抱起西奧,有點難為情地對我道了歉。

「真對不起,這孩子就是喜歡鳥。請問那是老鷹嗎?」

「嗯,是啊,是我們師團的徽章。」

「帶著翅膀計程車兵飛到了我們的國家……這也是神明的旨意吧。」

楊森先生不知怎麼說了這麼一句富有詩意的話。其實德軍也有空降兵,但我沒說出口,只是笑了笑。而楊森先生吻了吻西奧的額頭,把他放到地上,開始為避難做準備。

之後這家人帶著水和幾天的食糧藏到了地下室,他們認為比起兩手空空逃到外面,還是這樣比較安全。我主動問他們要不要幫忙,但楊森先生禮貌而堅決地拒絕了我。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但我們也需要一些只屬於一家人的空間。」

家人啊。我也有很長時間沒見過家裡人了,而且戰爭好像沒辦法在聖誕節之前結束了。

什麼人咚咚咚地衝上樓梯的腳步聲把我帶回了現實。我回過神來,發現扛著輕機槍的兩個人正從兒童房那邊的門進來,其中一個是光頭的裝填手安迪,剩下那個一頭濃密金髮的美男子則是我們的機槍手,萊納斯·瓦倫丁。

「萊納斯!」

「嗨,小鬼。今天的晚飯是什麼啊?」

「抱歉,還是配給口糧,罐頭肉和罐頭豆子。」

我一邊跟他們說話,一邊想起了愛德和迭戈。他們跟我不在同一個排,再加上這陣子天天都是戰鬥,我們幾乎說不上話。尤其是進入費赫爾之後,我們都守在自己的崗位上,我連他們的面都見不到了。不知他們現在在哪兒待命。

「那挺好啊,我們把罐頭扔到納粹和蒙哥馬利臉上然後連夜溜回法國吧,去街上吃點小羊肉什麼的。」

萊納斯以前曾經說過要申請轉成補給兵,結果好像沒能成功。不但如此,他的軍銜還升成了下士,恐怕就任機槍班的班長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就在這時,我們的班長亞倫中士晃動著他那矮胖的身體出現了,我和亨德里克森都站了起來。班長原本長了一張獵人的臉,但現在他鬍子長得滿臉都是,跟鬢角連在了一起,可能把他形容為熊還比較準確一點。打獵的人變成了被獵的熊,我想象到他被獵人追趕的畫面,差點笑了出來。

「二班聽好!現在開始再次確認作戰的流程……怎麼了小鬼,你看起來挺開心嘛。」

「不,長官,沒什麼。」

不好,要集中精神才行。亞倫中士的身後站著狙擊兵馬蒂尼和之前作戰說明的時候嘲笑了愛德的那個渾蛋史密斯。史密斯一邊大聲嚼口香糖,一邊看著手錶的錶盤,據說那手錶是他從他殺死的敵人身上搶來的。

亞倫中士讓我們集合到房間中央,咳嗽一聲,開始確認作戰行動的內容。

「根據反抗組織傳來的情報,敵軍目前在我們所在的費赫爾與鄰村烏頓之間的公路上配置了坦克和突擊炮,截斷了道路。滑翔機團試圖排除障礙,但雙方就像在打地鼠一樣,毫無進展。另外,上午襲擊了這裡的戰鬥團已經迂迴北上,準備繞到西邊,我們很有可能遭遇東西夾擊。」

在作戰會議上舉手指出了迴廊的危險性的亨德里克森聳聳肩,說了句「你看吧」。

「亨德里克森,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啊,班長大人。」

「真不讓人省心。聽好了,報告裡說敵軍可能包括黨衛軍和陸軍各一個團的兵力,主力是黨衛軍的坦克師,豹式坦克和三號突擊炮。此外,最好把我們處在88mm高射炮射程內的可能性也考慮進去。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否則不光是我們要丟掉性命,整個城市都可能被毀掉。」

德軍的坦克對盟軍而言是一種驚人的兵器。著名的虎式坦克可能是減產了,這一路上都沒怎麼看見,但新出現的豹式坦克又成了我們的噩夢。七十倍口徑75mm的主炮威力極強,炮彈能直接穿透我們的謝爾曼坦克,但我們卻對它那堅固的裝甲無計可施。據說在法國聖洛的戰鬥中,一輛豹式坦克就擊破了九輛m4謝爾曼坦克。三號突擊炮的外形跟坦克很像,可以靠履帶自行移動,但車高很低,炮塔也不會轉向。它們一般會為保護步兵而出現,但其實它們的裝甲和炮擊威力是跟坦克同級的。

至於88mm高射炮,它雖然不會移動,但也是一個可怕的武器。這個鋼鐵怪物的十字炮臺上架著巨大的炮身,被稱為「坦克殺手」。畢竟虎式坦克的主炮就跟這88mm炮一樣,雖然是固定式的,但炮臺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沒有任何死角,最短四秒就能射出一枚炮彈,水平射程長達九點二英里。

「光是今天一天,那些傢伙就已經分兩次截斷了這方圓五英里了。第三次我們無論如何也要阻止住——據信我們第二營的一個班已經配置在鄰村烏頓了。」

費赫爾,烏頓和公路,這三個地方將會在幾乎同一時間發生戰鬥。到時場面一定是一片混亂,就像是開啟了潘多拉魔盒。會有許多戰友們丟掉性命吧,說不定我也會成為那其中的一員。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我急忙把它藏到了背後。

「我方的主力是麥考利夫准將的獨立炮兵部隊,他們負責防禦中央及東南入口。一旦敵人入侵,就要立刻迎擊。馬蒂尼在對面的教堂負責狙擊,史密斯和我還有火力排的反坦克火箭炮會援護你。其他人在這裡原地待命。萊納斯和安迪負責二樓轉角,亨德里克森、鄧希爾和小鬼負責公路一側,最後負責一樓的是麥克班長、溫伯格和福熙。福熙是新兵,你們要好好照顧他啊。」

「是,長官。」

「還有溫伯格,你可別讓通訊機被擊中。我們現在已經聯絡不上阿納姆的英軍第一空降師了,要是你不想被人以為自己死了,就給我把它當成你媽的遺物來好好守住。」

亞倫中士瞟了一眼立正敬禮的溫伯格,吐了一口氣繼續道:

「不能讓敵人過去。給我死守住公路,絕對不能讓他們抵達橋頭。」

亞倫中士、馬蒂尼和史密斯組移動到對面的建築之後,我們剩下的人聚在一樓的客廳,吸菸的吸菸,吃餅乾的吃餅乾,大家互不干涉。沙發乾爽的質地坐著非常舒服,讓人一點都不想再起來。鄧希爾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萊納斯坐在儲物櫃上,不知在抽屜裡找什麼。

「福熙,你沒事吧?」

見補充兵福熙蹲在客廳的角落裡,溫伯格上前搭話。我想他只是單純地為自己終於有了個後輩而高興,所以才這麼照顧福熙的吧,根本用不著班長再提醒。

這次作戰行動裡,突然多了很多補充兵。為了填補諾曼底戰役造成的巨大兵力空缺,新兵蛋子們剛剛才結束訓練就被投入了前線。補充兵大抵給人一種畏畏縮縮的印象,他們的戰鬥能力很低,頭盔和戰鬥服套在他們身上看起來一點都不合適。要是讓他們拿上步槍,幾乎所有人都會在上子彈的時候因為不小心夾到自己的大拇指而發出慘叫。

「沒事,請不要擔心,我沒問題。」

福熙的性子倒是很倔,明明臉色都已經發青了,一副下一秒就要衝進廁所的樣子,卻還是拒絕了前輩的幫助。他今年十八歲,兩條粗粗的黑色眉毛和健康的大紅唇給人一種土裡土氣的印象。

我嚼著薄荷口香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灰色的厚重雲朵死皮賴臉地留在天上,看來我們依然無法期待來自空中的支援。轟炸的噪聲已經響了好一會兒了,聲音是從東北方傳來的,那裡應該是第二營所在的烏頓。

「你說他們能不能全殲敵人?」

「誰知道呢。反正……」

亨德里克森冷笑著剛說完,爆炸的聲音就在我們背後不遠響了起來。

「是敵人!所有人各就各位!」

在麥克喊出聲之前,萊納斯已經第一個跳下儲物櫃,跑出了客廳。我們也慌忙追著他奔上二樓,好幾雙軍靴一起踏出響亮的聲音。

萊納斯和安迪先去了拐角的房間,我、鄧希爾和亨德里克森衝到面朝公路的那扇窗戶下,進入了自己的崗位。我看了一眼手錶,短針剛剛走過數字二。

我緊貼著窗戶右邊的牆壁隱藏起來,然後把步槍架在窗欞上,雨從沒有玻璃的視窗灌進來,打溼了我的手。亨德里克森守在窗戶左側,鄧希爾則跟我背靠背,警戒著旁邊的窗戶。

敵人是從西邊來的。儲物櫃的玻璃和擺飾都咔嗒咔嗒地震動起來,不久我們的小腿也感到了地板的震動。可怕的引擎聲逐漸逼近,履帶轉動的刺耳聲音傳入了我們耳中。我拆下門板,隔著門口看了一眼隔壁房間,只見萊納斯已經架起了機關槍,安迪則支撐著彈藥帶。

我把視線轉回底下的公路,手持導線的工兵正藏到民房的背後。他們故意把瓦礫扔在道路中央,不光是為了妨礙敵軍前進,也是為了隱藏底下的霍金斯反坦克地雷。

冷靜下來。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把它吐出去。不要急躁。正當我把槍托重新擱到肩上的時候,城鎮的對面,東邊的方向冒出一股濃煙,響起了爆炸的聲音。我們被兩面夾擊了。

「嘖,果然是夾擊啊。」

亨德里克森咂舌。東南方應該有炮兵部隊組成的防線才對啊。

「jagdpanthernachlinks!derrestnachrechts!」

履帶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我聽得到可能是軍官的人說的德語。豹式坦克大概只有一輛,不過後面可能跟著與坦克很像的突擊炮。炮塔會往左轉,還是往右轉?這時我看見亞倫中士站在對面教堂的窗戶後面,晃動著他粗壯的手臂。那是手勢訊號——「豹式坦克左拐駛向市中心了,突擊炮則去了橋樑方面,也就是右側。我們按兵不動,等到突擊炮轉過拐角開上公路背對我們的那一刻。」

「明白。」

突擊炮的炮身隨著轟隆隆的旋轉聲轉到右邊的瞬間,我聽到了一聲銳利的槍響。

從窗戶看下去,正好能看到應該是車長計程車兵從車蓋探出上半身,仰面朝天倒在了裝甲上——他的太陽穴空了一個大洞。是馬蒂尼的狙擊。

萊納斯沒有放過敵軍步兵陷入慌亂的大好機會,他扣動了機關槍的扳機。

現場立刻響起了密集的槍聲,我朝著敵人的方向拼命扣動扳機,也不知命中了沒有,但我知道不開槍的話就一定會被打死。

每打出一發子彈,彈殼就猛地彈飛出去撞到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將準星對準了正要逃到建築背面的步兵,但射出去的子彈偏離了目標,反而遭到了對方的還擊。窗戶上僅剩的玻璃也被流彈打得碎裂四散,碎玻璃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我慌忙低下了頭。

「小鬼,你他媽什麼準頭!」

亨德里克森大吼道。我當然知道自己什麼水平,但我還是拼了老命不停開槍,子彈一轉眼就用光了。我從腰帶上一把拽出彈夾,抬起頭就看見半履帶車的輪胎正滾動著壓上工兵們撒在公路上的瓦礫堆,一座反坦克炮從它背後露了出來。

「糟了,是反坦克炮!快射擊炮手!」

「哪裡?我看不見!」

「就說在半履帶車後面了啊!」

我暫時藏到牆後面,剛剛拉開拉機柄,彈夾就從我手裡掉到了地板上。幸好地上鋪著絨毯,子彈沒有掉出彈夾。就在我彎腰伸出左手的時候,有人大吼了一聲:

「快趴下!」

突然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像是膨脹起來了一樣,我的耳朵裡嗡嗡作響,感覺就像是潛水的時候一樣,所有聲音都變得又沉又悶。

不知什麼時候我已經倒在了地上,頭盔也掉了下來,不知滾去了哪裡。我使勁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腦袋,試圖恢復自己的聽力,結果被人抓住手臂猛地拉到了房間的角落。

鄧希爾凹陷的灰色眼睛正俯視著我。發生了什麼?我抬起頭看向我原本所在的窗邊,只看到一望無際的天空。天空?

我的眼睛並沒有出問題,是屋頂和一部分牆壁被整個炸飛了。我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身體,雙手雙腳都在,腰背上也沒有開個大洞。只是額頭右邊一陣陣生疼,流下了溫熱的鮮血。地板又猛烈晃動起來,屋頂的洞變得更大了。

我們剛剛所在的地方已經成了瓦礫的小山,在最大的那塊石頭下面,有一攤黑乎乎的液體正緩慢地流淌開來。

「亨德里克森?」我抓住了鄧希爾的肩膀。耳朵又開始嗡嗡作響了,連我自己的聲音都變得沉悶起來。「喂,亨德里克森呢?」

但鄧希爾沒有回答我。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頭盔粗暴地戴在我頭上,怒吼道「快逃」,然後匍匐著爬向了走廊。機關槍掃射的聲音追著他響了起來,天花板和地板上迅速出現了許多彈孔。我飛奔出房間,正看見萊納斯抱著搭檔的肩膀支撐著他的身體從隔壁房間跑過來。

「往樓下逃!」

三個人跑下樓梯之前,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被破壞的兒童房。那堆瓦礫的底下是亨德里克森的臉,我看見了他的一隻眼睛。一動不動、失去焦點的眼睛。另一隻眼睛已經不在了,它被瓦礫的小山壓爛了。子彈擦著我的身邊打進了牆壁,我回過神來,跟著其他人跑下了樓梯。

「亨德里克森死了,安迪負傷了!」

「不行,聯絡不上救護站。快到隔壁的玩具店去!」

我們從負責放哨的溫伯格身邊跑出後門,然後踢破隔壁房子的後門,闖了進去。

這間房子是楊森先生所經營的玩具店,店面已經被破壞得一塌糊塗了,到處都散落著被打破的櫥窗的玻璃碎片。萊納斯還扶著安迪,但安迪的血把他的戰鬥服都染紅了。安迪大汗淋漓,不斷喘著粗氣。

「他哪裡受傷了?」

「不知道,可能是手臂或者側腹部……總之先到地下去吧,店裡的櫥窗太大了,從外面一眼就能看到我們。」

這時又響起了爆炸的聲音,整座房子都晃動起來。鄧希爾拿起步槍守住後面,我跑到他們兩人前面,按楊森先生之前教我的方法走進放著收銀機的櫃檯,開啟了地板上的暗門。在地下積蓄已久的木屑和清漆的刺鼻氣味立刻撲面而來,刺激著我的鼻腔。地下的工房比地面的店鋪還要小一圈,櫃子和箱子裡堆放著零件和工具之類的各種各樣的東西,黑色的布簾嚴嚴實實地覆蓋住了左邊的牆壁。

工房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工作臺,我們把散亂的木屑和工具一口氣掃到地上,然後讓安迪躺了上去。安迪的右臂大量出血,我們撕破礙事的袖子,一條長達八英寸的傷口露了出來。

「還好手臂沒炸飛。」

安迪的表情有些抽搐,嘴上說得輕鬆,身體卻在劇烈顫抖。萊納斯一邊用袖口擦著搭檔額頭上的血,一邊對我和鄧希爾說:

「那不是五號豹式坦克,是獵豹式驅逐戰車。事情麻煩了。」說完,他重新戴好頭盔,輕輕拍了拍安迪的臉。「喂,夥計,沒事的,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嘛。那我回去了,小鬼,照顧好安迪。」

萊納斯說著捅了捅我的肩膀,然後跑上了樓梯。獵豹式驅逐戰車是一種新型戰車,沒有炮塔,但裝備了跟虎王重型坦克一樣的七十一倍口徑八十八毫米主炮,射擊精度和機動力都相當之高。

我趕緊從背包裡拿出便攜急救箱,撕開磺胺製劑的小袋倒在安迪的傷口上,但鮮血還是咕嘟咕嘟往外冒,根本止不住。安迪一邊顫抖,一邊像是在說夢話一樣重複著「我好怕,我好怕」。

「沒事沒事,哪有人會因為手臂受傷死掉的。」

我給他打了一針嗎啡,他總算放鬆了一些,但負責檢查其他部位的鄧希爾卻皺了皺眉,小聲對我說:

「科爾,他側腹部也有傷。」

我不禁「啊」了一聲——腹部受傷的話,沒有醫護兵根本無法處理。我衝上樓梯,扯著嗓子大喊道:「福熙!過來!」

福熙慌慌張張地跑了下來,但他的臉色看起來幾乎跟安迪一樣差,長長的臉看起來就像是雪白的黃瓜切面一樣。但現在不是同情新兵蛋子的時候。我拽過他的手,把新的繃帶放到被血染紅了的繃帶上面,讓福熙用手掌壓住,結果福熙猛地抖了一下,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我強行拉住了他。

「你就這麼按著,不要再給他打嗎啡了,絕對不能打啊。」

「您、您兩位要去哪兒?」

「我們去叫醫護兵。你照顧好安迪,別讓他死了。」

我把叫苦不迭的福熙和安迪留在身後,回到地面上,跟鄧希爾一起出了後門。

到處都回響著爆炸聲和槍聲,濛濛的細雨隨風而落,涼涼的風裡夾雜著硝煙的氣味。

我緊緊靠著小巷的牆壁,把新的彈夾插進步槍裡面,然後將拉機柄推回了原位。小巷沒有其他出口,往右走的話就會去到德軍從西側入侵時用的那條路,而且那邊的出口還有兩個美軍士兵的屍體疊在一起。突擊炮轉動著它巨大的履帶從那個出口前開了過去,不過還好這裡的建築間距都很小,敵人好像沒發現我們。

「往左走吧,那邊還很安靜。」

我走在前面,鄧希爾殿後,我們一邊警惕周圍一邊迅速往左移動,走到出口之後暫時蹲了下來。鄧希爾靠著牆警戒四周,我則在潮溼的石板上趴了下來。

擦掉從額頭上流下來的血,我開始觀察周圍的情況。我的眼前是一條坡度平緩的石板小路,一直延伸到公路那邊,小路的對面也是和這邊差不多的民房,被彈孔和煤灰弄髒了的牆壁與牆壁之間同樣有著小巷。

醫護兵會在哪個區域?要一口氣衝過小路到對面去看一下嗎?但我們根本不知道敵兵潛伏在哪裡。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就在這時,我們的身後響起了奇怪的腳步聲,聽著像是有人光腳在地上走。不好,我光顧著看前面了——沒等我轉身,有個人就踩到了我背上。

「啊!」我痛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傢伙完全沒管我,直接從我頭上跳過去,然後跑到了小路上。他體格瘦小,頭上戴著鴨舌帽,身上穿著襯衫和褲子,大搖大擺地站在路中間,高高舉起了雙手,簡直好像不知恐懼為何物一樣。

「那、那人幹什麼啊?」

我想那個人可能是精神錯亂了。他一邊揮舞著細細的手腳發出尖厲的叫喊,一邊在傾斜的路面上跌跌撞撞地朝公路的方向跑去。我看見他光著腳,沒穿鞋也沒穿襪子。

他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機槍掃射的聲音就響徹了道路。那個可疑人物猛然後仰,背上被開啟了花。做了那麼惹眼的事情,被攻擊也是當然的。他臉朝下倒在路面上,鴨舌帽順勢掉了下來,我才發現他理了個光頭。石板路上不一會兒就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血泊。

敵人開火的位置應該在我的右側,我們這一面的民房的二樓或者三樓的視窗吧。

「上面有狙擊兵……不知是不是敵軍。」

「恐怕是。」

我轉過身,看見後面的鄧希爾甩了甩右手,可能也是被剛才那個人踩到了。

那個可疑人物看起來像是平民,而現在很多荷蘭人都站在美軍這邊,所以沒有任何警告就突然開火的應該是德軍計程車兵吧。但我們再不找到醫護兵的話,安迪就要救不回來了。不可以急躁,欲速則不達。我把口香糖扔進嘴裡嚼起來,然後從靴筒裡抽出刺刀,最後拿出了一直放在胸袋裡的小鏡子。

「這還是頭一件麥克借給我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呢。」

我把嚼過的口香糖吐出來,然後用它把鏡子粘在刺刀前端,從小巷裡謹慎地伸出刺刀,確認了一下週圍的情況。可以看到往右數第三間房子的二樓視窗後面有個像是德軍機關槍兵的人影,他頭上的屋頂後面還有狙擊鏡的閃光。

「真麻煩啊。」

我繼續移動鏡子,看見那間房子前面的民房二樓有個裝了鐵柵欄的陽臺,陽臺上放著好幾盆即將枯萎的盆栽。如果要從那個屋頂上朝這邊射擊的話,陽臺和盆栽應該會妨礙敵人的視線。

「不要穿過道路,直接貼著右邊牆壁前進,到了下一條小巷再藏起來。我先在這個區域找一下,拜託你掩護了。」

我和鄧希爾商量好之後,就朝右奔出了小巷。鄧希爾為掩護我朝上方射擊,我趁機跑過一間民房,然後藏進了旁邊的小巷。不知是那些盆栽真的起到了遮蔽的作用,還是我運氣好,總之我是沒被打中。我給鄧希爾打了個訊號,這回換我靠著牆壁給他掩護,鄧希爾則趁機移動了過來。就在鄧希爾高大的身體進入狹窄小巷的同時,他的步槍槍托被打飛了。

我們冒著生命危險跑到這裡來,結果大失所望,這條小巷裡也是空無一人。

「媽的,到底在哪兒啊。」

「科爾,那邊。對面有我們的人。」

我順著他粗壯的手指看過去,真的看見了友軍,而且還是愛德所在的三排的人。懷念的感情立刻湧上了我的心頭,但現在可還沒到安心的時候。

「怎麼辦,跑過去嗎?」

「不,先跟他們用手勢訊號交流一下。」

鄧希爾朝對面的三排打了幾個訊號:

——你們那邊有軍醫或者醫護兵嗎?

小巷出口旁邊的排長回答道:

——斯帕克在我們這裡。

我和鄧希爾互相看了一眼。我們誰先去?老實說我們兩個都不太想第一個出去,就算被人罵作膽小鬼也沒辦法了。

「擲硬幣決定吧。」

我正在口袋裡翻找硬幣,對面的排長做了個「等等」的手勢。我看見斯帕克和愛德從小巷深處走了出來。

——斯帕克和格林伯格去你們那邊。

——明白。跑進你們對面右邊第一條小巷,我們也同時過去。

打完手勢的瞬間,三排的隊員丟出的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巨大的爆炸音和德語的慘叫一起響了起來。其他隊員馬上拿起步槍開始壓制射擊,愛德和斯帕克趁機壓低身體朝這邊跑了過來,我們也開始朝左方跑去,想要回到原來的那條小巷裡去。不斷有子彈打在我腳邊的地面上,我一路飛奔進了小巷。

愛德和斯帕克剛好也跑了過來,我拉著兩人的手臂,把他們拉了進來。四個人都平安無事……我們看看彼此的傷口,大笑了起來。繃緊的弦一下子放鬆了,恐懼感直到現在才如潮水般湧來,我們只能咧著嘴乾笑。

安迪的傷並沒有深到足以致命的程度,側腹部上的傷也只是傷及脂肪而已。斯帕克用新的繃帶給他止了血,做了應急處理,然後將血漿管插入安迪的靜脈,還給我受傷的眉骨處貼了個創可貼。在給人治療的時候,斯帕克的動作才會變得稍微溫柔一些。

「還有別的傷員嗎?」

斯帕克一邊用碎布擦拭手上的血一邊問道,而我差點說出亨德里克森的名字,但最後還是忍住了。過後我得去拿他的狗牌才行。

外面的槍戰還在持續,福熙可能因為看護傷員精神壓力過大而縮在角落哭個不停,鄧希爾給他打了打氣之後就跟愛德一起出了地下室,現在他們應該回到了戰鬥之中。我也趕緊跑上樓梯,想要從玩具店的後門回到隔壁的楊森先生家裡去。

但我沒想到,剛一開啟這棟房子的後門,那個小男孩西奧竟然衝了出來。我一下子沒剎住車,直接撞上了西奧,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揮舞著懷裡的鳥布偶大哭大叫了起來。

「哇,對不起!你沒事吧?」

「小鬼,你幹嗎呢!趕緊把孩子送回地下室去啊!」

負責放哨的溫伯格對我一聲怒吼,我慌忙抱起了西奧。「西奧,待在這種地方可不行啊,家裡人會擔心的。」

但他是從哪兒跑出來的呢?我迅速環視了一圈,發現旁邊不遠處有個儲藏室一樣的小房間,房間的門大開著。難道他一直待在裡面嗎?

我開啟通往地下室的蓋板,爬下梯子,總感覺自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上上下下的。

這間房子的地下室跟隔壁的地下工房不一樣,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用儲藏庫改裝成的防空洞,挖掘過的泥牆和地板都有木板加固,低矮的房樑上掛著一盞瓦斯燈,地下室被寧靜安詳的燈光籠罩。簡樸的架子上擺著罐頭和瓶子,地上鋪著毛毯和兩塊薄薄的床墊。空氣十分渾濁,還有一點淡淡的異味。是剩飯和血的氣味。

地下室中央放著一組破破爛爛的沙發,方向正背對著梯子,沙發上並排坐著兩個大人——是這家的主人,楊森夫婦,丈夫在左邊,妻子在右邊。不知是不是因為背對著我,他們好像沒發現我下來了。

「實在抱歉,我不小心撞倒了令郎。」

我懷裡的西奧已經不哭了,兩隻小手緊緊抱著我的脖子,小臉也貼在我的臉上。太陽和牛奶的氣味裡混著汗水的氣味。

「那個,不好意思?」

我靠近沙發,把手放到楊森夫人的肩膀上,不禁大吃一驚。只憑手上傳來的感覺,我馬上就明白了過來。

「……死了。」

我捂住西奧的眼睛,看了看那兩個人的臉,他們都安詳地閉著眼睛,但血還在從他們的鼻孔裡滴滴答答地掉下來。楊森夫人黑色連衣裙的右半邊已經溼透了,腳下形成了一個血泊。她應該是被打穿了右邊的太陽穴。她的丈夫,楊森先生也跟她一樣。

「喂,小鬼!快回來幫忙啊!」

梯子上面傳來怒吼的聲音,我一下子回過神來,於是我重新抱好西奧,轉身出了地下室。說起來,這家的女孩子羅蒂跑到哪裡去了?我十分揪心,但也沒空去找她了。我回到地面,把西奧交給溫伯格,然後加入了戰鬥。

我們不斷重複著一進一退的拉鋸戰,直到天色開始變暗,後續部隊趕赴戰場,德軍的坦克部隊才撤退了。但他們很快又會回來吧。

「敵方的精銳部隊,第六空降獵兵好像還逗留在這附近。上頭命令我們繼續留在這裡隨時準備迎擊。」

溫伯格從門口探出頭報告道。看來他遵照亞倫中士的命令好好守住了通訊機,而且剛剛還跟司令部取得了聯絡。麥克把手指的關節掰得啪啪響,嘟噥道:「怎麼又是他們啊,也太能纏人了吧。」

大家都趁著這難能可貴的中場休息時間,狼吞虎嚥地把手裡的配給口糧塞進了胃裡。聽說救護站被襲擊了,那裡的軍醫也被炸死了,本來應該把安迪送過去讓他接受正規治療的,現在也沒了辦法。斯帕克和安迪一起留在了隔壁的工房裡,愛德也沒法回三排去。

大家都不怎麼開口說話,可能是累了吧。鄧希爾叼著煙坐在窗邊,單手拿著步槍,注意著周遭的情況;萊納斯就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一邊擺弄機關槍一邊咂嘴,看起來機關槍好像是在之前的戰鬥裡壞掉了;史密斯和馬蒂尼應該還在楊森夫婦的臥室裡望風,他們之前潛伏在對面的建築裡,可那棟房子被敵人的炮彈炸燬了一半,他們好不容易才跟亞倫中士一起逃了出來。

福熙縮成一團,而西奧正睡在他和檯燈之間。我把罐頭裡的東西全吞下去之後,跟大家說了我剛才在地下室看見的異常情況。

「呃,聽我說,發生了有點嚴重的事情。」

亞倫中士命令鄧希爾和萊納斯去地下室檢視,他們回來後報告道:

「跟小鬼說的一樣,那兩夫婦都被打穿右邊太陽穴死了。遺體靠著坐在一起,看不出爭鬥的痕跡。」

「自殺嗎?」

「應該是吧,他們的太陽穴上還有槍口灼傷的痕跡。」

斜倚在餐桌旁邊的麥克聳了聳肩,武斷地下了結論。

「那就是殉情了吧。丈夫殺掉妻子之後用左手抱過妻子的遺體,然後對自己開槍。」

「可是他們有必要在戰場自殺嗎?」

亞倫中士皺起濃濃的黑色眉毛,對麥克這樣反問,但麥克翻了個白眼,像是故意裝糊塗。

「我哪知道自殺的人在想什麼啊。他們可能是覺得我們會戰敗吧?比起被德軍虐殺,他們寧願選擇自殺,這也不是沒可能的吧。」

「唔……如果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就好了。」

萊納斯露出了有點困惑的表情。

「亞倫班長,楊森夫婦的雙手都握在胸前,好像在祈禱一樣。」

什麼?其他人也一片譁然——如果只有妻子這樣的話,還能解釋成是丈夫打死她之後給她擺出來的,但丈夫也這樣,那就說明他在打穿自己的太陽穴之後,還有時間擺出祈禱的姿勢。這根本不可能。

「我說,小鬼,該不會是你乾的吧?」

麥克竟然說是我乾的,簡直豈有此理。被他這麼一說,其他人也狐疑地看著我。

「啊?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呢!再說我一直都抱著西奧,哪裡騰得出手啊。不信的話你問西奧啊,雖然他聽不懂英語。」

「也是啦,小鬼膽子小得跟老鼠似的,哪做得出這種事。那有沒有可能是萊納斯說謊……」

麥克考慮問題太過武斷,而且他太看不起別人了,萊納斯也有點生氣了。

「怎麼可能!鄧希爾也跟我一起去的,你不相信的話就自己去看啊。」

這下就連平時溫和穩重的亞倫中士都帶上了生氣的口吻。

「開玩笑也別太過火了,麥克!總而言之,這裡有一個我們都沒見過的第三人,很可能在我們的腳下發動襲擊。負責警戒的人都沒注意到嗎!」

對著怒氣衝衝的班長,麥克也畏縮了。

「後門一直是溫伯格在監視的。」

「那就把他帶過來,現在馬上!」

我看著麥克慌慌張張地跑出客廳,然後靜靜舉起了手。亞倫中士點點頭,許可了我發言。

「班長,如果他們是在非戰鬥的時候開槍的,那就算在地下室,我們應該也能聽見聲音。但我們誰都沒聽見槍聲,我認為這就代表楊森夫婦不是一退入地下室就馬上自殺的,他們的死亡時間應該在戰鬥開始之後。」

「原來如此,你說得也有道理。萊納斯,手槍是什麼型號的?」

「fn勃朗寧m1910,是荷蘭反抗組織的人常用的武器。這把手槍就放在沙發上,楊森先生的右腿旁邊,扳機和握把上都有血跡,槍口也還殘留著一些微弱的硝煙氣味,應該就是兇器無疑了。現場沒有其他異狀,手槍彈匣是空的,室內沒有彈痕,也找不到爭鬥過的形跡。」

「我記得這家的家主說過他已故的兄長是反抗組織的成員,說不定他自己也是。有沒有可能是內訌?」

「誰知道呢。順帶一提,楊森夫婦都是被打穿了右邊的太陽穴,而楊森先生本人確實是個右撇子。鄧希爾在他生前見過他用右手執筆寫字。」

沒一會兒,溫伯格被麥克帶了過來。他說這段時間內沒有人從外部侵入。他所在的地方是後門和通往廚房走廊的交匯處,可以一眼看見通往二樓的樓梯和客廳還有地下室的蓋板,但他也承認自己沒發現到西奧藏在後門旁邊的儲藏室裡。

「兇手有可能在我們各就各位之前就已經躲在裡面了。對了,小女孩——羅蒂在哪裡?她可能知道點什麼呢,現在說不定還躲在某個地方。」

麥克對溫伯格冷笑了一聲。

「你是說八歲的小姑娘殺了自己父母嗎?要是開槍一通亂射也就算了,可死者是被準確地一槍打穿了太陽穴,她不可能做得到的,光是後坐力她也承受不了啊。」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的父母確實是自殺的,但我在想把槍抽出來、讓他們的雙手握到胸前的會不會是她呢?」

不管怎麼說,羅蒂現在不見蹤影,她到底去了哪裡?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十分不安。

楊森夫婦看起來十分幸福,我甚至覺得如果他們招待我到家裡吃晚飯的話,我一定會二話不說答應下來的。他們爽快地允許美國兵留在自己家裡,還給我們介紹了家人,其他人應該也覺得楊森一家都是樸實的好人吧。

沒想到他們居然會走上自殺的道路,更沒想到他們會在這種戰場上拋下孩子們去死。

我用視線尋找愛德的身影,發現他正靠在客廳的餐具架子旁邊,右手放在嘴邊聽著其他人說話。雖然從我這裡看不清楚,但如果他又在啃指甲的話,那應該就是做出了某種推理。萊納斯和鄧希爾好像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他們也在盯著愛德看。等到大家再也無話可說,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愛德才終於抬起頭,用他那平靜而清晰的聲音說道:

「我想那個八歲的女孩子應該跟這事沒關係。」

「為什麼?現在人不在場的就只有她了啊。」

「因為從屋主手中拔出槍,然後將他的手握到一起,是在對死者表達悼念之意。你覺得八歲的女孩會有這樣的意識嗎?如果看到父母自殺的話,一般人都會嚇得根本想不到這些事了吧。」

「會不會是她父母事前吩咐她這樣做的?」

「我是不認識楊森這個人,但你覺得他會在八歲的孩子面前槍殺她的母親,然後再對著自己的腦袋開槍嗎?」

「不會……但這樣一來到底是誰幹的?」

「要再調查一下才知道。亞倫中士,我可以去地下室看看嗎?」

一直默不作聲看著我們討論的亞倫中士用手指撓了撓後腦勺,點頭回答:「好吧,不過你只有十五分鐘。小鬼,跟他一起去。」

我們再一次進入了地下室,楊森夫婦還保持著我發現他們時的樣子,並排坐在沙發上。

「你確認一下有沒有奇怪的地方。」

我按照愛德的指示仔仔細細地搜尋了一遍牆壁和地板。剛才聞到的怪味還沒有消散。我一開始以為那是屍體的腐臭味,但他們死後還沒過那麼長時間。這應該也不是體臭,據我所知楊森夫婦的外表都挺乾淨的。還有,這股怪味我感覺曾經在哪裡聞過。

再看愛德,他正跪在遺體前面,碰碰這裡碰碰那裡。我們實在是太熟悉屍體了。我放心地把遺體的交給他,正準備掀起絨毯的一端,這時愛德突然站了起來。

「看這個,是遺書,不,應該說是信吧。就放在男主人的外套口袋裡。」

他這麼說著,朝我晃了晃手裡的白紙,看起來像是一張便箋。

明知如今戰況緊急,卻還是做出這等容易招致混亂的事情,我們感到萬分抱歉。但為人父母,放在第一位的畢竟還是孩子,我們將為了女兒離開人世。自從聽說你們跟老鷹一起從空中飛了下來,我也確信狐狸的尾巴終於放下來了。永別了,請照顧好羅蒂和西奧。請代為轉達我們永遠深愛他們。

「他讓我們照顧羅蒂和西奧?」

的確有很多人都想把孩子交給美軍士兵,以為這樣做會比較安全,但我們當然不能接下。這先不說,其他部分我也根本沒看懂,不是楊森先生的英語不好,而是我根本沒搞明白他在說什麼。狐狸的尾巴?信紙上的筆跡工整有力,看起來他也不像是在混亂狀態下寫的。這些字纖細整潔,看起來不太像是出自男性之手,但我覺得很符合手指靈巧又為人溫和的楊森先生的氣質。

「這封信是真的嗎?」

「不會是假的,畢竟沒有偽裝成自殺的必要。這裡可是戰場啊,如果想殺人的話,根本不需要做這麼多麻煩的小動作,只要一槍打死,把屍體隨便一丟,看起來就很自然了。再說,要偽裝成自殺的人怎麼可能又是把手槍放在旁邊又是把死者擺成祈禱的姿勢呢?」

剛才我沒時間仔細觀察,所以沒注意到兩人的手。現在我認真看了一眼,楊森夫人的手鬆垮垮地交握在一起,手上佈滿了常年做家務的人特有的皸裂,我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和奶奶,不禁胸口一痛。

「羅蒂的事你怎麼看?她現在會在哪裡呢?」

「羅蒂?哦,那個失蹤的八歲女孩啊。」

「對啊!別說什麼失蹤啊,太不吉利了。」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我一下子火了。愛德的言行都太過冷靜了,雖然他一直都這樣,但現在他面無表情的臉和平淡的口氣讓我十分生氣。地下室裡的空氣混雜著血腥味和食物餿掉的惡臭,這氣味讓人沒來由地脾氣暴躁,簡直無法忍受。

「別裝模作樣了,快說啊!如果不是那個小女孩的話,那麼第三個人還能是誰?溫伯格報告說了沒有任何人出入這間房子的後門,那麼可疑人物又消失到哪裡去了?」

我脫掉頭盔砸到地板上,鐵質的頭盔發出鈍重的聲音,在地板上彈跳了一下,又轉了一圈。我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因為擔心羅蒂嗎?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但愛德看起來依然跟平時一樣,只是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

「是那個突然跑出小巷的平民。」

「啊?你說什麼?」

「準確來說,是那個‘看起來像是平民的人’。你和鄧希爾去找醫護兵的時候也看見了吧,就是那個從小巷後面跑出來、毫無防備地闖到戰場之中被射死了的人。你應該記得吧?」

我緊皺起來的眉頭慢慢放鬆了下來。沒錯,我怎麼會忘記了呢?那個光著腳跑過小巷,踩著我的背跑到小路上,被德軍士兵打死了的平民。

他不就是可疑人物嗎?我不禁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裡,十分疼痛。

「那時候我們也看見了,畢竟他發出了那麼奇怪的聲音,實在很難注意不到。然後你們馬上就出現了,我還以為是你們認識的人呢。」

「不認識啊,我連見都沒見過他。」

「這樣啊。但這個可疑人物應該是從這間房子或者隔壁的玩具店跑出來的。畢竟後門對著那條小巷的建築就只有這兩棟,而另一邊的大路上又有敵軍。再說如果他是從大路上跑過來的,那馬蒂尼或者史密斯應該能看得到他才對。我問過他們了,他們什麼都沒看見。埋伏在視野開闊的高臺上瞄準道路的狙擊兵都沒有看見,那就錯不了了。」

我靠著牆慢慢滑落下去,最後蹲成了一團。地面上鋪著的毛毯應該是用來代替地毯的,剛剛被我扔掉的頭盔就在上面輕輕搖晃,彷彿在嘲笑我愚蠢的樣子。

「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就算這間房子裡真的有可疑人物,負責監視的溫伯格也應該會發現啊,他到底是怎麼從後門出去的?」

「說得對。總而言之十五分鐘快到了,我們先回去吧。」

他說得對,我看了一眼手錶,大吃一驚。我吃力地站起來,彎下腰想去拿頭盔,但踏上前方的右腳卻直接陷了下去。

我驚訝地拿開毛毯,毛毯下的地板好像跟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只是嵌上了木板而已。但是,其中一枚木板稍稍有些彎曲,我抓住它的邊緣想取下它。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幾乎沒費任何力氣就把它拿了起來。一陣讓人作嘔的腐臭從木板底下撲面而來。

「我想起來了,我聞過這個氣味!我在昂戈維爾奧普蘭救出鄧希爾的時候,反抗組織成員潛伏的地下室也是一股這樣的味道!」

只不過這股味道比那時候強烈得多罷了。我被嗆得難受,只好用衣袖捂住鼻子,看向那個昏暗的空洞。愛德不知什麼時候也蹲在了我旁邊,跟我一樣掩著鼻子點著了打火機。橙色的火光映照出底下的樣子,這個洞出人意料地深,裡面堆放著塞滿了空罐頭的木箱和咬了幾口的麵包,還有死老鼠。

我和愛德互相看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

「楊森夫婦曾經把某人藏在這裡過。」

我們下到下面,又吃了一驚,下面原來是一條通道。直起腰的話腦袋就會碰到天花板,我們只好彎著身子謹慎前進,結果在最裡面的黑暗之中發現了一個生物,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個毛茸茸的小怪物。

「你難道是羅蒂?」

聽到我的聲音,小怪物顫抖了一下,轉向我們這邊。雖然曾經美麗的秀髮已經被弄得亂七八糟,小臉上也全是泥土,但那確實是羅蒂。我剛靠近她,她就緊緊抱住懷裡的背包,想要往後退。

「不怕不怕,過來,我們一起出去吧。」

但羅蒂轉身就逃,跑得比兔子還快。

「等一下!你在這裡很危險的!」

跟用木板加固過的地下室不一樣,這條通道是後來挖出來的,裡面非常狹窄,大人很難通過。我爬著追在羅蒂後面,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地鼠。一路上我好幾次撞到頭,手上也添了不少擦傷,不過還好這條通道沒有別的出口。羅蒂先到了出口,出口上方可以看得見光亮。我看見羅蒂抓住出口邊緣,像貓一樣敏捷地跳了上去,但很快又聽到她的尖叫。

「羅蒂?你怎麼了!」

我慌忙想要跟出去,卻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障礙。是一面簾子。原來就是它把出入口遮起來的。從黑暗的地方一下子來到光下,我不禁有些眼花,正當我眨眼睛的時候,響起了一個驚恐的聲音。聲音的主人不是羅蒂,而是我熟悉的人。

「你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啊?」

斯帕克抓著不斷掙扎的羅蒂,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們。原來這條通道的另一端是隔壁房子的地下工房,負傷的安迪就是安置在這裡的。

楊森一家住的房子和這間工房,是用隱藏通道連線在一起的。

現在可以確定那個可疑人物沒有出現在楊森家的後門過了,他一定是從隱藏通道進入了隔壁的地下工房,然後從玩具店後門出去的。

我們回到客廳報告了事情的經過,亞倫中士摸著自己烏黑的鬍子,鼓起他的扁平鼻子嘆了口氣,我聞到一股薄荷和胃液混合而成的味道。指揮隊伍的重任再加上這起突發事件,他可能是覺得胃痛吧。

「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問題了,直接去請求沃克連長的指示吧。至於排長,之後再跟他聯絡就可以了。格林伯格,過來幫忙報告。」

通訊機一直放在桌子上,亞倫班長一邊說著「真能折騰人啊」,一邊拿起了話筒。這麼說來,總是揹著通訊機的人怎麼不在這裡呢。

「溫伯格呢?」

「哦,對……小鬼,你回工房去阻止麥克。」

「阻止麥克?阻止他做什麼?」

「他正在工房裡審問福熙,你快去。」

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去去,簡直就像是公路攻防戰那天的重現。我繞過小巷,從楊森家後門走進玩具店後門,開啟一片狼藉的玩具店的地下室蓋板,酒精味沖鼻而來,麥克和溫伯格的爭吵聲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你給我讓開,溫伯格!福熙,我現在是在問你話!」

「中士,請您冷靜一點!」

大人們爭執不休,旁邊還有孩子的哭聲。是西奧。看起來根本沒人理他,他被丟在地下室的角落裡了。「喂喂喂!」我慌忙跑下樓梯,抱起了西奧。西奧滿頭大汗,發出一股蓖麻籽油一樣的味道。

「喂,小鬼,你要麼讓那小孩安靜點,要麼把他帶上去。」

麥克憤憤地瞪了我一眼,他根本就是拿我撒氣。做大人的怎麼就不知道安靜點呢。西奧緊緊抓住我的衣領,圓圓的額頭在我的肩膀上蹭來蹭去,我的上衣大概已經被眼淚和鼻涕弄得黏糊糊一片了吧,不過我決定裝作不知道。

鄧希爾從背後抱住麥克,而溫伯格則揮舞著手臂大聲抗議。兩人都在朝對方怒吼,福熙本人則垂頭喪氣地站在溫伯格後面。

萊納斯靠在後方的牆邊,用拳頭捂著嘴拼命憋笑。工作臺上的安迪看起來好了不少,他正捂住耳朵翻身對著牆壁。我只好先抱著西奧貼著牆根走到在樓梯附近正在疊繃帶的斯帕克身邊,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幹嗎呢?」

「誰知道。中士大發雷霆,說是那個補充兵把入侵者給放跑了,不過我看那個才是原因吧。」

斯帕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的杜松子酒酒瓶。

「所以這個房間才一股子酒氣啊……我記得麥克好像是一喝酒就愛亂髮脾氣的。」

「對啊,真是麻煩。你和那邊那個科學怪人到巷子裡找我的時候,留在這裡的只有福熙和安迪,所以他大概是想讓新兵負責吧。畢竟那時候安迪還神志不清。」

從隱藏通道進來的可疑人物應該就是藏在了那面遮住整個牆壁的黑色簾子後面。而且他還偷偷觀察福熙他們,最後找準機會跑到了外面。但如果真是這樣,他上樓梯的時候也應該會暴露行蹤啊。

「福熙說什麼了?」

「說他光顧著照顧安迪了,什麼都不記得。我記得我到的時候看他差不多快昏倒了。」

斯帕克聳了聳肩,把繃帶放進了醫護兵背包裡。

「聽說他在戰鬥中也沒開槍,剛剛才被史密斯罵了一頓……看來他也不適合當軍人啊。」

「也」是什麼意思?我剛想問斯帕克,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斯帕克剛才大概是想起了布萊恩吧。明明是醫護兵,卻有暈血症,光是看見治療的場景就要昏倒了。他是在法國伊斯維爾執行轉移救護站裡的傷員的任務時被轟炸波及而死的。

「你運氣挺好啊,福熙,居然沒被人伏擊!」麥克的馬臉漲得通紅,痛罵著福熙,「聽好了,你給我好好反省自己有多不成樣子。你差點就讓整個隊伍都陷入危險之中!」

麥克喝醉了,態度也蠻不講理,但他說的話本身並沒有錯。如果那個可疑人物是敵人的間諜或者士兵,我們一定早就遭到敵軍的突襲了,也不知會造成多少損失。換作是普通的平民或許還可以原諒,但福熙不同,不管資歷再怎麼淺,他也是一個士兵。

「中士,福熙已經在反省了,您再逼他也沒有意義啊!而且是我們留下福熙一個人照顧安迪的,我們也有責任。請您先醒醒酒吧。」

「什麼,你這臭小鬼,還教訓起我來了!」

麥克甩開鄧希爾的手,跟溫伯格扭打在了一起。

「等一下,你冷靜一點!」

沒辦法,我只好把西奧交給斯帕克,跟鄧希爾一起從背後抱住麥克,這才好不容易把他從溫伯格身邊拉開來。

「對不起。」

我鬆開手,對面的溫伯格滿臉通紅,但還是冷靜地道了歉。可是被鄧希爾緊緊制住的麥克還是一臉兇狠的表情。一直在看好戲的萊納斯終於也來勸架,他輕輕拍了拍麥克的肩膀,小聲說了什麼。接著麥克就像不受控制的野馬一樣噴著粗氣甩甩頭,掙開鄧希爾的手,整理了一下戰鬥服上被弄歪的肩章和衣領。

身為當事人的福熙則咬著嘴唇,全身僵硬地瞪著牆上的那面黑色簾子。我感覺應該跟他說點什麼,但是在我開口之前,溫伯格就推著福熙去了一樓。麥克的酒勁好像完全上來了,我看他一邊嘮嘮叨叨地發牢騷,一邊踉踉蹌蹌地走向牆壁,然後直接摔到地上睡了過去。

對了,羅蒂在哪兒呢?我找了一下,發現她抱著膝蓋坐在地下通道的出口旁邊,她的頭髮上還粘著蜘蛛網,藍色的連衣裙上沾滿了泥土,她也不拍掉,只是直直地看著一點,彷彿根本不在意我們這邊的鬧劇。我循著她的視線看去,看到天花板附近有個小小的天窗,天窗下面釘著一個架子,架子上擺放著許多玩偶。她在想念父親嗎?

「喂,小鬼,這孩子要怎麼辦啊?」

不好,我把西奧忘在斯帕克那兒了。但出人意料的是斯帕克好像並不怎麼討厭這個工作,西奧正睡在他的腿上,這畫面就像是不小心把小貓咪交給了狐狸。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斯帕克立刻對我比了箇中指。

「不好意思。對了,羅蒂的背包怎麼樣了?」

「班長和麥克開啟看過了。」

背包裡有一瓶乾肉和一瓶泡菜,兩個梨,一個馬口鐵水壺,還有筆記本和鉛筆。

「應該裝了能吃幾天的食糧吧。裡面還有個奇怪的東西,是個小圓罐,裡面只裝了一根針。」

「只有針?線和剪刀之類的呢?」

「沒有,別問我為什麼。他們還找到一封信,不過是用荷蘭語寫的,我們看不懂,現在交給翻譯班了。如果沒有異常的話也就算了,要是發現什麼疑點,上頭可能會派人來調查。」